楚宣珩的步子不快,在昏暗的天色下隐隐地夹杂着淡淡的龙涎香的气息,似一条缎带,缓缓飘来。尽量将自己的呼吸放轻,极为小心地悄悄跟在他身后。
见他走进一座院子,子韵择了一处廊柱藏身,微微露出半个脑袋看向外头。好奇怪,他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子韵咬咬牙,还有比现下更好的机会么?飞快地捏起雨镖,屈指欲射。却见楚宣珩突然转身,沉声道:“还不出来么?”
她大吃一惊,若不是回神得快,手中的镖便要落于地上了。正在她踟蹰着是否要出去的时候,却见另一人自阴影里走出来。
讶然无比地看着面前的男子,那是——靳非墨!
慌忙将雨镖收入袖中,子韵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抓住廊柱,眸子撑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
靳非墨把楚宣珩叫出来做什么?她记得德妃,也就是靳非墨的姐姐是死在宫里的,难道说他也与自己一样,是找楚宣珩报仇的?
靳非墨直直看着面前之人,微微有些震惊,没想到他真的敢单身赴会。呵,嘴角牵笑,不愧是大月的皇帝啊!
楚宣珩皱眉,缓声道:“你如何又回来了?”
轻哼一声,他是为了子韵,不过这个,他自然不会告诉楚宣珩。看着他,正色道:“我只问你,我姐姐为何会进宫?”
楚宣珩微怔,他问了,那便是知道了什么吧。
“我姐姐和……和太后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不说话,靳非墨却又忍不住问。
其实单从那日在福延宫听到楚宣珩说的话,他便已经猜得十之***,可是,他不愿承认。他心中最美好的姐姐,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楚宣珩俊眉轻皱,低声道:“其实你已经知道,却想朕亲口告诉你。不错,朝歌是太后最早安排在朕身边的眼线,她是替太后办事的。”
最然早有心理准备,却在听闻楚宣珩亲口说出来时,靳非墨仍然震惊地退了好几步,一手扶着边上的柱子才站住。
子韵亦是惊诧地浑身僵住,他说什么?朝歌是太后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轻微的叹息声传来,接着是楚宣珩淡然的声音:“朕与朝歌之间从来不似外人所看到的那样,我们之间,只有赤-Luo-Luo的利益。她要权力,朕便给。条件便是要她背叛太后,为朕所用。”
“不,不会!”姐姐怎么会是那样的女子呢?她那么温柔,那么善良……
不远处,子韵的手一紧,木屑嵌入指甲,她却没有感到疼痛。
“没有爱……”她喃喃地说着。
楚宣珩又道:“你不必不信。事到如今,朕不会骗你。朝歌说,这个世上,没有权,便什么都没有。若然不是没有权,她也不会家破人亡。”
他的话,似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敲打在靳非墨的胸口。娘死的那日,山贼冲进府里的那日……血腥的味道充斥着鼻腔,盈满了胸膛。
原来姐姐以为一切皆因权力而起……
一拳狠狠地砸在廊柱上,都是因为他没用,没有保护好姐姐,才会让她……痛心,自责,一并涌上心头。
楚宣珩转了身,良久,才又道:“母后中毒你也脱不了干系,朕心里都清楚。只是青楚,他又为何与母后为敌?”关于青楚,他始终想不通。
靳非墨颓然一笑,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若是你心爱的女子被人折磨致死,你会如何?”
手微微一紧,原来如此。
也罢。
抬眸看着眼前的男子,明HuangSe的龙袍在夜空下映出层层光辉。所以,他才不想自己查下去,只因,结果只会令他失望,甚至心痛。
也许,他与姐姐之间,除了利益纠葛,还有其他。不过他能肯定的一点,不是爱。
“你走吧。”楚宣珩突然如此说,转身走了几步,又骤然停下,没有回头,似是迟疑了片刻,才开口,“子韵好吗?”
心仿佛漏跳了半拍,子韵撑大了眼球瞧着面前的男子,他在问起她啊。
靳非墨一震,子韵……
她算好么?呵,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什么?”男子霍然转身,音量微大,“你如何会不知?”当初劫狱的是他,将她从宫里带走的也是他,他怎么会不知?
靳非墨没有回答,只问:“你可曾派人追杀我们?”虽然他一开始便认为不是楚宣珩,不过今日既然大家都把话挑明了,他问问也无妨。
果然,楚宣珩眸中一片讶然,微怒道:“朕岂是那般阴险之人!”再如何,他都不会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弱女子。何况,还是自己一个令他心动的女子。
微微点头,靳非墨轻笑:“我就知道。”他抬眸,直直地看着楚宣珩,又道,“另有一队人马,沿路追杀我们。我与子韵……”
他顿了下,才道:“失散了。”
关于如风,他还是决定不说。毕竟关乎孤山,关乎师父与师兄的安危,他不能冒险。
听得“失散”二字,楚宣珩的镇定的神色终于动容,他拂袖欲走:“朕马上派人去找!”
这时,只听“咻”的一声,一支飞镖从子韵身边飞过。直直朝楚宣珩射去,她大吃一惊,本能地“啊”了一声。身上的雨镖还在,又是谁动的手?
楚宣珩只听得利器划破空气飞射而来的声音,才转身,便见一个身影窜来。靳非墨一脚将飞镖踢开,喝道:“什么人?”
目光顺着飞镖射来的地方瞧去,不远处的廊柱后面露出女子的衣衫。定睛一看,靳非墨吃惊不已,脱口道:“如儿!”她怎么会在这里?
楚宣珩也是一惊,那不是沐绾云身边的丫头么?
两人才怔住,便又听得另一支飞镖射来。
回身将楚宣珩一把推开,靳非墨运气上掌,大喝一声将飞镖击落。他后退了几步,身形微晃。
楚宣珩惊道:“你……”
轻按住胸口,来人的运足了气将飞镖射出的。看来就是要置楚宣珩于死地。抬眸朝子韵的方向看去,虽然她人在那里,飞镖也是从那个方向射出,但他能肯定,凶手不是她。
在她的身后,另有其人!
“如儿,快过来!”他大声叫道。
子韵本能地回头,见身后围墙上站了一人,见她看过去,轻盈地翻身落下。子韵提气欲追,但又怕是调虎离山,迟疑了下,终是停住。
她才转了身,便听得“咻咻”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小心!”靳非墨惊呼着,强压住体内的不适,足下一点,朝面前的女子跃去。
子韵却是飞快地倾身,一支飞镖擦着面颊飞过。另一支朝胸口射来,她伸手,屈指夹住!
微微一松手,“铛”的一声,飞镖落地。指腹被擦开了一道口子,子韵甩甩手,斜眼,瞧见暗处之人已然消失无踪了。
靳非墨惊诧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只一瞬,他又马上抓起她的手。他对毒无比熟悉,方才的镖上啐了毒的,他只是想看看她的伤势。却见被飞镖划破的地方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浑身狠狠地震了下,抬眸,不可置信地启唇:“子韵!”
“子韵?”楚宣珩本能地看向那女子,她怎么会是子韵?
子韵退了一步,突然伸手推开了靳非墨,转身便跑。
“子韵!”抬步追去,今日他怎么还能放她离开?原来她扮作如儿的样子,难怪那日他会有无比熟悉的感觉!
前面的女子脚下步子飞快。
子韵只是忙完无措地跑着,去哪里?去哪里?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可是心里好乱,她不知道,不知道……
有种想哭的感觉,涌上心头。
“子韵!”靳非墨一个纵跃过去,自她身后拦腰抱住,“子韵,不要逃……”
“啊!”她吓了一跳,本能地运气震开他。
“噗——”温热的液体自她的颈项流下来,男子的手却丝毫未松。
子韵惊慌失措地回头,她虽习武,却也不过几月的时光。他的功夫那么好,如何会因为她这样一震就吐了血?
“你……”
“子韵,不要走。”紧紧地抱着她,他喃喃地说着。
“放开。”突然之间,消去了甚怒,她只是机械化地命令着他。
“我不放,我找了你好久……唔——”又一大口鲜血自口中喷出,心下无奈地笑起来。在她面前,他永远静不下心来呵!
“喂……”反手探上他的脉,子韵终于撑大了眼睛,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摇着头,问,“为何会这样?”
他身上的毒明明没有解,他明明……
所以,才会在每次见着的时候脸色都这般苍白。所以,那次他才会没有追上她。
是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何,她有种想哭的冲动?为何,她会觉得心痛?
默默地将手抽-离了她的指腹,将头埋在她的颈项,他轻阖了双目,嘴角带笑:“子韵,你在为我担忧么?我好高兴……”
心下嗔怒,子韵气道:“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那日在他身边的“青楚”还是青楚么?子韵动摇了,为何要演戏给她看?为何要让她误会他,恨他,怨他?
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告诉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他皱眉轻笑:“子韵,跟我走,我便……告诉你,可好?”
子韵一怔,目光落在朝他们走来的男子身上。楚宣珩的眸中染起淡淡的哀愁,张了口,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爱他?”子韵喃喃地开口,像是在问靳非墨,又像是在自问。
靳非墨本能地回头,脱口道:“子韵,你胡说什么?”她怎么会爱上楚宣珩呢?心下一动,霍然回头,轻轻板过她的身子,伸手抚上女子消瘦的脸庞,如风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你不爱他,你怎么会爱他呢?”低声说着。
不爱……
子韵惊诧地看向楚宣珩,既然又转向面前的男子,他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愈发地显出虚弱来。
“我爱谁?”她不爱楚宣珩,那么脑中的那些画面又是什么呢?
每晚,都折磨得她不堪……
动了唇,他迟疑了下,终是咬牙开口:“你爱我师兄,你爱青楚。”
“青……青大人……”
呢喃出声,连着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如何会突然唤“青大人”?
那晚在合欢树下的第一次邂逅……
他淡如风的声音,他说,他是医者,没有那么多忌讳。
他梦魇缠绕,唤着映鸢。他说,忘了吧,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
她被众人冤枉的时候,他说,太后恕罪,臣眼拙……
……
过去的一切,突然之间清晰无比地在脑海里回房起来。
“啊——”抱住脑袋,头仿佛要炸开一般,好乱好乱。
“子韵!”慌忙抱住她,却感觉女子的身躯瞬间软了下去。
楚宣珩见此疾步上前,开口道:“她怎么了?”
靳非墨摇头,欲将她抱起来,却是一个踉跄,差点连带着子韵一并摔倒。楚宣珩眼疾手快地接住女子的身躯,斜眼看了靳非墨一眼,轻松地将子韵抱起,沉声道:“朕会宣太医。”
“皇上!”靳非墨喝住他,“请为云昭容留点余地!”毕竟子韵现在是沐绾云的丫头。沐绾云啊,也是个可怜的女子。
楚宣珩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沐绾云不过是眉眼之间像极了子韵,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怔怔地站了许久,他终于转身……
*
逃离了他们的视线,铛儿才停下脚步歇息。
看来靠子韵是靠不住了,否则她不会在那里躲藏了这么久都迟迟不动手。甚至最后她动了手,子韵也没有插手帮她。
呵,嘴角出笑,不知主子知道了,会怎样呢?会不会一怒之下亲手杀了她?
会么?
又问了自己一遍,依旧是不确定的答案。她只知道,若今日不出手的是她,主子一定会毫不手软的下手。
心下微动,她径自朝沁雅宫走去。
对于沁雅宫,她是再熟悉不过。
轻松地避过宫里的太监宫女,推开余姚寝宫的窗户,翻身跃入,在地上一个轻巧的翻滚,瞬息便行至她的床边。
“谁?”余姚警觉坐起身。
隔着幔帐,听见女子傲慢的笑。伸手拂开幔帐,铛儿朱唇轻启:“公主,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