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句“公主,好久不见”,余姚细眼瞧去。
“你!”她惊恐地撑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铛儿不是在冷宫的那一场大火里丧生了吗?可是……
霍然跳下床,这又分明就是铛儿啊!
看见余姚无比惊讶的神色,铛儿似乎是很高兴,缓步上前,她笑道:“这么久不见,公主都快认不出奴婢了么?”
认不出?呵,她如何会认不出!
警觉地退后一步,余姚正欲叫人,却见铛儿快若闪电般地出手。余姚只觉得身体一痛,突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接住女子瘫软下去的身子,铛儿露出一抹冷笑,伸手撕下了余姚衣袂的一角,捏起一枚飞镖,甩手连带着衣袂插在床沿。抱起余姚,自窗口一跃而出。
一队禁卫军恰巧巡逻至此,为首之人感觉到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抬眸瞧去,正欲追上前查看。突然,听得女子尖叫道:“啊——”
侍卫面面相觑,只听一人道:“走,去瞧瞧!”
几人寻声而去,见李菲儿捂着嘴,美眸中似乎染着一丝恐惧。
侍卫们见是李菲儿,急忙行礼,为首之人道:“娘娘,发生了何事?”
“哦。”李菲儿似才回神,忙道,“本宫行至这里,突然好大一只野猫窜出来,吓了本宫一跳!”纤手轻抚着胸口,她一副惊慌未定的样子。
“是啊,是啊,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野猫呢!”她身边的宫女皱眉说着。
侍卫低了头,道:“让娘娘受惊了,属下这便护送娘娘回宫。”
“不必了。”李菲儿道,“本宫怎么能耽误符护卫的公事呢?颖儿,我们走。”
“是,娘娘。”颖儿忙扶了李菲儿的手离去。
见她们行远了,一人才开口:“大人,您看……”
伸手示意他住口,符护卫皱眉望着女子的背影,宫中之人皆知,这位昭仪娘娘虽未被打入冷宫,却也跟进了冷宫无异。甚至许久不踏出越秀宫的她,今日居然出来了?真真是奇怪啊。
李菲儿从容地走着,颖儿小声道:“小姐,我们明明瞧见有人从沁雅宫出来呢!”
李菲儿却是冷笑一声,斜睨看了她一眼。颖儿吓得忙闭了嘴,李菲儿的目光突然朝远处的夜幕瞧去,她自然是瞧见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不过她却看清楚了她手上之人,那是余姚!
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微微握紧了双拳,她本不想被卷入其中,是他们Bi她的!
余姚,你也别怪我!
在心里说着,嘴角牵笑。她原本是因为睡不着,许是白日里见着了那庆颖宫的新主子,心中不免起了疙瘩。那酷似小韵子的眉眼,哦不,该称呼她为“子韵”了。呵,看来皇上还真是对她动了心,否则那时,也不会对她手软。
*
庆颖宫。
沐绾云在房内等得有些焦躁不安,楚宣珩说要来她这里过夜,现下夜都深了,他为何不来?还有如儿,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么久都不回来。
开了门,她正欲吩咐人出去找如儿,却听外头太监尖锐的声音传来:“皇上驾到——”
一惊,急忙跪下迎驾。
男子没有迟疑,大步朝她走来。
“臣妾参见皇上!”她欠了欠身子,低语道。
伸手欲扶她,却忽然又将手缩了回来。楚宣珩微怔了下,径自走向里头,淡声道:“都下去。”
“奴才(奴婢)告退!”满屋子的人接却行而下,顺带关上了房门。
沐绾云悄然看了眼面前的男子,见他一脸倦色,许是因为太后的丧事忙累了。行至桌边,倒了一杯茶,上前递于他道:“皇上,喝口茶吧。”
伸手接过茶杯,却不慎一晃,茶水溅出来,沾湿了衣襟。
沐绾云吓了一跳,忙拿了帕子替他擦拭,急道:“皇上恕罪!可有哪里烫到了?”
飞快地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已然瞧见她白皙的手背红了一片,她真傻,明明自己被烫到了。
手突然被抓住,沐绾云吃惊不已,本能地抬眸瞧向面前的男子,却见他的眸子恰巧看来。
直直地盯着她的眉眼,他顷刻之间失了神。
她的眸中,染起丝丝恐惧,红红的,欲哭的颜色。楚宣珩却是微微一怔,仿佛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分清了子韵与眼前的女子。
子韵虽怕他,却从未在他面前显出欲哭的模样来。
被他如此瞧着,沐绾云只觉得浑身都不适起来。目光落在他的俊逸的脸庞,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开口道:“皇上可是觉得臣妾的眉眼处像极了某人?”
直接道出了眉眼处。
楚宣珩握着她的手一颤,急急松开,轻咳一声道:“云儿此话何意?”她应是不曾见过子韵的,如何会知道她的事呢?
颓然轻笑,她摇头:“没什么,臣妾妄言了。”
既然是皇帝心中深藏的人,她又怎能不知好歹地点破呢?自己当真糊涂了不成?
楚宣珩却仿佛方才的事从未发生过,将茶杯搁在一旁,起身问道:“这么晚了,朕还以为过庆颖宫来,你也定睡下了。”
“皇上未来,臣妾自不敢先睡。”她低声说着,顿了下,又道,“再者,臣妾娘家带来的丫头未归,才巧想差人出去找找,皇上您便来了。”
楚宣珩心下微动,她倒是老实,连着担忧丫头的话都能说出来。嘴角微动,他脱口道:“如儿?”
沐绾云心底微怔,如儿不过是个小丫头,皇帝如何会知道她的名字?脸色骤变,急道:“皇上,莫不是如儿犯了什么事?皇上,那丫头不懂事,您……”
“好了。”皱眉打断了她的话,楚宣珩缓声道,“朕有说她犯了事么?”
沐绾云悬起的心微微放下,却是不解地看向面前的男子。却听他又道:“是余姚有点事找了她去,明日便回来了。”淡漠地说着,明日呵,真的会回来么?
他也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为何要骗她,当真是为了顾及她的颜面,还是仅仅是为了子韵?
闻言,沐绾云才彻底放了心,原来是因为这样,难怪皇帝会知道一个小丫头的名字。舒了口气,笑道:“看来是臣妾多虑了。”
楚宣珩皱眉:“朕说了,日后在朕面前不必称臣妾了。”
怔了下,她低头:“是,云儿记下了。”如果这也算一份殊荣,那么她该高兴的吧?一声“云儿”,能亲近多少呢?
她不知道,君王的心思,从来不是谁能随意去揣摩的。
大手覆盖上她的小手,自然地牵起,朝内室走去。
沐绾云没有拒绝,任由他牵着走。
男子在床边坐了,她的纤指伸过去,细心地为他宽衣。明HuangSe的衣服一件又一件褪去,明明该是刺眼的颜色,在她眼里看来,却是那般寻常不过。此刻,他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男人,是她的夫。
他的眸中,亦是褪去了白日里的那份锐利之色,换上的,是柔和的色彩。
楚宣珩安静地看着女子为他做的一切,然后伸手将她娇小的身子揽入怀,倾身倒下。闭了眼睛,将下颚搁在她的肩胛处。
心里喟叹。
子韵之所以在他心里如此美好,许是因为他没有得到过。江山与美Ren,他从来不认为可以并为一体。
只因,江山,是楚家的。
而美Ren,是他楚宣珩的。
他最是清楚,他原本便是骄傲之人。既然子韵爱的不是他,他自不会强求。他是大月的皇帝,不需要奢求那样卑微的一份爱。他的女人,从来不会嫌少。
沐绾云安静地伏在他怀里,瞧见男子紧蹙的眉头,她忽然有些心疼。这个男人的心事藏得太深太深,她一眼望不到尽头。
迟疑了下,终是伸手,轻抚上他紧蹙的眉。男子似微微一震,随即抬手抓住她的手,轻置于唇边,他低声开口:“云儿为何不睡?”
她忽然不怕他了,问着:“皇上可是有什么心事么?”
心事?轻笑一声:“朕……有太多的事,也便不能说是心事了。”
“哦?”沐绾云小心地撑起身子,说道,“那么,便是国事?”她顿了下,忙缄口道,“云儿逾越了。”后宫不得干政,她差点就破了宫规。
楚宣珩突然睁眼,侧脸看着边上的一脸惊慌的女子,不知是谁告诉她不是心事,便是国事呢?
他笑,这一次,却带着莫名的开心。
“皇上……”她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他。
“云儿以为朕是怎样的人?”浅声问道。
突然如此问,沐绾云吃惊不小,低了头道:“云儿不知,皇上的心思藏得好深。”
“那朕便收起这些心思,如何?”低头看着她,他笑着说道。
收起心思……
他是真的要自己回答么?沐绾云无声一笑,与他对视,开口道:“撇开前朝之事,皇上也是个痴情之人。”
楚宣珩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不曾想,原来沐绾云也是如此聪慧的女子。一句话,将前朝后宫之事分得再清楚不过。她亦是在告诉他,她只说女人看到的事。
只是,痴情呵……
他微微一笑,沉默不语,只又悄然闭了眼。
这个女子,许是大月王朝第一个会说天子痴情之人。
隔了许久,沐绾云差点都以为他已然睡去,却听他忽然又道:“朕还以为你会说朕专情。”世人传颂的他与德妃的爱情,恐怕已经人尽皆知了吧?
沐绾云却从容摇头:“皇上做不到专情。”
做不到。
是啊,他确实做不到。
“你怕不怕?”
沐绾云讶然,他问她怕不怕,是怕她有朝一日会失宠么?心下微微感到凄凉,是啊,她现在又何尝不是仗着自己与子韵的几分相像呢?
然,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呢?
迟疑了下,还是摇头。
楚宣珩虽闭着眼睛,却仿佛都瞧见了。须臾,他才又道:“你说的对,朕不专情,却也不滥情。”有些感情,只能烂得心里,最深处。
*
“嗯。”
听见床上之人轻声哼了下,靳非墨急忙扑过去,唤她:“子韵!”
微微睁眼,面前的景象缓缓变得清晰,男子焦急的面容呈现在眼前。子韵惊诧地坐起身,一手扶额:“我……我怎么了?”
“没事。”握住她的另一手,他低声安慰着,“只是睡了一觉。”
是么?睡了一觉。
但为何她的头好痛,思绪紊乱,一点都理不清头绪呢?
“子韵,没事了。”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他的心都要碎了。狠狠握紧了拳头,如风究竟想地她做什么?为何要骗她说她爱的人是楚宣珩?那么子韵进宫,是否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心里有很多疑问,却不能当着子韵的面问出来。
感觉得出握着自己的手冰冷彻骨,子韵惊诧地抬眸:“你……”对了,她想起来了,他身上的毒未解啊!
手欲伸回,却被她紧紧拉住:“那日与你说话的人是谁?”唯恐他听不懂,她又加上一句,“冒充青楚,和你说话的人究竟是谁?”
无须他言明,她已然能够确定,那日与靳非墨说话之人,绝非青楚!
当日青楚要她离开靳非墨的时候,亦是做得光明正大。她不相信青楚会是那般阴险狡诈之人!
“子韵……”
“是谁?”她又问。
咬着牙,他终于开口:“是如风。”他只说是如风,而非他的大师兄。因为关于这个,他需要回孤山才能向师父求证。
浑身猛颤,子韵拉住他的手一紧,撑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道:“不……不可能!”
她落崖,是他救了她。
回蜀中,是他护送她。
她习武,亦是他一招一式细心教导。
她进宫,还是他奔波铺路。
摇着头,怎么会是如风呢?
“他为何要如此做?”脱口问着。 靳非墨怔住,为何?他其实并不知道。
她忽然轻呼一声,伸手将面前之人狠狠推开,好乱,心乱……
究竟谁是对的?谁的话是真的?
突然被推开,靳非墨蹙眉,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又走向前,扶着床沿坐下,低声道:“子韵,跟我出宫。”她留在宫里实在不安全,今晚行刺楚宣珩之人明显知道如儿就是子韵!这一点,令他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后怕。那一片阴影之后,究竟藏着谁,他不知道,实在不知道。
“我……”抬眸,她忽然落泪。为什么难过,为什么要哭?
倾身将女子颤抖的身躯揽入怀,圈着她,忍着痛道:“别怕,我在这里。”
他虚弱的呼吸却仿佛令她的心安宁下来。这样的怀抱,似乎在记忆深处出现过好多次,很熟悉的感觉呵。
薄唇微动,她轻轻吐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