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了,老油条持着文件在他面前摆了下。
苏慎回神,缓缓看过去:“怎么了?”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呀,还没缓过来?”老油条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顾宁都走了快半个月了,你还一脸衰样,这怎么能行。”
说着话,老油条朝他扔过去一份邀请函。
苏慎捡起来:“这啥?”
然后看见邀请函上面赫然写着某某情缘网。
老油条朝椅背一躺:“我闪婚之前在那儿办的年卡,放着浪费,你去看看,说不定可以脱单哦。”
他脑子里一直回忆着蒋遇说话时的语气,自从那晚以后。
眼下看着邀请函,苏慎犹豫片刻,眉眼弯了弯:“谢了。”
“嗨、甭客气。”
他把邀请函放进口袋里,走出公司,视线顿时被等在楼下的蒋遇吸引住。
他记得没有和蒋遇说过现在在哪里上班,不知道蒋遇是从哪里知道的。
也或许不是来找自己的。
苏慎自嘲,在视线接触到对方的那一刻快速移开。
现在正是下班的时间,人流攒动,夏光国际的高层中不乏认识蒋遇的人,大概没想到蒋遇会只身出现在逸氏的地盘,眼下有的停住脚步,有的交头接耳。
在他打算绕开蒋遇的时候,这人蓦的拽住了他的胳膊,开口时皱了下眉:“你这段时间没有回家,你去了哪儿?”
公司节庆过后他去外地出差,直到昨天才回来。
他很不习惯在在人前和一个他觉得道不同的人拉拉扯扯,语气也就不太耐烦了些:“你先松手。”
蒋遇神色阴郁的将手拿开,苏慎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背后看热闹的一堆人,脸色苍白些许,声音透着无奈的说道:“你确定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这些?”
倒没有去别的地方,蒋遇载着他回家。
路上苏慎的脸色更苍白了点,他不时抬手按压太阳穴的位置,试图缓解压力。
明明在医院的时候,和蒋遇低头不见抬头见,没有任何的不适,可是离开医院,再次相处,头却会疼。
那地方绞着疼,以致于蒋遇和他说话,他都没有心思去听。
蒋遇重复了遍,虽然刚刚苏慎分神没有听他讲话,他的语气倒也没什么不满:“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趟医院?”
苏慎缓慢的摇了下头:“没事。”
蒋遇抬手想碰一下他,却被躲开,苏慎有点抵触的语气:“我说了没事。”
僵持片刻,蒋遇神色淡漠的收回手。
到了小区楼下,苏慎快速解开安全带下车,连口袋里的东西滑落了下来都没有发现。
蒋遇拾起来,叫住他:“你东西掉了。”
苏慎听见蒋遇说话,接着摸索身上,口袋里的邀请函确实不见了,他转身,蒋遇还在看着那张邀请函。
“谢谢。”苏慎想抽回去,蒋遇蓦的捉住了他的手。
他的神色倒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眼神透着某种难以描摹的情绪。
苏慎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你抓着我手干什么。”
这人抿着唇,好半天才舒展眉眼笑意浅浅的问:“你就这么着急结婚?”
“所以呢?我也老大不小的了,想结婚有什么问题?”苏慎语气不太友善,他看见蒋遇这副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心口就说不上来的别扭:“再说了,我想不想结婚跟你有什么关系?”
蒋遇把他的手越攥越紧,接着直接把他拖上车。
苏慎吃痛了声,身子歪在副驾驶上,蓦的出声:“你难道还想像那晚一样绑我?!”
蒋遇神色一顿,有点奇怪的语气问他:“你还记得?”
他听见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妈被绑了一路,你能不记得?!”
不过他喝断片了,就记得蒋遇用安全带绑着他,其余的想不太起来。
他能感觉到蒋遇攥着他的手松了些许,然后苦笑了声:“你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
苏慎都不晓得他说的以前是多久以前,他不一直都这样?蒋遇到底是在拿他跟什么时候对比。
如果是他五岁以前,那确实,他还真的不一样了,谁他妈会越活越回去?
他趁着蒋遇失神的片刻,快速挣开他的手下车,一路飞奔进小区,期间气喘吁吁的回头,蒋遇倒没有阴魂不散的追过来。
&……&……
邀请函上的时间是周六下午,地点在郊外,场景布置的像是周末聚会。
苏慎提前半个小时打车过去,那个点除了男士们,女生还一个都没来。
不一会儿第一位女士登场,不过不是来相亲,而是工作人员来介绍规则。
这里许多参加过两次到三次的人员,对规则已经很熟悉了,所以台上工作人员在说话,台下人员在流动。
苏慎注意到入口地方出现了今天到场的第一个女生。
然后发现,是顾宁。
他拿着水杯的手颤了下。
顾宁刚过来还没看见他,她找了个位子坐下,不久便有人过来搭讪。
进场的女生越来越多,苏慎一个个看过去,又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脸色难看了点,再次不确定般的确认,真他妈是蒋遇。
这会儿男男女女三五成群的聊天,他观察四周,现在提前离场会不会被发现。
然而这倒霉催的相亲才刚刚开始。
老油条真是个品味清奇的家伙,选择这家花样百出的公司办卡。
工作人员再次上台开始安排座位,原场地的三五成群变成男女互相挑选入座。
顾宁直到这时候才注意到相亲的人群里有张熟面孔,她朝苏慎走去。
两人没有说话,先是相视一笑。
“好巧。”顾宁意有所指,“这是第三次。”
苏慎看到顾宁有点圆润的面颊:“离职后心情好些了吗?”
顾宁点头:“还不错。”
他们找了个座位坐下,旁若无人的聊天。
顾宁整理了下衣领,说话轻快:“今天早上被我妈催着出门,我随便换了件衣裳,套上了发现是去年的,腰线绷的太紧,走的太快都有点喘不上气。”
苏慎会意一笑。
她也是笑了笑,双手绞着抵在桌面上:“想想还是很幸运的,在最失意的时候遇见你,不然我肯定会崩溃。那时候,我还不能妥善的处理和前男友的关系。”
苏慎思考片刻:“我也是。”
顾宁露出释然的笑:“那么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吧?”
苏慎颔首:“当然。”
他们说了会儿话,苏慎的水杯空了,他起身去添水,转身才发现,蒋遇就背靠他坐着,听见他凳子拉开的响动,蒋遇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目光放在和苏慎对面坐着的顾宁身上。
蒋遇露出的神色让他看不懂。
苏慎放下杯子,和顾宁说了句:“稍等一下,我有点事情要处理一下。”
接着叫上蒋遇走到距会场不远处的树林。
他心口滞塞,说不清的情绪在横冲直撞。他不明白蒋遇这是什么意思,明明自己没有招惹他,他为什么处处琢磨着给他下绊子。
苏慎扯松领带,目光不善的看过去:“你到底要搞什么?”
蒋遇全程冷着脸,听见他的问话,蓦的笑出声,像是苏慎说的是什么大笑话,以致于他的笑声逐渐失态。
苏慎跟看神经病一样看他,说话声大了点才能盖住他的笑声:“蒋遇,你是不是有病?”
蒋遇抬手蹭掉笑出眼眶的生理性眼泪,平复了语气才出声:“苏慎,你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你说?”
“说?”蒋遇摇头。
这人露出讽笑,蓦的凑近,单手把住苏慎的后颈,拿捏住后不肯撒手,在苏慎愣神的刹那间咬住了他的唇。
接着就是粗鲁的舔拭辗转,苏慎愕然睁着眼,居然连挣扎都一并忘记。
吻毕,蒋遇蹭着他的唇角,恶劣的说道:“我们就是这种关系,我不是你哥们,更不是你兄弟,我是你男人。”
他贴在苏慎的耳边,语气亲昵说了许多话。
苏慎被这些露骨的描述惊得面色苍白,他难堪至极的垂下眉眼:“我不是,我没有。”
蒋遇掐住他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其实是可以想起来一点的对不对,你还记得我对不对。”
苏慎的脸色愈加苍白:“我、我不知道。”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出许多片段,偏偏没有一幕可以看得清对话中的面孔。
“我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也不认识你”愈演愈烈的头痛折磨着他,苏慎痛呼出声,“…我的头好疼。”
蒋遇的目光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怜悯,紧接着被怒意驱赶,他揪住苏慎的衣领把人抵在树干上,击破他的心理防线:“如果不相信,你可以试着打一下在出车祸前,你认识的那些人的电话,你不会一个人都不记得的,尤其是家人的电话,对不对?”
他探手到苏慎的口袋,当着他的面解开密码锁,翻看通讯录。
苏慎不晓得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手机密码。
这么具有隐私性的东西,一般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知道。
蒋遇当着他的面,播出他妈妈的号码。
苏慎惊疑不定的看过去,紧紧皱着眉,眼中透着濒临崩溃的神色。
“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蒋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并没有出言嘲讽。
他面色镇定的问:“还要继续吗?”
苏慎仓皇中闭上了眼睛。
然后听见蒋遇拨通下一个号码:“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
蒋遇挑中的,只有备注家人和同学的号码,他一一拨过去,即使有人接通,也没有一个认识苏慎是谁。
他以一种非常残忍的方式,逼迫苏慎认清现实。
☆、终章
在极大的心理压力下,苏慎迅速崩溃。
他的额角被汗浸湿,脆弱已极的阖着眉眼,在剧烈的头痛撕扯下,发出哀鸣。
蒋遇再次吻上来,他在朦胧的视线中睁开眼,几次想躲开,无一不是被蒋遇按住下巴硬扳回去。
树梢微动,发出阵阵风吟,然后渐渐听不见。
蒋遇紧紧搂住昏迷过去的苏慎,然后把他带出树林。
经过会场,正好碰上四处寻人的顾宁。
她朝两人走来,担忧的看着苏慎苍白的面色,“他怎么了?”
蒋遇绕开她,神色冷谈的说道:“不劳挂心。”
在车子启动前,蒋遇极力平复激荡的情绪。
方才在树林那番话不仅是说给苏慎听的,代入情绪的并不止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才抽出来,又缓缓放了回去。
他侧首看着昏迷的苏慎。
这人的眉间紧紧蹙着。
只是一些话语上的刺激,苏慎就会濒临崩溃,可想而知他的精神压力已经绷紧到什么程度。
回到住处的第二天晚上,苏慎才清醒过来。
他缓缓走到苏慎跟前,蹲下来和他平视,接着看到苏慎眼中的疏离。
蒋遇皱眉。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明白迹殊同的痛苦和这人说给自己听的那段话:有一天,你面前这个人也会像我喜欢的苏慎一样消失不见,变成一个不认识你的陌生人。
蒋遇探出手臂,连同被子把苏慎抱进怀里。
苏慎有些失神的看着前方。
不久后他感觉自己的肩颈湿了一片。
他有点不可置信的想要扭头看看蒋遇,对方却捂住了他的眼睛,阻止他的窥探。
接着心口上一股说不上的情绪中,他恍惚中想起一些事情,关于他和蒋遇的。
也是这样让人喘不上气的憋闷,同样暗淡的灯影,他和蒋遇扭打成团,对视时恨不得掐死对方。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似乎刚刚发生,又像是很久以前。
他甚至不确定在回忆中的那个和蒋遇争吵扭打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往事呼啸而过,他的心口剧烈的缩动,快要让人发疯的痛楚过后,他的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接着他听见蒋遇的声音略带哽咽:“……慎哥,是我不好,你别再生我气了。”
在那段往事里,蒋遇从来没有用这么可怜巴巴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他僵在蒋遇的怀抱里,额角已经被冷汗浸的湿透。
那一瞬神识仿佛回到很久之前。
他面色苍白的提醒这个让他看不懂的人:“蒋遇,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他说着话快速下床朝门边去,蒋遇拽住他,把他逼退到床边,“就只是这样了吗?还有什么可以让我痛苦难过的话都一并说出来。”
苏慎面色凝重的看着他:“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怎么会不懂,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每一次都是。”蒋遇的眼睑红透,像是在哭,却没有眼泪落下来,“你还想怎么报复我?”
苏慎正色回答他:“我没有报复,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端详着苏慎的神色,蓦的吻住这人的唇。
不管什么时候,苏慎在武力值上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很轻易的捉住苏慎的双手高举过头,不住的加深这个吻,苏慎阖眼睛,面色是苍白的,没有迎合也没有反抗。
可蒋遇到底还是放了他。
在他把人松开的那一刻,苏慎快速躲到一边。
蒋遇没有刻意去堵他,只是吩咐人把他看紧了,甚至不准这人离开所在的房间。
大约是看出了如果不跟他交涉,那么自己就得一直被关在房间里。
所以第二天苏慎就站到了自己面前,他甚至不感觉意外。
他知道苏慎一向是个聪明人。
蒋遇好整以暇的看过去。
苏慎很少在他面前做小伏低,从前就算是低头哄人也透着一种反正老子哄过了,再不懂事就是你的错的做派。
眼下这人嗫喏的开口:“我……我想出去。”
蒋遇摆出和善的笑容:“你要去哪儿?”
他的视线偷偷打量蒋遇的脸色,试图说出一个不被驳回的理由:“你的衣服都太大了,我想出门买两件衣服。”
说完他又皱了下眉,万一蒋遇说派人买给他,他该怎么办。
只是他的目光中,蒋遇思虑片刻,神色平淡的答应了他,“明天我和你一起。”
“不用……那么麻烦。”苏慎摆了摆手,“我自己可以。”
蒋遇笑意渐深,说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不管我陪不陪你,你都不可能一个人出门。”
苏慎愣了片刻,有些尴尬的把手放了下来。
在他达到交涉目的,准备撤退前,蒋遇挽住了他的手。
“我答应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应该回报我?”蒋遇眼角带笑,“比如一个吻什么的?”
苏慎愣了一下,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没有人这样调戏过他。
接着他想抽回手,却被蒋遇拽住胳膊,整个人跌在床上。
他把蒋遇推拒开,紧紧皱着眉:“蒋遇,不要再开玩笑了。”
暗淡的灯影下,蒋遇神色不明的看着他。
苏慎避开他的视线,目光里的拒绝一眼能看的见。
不知道是不是可怜他这副倒霉相,蒋遇没有继续逼迫他,在床前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次日的购物,其实就是在蒋遇的挟持下,在商场转几圈。
期间他想换衣服,蒋遇把住他的手:“不用试了,尺寸可以。”
他说的那么笃定,苏慎倒有点疑惑。
午间在商场吃饭,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离席去接电话,主管难得用关切的语气问他今天怎么没有上班,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苏慎表示抱歉:“是一些突发情况。”
主管原先就听说了苏慎最近失恋了的事情,倒是难得通情达理,让他先处理好私事再过来。
苏慎静默片刻,“谢谢。”
他回到餐桌上,菜已经上齐,蒋遇正看着面前的水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明和蒋遇相处的时间在他看来并不长,可是他总会有种错觉,似乎曾经两个人在一起走过很多个街市,一起尝过很多美食。
就像刚才点菜的时候,几乎每一道菜品都算准了他的口味。
苏慎有点恍惚的坐下,蒋遇抬头看他:“聊完了?”
“嗯。”
蒋遇盛了碗汤推到他跟前,这人指节白皙如玉,目光上移,是白净的袖口和隐约可见的钻石袖扣。
总觉得很熟悉。
在蒋遇注意到他的视线前,他匆匆挪开眼。
蒋遇收回手,端看片刻,话音浅淡:“这个是你送的,还记得吗?”
“迟到的生日礼物。”看到苏慎目光中一闪而过的诧异,蒋遇续道,“……当时是说气话,其实我很喜欢。”
苏慎皱了下眉,心口又是那种异常的酸涩感。
他捡起调羹的手隐隐颤抖,却无法自控。
是多久前的一个晚上,酒店空调很冷,他坐在床边,看着蒋遇打开衣柜,把衣服胡乱卷进行李箱。
期间谁也不肯先开口,蒋遇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在抽屉最里面看见了礼物盒。
他其实没有忘记那天是蒋遇的生日,礼物早就备好了,只是路上有事耽搁回不来,没能和蒋遇一起过。
如果只是这样,蒋遇还不至于生气。
因为这次不睦之前,是两人漫长的冷战期。
蒋遇走到他跟前,带着礼物盒,说了冷战以来第一句话:“这是什么?”
苏慎有点迟疑的抬头,唇角扯出笑:“给你的生日礼物。”
蒋遇坐到他边上,缓缓打开,钻石镶嵌的袖扣流光溢彩。
他只是看了一眼,又合上,轻笑:“招摇。”
说完把盒子扔到一边,继续打包自己的物品。
他拉着行李箱走到苏慎跟前时,苏慎拉住他的胳膊。
这人抬起头,眼角带笑,“都是我不好,以后你生日,我定上你年纪那么多的闹钟,保准忘不了,成不成?”
说着他到底站起身来挽留,从背后拥住蒋遇,“别生气了,好不好。”
蒋遇停顿片刻,摇了下头。
他在心里苦笑,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苏慎还在避重就轻的敷衍他。
生气时说的话最口无遮拦,也无法挽回,他在极力克制。
先离开,让彼此冷静,不然他不能保证不会说出什么伤人心的话,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蒋遇回过神,面前的汤已经有点凉了。
苏慎正支着头看向商场中央,那里正在举办活动。
到了楼下,蒋遇看到活动场地的正后方是家甜品店。
原来刚刚这人不是在看活动展览,而是后面甜品店巨大的甜筒画报。
“等我。”他匆匆离开。
不一会儿,蒋遇拿着两只甜筒回来,其中一只尖尖的顶端已经有点东倒西斜,他的眉眼含笑朝苏慎招呼:“来,快接着。”
苏慎愣住,久久没有抬起手。
蒋遇把甜筒递到他跟前,他仍没有接过来。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那个人是蒋遇吗?
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苏慎感到头又开始炸裂般的疼痛。
在晕倒前,被拥进温暖的怀抱。
蒋遇目光焦急的看着他,他在说话,可是自己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
他醒来时是傍晚。
窗外的风带着微凉扑在脸上,朦胧间可以听见门外的争吵声。
苏慎的头还在隐隐作痛,他撑起身,有些踉跄的步子走到门边,听到熟悉的女声,似乎在哭,声音都是哽咽的:“……蒋遇,这么多年了,容怀是唯一一个配型成功的,你帮帮姐姐……而且就算我可以等,洛絮又可以等多久?我一定要见他!”
那种感觉难以描摹,在心肺间肆虐,苏慎的呼吸都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就像是有人在拿锥子,一点点按着头盖骨敲。
蒋弦。
他有点意外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推开门,他看见蒋遇拦在怀抱里的那个女人正在落泪。
这人一看见自己,眼眸中闪出一些光,苏慎感觉那些光亮应该就是被称为希望的东西。
他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
她在蒋遇的极力阻拦中探出手,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容怀……不,苏慎,我知道是你。”
“姐。”蒋遇皱了眉,紧紧圈住她“不要刺激他。”
蒋弦置若罔闻,她拼尽全力的想要拽住苏慎,“你记得我对不对……十四年前你给我捐献过骨髓,我大哥给了你五十万,你再帮我一次……求求你再帮我一次!”
蒋遇在混乱中看向苏慎:“慎哥,你先回去。”
苏慎站在原地,他的面色惨白到快没有人色,抵着墙的背缓缓下滑,像是连站直的气力都不太有。
两步之外的蒋弦在近乎绝望的哭泣着。
苏慎仿佛在某个年月看见过这个场景,只不过那个时候,如蒋弦一般绝望的那个人是自己。
他苦笑起来。
他天真的以为不用再记得那些往事,可原来他不肯记得,有人帮他记得,记的比他这个当事人还事无巨细,一清二楚。
他拿到钱,给迹殊同汇款。
那时候,看着汇款成功的界面,他浅笑着松了口气,“两清了。”
某个加班加点的晚上,金斯看着面前的电脑跟他聊天:“苏,谈过恋爱吗?”
他已经快要忘记过程是怎样的。
甚至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动了心,又是在什么时候心灰意冷。
结果更是让自己在其后活着的年岁里,始终生活在那个人的阴影之下。
他那么痛苦,努力的治疗迹殊同给他的爱恨。
他催眠自己迹殊同把他留在身边,不应该只是把他当成蒋弦救命的工具,那么他的骨髓捐献,也就不会只是毫无选择下的妥协。
可他还是患上了解离症。
后来遇见蒋遇,他懂了什么是爱,所以更加接受不了和迹殊同的曾经。
他冷汗涔涔,被蒋弦的下跪声彻底惊的清醒。
她哀哀看过来。
她是个样貌姣好,容颜秀丽的女人,即使是在落泪,也像是带雨的海棠,眉目间的悲戚让人怜惜。
更何况,她用着的是和蒋遇相似的眉眼,因为她是蒋遇的亲姐姐。
苏慎冷静的看了她半晌,开口时声音沙哑:“你起来。”
蒋弦怔住。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说的话不掺情绪,淡漠开口:“我答应你。”
之后的手术进行的很成功。
洛絮没有发生排斥反应。
在手术之前,苏慎谢绝蒋家一干人等的探视。
出院那天,蒋遇帮他收拾好衣物,两人一起走出医院大门。
带着暖意的手牵住了他的。
苏慎没有挣开。
每天都会想起来一段往事。
他有时候在房间里一发呆就是一下午。
出来的时候蒋遇一直在。
这人像是不会无聊,在他想找个人聊天的时候就会出现,在他需要独处的时候,就静静坐在客厅处理公司文件。
他不明白蒋遇为什么要这样。
某天他放在抽屉里的签证和机票被人翻动了。
这个房间里还会有谁进来呢。
然而蒋遇没有问他,只是在他有时偶然抬头,会撞上蒋遇不舍的目光。
这个人明明不舍得自己离开。
晚饭后,苏慎跟他解释:“我不会再突然消失了。”
蒋遇只是目光深沉的看着他,不反驳。
“以前金斯说过,有条船会在公海游荡一百天,只有赢家才有资格上岸。”苏慎直视着他,“在最后一场比赛前,他心脏病发死在那条船上,死前让我回来看一眼金溯兮,我那些年一直在帮他看顾金溯兮,后来我才明白金斯的用意。”
蒋遇垂着眉眼,看不清眸底的情绪。
“他担心我会输,以后永远无法上岸,所以让我回来……蒋遇,我想帮他赢最后一场比赛。”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蒋遇的面色。
蒋遇半晌抬头看着他,目光复杂,然而唇角却勉强出笑。
他像是没有听过这回事,起身去了厨房,半晌端了碗汤出来:“熬了半个多小时,清热去火的,你尝尝看。”
两人洗完澡,躺在床上,蒋遇抱着他,声音和缓:“我等你。”
苏慎走了以后,蒋遇把回家当成习惯。
他每天换着花样炖汤,好像苏慎下一刻就会推门进来,正好可以喝的上。
圣诞节那天,他一个人坐在甜品店,买了只大甜筒,慢腾腾的啃着,面前坐下来一个人。
静默无声。
像两个人不曾分开过。
苏慎的手机短信提醒,他垂头看着短信。
发件人是迹殊同。
时至今日,他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终于可以做到心平气和。
这人并没有说些让人为难的话,短信上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和迹殊同去上山求签时两人坐在石阶上的照片。
他凝视片刻后删除,抬头看向蒋遇,凑到他的甜筒边啃了一口,眉眼笑起来:“真凉。”
蒋遇还维持着看向他的姿势。
半晌自言自语一般:“回来了?”
苏慎点头:“回来了。”
他们走出商场,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上。
枝叶疏影里,苏慎偏头看过来,眉眼舒朗:“从前到现在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些我已经记不太清,可有些事情应该会记一辈子,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再忘记。”
蒋遇目光深沉的看着他,“比如?”
苏慎略低着头,难得不好意思:“比如,我也很想你。”
蒋遇闻言停住脚步,苏慎疑惑的回过身。
他被用力抱住,蒋遇略带哽咽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还走吗?”
苏慎眉眼在笑:“回来了。不走了。”
此际的风,很轻很柔。
“谢谢你一直这么爱我。”
“我也是。”
——本文完——
☆、番外1
蒋遇那年二十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如果说没谈过恋爱,指定会被苏慎笑死。
于是他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苏慎关于谈没谈过的问题:“谈过。”
苏慎轻笑,又问:“谈过几个?”
“……两个。”
蒋遇开车送他回家。
最近蒋氏和寰宇的项目还在进行中,晚上部门的人一起出来喝酒,苏慎喝醉了。
他醉酒的样子跟个正常人一样,但仔细观察,是能看出一点区别的。
比如话就出奇的多。
他像是对自己很感兴趣,还问自己有几个兄弟姐妹,最大的年纪多大。
蒋遇一一回答了。
苏慎又沉思了会儿,问他:“都是男的女的?”
他心跳漏了一拍。
苏慎看上去一本正经,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的问话有什么问题。
他皱了下眉:“抱歉,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苏慎的笑声透着恣意,然后阖了眼睛:“不禁逗。”
如果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开玩笑的话就算了。
到了地方,送去住的是酒店,蒋遇帮他解开安全带,苏慎的眼睛始终放在他身上,眉眼带着笑。
他的眉眼非常标致,凑得近了,看的更仔细。
蒋遇解了安全带,抬头一瞬,呼吸蓦的顿了下。
在他觉得苏慎可能又要问他点什么时候,这人挪开视线,神色淡然:“好困,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他们在正式开始地下恋情的那年,苏慎喝醉酒,送他回来的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
蒋遇还没有离开酒店,他们迎面碰上。
这人扶持着苏慎进屋,看见蒋遇的时候有点疑惑:“你是?”
他和苏慎的关系还不曾公布在人前。
可是那天蒋遇看着苏慎身边那个人,他后知后觉的回想起来,自己最开始就是送喝醉酒的苏慎回家,一来二去的才有了往来。
这人却仿佛茅塞顿开,浅笑着:“您就是金少吧?”
他微皱着眉,把苏慎接到怀里,从容开口:“我是他男朋友。”
这人愣住,好半晌:“呐?”
蒋遇下逐客令:“行吧,这里有我就好,你回去吧。”
苏慎醉倒在床上,一入夜就开始发酒疯,念念叨叨:“我能喝两瓶……不对,至少五瓶……”
“你最多能喝五杯。”蒋遇一把抱住他,滚在床铺上,“你可真能耐。”
苏慎哔哔:“别走……今天谁都别走……”
蒋遇低声笑着,吻了吻他的唇角:“放心,我今天肯定不走。”
苏慎看向他,眼睛的形状很好看,一些水光泛上来,显得些许懵懂,他喃喃着,像是有点委屈:“可你总让我疼。”
他本来还不觉得什么,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呼吸急促些许。
他探手触摸苏慎看似平静的面庞,虽然没有酒气熏染的红,触手却比平常的温度高出一些。
他起身看了苏慎一会儿,先去了洗手间,毛巾打湿,带过来给他擦擦脸。
毛巾微凉,蹭在脸上说不出的舒爽,苏慎眯了眯眼,发出惬意的长叹。
他把住苏慎的双手,抵在床头,吻了吻这人羸弱的指尖,教唆他:“吻我。”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苏慎对自己这张脸,没有抵抗力。
苏慎艰难的凑过来,微烫的唇颤抖着贴过来,很乖巧的吻了吻他的唇角。
“再吻一下。”
“……”
“乖,最后一下。”
苏慎烂泥一样摊在床上,有点失神的看过来,喃喃:“不要。”
后来怎么哄,他也不肯。
苏慎有个姐姐,蒋遇跟他在一起以来,他基本没见过他们来往过,即使是逢年过节。
他们的奶奶去世的时候,苏慎操|持了葬礼,在葬礼上他看见了苏尔,苏尔身边是丈夫沈荣和儿子沈傲。
他们三个人吊唁过后,沈荣领着儿子和苏慎寒暄了一会儿,而苏尔一直坐在角落,面上有着和苏慎如出一辙的的平静。
葬礼结束后的很长时间,苏慎都没有像从前那样开朗过。
蒋遇猜测他的内心未必像脸上表现的那么平静,只是没想到他会在半年后整理奶奶留下的遗物时失声痛哭。
那是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罐子。
打开来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粽子糖。
苏慎本来还是好好的,在把糖倒出来的时候,看见混在粽子糖里的纸条:“给慎慎。”
奶奶去世前,记性已经不好了,她根本认不出来从国外回来的苏慎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慎慎。
他哭的那么难过,是蒋遇不曾见过的模样。
这个人明明那么骄傲,却被一罐糖给轻易打败了。
蒋遇把他拉进怀里,吻了吻他的额头,安抚他:“奶奶虽然走了,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会成为你的家人,一直陪伴你。
☆、番外2(上)
慕白早上发了朋友圈,他今天会和女朋友去见女方长辈。
所以这个点他来慕白的家里,不会有人发现。
路过保安亭,老大爷朝他打招呼:“沈先生,好久不见啦。”
沈傲开车进小区,闻言颔首。
天色有点暗,等到停好车上楼,最后一缕光正好打在慕白的家门口。
他还记得问慕白要他新家的钥匙时,对方有点犹豫的模样。
这几年慕白和他走的远了点,或者说,对方在刻意疏远他,不管他在外面的名声如何,但他自问并没有做过什么迫害慕白的事情。
他有时候也在问自己,难道他在慕白眼里,还不够纯良无害?
他拿到钥匙后很少过来,大多是摸着慕白不在的时间,比如他在学校上课或者像现在这种。
房间干净整洁,和上次来时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客厅那儿多了一张合照。
照片上的人是慕白和一个容貌清丽的女人,他记得这个女人,她叫申颜,是慕白交往了快一年的女朋友。
比较头疼的是,比起之前的那些,慕白似乎对她最在意。
他拿起照片看了会儿,然后放回原处,他的记性很好,放回的位置与方才分毫不差。
然后是卧室。
他坐在床边打量这里添置了什么,少了什么,还没到十分钟,玄关处传来了说话声。
慕白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打开大门,最后说的是:“嗯嗯,我知道了……没事,下次再约。”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听见卧室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然后是沈傲走出来,浅笑着朝自己打招呼:“慕白哥哥。”
慕白愣了愣,反应过来,不知所措中透着被惊喜到的样子:“是你,你怎么来了……我这,冰箱里好像还有点菜,要不我点外卖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慕白一看见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饿不饿。
沈傲目光中闪过一缕无奈,低了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还是温和乖巧的样子:“我吃过来的。”
“嗯?哦。”慕白尴尬站了会儿,解下大衣,这里的天气不比南方没有冬天,临近夜晚像是吹不完的冷风。
最初他决定在这座城市定居,就是想着可以远离家。
即使在这个城市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说话间他走到客厅,捋了袖子给沈傲泡茶,等把茶杯送到沈傲跟前,他正望见沈傲有点失神的目光。
视线所及的地方是他胳膊上一条长长的疤痕,距离受伤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几年,疤痕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狰狞。
他状似不经意的把袖子拉下来,坐到沈傲对面,捧着自己那杯茶,问他:“你是出差还是?”
慕白不知道,去年开始,他已经把公司业务陆续移到这里。
不过他也没有告诉。
“过来开个会,明天回去。”沈傲笑了笑,眉眼俊秀舒朗,和印象里的小胖子相差甚远:“不想住酒店,所以想来你这里借宿,方便吗?”
慕白很大方的表示:“你这说的,太见外了,住呗,我隔壁一直空着没人。”
他听见慕白的话,内心在嘲讽,如果慕白知道他不见外的样子,只怕会吓得落荒而逃。
他眉眼弯起来,是很斯文的笑,“谢谢。”
晚上慕白趴在书桌上备课,蓦的听见洗手间沈傲在叫他。
他匆匆出来,敲了敲洗手间的门:“怎么了。”
沈傲声音模糊传了来:“慕白哥哥,淋浴好像坏了。”
他说话间声音听上去冷得发抖。
洗手间的门没有反锁住,他推开门,先放了会儿水。
这几天空气零下,水摸上去像冰渣子。
难怪沈傲冻的发抖。
他一回头,正对上沈傲委屈巴巴的表情。
“没事,煤气烧的热水时断时续的,放一会儿就好。”
果然,两分钟后热水供上来了,他把淋浴头递给沈傲:“你试试水温。”
目光不经意间扫到沈傲身上。
不知不觉间沈傲的个子已经比他高出不少。
这人的胳膊以前像白白嫩嫩的莲藕,可现在即使是一根手指也再看不出以前的痕迹。
沈傲真的变了很多。
慕白回到房间没多久,沈傲过来敲门,声音文雅腼腆:“哥哥,有睡衣吗?”
慕白愣了下,起身去衣柜把新买的那套给他:“你穿着可能会有点小,将就一下。”
“没关系。”
慕白入睡前,想起白天申颜在通话中略带疲惫说的话。
“慕白,我想再等一等。”
和未来岳父母的饭局被临时取消了,申颜晚上聊天也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上次和申颜的父母一起吃饭,两位长辈已经含蓄的表达过申颜有其他的追求者。
与同龄人相比,他确实没什么优势。
在他这个年纪的人大多已经成家,可他才算定居下来,未来还有一大笔房贷没有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