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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妮塔·蓝伯/Arnette Lamb 当前章节:148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10

她朝莲娜挥挥手。"你在这里做什么?麦肯。"

他的眼睛眨都没眨。

"你如何找到我的?"

他英俊的脸温和地盯着她。

在一个显然没有防卫的处境下,愤怒似乎是她最好的防卫。"你要我唯一的原因是我祖父的身分。"

"如果你回想一下,甜蜜的妻子,"他懒洋洋地说。"早在葛约翰出现之前,我就和你订下婚约。"

如果她相信,这就说服她了,可是她不信,她扬起下巴,怒目瞪着他。"我猜你一直明白我和麦可明有关系,你急于和他联盟,因此才干预我的生活,确使我无处可去,只有来这里。"

"你真的相信这些胡言乱语吗?"

她在前一刻才想到这些话,原先她太专注于自己有孕在身,太担心"天堂庄园"的朋友们,可是现在回想起他多么兴奋地告诉她,麦可明是她祖父时,这个结论似乎很有道理,麦肯或许好几年前就知道了。她觉得自己受到利用,被他操纵,还假藉爱的名义。

骗子。

"我完全相信,"她说。"你夺走'天堂庄园',在伪装之下带我来这里。"

"我为什么要取得庄园,然后再把它送给你?"

因为她比他聪明。"我怎么知道你令人厌恶的大脑是怎么想的。"

"我向你保证,亚苹,"他恶意地呢喃。"你还不知道什么叫令人厌恶。"

他可以吓她,却无法令她胆怯。"你要怎样,揍我吗?"

"法律让你丈夫有这种权利,还有其他的。"

"例如什么?把我关在地窖里?扯掉我的头发?"

"你对法律倒很有研究,"他坐起身体,肩膀绷紧。"真勤奋。"

"我才不怕你,无论你套用多少法律。你无法留住我,换回你受伤的自尊。"

"我不打算让你留在这里,你要自己下船、跨上坐骑,然后返回基德堡,履行我们的交易。"

墙壁似乎封住亚苹四周围。"我才不要。"

他像个饱经战争的士兵,愤怒极了,那个爱笑、爱嘲弄的麦肯呢?那个承认爱上她的麦肯呢?她感伤着,心中却知道答案,他已经得到他所需要的,和一个举足轻重的宗族结盟。

他应该变成一个令人钦佩的男人,而不是自私自利的阴谋家,摧毁别人的生活,只求达到自己的目的。

"要不你自已走出去,否则就是我抱你,随便你决定。"

"为什么这么做?你又不是真的要我。"

"我乐意有机会表现我有多想要你,然而不幸的是眼前要收成农作物,而且马船长急着赶潮水。"

他可以冷淡,她也可以。"我猜你认识船长。"

他笑得毫无笑意,朝门挥挥手。"女士优先,我想在日出之前到家。"

她怒目瞪着他。

他耸耸肩。"别犯错,亚苹,我会抱你,即使你又叫又踢,惹人闲言闲语。"

一如以往,她没有选择,只好顺从他。但是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闪过莲娜,大步走下船板,看见塞拉和四匹马停在码头附近,一只猎犬躺在他旁边,一定是这只狗带路他才找到她。

他们在日出时抵达基德堡,麦肯扶她下马,她忍不住打呵欠。

"上床去,亚苹,休息一下。"

他必然和她一样筋疲力尽。"你呢?"

"我会找人来看守马厩,如果你要再次离开,亚苹,你只好走路吧。"他望向乌云密布的地平线,亚苹在他眼中看见一丝脆弱,但旋即消逝。"然后我要回田里,祈祷暴风雨不会来。"

她累得无法争辩,转身走进城堡,每走一步,心中都在发誓下次她要到大一点的港口搭船。

第二天早上男人们从田里回来,一脸疲惫,亚苹再一次抓住机会。

她和莲娜站在甲板上,这艘商船即将离开泰尔茅斯港,此时亚苹却听见疾驰而来的马蹄声。前面两位骑士持火炬,带路的是那只猎犬,其后是麦肯、塞拉和亚瑟,还有另一匹马。

亚苹沮丧得发抖。这次他甚至没有下马,像个国王似的跨坐在马上,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怒气,不幸的是她也气冲冲。

船长匆匆下去又走回来。"姑娘,你最好和你丈夫一起回去。"

"可是,先生,我买了船票。"

他还她钱。"去吧,这里不适合你。"

她恨恨地绞紧只手。"可是他会揍我。"

船长哈哈大笑。"杜族领主的女人多得推不掉,而不是反其道而行。"

回家的一路上,她一直怒瞪着麦肯的背,诅咒他也诅咒自己。她和莲娜溜出侧门,步行到隔村,才借到马匹,偏偏猎犬又引导麦肯找到她,当她计划下一次逃跑时,心中仍在考虑自己哪里有错误。

那天稍后,信差送来一封若兰夫人给麦肯的信,她锁在书房内,轻轻挑开封口。信上写着:"祝你幸运,收好易碎物品。我将归来。"

亚苹双手发抖,这个内容令人摸不着头脑,除了最后一句话,若兰夫人要回来了,亚苹必须离开。

她听见叩门声,重新封好信,才去开门。

莲娜走进来说道:"我是他一直找到你的原因。"

莲娜的确是问题的一部分:一个非洲人在苏格兰如同中国人出现在巴贝多。可是亚苹不能抛下她的朋友,而且她们动作要快,伪装似乎是最好的答案,还要引开猎犬的注意。

"她又跑了,爵爷。"

宛如喝了太多的威士忌,怒火泛开来,攫住他,麻木了他的感官。

他系好缰绳,从运干草的马车上跳下来,所有的工人和族人都瞪大眼睛。

"你把暗门锁起来了吗?"

"是的,爵爷,我还多派了一个人守住马厩。"

"那她怎么溜走的?"

"她穿着长裤、戴帽子,告诉守卫要带灰马去运动,因为她只有一个人,又作男装打扮,守卫觉得没问题。"

"莲娜还在?"

"不,爵爷,非洲女人在半小时后由西门离开,说她要去拿摩尔人的午餐。"

"塞拉在石楠花丛监督打干草,派雷凡去找他。"

"是,爵爷。"

"猎犬在哪里?"

亚瑟遗憾地瞪着麦肯的帽子。"在法利格钓上威利的母狗,即使你能分开它们,猎犬的鼻子目前也派不上用场。"

"该死!"

"这可以养一些品种优良的小狗,爵爷。"

麦肯尖锐地望向士兵,亚瑟微弱地笑了笑。"我们会找到她。"

麦肯既疲惫又心疼,但她的聪明令人忍不住大笑。她让猎犬和发情的母狗在一起,就此毁了他最好的追踪她的工具。

二十年前亚苹在基德堡秘密地住了好几周,再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堡内各个甬道和出口,他必须抽调一批人员离开田里,去守卫所有的地道和出口。

她执意要逃的原因一直令他莫名其妙,但他猜测是因为自尊,他一直想告诉她,苏格兰危急的情况,吐露他对战争将起的恐惧,可是他无法对一个轻视苏格兰政治、不在乎谷物是否收成的女人坦白。

在所爱的女人面前他不信任自己,而且她是被他骗来苏格兰的。眼前他不能抛开收成的工作,去扮演她狱卒的工作,身为领主,他的职责在于他的人民。

而今在若兰夫人的信中,麦可明已经上路来找他失散的亲人,想到那位高地领主急切地来看他失散多年的孙女,却发现人被逼走时的反应,他就不禁战栗。

他必须留住亚苹,但不是为了结盟的事,是他自己渴望这份无法否认的爱情,只等到解决政治上的争端,他将对她剖析自己的灵魂。

首先必须把她找回来,这点他毫不怀疑,因为他比他聪明的妻子洞烛机先,早就命令铁匠在马蹄上打洞,只要她是骑马,麦肯就能轻而易举地追踪蹄痕。

而这正是她所做的。

宛如雪地上的足迹一般清晰,马蹄印正确无误地将他带到南湾的码头上。

他站在山坡上向下俯视港口,没有她们的踪迹,麦肯策马走下山坡,在孤儿院附近的田野找到他的马,然后去码头找。

"你的乘客当中有黑人吗?"他问过一个又一个的船长。

"没有,爵爷。"

但是一瞥乘客名单令他灵光一闪。"这个寡妇有蒙面纱吗?"

"是的,爵爷,完全守礼极了,一身哀悼服,总共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而且很奇怪。"

麦肯已经在看下一艘船的名单了。"唔?"

"我问她午餐要不要送到舱房,她说:'对极了。'依此看我猜她是威尔斯人。他们说话很奇怪。"

麦肯恭喜自己,庆幸莲娜说溜了嘴,这才带回他的新娘返回基德堡。

"出口都上锁了,亚苹,而且我还派人守住地道口,你溜不掉的。"

她虚伪地笑笑。"注意着吧。"

她的下一招更聪明,而他第二趟去泰尔茅斯港的旅程极端的有趣,如果他撇开他妻子再次不告而别的事实不谈。

"说说这位麻疯病患和好心的姊妹。"他询问一艘前往克莱斯的三桅船上的大副。

"她们搭车来的,爵爷,我没听到那个可怜人或修女讲过一句话。"

修女出现在苏格兰?不太可能。"她穿骑马装吗?"

"你一提倒令我想起来了,那骑装较像是僧侣的袍子,不过她好瘦小,竟然有修女有那样一对美丽的紫宝石眼睛。"

十分钟之后,当他领她下船时,麦肯觉得她那对美丽的眼睛好像会射箭出来。"你跑不掉的,亚苹,放弃吧。"

两天之后当他第二次在惠特理湾抓到她时,已经不觉得有趣了。

"你让莲娜躺在棺材里面?"

"我宁愿看你躺在那里面。"她啐道。

"我们谈的是莲娜。"

"这是她的主意,她向我保证平安无事,我只等启航后立即放她出来。"

麦肯最后的自制力一绷而断,他一把抱起她,不是走向灰色的阔马,而是自己的坐骑,随便地将她丢上马鞍,自己坐在她后面。

"放开我,你这邪恶的癞虾蟆!"

他充耳不闻,一手压着她的背,策马离去,留下塞拉和其他人在码头上。在慌乱中,摩尔人利用弯刀挑起棺材上的钉子,那里面躺着他所爱的女人。

亚苹大叫大嚷:"如果你不立刻让我下马,你会后悔!"

他已经后悔了──后悔自己爱上她;更厌恶自己,因为他不能让她走。

"麦肯,看在老天分上,快停住,我怀孕了!"

这句话像一道光射进黑暗的洞口:怀孕。他放松缰绳摇摇头,亚苹怀孕了。马儿停下来,他的妻子怀孕了。

希望在他灵魂当中如花绽放开来,除去所有的黑暗,他要当父亲了。终于。

亚苹本是处女之身,这点绝对不用怀疑。他的继母一直是对的:他可以生儿育女,天哪,太棒了!亚苹将给他一个宝宝。

他下马将她抱到地上。

"你这无赖!"她的手保护似地按在肚子上。"如果我失去宝宝,罪过就在你头上。噢,天哪,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走去哪里?"

"回巴贝多去,我属于那里!"

现实卡了进来,一股寒意令他冷到骨子里,他终于明白她逃走的原因。

突然间他再也无法静静地站在那里。"谁是幸运的父亲?"

亚苹茫然若失,看着他踱步,他把她当一袋面粉似的丢来甩去,害怕流产的恐惧强迫她吐露怀孕的秘密。"你说什么?"

海风吹乱他的头发。"我问你那个我应该恭喜的男人的姓名。"

他显得好平静,她真想掴他一巴掌。"你是什么意思?你就是孩子的父亲。"

"噢,我怀疑。"

她怒冲冲地走向他。"呃,这可不是假怀孕!"

他俯视着她,但却像没看见她。"显然不是,他是谁,亚苹?雷凡,或是其他夜间站岗的男人?你在街上做好事吗?"

她双腿发软,坐在地上,瞪着他的膝盖,以前他用虚假的爱语伤害她,而今这残酷的一句话却狠狠地伤及她的灵魂。"我知道你在气我再一次离开你,可是你不能出于丧失的自尊,指责我不贞偷人。"

"我可以,而且我会的。"

塞拉、亚瑟和其他人走过来,莲娜看起来糟透了。

麦肯一跃上马,拉紧缰绳,坐骑人立起来。

亚苹冲过去。"麦肯,等一下!"

"扶她上马,亚瑟,"他回头大喊。"尽快回家。"

他扬尘而去。亚苹被他残酷的指责刺伤了心,决定再上那艘船,她呼唤塞拉,可是摩尔人一心盯着莲娜。

"你觉得怎样?"他问她。

莲娜噘着嘴。"很糟,很糟,最好我和你共骑。"

他怒目瞪她。"最好我应该揍你。"

她状极轻挑,手指滑过肩膀和颈部。"你忍心在这肌肤上留下印子吗,伊斯兰人?你很喜欢,记得吗?还说尝起来很美味。"

他炙热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游移,然后他仰头观看天空的浮云,良久良久之后才说道:"送她们回家,亚瑟。"

然后他也策马而去。

亚苹渴盼地盯着码头。

"别想了,姑娘,"亚瑟说。"船长不会让你上船的。"

18

等他们抵达基德堡,亚苹又哭又诅咒,用各种想得到的恶名骂麦肯。同时她也想到一个新招,她可以和莲娜在泰尔茅斯买船票,然后再过河到对岸的南湾买船票。当她丈夫在泰尔茅斯等待时,她已经从南湾上船了。这个计划很简单,她不禁责怪自己怎么没早一点想到。

他在他们的卧室等待,就站在书架前面,几乎不看她一眼,可是他眼中强烈的厌恶使她想哭。

她筑起防卫的墙,迳自挂好斗篷并洗把脸。这个房间似乎毫无生气,一点也不像往日充满爱意和欢笑的地方。他们真的曾在那张大床上两情缱绻,在做爱的余韵当中讨论谷物的收成和费氏兄弟的未来?

现在麦肯恨她了。反正"天堂庄园"已经合法地属于她,至少她可以告诉他自己返回巴贝多的原因。

"你最好告诉我孩子父亲的姓名。"

"你最好下地狱去!"

"噢,亚苹,算了吧,"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我迟早会发现的。"

"好吧!"当他抬起头时,她说下去。"我叫他爱哭的小鬼。"

他笑得一点也不觉有趣。"以你近来充满创意的伪装而言,我还期待有更多的独创性。你不必认为我会伤害他,正好相反。"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

他眼中闪着暴力的光芒,一把丢掉手中的书。"因为他可以生儿育女,而我不能!这都要谢谢你!"

亚苹木然地抓紧毛巾。"这真是我听过最荒谬的话。你不能否认这个孩子,只因为他的母亲恨你。"

他走向她,脸上满是怒火,眼中闪着恶意。"随你怎么讨厌我,亚苹,说我戴绿帽也好,"他攫住她的手臂。"可是你要告诉我那混蛋的姓名。"

亚苹毫不退缩,不顾他可以压碎她的骨头,她想和他讲理,但是自尊不允许。"是你,你这个白痴,虽然你根本不配当父亲。"

他的怒气融化了。"噢,见鬼!"他放开她,坐在椅子上。"我不是你孩子的父亲,亚苹,你早已毁了我的种,所以别期待我会给你腹中的杂种杜家的姓氏。如果你是这么打算的话。"

亚苹一脸茫然,在他脸上寻找疯狂的痕迹。"毁了你的种?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多年前你用大黄蜂的恶作剧。我的父母秘而不宣,只有塞拉明白。"他没有防卫的表情显示他已认命。"我从来没有小孩,即使在已经生育过的妇人身上也失败了,相信我,我试过了。"

亚苹不知该嘲笑他或是打他下巴。他为什么介入她生活的谜团终于解开了。她这才看清他的干预,明白他虚假的甜言蜜语背后的原因。

这全是谎言,全是为了报复。

他们的婚姻已经结了果,可是她并不在乎他是否相信。"因此你才说服查理转移所有权,把我带来这里。"

"你的逻辑真好。"

他邪恶的计划比他嘲讽的威胁更伤她的心。以前她还轻视那些庄园的所有人不肯善待无助的人们,然而再也没有人像杜麦肯这样恶意地对待她。而他还是她所爱的男人。

她胸口绷紧,泪水潜然滑下,可是她并不在乎他看见。多年前他已经下决定,并照计谋进行。"告诉我,麦肯,你何时发现这个惊人的事实?"

他抬起头,然后又别开视线。"有关系吗?"

他怎敢这么无情地毁了她的生活,任她朋友的命运在风中飘摇?"是在你十五岁,挤牛奶的女仆没怀孕的时候吗?"

"我从来没占过仆人的便宜。"

她没揭穿那个谎言,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她,没想到她是他的管家。"你的父母是不是带你去伦敦找自愿的女店员?她成熟了吗?"

"够了,亚苹!"

"或是在你二十一岁纵欲人间时,你认定一个六岁的女孩毁了你的生活?"

他的兴趣似乎全集中在窗帘上面。"我不认为那样的情欲冒险能证明什么。"

"不能吗?"她想到那些为他着迷的女人,他是否在乎过她们?

她在乎,因为她太了解匍匐在男人怜悯下的痛苦。爱上杜麦肯,使她对痛苦的体验更深。"你粉碎了多少芳心才证明你的理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亚苹,可是你错了。我从未虐待女人。"

"直到现在。"

号角响了。访客到来,或许是若兰夫人。亚苹真的走楣运了。

"我确定你不会相信,可是我拒绝婚姻,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能生育。"

她用笑来克制哭泣。"你真高贵,所有的欺骗全用在我身上。"

"我很愤怒。"

"同时也很急切。你用婚约为手段,心中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当我没有怀孕时,你打算如何对付我?是不是给我五十镑,送我上路?"

当他们四目交接时,她看见他眼中的遗憾和悔恨。他以理性的语气说:"那夜睡在书房时,我就试着告诉你,可是你不肯让我说。你太急于让我签署权利转移的文件,你的情人在'天堂庄园'和你相会吗?"

"天杀的,我是处女之身。"

"是的,这点我同意。我甚至要谢谢你这份纯真的礼物。在那之后多久你就有别的爱人了?"

他认为是她不贞。在愁云惨雾之中,她想到他前任情妇留下的避孕海棉。露西不要他的小孩。若不是他对自己如此残忍,亚苹或许还会同情他。

她从衣柜当中抓起瓶子,掼向他脚边。玻璃粉碎,玫瑰水的芳香弥漫在空气中。海棉弹到地毯的边缘。"我无法解释你其他的女人没怀孕的原因,可是露西没受孕是理所当然。除了你,我没有别的男人。老天!麦肯,在这之前我连接吻都没有过。"

亚苹拿起斗蓬,迳自走出房间。

麦肯听见她离开,目光却离不开避孕的用具,不可能,他的自尊在说。再想一想,他的理智反驳。

他的过去没有挤牛奶的女仆,他不是那种在父亲家羞辱仆人的儿子;也没有店员,他不是那种利用无辜者的青年。他向来选择有经验的女人,她们已经生过小孩。他甚至蔑视她们提及避孕的问题。

有经验的女人,她们以取悦他维生。是不是因为他赌她们不会怀孕,如同给了她们避孕的同意书?

就像那个摔碎的瓶子,他一生的认知也粉碎了。亚苹泪流满面,美丽的眼睛充满伤痛的模样,浮现在他眼前。

那是事实,因为他相信她。

天杀的,他起身,把那块海棉踢过房间。天哪!他深深地伤害了她。他挥舞着那个指控,仿佛那是武器一般,他曾是个傻瓜,但是以后不会了。他要去找她,让她听他解释。她仍然在乎他,这点他很确定。

天哪,怀孕会使她如花开放,快乐使他胸口绷紧,眼中含泪。她会为他生个宝宝,一个他可以宠、可以爱的小女孩,或是一个他可以教导塑造成好男人的小男孩。无论是男是女,这孩子将是他和亚苹的爱的结晶。

他们会再次分享这份爱。

他可以好好哄哄她,说服她。就算要花一辈子的时间,他也要赢得她的爱。就从现在开始。

决心既定,他心中充满爱和对未来的希望。匆匆下楼去找亚苹,却在小会客厅门口目瞪口呆,因为他的新娘正有说有笑地和塞拉的双生弟弟聊天。

柯氏两兄弟除了衣着不同外,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对女性的看法大相迳庭,塞拉发誓要守身直到结婚,塞凡却深谙诱惑的艺术。

在麦肯看来,他现在就是在施展魅力,否则他为何握住亚苹双手,令她羞红了脸?

他满怀占有欲地走进去。"我打断了什么吗?"

亚苹仿佛被烫着似的跳了开来。

塞凡转向麦肯。"只是个快乐的团圆罢了,爵爷。"他鞠个躬。

"如果你们容我告退。"亚苹低着头走向门口。

麦肯挡住她的去路,对塞凡说道:"我家人和你在一起吗?"

"不,我来送信给若兰夫人,可是亚苹说她不在这里。"

他想和亚苹速速和解的希望一飞而逝,因为塞凡独自前来表示麻烦近在眼前。

"塞凡,去书房等我。"

塞凡点点头,离开房间。

麦肯关上房门。

亚苹背对着他。"我和你无话可说。"

麦肯早有预备。"我知道,可是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她浑身一僵,似乎在筑起她的防卫之墙。

麦肯想要抱住她,却明白这样太快了。他发现自己盯着她的颈项,她真的很娇小纤细,却拥有斗士的力量和勇气。

他说出心中话来。"我很抱歉对你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我相信,难道你不去看看塞凡要什么吗?"

他必须打破她的漠然。"我宁愿听听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回巴贝多的家。"

基德堡就是她的家。"你要带走我的骨肉?"

她忿忿然地转向他。"是我的孩子。与其让你利用他来当政治筹码、毁了他的生活,我宁愿在阴沟抚养他。"

她看起来傲慢又大胆,麦肯更加爱她。"一如我毁了你的生活?"

"你太高估自己了,我可以自给自足、抚养我的小孩。"

只要有时间,他就可以重燃她的爱意,可是塞凡在此,谷物只收成一半,麦肯不禁纳闷何时才能开始征服她的芳心。"我们一起在这里抚养我们的孩子,亚苹。"

她警觉起来。"你要强迫我留下来,即使我憎恶你?"

"你曾经爱过我,只要给我机会,我们可以拥有一桩幸福的婚姻。"

"我才不要和你的苏格兰王朝有任何关联,现在让我出去,我有工作要做。"

不幸的是他也有责任要承担。"什么工作?"

"士兵们饿了,我确信塞凡会希望床上有床单。"

麦肯感觉有一丝希望。她必然还关心他,否则为什么如此急于尽她的职责?"那就稍后再说。"

去见塞凡之前,麦肯先去找亚瑟。"调派所有能用的人手去站岗,所有的出口都要有人把守,所有的进出都要检查才放行。"

亚苹站在窗口,看见亚瑟领着十几个族人从营房出去,两人一组,一一分散到各个出口。她不悦地发现,士兵们开始搜索每一辆出城堡的马车和独轮车。

既然眼前逃走并不可能,她决定由另一端的地道去书房,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警铃,同时或许可以发现一些秘密。

她凑近密门,听见塞凡问:"若兰夫人在哪里?"

"去说服葛约翰不要出国。"

亚苹不禁发抖地想到那个粗犷的高地人,以及他瞪着她,声称麦可明是她祖父的方式。

"那么她是白走一趟了。"

"怎么说?"

"我的朋友,你父亲的信上都说了。"

简短的沉默之后,麦肯说:"天哪,他真的要来苏格兰?"

是谁要来苏格兰?亚苹纳闷着。

"他想来,可是你父亲找他父亲谈,他说服那孩子改变主意,眼前他想去卡普里。"

他们为什么不说出那个人的姓名?

"他为什么想去那里?"麦肯问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因此若兰夫人一定要和我回去,杜爵爷认为只有她才能够说服他。"

亚苹不知他们在谈什么人,但显然这个男人和他的旅程受到很大的关注。

"既然好消息送到了……"

麦肯哈哈大笑,可是笑声是痛苦多于幽默。

"你可以告诉我,"塞凡继续说道。"为什么你的复仇女神麦亚苹回来苏格兰。"

"我的复仇女神?你忘了她打断你的肋骨吗?"

塞凡呻吟。"不,可是我罪有应得。我告诉男爵亚苹发现受伤的雌狐。他杀了狐狸,毛皮吊在马厩门口,还逼她在旁边看。"

亚苹也记得,因此还吐了好几天,可是至少她救了狐狸的小宝宝。

"那个混蛋!"麦肯啐道。

"至少他改变了,"塞凡说。"现在他很喜欢儿童。"

"对,他还在爱尔兰看孙子。天哪,他对亚苹真残忍。"

"谈到她,她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有婚约,她怀了我的孩子。"

"什么?"

亚苹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回厨房,问朵拉莲娜在哪里。

"她去石楠花丛送午餐给塞拉。"

可怜的塞拉,亚苹心想,他的罗曼史和自己的一样悲惨。

号角又响,显示又有访客到来。这次应该是若兰夫人了。

想要独处的亚苹来到鸟舍喂鸟,然后坐在三脚凳上自责,不该告诉麦肯自己怀孕了。可是一如以往,只要涉及男人和生活中的重要事项,她就没什么选择。

"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他说。"我们可以拥有一桩幸福的婚姻。"可是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因为她已经答应"天堂庄园"的人民,那里还有一场战争等着她。

小鹰探出头来,她喂它一块肉,心中想像麦肯暂时抛开他王国的责任,来这里喂鸟。那幅景象似乎不对劲。一个自私、有阴谋的男人,怎么会在这个漆黑、安静的地方找庇护所呢?她怎能如此渴望他?

该死的杜麦肯,把她留在这里,撕得她的生活四分五裂。自己也该受诅咒,因为她不想离开他。

亚苹勉强地踏出鸟舍,用手遮阳,开始走回城堡。有二十几个士兵聚集在大门口,城跺上的男人全望向北边的道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期待。

若兰夫人的到来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吗?如果不是,又是谁呢?亚苹想到晚餐,不知道食物够不够招待。

她制止自己,这又不是她的城堡,何必担心?她要按照自己的计划,履行职责,只为了让麦肯放松警戒。

正当她走上台阶,门被推开。先是雷凡,然后麦肯蹙眉地走出来。他戴着帽子,腰上佩着剑。

一看见她,他匆匆走下台阶。"我正要去找你。"

不太对劲。她抬头望着他。"你为什么佩戴武器?"

他转向雷凡。"去石楠花丛,叫塞拉回来。"

士兵走开之后,麦肯握住她的手臂。"我佩戴武器是以防万一有需要用到。来吧,我们有访客。"

她站在原地不动。"是你有访客,不是我。我只是为你工作。"

"亚苹,"他低吼,一手抓紧她的手肘。"这个访客和你大有关联。"

她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苏格兰没有任何人或事和我有关。"

他望向她身后。"麦可明呢?"

四人并肩,高地的骑士鱼贯地骑入基德堡的大门,午后明亮的阳光反射在长剑和盾牌上,在一波波士兵的最前头,他们的领主裹着黑色和绿色的格子呢,帽檐插着三根鹰羽,但是这种装饰品根本没必要。从他的肩膀、微仰的头,麦可明都散发出领导者的气息。

亚苹内心发抖,因为眼前又是另一个自以为有权利涉入她命运的男人。先是她叔叔带她脱离贫穷,却因她是个麻烦的孩子而放逐了她;然后是个性软弱、心碎的查理,任她自生自灭,落入另一个更危险的对手之中。

沉重的忧愁压在她心头,因为她的情人犯的罪最大,他改变了她生命的道路,又在这个过程当中,偷走她的芳心。

她觉得肝肠寸断,害怕又孤单。

麦肯一手环住她的肩,将她拉近。"我们该让他住哪间房?"

他的问题震醒了她。她站在生命的另一个十字路口,而麦肯却只想讨论住宿的安排问题。她怒冲冲地仰起头,直到两人四目交接。"你可以让他住马厩,我不在乎。"

关怀软化了他的五官,他温柔地捏捏她。"他不过是个来找孙女的男人,而我却是找到她的人。"

他使她不去想不确定的事,反倒去想日常的生活。这个答案使她得到安慰,为此她又爱他多一些些。"就让他住塞拉隔壁的房间。"

他眨眨眼睛。"完美的选择。就像他们说的,我们让鸭子排成一排。"

他的剑叮当响,使她想到一个问题。"你不怕他吗?"

他盯着大门。"不,因为我期待你会应付他,亚苹,我担心的是他的军队。"

她面对访客,估计至少有五十名士兵刚通过大门。她的目光望向带头的人,发现自己望进一对非常熟悉的眼睛。

麦可明下马,大步向他们走过来,步伐快又轻,仿佛只有他一半岁数的男人。亚苹的心怦怦跳,因为他正强烈地审视着她。

比起麦肯,他不算高,但是精神勃勃,动作敏捷,显得十分威严。他也披着格子呢,绶带披在肩上,用一个手握匕首形的别针钉住。

他脱下帽子,露出鬈曲的白发,然而他的双眉和胡须仍然是暗红色。依高地习俗,他在太阳穴绑着几根小辫子。

她的祖父。

他停在一码之外,和她同样颜色的眼睛眯起来,然后变得泪光晶莹。"你知道我是谁吗,姑娘?"

疑惧像儒夫般逃逸,她无法制止下唇的颤抖。"是的。"

他笑呵呵地张开双臂。"那就离开那个愚蠢的低地人,给你祖父一个拥抱。"

他的亲情有很强的拉力,当麦肯的手移到她的腰,轻轻一推时,她心甘情愿地走过去。

麦可明将她拉到胸前,紧紧地拥抱她。他闻起来有黄昏的森林味道,如果欢迎有味道的话,她相信就是她刚刚发现的味道。

"我的小女孩,"他说。"你在外流浪太久了。"

在这一刻,上千个儿时的梦想都实现了。麦族要她。她的个性当中没有什么可怕的瑕疵,使他们抛弃一个小女孩。是命运将她送到辛克莱爵士手中,而他又将她送到巴贝多,分开她和她父亲的族人。

麦肯清清喉咙。"我们的团圆应该移到屋内吗?"

麦可明将她拉到身边,她望着麦肯,发现他在摇头,看看她,又看看拥抱她的男人。"天哪,你们俩真是麦家的一对,她是你的至亲,可明,这点无可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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