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笑容来隐藏苦涩。"事实上,我喜欢娇小,至少摔跤时不会摔太远。"
"好个聪明的说法。"
"爵爷……"一位大约十五岁的女仆走过来。"请见谅,爵爷,没有人来申请管家的工作。"
"谢谢你,朵拉。"麦肯说。"这位是亚苹小姐,请为她和她的女仆准备一间客房。"
朵拉施礼。"哪一间房,爵爷?安太太不在,没有人安排。"
"亚苹,你一度吹嘘熟知基德堡的每一个角落,你有任何偏好吗?"
他语带讥讽,但是她故意忽视他暗指她以前在堡内躲躲藏藏。"我不记得了,只要室内有壁炉就可以,我已经习惯更晴朗的天气。"
"那你应该住最有阳光、最温暖的房间。"他转向朵拉说。"二楼的大套房──以前伯爵住的地方。"
朵拉倒抽一口,担心地瞥楼上一眼。"床上没有床单,爵爷,安太太走了,新的管家又还没来。"
他咬着牙,耐心地说:"那就去拿床单和房间需要的一切,你快去办,我会带客人上楼。"
"是的,爵爷。"她咕哝地走开。"蜡烛、毛巾,还要泥煤、点灯的油、水盆装水……"
"女士先请。"他伸手指向台阶。
她一边拾阶而上,一边浏览两旁的族徽,那些铜铸盾纹刻着和杜族同盟的较小宗族,包含林族、尹族、石族、马族、南族和雷族,数以百计的男子发誓效忠杜麦肯,只要他要一支军队,他们会立即追随他参加战役,他们付他领主费。
他的财富来自于这么多贡献,对于"天堂庄园"这份礼物他又会如何处理?他当然不会对一个相隔半个世界之远的庄园感兴趣,他或许可以买二十几个"天堂庄园",财富仍丝毫不减。
她真想问他打算如何处理那座小岛,一旦她实施计划,使自己迎合他,融入他的生活当中时,她会问他。
在楼梯顶端,他引她走向左边,他们身后某一扇门突然开了。
"麦肯……"
一个热情的嗓音止住他的脚步,亚苹扭头一看,呼吸屏在喉咙里。
一位美艳女子站在敞开的门口,双臂裸露,一件杜族的格子呢遮住她的胸和膝,金发狂野地披散着,身材修长瘦削,态度自在地打个呵欠。
亚苹以出于自己预期之外的嫉妒心想这是他的情妇,富裕的单身汉在巴贝多岛上少之又少,她一度有一位绅士来访,然而查理醉得令人羞愧,那人此后没再回来过,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其他男人费心来追求亚苹。
麦肯清清喉咙。"午安,露西。"他可怜兮兮地补充。"容我介绍我的客人,这位是麦亚苹小姐,来自巴贝多。"
女子睁大眼睛,盯着亚苹,红着脸对麦肯歉然地微笑,喃喃地说:"真偏僻啊。"然后退回去,关上房门。
亚苹开始向前走。
"我想你很骇然。"
"才不,是失望。"
"失望,为什么?"
"因为你不太擅长履行诺言。"
他停在走廊末端一扇门前,疑问地扬起双眉。"我不是吗?"
"不是,你承诺要控制你那好色的癖性。"
一抹邪恶的笑容强化他英俊的五官,他弯着腰,及肩的长发拂过脸颊。"炼子要控制到哪种长度才能合你意?"
他在说双关语,她没有熟稔到足以了解二者的含意。因为某些原因,她望着刚刚女子出现的那扇门,再望望面前的门。"我不确定,或许两百公尺吧。"
他笑哈哈。"这么长的炼子,我可以做很多顽皮事和其他的。"
她采取攻击。"你向来最顽皮。"
"一如你会教我接吻。"
她怒火上升。"真是废话;杜麦肯,每次我见到你,你都试着用你那湿黏黏的嘴唇贴着我!"
他平静地说:"你是始作俑者。"
"我才没有!"
"有,你有。"他背靠着门,双手抱胸。"那是亚莉的生日宴会,你五岁,我六岁,你看见她和查理接吻,说服我和你一起试试看,我很喜欢,有好几次试着重复那种经验。"
他的回忆提醒她们一度是朋友,但是时间不久。"根据传言,你已经吻尽所有肯让你吻的女人。"
浪荡的笑容证实他邪恶的声名。"但是别忘了是你引诱我走上罪恶之途。"
这句话她听了哈哈大笑。"随便你,麦肯,把你的声名狼藉归咎于我吧,但要记住,我们之间只有一位喜欢那些湿湿的吻。"
他的幽默感全然消失无踪。"没有任何男人让你感觉欲望?"
没有人费心接近她,她几乎呐喊,她的接吻经验因杜麦肯而开始及终止,这个告白可怜得令她想要放声大哭。他的关怀急切得令她别开目光。"这是我的房间吗?"
"亚苹……"他轻声恳求。"你在装糊涂。"
她极力装出轻蔑的语气。"哦,求求你,麦肯,我不像你,不会在陌生人面前揭露或夸耀我的爱情事件的细节。"
他推开房门。"当然,我这么一个陌生人问这种事真是太轻率了。"
她闪身经过他。"凡事欠考虑正是你另一个显著的特质。"
"我为什么会怀疑你不像外貌这样的道貌岸然、一本正经呢?"
即使背对着他,她仍能感觉他尖锐的目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向他挑战真是太不智,这个可能性使她停下来三思,最后她面对他说道:"因为即使一本正经爬进你裙子前面的皮口袋里面,你也不会认识它。"
他眯起眼睛,望进他身前的皮囊。"一本正经绝对不会爬进这里面来。"
她呆住了。"我应该打你一巴掌。"
"可是你不会出手。请不必拘束,亚苹,一旦你决定炼子的长度时,我随时会在书房等你。"
亚苹气自己甚于气他,努力压抑当着他的面甩上门的冲动,她装出甜美的笑容,关上房门。她的套房包括一间起居间、一间寝室和洗手间,还有一个小房间给她的女仆。
她走向敝开的窗户,释然地吁了一口气。
在她抵达之后,有好几次她深怕麦肯会送她离开,经过谨慎的操纵手段,她使自己得以在他家中安顿下来,却发现他丑闻般声名的活生生证据。算她运气好,他那好色的癖好和美貌的情妇会使他心无旁骛,亚苹将能自由地进行计划的下一步。
她俯瞰中庭微微一笑,目瞪口呆的亚瑟扶着亚苹的女仆走下马车,那些久经战争的士兵、洗衣女,甚至是基德保的儿童都难以置信地瞪着莲娜看。
麦肯脑中尽是相互冲突的混乱思绪,盯着阳光从亚苹房间的门底下洒出来。
亚苹的房间,在我的城堡里面。
她在这里意味着他可以使她每天生活在悲惨里面,报复她多年前那刺痛的打击,这个期待应该可以令他展颜而笑,可是两人之间的交谈一转到儿时分享的那些天真笨拙的接吻时,他感觉到她的脆弱,她是渴盼一位岛上的追求者,抑或当她自己声称已有过恋情时是真的?
他试着幻想她赤裸地在某个男人身下蠕动的模样,眼神黝黑,充满欲望,然而他察觉自己对这个女人所知甚少,无法分辨她唇上是真情抑或谎言,即使在查理偶尔的来信当中,也很少提及她的近况,那位悲伤的鳏夫一直淹没在丧妻之痛中。
他撇开心中的疑惑,而今她既已属于他,就有很多时间了解麦亚苹。
他想起当她看见赤裸的露西站在他卧房门口时,她脸上的惊愕状,暴躁的露西急于返回家乡意大利,就将怒气发泄在佣人身上。
他的耐心即将用尽,一如在她之前他其他的情妇一样,露西本应该留在靠近哈拉丁墙附近他的领地上──卡文罗宅邸,可是他的父亲刚和若兰夫人前往君士坦丁堡,露西立即搬进基德堡,通常他和父母及同父异母的妹妹们住在这里,根本不希望露西搬来侵入他的私生活,或是影响他那些少不更事的妹妹。
露西是一位随和而有创造力的床伴,也在目前的政治问题上扮演一个必要的角色,但是就长期性的伴侣而言,她实在令人觉得乏味,更使他居家不宁,他急于减少生活的复杂性,便转向他的卧房。
她赤裸地斜躺在他的床上,正在练习她最诱人的动作。看见他,她微笑地伸展双臂过头,维持那顺服的姿势,娇声呢喃。"回床上来,我的爵爷,我发现自己很喜欢这里。"
旧有的饥渴攫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凝视她的肚脐,和那些细小的纹路,来自她为她前任情人怀孕生子的纪念,可是她没为麦肯怀有任何私生子,这都是因为麦亚苹的缘故。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在他的重量之下欠动着,昨夜的欢爱混合著她身上招牌的玫瑰香味,她尝起来甚至像刚压碎的新鲜花瓣。"我很想享乐一番,但是没有时间。"
她翻身侧躺,姿态诱人。"你在气我昨天遣退管家。"
他是在生气,但是叫她工作是白费生机。
"只有傻瓜才会说我这样的情绪是生气,露西,尤其是经过昨夜的那些甜美。"
"你让我彻夜不眠直到黎明,可是我现在休息够了。"
诱惑挑动他的心,要裁判的事可以等到明天,塞拉可以今天回来,如果是这样,他可以在晚餐桌上听简报,亚苹也会在场。亚苹。
露西拉住他的手。"你会找到另一位管家。"
她触动他一根神经,但这是一场古老而赢不了的争论,露西不肯动一根手指头。"我可以用得着你的帮忙。"
她忿忿然。"你要一位情妇、司帐或管家呢,爵爷?"
他几乎告白自己三者都要──而且不只是这些,然而他了解梦想和现实之间的差异。
"我要的是,露西,请你回卡文罗宅邸,亚瑟会送你过去。"
她眼中冒出怒火。"我想我应该回那个你称为宅邸的乡间狩猎木屋。"她从床上跳起来,越过房间,走到洗脸枱,拾起水罐摇晃。"这是空的,这里没有干净的毛巾,而且懒惰的朵拉没有送东西给我吃。"
管家不在,麦肯需要有人来管理佣人,而今有麦亚苹在──他的思绪一顿,脑中闪过解决方案。
他起身走向房门。"我叫亚瑟替你备马,你得自己收拾行李。"
露西瞪大眼睛,肩膀垮下。"你真的要送我走?"
"是的。"他打开房门。
"如果塞拉从北方带消息回来呢?"
"我会通知你。"
她双手捧住胸部,仿佛要献给他。"在那之前我会见到你吗?"
正常的情况下,他会拥她入怀,然而他却欺骗她。"当然,你美得令人不忍丢下你孤芳自赏。"
"孤芳自赏?"她嘶声道。
他踏进走廊,关上身后的门,挡住丢过来的水瓶。
亚瑟站在楼梯顶端。"小姐在发脾气。"
"她会平息的。送她回卡文罗宅邸,加上一匹蓝色的中国丝绸和一箱雪莉酒。"
"是,爵爷,可是有些事你必须知晓……"
没有耐心的麦肯再一次悲叹安太太不在,至少他可以依赖她。"什么事,亚瑟?如果你想告诉我男人们在抱怨,羊肉煮得太老,因而食不下咽,我会叫他们统统去清理场地。"
士兵闻言一笑。"是亚苹小姐的女仆。她……呃……不是你预期的那样。"
楼梯传来脚步声,麦肯走向平台,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此刻走上楼的是他今生在苏格兰领土上所见最不凡的女人。女仆和亚瑟一般高,身穿一条褶裙、手染黄色上衣,相衬的头巾裹住她大部分的黑发,头巾上面顶着一个小桶子。
她站在平台上屈身施礼,微微点头,姿势优雅,平衡感绝佳,桶子几乎没有动。
麦肯茫然若失,望着她黝黑的皮肤和深棕色的眼睛,心中想到他的朋友塞拉──当摩尔人回来时,发现基德堡有一个及筓的非洲妇女时,不知会说什么?
想到自己的生活变成一团乱,这个答案令麦肯微笑。"我猜你是莲娜。"
"没错,众神在我出生那天欢欣歌唱。"
她说话有些口音。"希望你不致有思乡病,想念巴贝多。"
"我是非洲阿善提族人。"她扬起下巴,然后拿下小桶子。"我给你一桶巴贝多的水当礼物。"
亚瑟截了过去,将桶子挟在腋下,宛如那是一袋小麦似的。
"你在非洲出生?"
她站得宛如雕像。"就像很多阿善提的小孩的一样,我被人偷走,远离我的族人,在巴贝多市场上,毕查理从奴隶贩子手中将我买回去。"
麦肯深深为她内在的骄傲而着迷,根据查理的说词,五年前,亚苹严重地妨碍释放"天堂庄园"奴隶的事务,但是她显然拥有这个女人,麦肯更为她的反覆无常而好奇。
想到屋子里的几个女人,他决定撇开自己对亚苹和莲娜的好奇心,直到露西离去后再谈。"你可以在走廊末端找到你的女主人。"
他指指亚苹的房间,然后走进专属于他的书房,塞拉回来时会发现基德堡有一位和他同种族的女人,只要看她一眼,忠诚的摩尔人将从此失落他的心。
麦肯庆幸自己永远不会成为爱情的俘虏,心思转向他最喜爱的消遣:驾驭麦亚苹。
亚苹将最后一件衣裳挂进衣橱里面,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衣橱里面的夹板上,她用手指关节轻叩,直到声音有些空洞,然后她开始寻找开门的门闩。基德保里面有很多这种隐藏的地道。她的手指触及金属,忍不住为自己鼓掌地推开夹板,探进黑暗地道里面,那种发霉的气味勾起儿时的记忆。
"你为什么总是称呼杜大人是爱哭鬼?"莲娜质问道。"他长得很英俊。"
亚苹推开寂寞的回忆,关上夹层木板,转身面对她的朋友。"他的外貌改变不了他的本质,一个浪荡子。"
"没错。"莲娜倾身望着床上的天篷。"好手艺。告诉我在淘气的众神夺走他的灵魂之前,他是什么样子。"
亚苹不是轻易能客观的类型,尤其是涉及杜麦肯的时候,然而她的朋友有权利听到诚实的回答。"事实上他是个甜蜜的小男孩,只是讨厌自己的名字。"
"麦肯有什么特殊涵义?"
"他的名字在纪念之前的一位苏格兰王。"
莲娜坐在羽毛被上。"你说亚苹也是一位苏格兰王的名字,这是真的吗?"
"是的,我们两个的名字都在纪念这块土地的统治者。"
莲娜摇摇头。"你想想看。"
"这是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小时候,麦肯拒绝回应他的名字。"
"他们喊他什么呢?"
"他每隔几天就换一个名字,每当读到历史上的伟人──例如国王、哲学家、斗士或修士等,他就选一位,那天就变成那个人──甚至包括衣着。"
莲娜将皮箱放在床上打开来。"你是指那些时髦的长裤和鬈鬈的假发?"
亚苹记得他装成查理一世的那一天,麦肯拒绝戴假发,以纸冠代替,当时她逃离辛克莱庄园,秘密住在塔楼里面,基德堡没有人怀疑她的存在,因为她由夜间秘道出入。"不,我不记得他戴过假发,不过他曾经选当凯撒。你应该见见他裹着床单、头戴山梨树叶编成的皇冠的模样。"
莲娜将一束药草丢在床上。"你在欢欣歌唱那些时光。"
"是的,以前我喜欢他,"她是真心的,而且现在她知道多年前不是他告的密,才让她舅舅抓到她。"但这是很久以前的往事,现在他是个贪婪自私的坏蛋。"
莲娜挥舞着一束干树枝说道:"你可以给他一帖我的草藤茶。"
亚苹哈哈大笑。
莲娜可以调制草药方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包括治心碎和红眼睛。"或许我会的。"然后她灵光一闪,有个方法可以确保麦肯的信任和她的未来。
她走向床边。"你有没有把'接近我'药汁的各种药材带来?"
莲娜的深色眼珠闪着兴味盎然的神情。"没错,我带了很多。"然后她的兴奋消失了。"没有新鲜的无花果或芒果来掩饰它的苦味根本没有用,我只带了干燥的果实。"
"野莓可以吗?"
莲娜耸耸肩。"或许吧,我们可以做果汁。"
给麦肯一帖春药正适合亚苹的计划。
3
麦肯坐在书房里面,摆在盘中的午餐早已冷却,他努力切开炖兔子肉,可是无论他切得多小块,肉质依然硬得咬不动,黑麦面包本来应该是一个受欢迎的变化,可是那是对一位在海上航行六个月的水手而言。
他放弃炖肉,一刀插进可能是火候煮得恰到好处的珍珠大麦或是烹调过度的豌豆上。他大胆一尝,发现是大麦,只是洋葱太少、太多的盐和肉桂。肉桂!他的舌头开始长刺了。
他伸手拿啤酒杯,冲下那一大团食物,一面诅咒露西又赶走一位管家,他的胃在咆哮,以他进食的速度而言,或许可以分享塞拉的回教餐,但是清淡的干果、野莓、菜蔬和米饭,实在无助于止息他的饥饿。
他愿意用一头肥壮的西班牙牛交换一顿烤乳猪、烤榅桲、马铃薯配荷兰芹菜和奶油、香脆面包,和一个大大的浸葡萄酒蛋糕。为了这些,他必须等到他父母和安太太回来,他的嘴巴开始徒然地流口水。
他砰然放下酒杯,推开餐盘,起身离开桌子,开始在书房内踱步。
就像他父亲、祖父,以及所有前任的基德堡伯爵,他在这个房间管理他的王国,麦肯二十一岁生日时,他父亲放弃这个头衔退休,转入外交官的生活,使他的侯爵夫人很高兴。
少年时期,麦肯沐浴在父亲和继母的爱中,例如,他们让他明白男女之间可以分享的亲密,互相尊重、原谅和遗忘的能力,亚苹却夺走他拥有自己家庭的机会,注定他永远是王老五的命运。
即使如此,年轻的麦肯曾经周旋在爱丁堡、伦敦和巴黎众多的起居室之中,徒劳无功地寻觅他自己的女人和帮手来爱,可是当他的情妇没有一位受孕时,他不得不面对阴郁的事实──他永远不会结婚,唯有欺骗能使他得着新娘,而他无法承受那种虚伪。
一股熟悉的伤感撕扯他的心,他瞪着自己的脚尖,发现地毯上有一块磨损点,他曾经三次目睹父亲在若兰夫人临盆时,在这个地板上焦急地踱步,麦肯同父异母的妹妹安然降生时,他也曾经目睹父亲欢喜和释然的眼泪,而今她们那饥饿的哭声仍在麦肯耳中回响。
他踱向悬挂家族画像的那面墙,最新的一幅是他的全家福,包括麦肯、他父亲和怀着身孕的若兰夫人。
过了这么多年,麦肯的父亲从未施压逼他结婚,他因此融入一位王老五伯爵的愤世嫉俗角色里面。苏格兰各大族的领主,急于和杜族结盟,努力撮合他和他们及筓的女儿。他开始玩婚姻的游戏,但无法欺骗那些想结婚生子的纯真少女,伤人的秘密是第九任基德堡伯爵无法生出第十任。
可是或许──他止住思绪,现在不是拥抱无益的梦想的时候,北方的宗族在乔治二世严厉而不公平的统治之下怒发冲冠,将注意力转向意大利和被放逐的詹姆士二世身上。"海那边的国王"他们向他致敬欢呼,自称詹姆士二世党,如果现任的汉诺威王朝再不多关心高地子民,苏格兰有意兴风作浪,这引起的麻烦会使富罗敦战役宛如一场小争吵。
身为低地人和边地的领主,麦肯自觉处在夹缝里面,不能表明立场。他的生母是英格兰人,将她的土地遗留给他,那块地占了诺森伯兰郡的大部分,他不能转身不顾他的英格兰居民,更不能背弃苏格兰族人,因此他只能尽力维持中立:留住意大利情妇露西,她能说流利的苏格兰语,在高地宗族和他们疏远的君主之间传递讯息。
没有人怀疑麦肯涉及其中。因为十几年来他的家族贩卖盐给高地,每次都由他的朋友塞拉带一包贵金属北上,同时送信给詹姆士二世党人,接受他们的回音,然后由露西转给在罗马或阿尔巴的詹姆士二世。
当塞拉由最近的一次旅程回来,麦肯会细心地撕开封缄,展读内容作笔记,据此建议他的继母。他不会不智地参与叛国行动,唯有在宗族谈及战争时才会干预,然而若是他被发现了,将会以背叛罪名问吊,他的全部产业也都会被充公。
门上一阵轻叩,或许是亚瑟来报告塞拉回来了,或露西已返回卡文罗宅邸。
麦肯应道:"进来,希望你有一只羊腿和新鲜羊囊。"
亚苹飘了进来,她已经换上一袭粉红色礼服,领口滚蕾丝边,春天的颜色衬托出她蜂蜜色的肌肤,若在爱丁堡或伦敦,她会是丑闻的主角,因为合宜的淑女会避开阳光,不过麦亚苹向来不守传统。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嘲讽地微笑。"你为什么还要更多的食物呢,麦肯?盘里的东西你几乎碰也没碰。"
他空荡荡的胃再次抱怨。"连我继母的警犬都不会碰这些食物,不过如果你有勇气可以试试看。"
她的下巴出现一个小窝,麦肯为自己鼓掌,因为她向来不会拒绝挑战。
她撕下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开始咀嚼,然后她眼睛圆睁,几乎梗住,让他想起小时候他们躲在桌子底下偷尝鱼子酱。
她咽下去,用他的餐巾擦手。"我会认为你的厨娘恨死你了。"
"她爱我如子,不过她去君士坦丁堡了。"
她俯视餐盘,但是麦肯及时看见她眸中燃起兴趣的光茫,她在想什么?他可能饥饿至死吗?或许是的。
她拿起面包在餐盘中点一点,声音听起来好像用铁锤在敲似的。"我很惊讶露西没有好好照顾你。"
他几乎要说露西的天赋在床上,然而即使不信任亚苹,他也不能让自己用这种残酷的话来羞辱她,再者,他真心的不认为她会了解世故的性戏谑。"露西也离开了。"
她走到书架边,倾身阅读架上的书名。"那么控制你性癖好的话题是有讨论的余地──除非你还有一位情妇躲在某处。"
麦肯哈哈大笑,心想这邪恶的姑娘倒变成聪明的女人,可是究竟有多聪明?而她又有多少次真正的恋情?他寻找爱人的标记,却找不着,她没有一般情妇身上所流露出的女性化的自信。
"我说错了什么吗?"她问。
"不,我更关心喂饱我的肚腹和防止族人之间的叛变。"
"叛变?"
"是的,男人渴望有可以入口的餐点,告诉我,你能管家吗,亚苹?"
她抽出一本书打开,用指甲刮去书页上的旧蜡。"我记得多年前躲在这里时读过这本书,"她感伤的笑容使她看起来更年轻。"这是一个有关妖精抓走不肯上床睡觉的小孩的故事。"她的表情转为正经,将书合上归架。"很抱歉我让蜡洒在书页上。"
麦肯想像六岁的她,蜷缩在塔楼的房间,一手持蜡烛、一手拿一本怪物的故事书,一股同情心淹没了他。
"天哪,"她说。"我真是个爱幻想的孩子。"
她对每个遇见的人都很残酷而且怀着恨意──甚至包括试着帮助她的人。"幻想?"他挑衅。"你在面粉柜子里洒煤灰。"
她皱皱眉,惊讶地搔搔太阳穴。"有吗?我不记得了。"
他意欲报复她在儿时所做的一切,她过去的恶行可以是有效的武器,然而他不能让那些事遮盖一个自私女子不尊重人性的新罪愆。"你还没回答我,你能够管理基德堡这么大的地方吗?"
她直视他的目光。"是的,只等你向仆人介绍我。"
这个回答充满诚实和自信。他可以向仆人介绍她来助他一臂之力,可以解雇威胁任何不服从她的人,他可以使她的生活好过些,可是他不愿意。
"朵拉可以带你去看贮藏室,"他说。"介绍家丁给你认识,不过……稍后再说。"
她继续浏览书架,直到她注意头顶一呎高左右的地方悬着一只铃铛。"那是什么?"她问。
那是他父亲多年前逮到麦肯偷偷在书架后面秘道中窥伺时,所安装的机械装置,铃铛系在鱼线上,连接到地道入口,大约二十五呎以外。
麦肯用谎言回答她。"是麦加的铃铛,塞拉去朝圣时带回来送给我父亲的。"
她走过房间,坐在窗枱的座位上,细小的脚和纤细的足踝在一层又一层蕾丝滚边的衬裙底下晃荡,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以前你都会诉说当你变成伯爵时要做的事,它是不是如同你的期望呢?有没有完成所有你想做的事?"
她的兴趣令麦肯惊奇。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隔着杯子,他能看见餐盘和坚硬的兔肉。"和我的英格兰邻居和平相处,使我得以将精力放在基德堡的商业上。"即使他对高地宗族导致他生活的复杂化深感不满,却不觉得应该将这个问题对亚苹说。
"你必然和佃农处得很融洽,"她说。"我在边境没见过这么富裕的农庄,我记得居民很穷──至少是那些住在这里到我舅舅位于英格兰产业间的农民。"
他对自己的成就深感自豪,然而他随意地说:"我们一起努力饲养更好更强壮的驮马、更肥的牛群,并从西班牙进口钢筋做大镰刀和犁头。"
她再次搔搔太阳穴。"西班牙钢筋,"她呢喃,眼神遥远。"值得付额外的价钱吗?不会生锈而且使刀锋锐利?"
她的兴趣令他感觉很有趣,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刀,抽出刀锋递给她。"小心,"他说着退后一步。"你可能割伤自己。"
她抓住刀柄,用拇指测试刀锋,双眉惊奇地扬起,轻轻地吹了声口哨。"在巴贝多,我们用一种称为弯刀的大刀来收割甘蔗。"
"我们?"
她双眉垂下,像公爵夫人般露出高傲的神态。"我当然是指那些奴隶。"她迅速地将刀入鞘再交给他。
他伸手接住,皮鞘滑过他的手掌。她有只强壮的手臂而且目标极准,不过亚苹小时候就会骗人,即使现在他怀疑她会比六块石头重多少,然而她是否仍会欺骗而且狡猾过人?他意欲了解她的一切。从她对未来的计划到她所使用的异国香水名。
"再多谈谈甘蔗和你在巴贝多的生活。坦白说,我很惊讶你没遇见一位气宇轩昂的船长,就在那里结婚。"
顽皮──或许是怒气──在她眼中闪过,然后她哈哈大笑,双掌平贴在座位上,仰起头审视灰泥的天花板。"大多数来到岛上,合格的英国男人,多是排行第二或第三,没有继承到一毛钱,赌博或是以仅有的钱财做投机生意,大多一事无成,顶多赌赢斗鸡而已。"
以她所坐的姿势,麦肯可以一览无遗地看见她修长的颈项,他突然想到那些人很傻,不过她承认有好几次恋情,他忍不住问:"你有没有下注赌过斗鸡?"
她浑身一僵。"淑女不去那种场合。"
"如果麦亚苹真的变成一位合宜的淑女,那汉诺威王就会讲流利的苏格兰语。"
她笑了。"我真的是淑女。"
"我明白了。"成熟?是的,她是成熟了,然而他怀疑她会表现得像淑女。"以前你穿长裤,骑马不用马鞍。"
她脸色一正,两眼晶亮,双唇微分。"以前我也住在辛克莱庄园的马厩里面,或者你忘记了?"
他吃了一惊,将刀收回抽屉里面。"我以为你喜欢你的伤残动物园甚于你的堂兄弟。"
"我以一种交换另一种,所以我才逃跑,来到这里。"
她使麦肯的生活变成地狱,并且播下摧毁他未来的种子,他将往日的伤痕埋在冷淡的笑容底下。"我逮着你在我们厨房偷东西吃。"
她颤抖地翻翻眼睛。"那天晚上我怕得几乎尿湿裤子,你说他们会把我吊死,用我的耳朵当鱼饵。"
"在记忆中,那是我唯一占你上风的一次。"
她眨眨眼睛。"你真的这么想吗?"
他们儿时的某些交锋如今想起来似乎很滑稽,他回顾了一下,好半晌在纳闷自己是否不打算对她太严厉?"你以为呢?"
她倾身向前。"我知道你把我压住,吻我,要我保证给你一个孩子。"
一如窗外微弱的阳光,他的客观性淡去。"别担心,那个承诺你永远不必持守。"
她询问的目光在他脸上、颈项,和他的脚间游移,然后一抹红潮飞上她的脸。"我从未假设你会期待我……我们会……那个……"她结结巴巴,开始玩弄窗帘的拉绳。
她的困窘令他觉得有趣极了,他轻快地说:"你从未假设什么?"
她摊开手掌,张开嘴巴,然后又闭上,最后才说:"我们会履行那个诺言。我在这里,是因为像往常一样,我又无处可去。麦肯,当查理将庄园的所有权移转给你时,他也知道这一点。"
"你怎么发现的?这应该是男人之间私下的权利转移。"
"但是却和我有关,查理假设你会高贵地担任监护人,我们可以做朋友,我甚至同意担任你的管家。"她更强有力地补充:"我不接受救济,更不愿成为你的负担。"
该死,他痛恨有罪恶感,全是悔悟,他说:"如果你自己赚取生活费,我又怎能说你是负担呢?"
她吞咽着。"很好,我想我们应该讨论我的薪水。"
麦肯根本没想到要支薪给她,他对她有其他的计划。"既然你属于我──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就有责任提供你基本的生活需求。"
她晃动双脚,那姿势使她更年轻。"一如你对待安太太吗?"
这个类比冒犯了他。"我很少提供丝质礼服或裁缝师为安太太缝制衣服。"
她扯扯裙摆。"这是棉质,不是丝绸,而且莲娜为我和她自己缝衣服。"
黑皮肤的女人。"我必须说我很失望,你竟然拥护奴隶制度,我以为你有更多的人道精神。"
她眯起眼睛,双拳握紧,指关节发白。"我痛恨奴隶制度,任何有异议者都是骗徒,莲娜是自由人,不是奴隶。"
麦肯误解查理模糊地提及亚苹在巴贝多引起奴隶的问题,如果她的话可以采信,她和查理在蓄奴问题上有异议,麦肯这才明白自己扭曲了他们的立场,查理才是赞成蓄奴的人。
呃,麦肯决定,亚苹至少还有一个备受尊敬的特质。"你说服查理释放她吗?"
她再度直视着他。"是的,以我担任他管家好几年的薪水来交换,莲娜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麦肯明白奴隶的价码可及一千两百英镑,心想查理若不是很傻,否则就是很顺从,但是两者皆否,因为根据律师定期送来的纪录和银行本票看来,过去十几年来,庄园年年皆有可观的利润,最近一次还是大丰收;麦肯就利用这笔利润在泰恩河上搭建一座新桥梁。"查理是个慷慨的监护人。"
"我是很好的管家,"她的脸上露出酒窝。"我相信你会按照往例支付我薪水。"
麦肯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多少选择,可是想到要支付这个使他生活陷入悲惨的女人薪水,他就心痛,不过他是苏格兰人,知道如何节俭持家。"我付你一年五十镑。"
"两百镑,"她说。"外加合适的衣着。"
他走近几步,耸立在她面前。"一百镑。"
她似乎不受干扰。"一百五十镑外加我要求的任何必需品,当然包含衣着,星期天属于我自己,一年有一周假期,自我生日那天起算,还有查理留给我的津贴。"
如果她也能如此成功地和肉贩杀价,或许能替麦肯省钱。"你要负担你的女仆费用。"
"当然,我向来如此。"
"一言为定。"他伸出手。
她伸手,修长的手指握住他。他瞪着她的手腕、手肘、臂膀,再次注意到她日晒的肤色,他想像她的胸脯是乳白色,和其他部分形成强烈对比,雪白的床单对她那栗色秀发和薰衣草色的眼睛将是极完美的衬托。
"你在想什么,麦肯?是不是以为这个交易很失败?"
他甩掉那煽情的影像,讯咒自己对亚苹想入非非。"不,"他说。"我觉得你才是。"
她抽回手,从窗台上跳下来。"我的交易从不失败,现在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时间和人数。"
其后一小时亚苹挥舞着翎毛笔,记下他一长串的佳肴美食清单。麦肯想吓唬她的企图显而易见,她暗忖他是否怀疑她的动机,或是真的讨厌她。可是小时候,她顶多是孩子气的恶作剧,他当然会忘记那些并宽恕她,他仅仅成了闷闷不乐的男人,甚至无法在嘉年华会上狂欢,他不可能知道她计划嫁给他,要求以"天堂庄园"作结婚礼物。一旦文件签署,她便将离开边地,乘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