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敏感”,我有一些困惑,因为我不确定敏感现在究竟是一个褒义词,还是一个贬义词。我的孩子在幼儿园老师那里获得的评语就是敏感,这让我琢磨了很久。在美术老师那里获得的评价也是敏感,我又琢磨了很久,以至于现在说到敏感这个词我都会变得敏感起来。
什么是敏感
敏感是防御系统的响应标志。我们作为一个有机体,响应外界的事物是很正常的,完全不响应外界的肯定是没有生命的个体,或是像前文说过的出现石化反应的人。但敏感和另外一个词“敏锐”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我们要仔细分析一下,让我们的敏感恰到好处。
一些人好像有一点儿“过敏”。比如,两个人聊了一些很中性的话题,其中一方可能在出门时就已经完全忘掉了刚刚的那些话,但另外一方可能在心里思考了很多,认为自己感知到了很多东西,听出了很多弦外之音。
这种情况下,思考得多的人的身体会有一些不舒服,然后会想到很多事情,甚至在和对方切断关系后,也还会不断回味这件事情。这种回味甚至会勾起有类似情感的一些陈年往事,然后这人就会坐立不安。
这就是一种比较亢进的反应体系。这种人的内心好像没有休息时间,除了在睡眠状态会有短暂的停顿,他在其他时间似乎会时刻留意周围的一切。
敏感源于既往的生活经历
为什么有些人很敏感呢?这一定源于他们既往的生活情境,他们所处的外在环境需要这种随时运作的监控状态。这种敏感就好像是一种开机后可以自动运行的程序,这个程序对某些人而言,需要的补丁越来越多,占用的内存也越来越大,最后的结果就是系统完全没有办法运行其他软件了。
在职场中,如果领导对他们的评价不是完全的好评,或是还有所要求,甚至含有某种敌意,那他们的防御机制就会处于非常活跃的状态,整个人会变得极其敏感。你可以想象,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剩下多少认知资源用来做本来应该做的事情呢?
在亲密关系中,如果两个人走得足够近,都离开了自己的舒适区,这其实对双方来说都有点儿冒险。这种冒险就像两个人在踩着石头过河,同时从各自的岸边走向河中间,快走到时,脚下的石头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滑,同时这两个人对危险的焦虑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会被交互放大,两个人的系统都变得非常亢进、非常敏感,最后导致关系破裂。
所以,如果你发觉自己也过度敏感,就要思考你是不是曾经生活在一种必须要变得很敏感才能生存的环境中。
对外界的信息敏感
我发现有些人的敏感特质是对外的,他对外界事物和信息比较敏感。比如,我有一个来访者,我们通过视频的方式进行咨询,如果我这次咨询前从背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下次咨询前又放回去,他就会注意到,而我自己可能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我很好奇他怎么会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询问后才知道,原来他小时候在托儿所时,每天都躺在一张小床上,只能每天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任何变化他都会观察到,比如今天一只蜘蛛在织一张网,最终练就了出众的观察力。
还有一些来访者对我的状态非常敏感,甚至能预测到我即将感冒,但当时我一个喷嚏都没有打。这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的照料者——他的母亲,比较体弱多病。母亲一旦生病,家里往往会一团糟。父亲可能也会很生气,因为他觉得母亲生病了,不能像平时一样做家务,而他又不会做,家里可能会变得很乱。孩子也会因为父亲的脾气变得惶惶不安。
后来,每当家庭成员有疾病时,他都处于非常负能量的状态,这导致他对这样的情境发展出了很强大的配重方式——“我要提前预知母亲的感冒”,以至于他真的可以感知他人在发病前的健康状态。
有的来访者是学生,他每天放学回家,只要在楼下喊一声“妈”,就能根据母亲在几秒或几十毫秒后做出的回应,比如母亲的音调,来判断今天母亲的心情。
还有一些来访者对任何批评性的态度、音调,乃至隐藏的用意都非常敏感。作为咨询师,我有时候对来访者也会有一些个人情绪,我们都是人,有各种各样的情绪也很正常,而当这些来访者指出我内心的情绪时,我会很惊讶,因为在被指出前,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情绪。但事后想一想,会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对自己的身体和情绪敏感
也有些人对外界没那么敏感,但对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非常敏感。有些人容易出现过敏症状,而且他的过敏症状总是与自己的情绪有关。比如,如果处于某种应激状态,他可能会长荨麻疹。
还有一些人总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时时刻刻都关注自己的身体。如果过度关注自己的身体,你会发现身体的确偶尔会有一些不对劲儿。比如你感觉肠子里好像有气体在慢慢地游走,你只要“盯”着它觉知,过一会儿就会觉得肠子似乎都不动了。这就像是一种精神、心理、身体的交互作用。
当一个人逐渐变得敏感时,就会放大一些现象。不信你可以做个试验:请不要想象一只白熊,请不要想象一只白熊,请不要想象一只白熊……连续念108遍然后走到窗边看蓝天,可能你发现满天都是白熊,因为这时你对白熊已经很敏感了。
如果我们对自己的身体格外敏感,就会在身体里找到各种不舒服的地方;如果我们对自己的情绪格外敏感,比如读了一篇测试抑郁的文章,然后对照着这个文章自查,那我们一定能找出自己与文章中抑郁特征的吻合之处。所以对身体和情绪的过度敏感的确会为我们带来很多麻烦,让我们自己吓自己。
特殊的敏感——无感
还有些人好像对什么都没反应,表现出一种无感。他们是真的天生神经不够敏感吗?那倒也未必。如果你回溯这些人的生活经历,你会发现其实他们是有过敏感时期的。但也许他们处于敏感时期太久了,所以决定关闭感觉通道,这就好像自身的防御机制由过度敏感的1.0版本变成无感的2.0版本。
当他们把所有的闸都关掉时,又要如何调动反应呢?你可以想象,如果他们在面对外在世界时变得很无感,会遭受多少麻烦?他们在人际间没有办法探测、聆听那些正常范围内的信号,听不出那些弦外之音,可能没有办法与人正常沟通。你可以想象他们在这个社会上的路肯定会越走越窄。
还有些人,他们把对内的敏感也关闭了,结果就是身体变得麻木、僵硬,这些人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处于某种亚健康的状态。有可能隔了一段时间不见,你会非常吃惊地发现这个人看起来像是生了什么大病,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充分地发展觉知
那么,我们如何发展更合适的防御系统呢?答案是充分地发展觉知。
处于每种情境中时,我们都要有意识地觉知投射是怎么发出的,我们侦测到了怎样的人际间的信号或身体的信号,这个信号又激活了我们内在的何种防御机制,我们又如何动员了这种机制,而被动员的机制在多大程度上夸大或扭曲了现实,进而让我们呈现过于亢进的敏感反应,或是过于麻木的无感反应。
不过你要知道,做这样的练习需要一点儿勇气。因为如果你每次都采用同样的防御方式,你可能会不自觉地进入某种舒适区或安全区。这个舒适区或安全区可能比较局促,你待在里面像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虽然熟悉且安全,但它是封闭而狭小的。
如果你告诉自己要多看一眼你本来想回避的人,哪怕你没有再向前走一步,只是站在原地多待一秒,其实这种想法本身也是需要勇气的。所以,我们要用勇气多停顿一秒,看一看自己的防御系统是在正常地运作还是在恶性地运行。
所以,从敏感到敏锐的过渡,可能不是看一本书就能实现的。如果你处于2.0或1.0的模式,想回到一种比较敏锐的、有弹性的防御状态,那么这个过程所需要的时间可能要以年计,所幸我们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