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标签的增减,我们已经做过一些思想实验了,所以我们可以思考一下,如果把所有的标签都撕掉,我们还剩下些什么?我们究竟是谁?在做这个思想实验时,有没有哪个标签是我们在很长的时间内,每次想去除时却又变得更加牢固的?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与家人相关的标签就属于这一类。我们越想把这个标签撕掉,它就会贴得更牢。我的很多来访者原来非常不认同自己的父母,甚至对他们充满敌意,可是经过多年的咨询,他们发现,实际上自己对父母的认同程度比自己所表现的要高得多。尤其是当他们也为人父母时,就会惊讶地发现,他们几乎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他们父母的样子。
所以你可以想一想,我们对“我们是谁的孩子”这一点的认同程度究竟有多深?现在大家也都会理解,大部分人的情绪、防御、信念系统的主要来源,仍然是家庭。
与其说标签像是一个便利贴,不如说它像是脐带、胎盘,你与它不分你我,血肉相连。所以,撕掉某些标签真的很难,哪怕只是在心理层面上的撕掉。
上一节中我们提到过,到了中年,有些人的“我是某个家庭的人”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有一些来访者会在父母重病时来接受咨询。为什么是在这时呢?因为这时,他们处于即将失去与父母非常丰富的联结的境地。
我们不知道伴随着这种失去,他的人生会有什么变化,因为这种可能性是他无法思考的。如果父母去世了,失去了他们,那我自己究竟是谁?这其实是一个所有人都会面对的问题,可能有些人很不幸,很小就失去了父亲或母亲,甚至双亲,但即便如此,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也仍然只会承认某个人是自己的父亲,某个人是自己的母亲。
在心理的层面,我们生于一个家庭中的同时,似乎自然而然地会拥有一种力量。无法或者非常难以想象,我们并非是生活在某个家庭中的人,“我属于某个家庭”这个标签其实是最难撕掉的。
可是很多困扰与痛苦、不自由与不自在,却都来自这个标签。我这样说并不是要鼓励所有人脱离家庭,从一个家庭情节中走出来和脱离家庭不是一回事,完全撕掉“我属于某个家庭”标签的难度很大,但放出被困在家庭情结中的自己,让自己哪怕是仍然生活在这个家里,也获得高度自由,这件事的难度就小得多了。
人到了中年其实会思考“我究竟是谁”,因为人生进行到这个阶段,即使“我是某个人的孩子”这种标签不被撕去,随着父母日渐年迈,我们普遍也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有些来访者觉得他们没有办法思考自己不是父母的孩子,自己失去了父母会怎样。但这种思考对他们而言,其实是一个机会,是危机中的机会,有利于他们拓展对自我的认知。
在有了充足的、丰富的人生经历后,我们会发现自己在不断寻求父母的替代物。不论是向老师、上司或向伴侣的寻求,都是家庭情结、无形的标签、贴在身体表面乃至贴到骨里上的标签的体现。在处理这些标签时,与其放任它们被撕,不如在内心仔细做一番思想实验。
我的来访者中也有一些人是我的同行,按理来说,我讲的这些道理他们都懂,那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如果你了解他们和父母的互动方式,你就会发现,同自己父母互动的难处在于,自己真的是太把对方看作自己的父母了。我们被这样的标签困住了,这不仅不利于我们自己的发展,也不利于我们同父母的联结。
联结的难点主要在于双方实在是太执着于“父母”与“孩子”的身份。有时候我会碰到年纪较大的来访者,他的孩子已经成年,这时会有一种普遍的现象:如果一个年龄和自己孩子相仿的人有与自己的孩子同样的或更恶劣的作为,他们就觉得无所谓;但如果自己的孩子有这样的行为,他们就会很生气。他们的问题在于太把他的孩子当成自己孩子了。这个标签同时束缚了贴标签者和被贴标签者,它就像是某种危险的胶水一样,牢牢地贴在彼此身上,困住我们的思维,让我们完全没有办法思考没有这个标签的后果。
但是,假如我们能在这一点上有一些改变,哪怕只是关系中的一方有一些改变,改变带来的效果通常也是可喜的。如果你对自己说:“我不是家里的人,对方也并非我的父母。”那这时,好像平等心、慈悲感就会更容易产生。
所以,如果能在这方面开始一个不一样的解绑的过程,我们的人生会有很大程度的解绑或放松。因为坦率来讲,一个足够长的、分析性的心理咨询,具体在做的其实就是这样的解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