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节分析整合与整体。
无论是整合还是整体,听起来都是一个褒义词。我们如果说一个人有自己的观念,可能会说这个人的观念比较整合,有整体观,有大局意识。所以追求整合与整体通常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可是我要说的是,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很可能像好龙的叶公一样,口口声声地说很喜欢,但真的去做又发自内心地讨厌。
人类的内在充满着冲突,所以很多人都会困惑于自己究竟是谁。自己有些时候是这样,有些时候是那样,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所以我们会有一种整合的愿景,希望自己的内在世界和谐统一。这个愿景很好,临床心理学的各个方向的研究无一不导向“整合”,可是它到底难在哪里呢?
首先,难在我们不喜欢自己不好的方面,如前文所说,我们不好的方面可以被作为阴影,而阴影可能会在人际关系中进行配重,比如我们不喜欢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可能就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我们不喜欢那些很有权力欲、支配欲的人,很有可能我们自己也有很多有权力欲、支配欲的部分;我们不喜欢那些受虐的人,虽然我们自己的所作所为看起来一点都不受虐,但我们的内在也会有这样的部分。这些都是我们的阴影在为我们配重。所以我们有勇气把这些自己投射出去的部分再整合回自己身上吗?我相信即使大家在看本书时在心里点了点头,也不一定会去做,因为要做到这一点实在太难了。
如果我们将颜料混合,那么颜料混合得越多,其实颜色就越黑。我小时候玩彩色的粉笔灰时,原以为把各种颜色的粉笔灰混在一起,就会变得像彩虹一样美丽,但最后并不是这样。其实我们自身人格的整合也是一样的道理,我们把扔出去的部分逐渐拿回来时,可能一个看起来很清澈的自我就变得混沌了,这时内心会有怎样的变化?我们会体验到更多难以名状的情绪,会搞不清楚身体的感受和在脑海中飘来飘去的信念,会在外在层面越来越脱离日常生活的状态,我们的生活可能像在飞行中碰到了上升气流的飞机,突然进入一种动荡,这时我们的整体性也会开始呈现。
通常,由于自己的某种认知倾向,我们一定会按照某种范畴的方式来理解世界。一个孩子在不会说话到会说话的过程中,会学习到什么是高、什么是矮、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什么是胖、什么是瘦。等到他开始看动画片时,就会学习到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一些动物尽管是猛兽,却代表好的形象,比如胖胖熊等;另外一些动物,比如蛇,有些时候很自然地代表坏的形象。其实在建立这些对立范畴的同时,我们具有整体性的原始经验已经逐渐地被割裂了。
掌握这些范畴思维的好处是我们可以进入世界的概念系统,在这个世界上拥有定位,可以更加适应社会。坏处是我们内在会产生很多的对立,这种对立就会使得整体性逐渐丧失。如果我们想重新面对整体性,需要一些勇气。
如果想整合,想迎接一个整体的自己,我们就会依次敲一敲我们内在那些暗示的门,唤醒自己的某些部分。你可以想象,当内在这么多的自己都被唤醒时,我们的内在会怎样?当然会出现很多杂音,你整合内在的难度就会升级。
所以很多人口口声声地说“我要整合自己,整合自我”,但当内心开始出现其他声音时,他们就会被吓退,就会回到熟悉的自我那里,并且坚信那个自我才是真正的自我。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拒绝复杂性。如果你拒绝复杂性,就意味着整体性也被你一并拒绝。
在走向整合的过程中,我们至少在内心的层面一定会进入一个波动期,也可能有些人会感受到非常大的震荡。因为他本身并不想整合,但症状的出现提示了他人格中其他部分的存在,让他知道自己其实存在更大的整体性,而这个整体性把他吓到了。
每个人都会有很多阴影的部分,我也不例外,不过至少有一段路,我因为经常带人来走,所以比较熟悉。当人们说喜欢整体性时,你要告诉他,你的整体性里包含很多杂音。此时他可能会说只要指挥得当,这些杂音可能会变成交响乐——这是不错的愿景,但事实上杂音组成的交响乐没那么动听。属于我们比较习以为常的部分,可能比较容易变成交响乐;但属于我们内在深层的部分,那些狂野、撕扯、纠结的部分,可就很难说了。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你,不要跑开,要迎上去,把这一部分的自己整合到自己身上,你想想我们的天性有多大可能会喜欢这样?所以很多人的整合其实是被迫的,他不知道整合有怎样的原因,也不是每一种原因都能在他的童年时期找到充分而必要的证据,他的人生是被甩入这样一个阶段的,他被迫面对复杂性,面对自己的无力。他试图拒绝这个世界的整体性,但他一定会失败,这会让他充满无力感。这就像一个人觉得自己很厉害,但面对即将升起的朝阳,他有办法让它不升起吗?没有。所以世界整体性的呈现是势不可当的。与其逃避,不如借这个机会迎接更丰富的自己。
整体性作为一种更圆满的人生形态,其实也是一种人生的信念。但选择面对整体性的人的比例其实很低,甚至可以说相当低。很多人宁愿待在一个熟悉的安全区,也不愿意面对整体性。有时,一些人会被甩出安全区,他们也就是我在临床工作中常见的那些来访者,这些人其实就是被迫走上了整合之路。
所以当我们说希望人有面对整体的勇气时,这里的勇气是天生的吗?其实并不是。这里的勇气真的是“走夜路”锻炼出来的。这些来访者一开始都被吓坏了,他们认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扔在了夜路上。但当他们对咨询师诉说时,会发现咨询师并不害怕那些让他们感到害怕的东西。他因此知道夜路肯定有人走过,知道至少有人熟悉这段路。勇气也正是从那些走过夜路的人那里口口相传得来的。
咨询师的勇气也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咨询过程中汇聚了点点滴滴的勇气所积累的。一个足够长的咨询过程,无非是把面对整体性的勇气一点一滴地传递给来访者。并且这个传递是双向的,当来访者能独立走这段路时,他就有了更大的整体性,这个整体性也会让咨询师对人类的心理更加敬畏,产生于敬畏之上的勇气其实才是真正的勇气。
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不同,在知道人性的复杂、黑暗、不可控之后,依旧坚定地走向整体的勇气,才是真正的勇气。一旦有了这种勇气,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可怕的呢?那些很可怕的境况之所以可怕,无非是因为刺激了我们内心不熟悉的部分。既然我们曾经有整合自己的期待,那么何不趁现在实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