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我想把庄子的理念分享给大家。
庄子曾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呢?我觉得天地之美是说,我们就像是进了一座花园,花园里有各种各样的花草,每一种花都有它的美丽,我们不能想象一朵花包含了所有花的美,以至于这个世间所有的人都承认它是美的。因为有些花虽然花形非常漂亮,可是香气不那么馥郁;有些花尽管香气袭人,但花形平平无奇;有些花的花形和香气都很好,可惜花期太短;有些花的花期则过长,长得让人觉得它不是真花,好像是假花。
每一种花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展现美,而最大的美是通过体验各种各样的“小美”得到的。你如果想欣赏“大美”,就不能长时间盯着一朵花,因为这样你只能看到一种局限的美。你需要“游”,游遍整座花园,流连于各种各样的花朵之间,此时才能够体会到:这里是美的,那里也是美的。
看到了这么多美,你就会感觉在心间与美有了直接接触。
在阳台看我们自己种在阳台上的花,可能会觉得它一点儿都不美,因为它要追逐阳光,枝梢都会跑到窗外,花开时我们能看到的部分很少,都是行人在看。这样我们是不是吃亏了?也没有,因为我们也可以看到别人家的花开得好不好。所以我们不要只欣赏某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却不欣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那样,我们可能就会被局限在很小的美里面——认为只有自己得到的、拥有的、占据的,才是美的。这样我们的人生道路只会越走越窄。
前文说过,不断的分离与告别其实在把我们从条条框框中解放,这一点真的非常重要。因为我们的审美实际上被局限了,什么样是美的呢?广告里、电视里说美的就是美的,就是大家都会追捧的。我们的人生好像也被各种各样的美局限着,甚至出现了常模崇拜。即一个正常的标准只有一个,这个标准来自一个参考群体,只有尽可能地接近常模,你才算正常。
如果别人都穿某个牌子的衣服,而你没穿,你就在常模之外。如果我们的人生被这些东西所局限,那我们不就都变成“塑料花”了吗?在我小时候,其实有很多家庭都会用塑料花作为装饰品,曾经很流行电视机旁边放上两瓶塑料花,冰箱上面放上一瓶,隔一段时间用水冲洗一下,过年前仔细清洗一下。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可是现在才发觉,家里还是放鲜花才好。鲜花意味着每一朵花都有它的缺憾,而且鲜花也不会像塑料花一样一直开下去。我们的人生其实也应该是这样。
可能在物质生活有些匮乏时,大家对塑料花有一种崇拜,这种崇拜现在也存在,只不过表现不同,比如我们一打开手机就会收到各种各样的推送广告——怎样的人生才算是成功,怎样才是赢家……我们会被这些广告所束缚、所抓取。并下意识地把自己和塑料花般完美的人生广告进行对比,进而开始千方百计地切割自己,贴合广告里宣扬的美好生活的标准,比如一定要去健身房,一定要吃素,一定要去瑞士旅游,一定要买怎么样的车,一定要听某些课程,看某些人的书……
这些“一定要”其实会从方方面面把我们局限在一个区间内,天长日久,我们自己就适应了这一切,也就不会知道天地之间其实是有大美的,更不会有与万物同游这样的狂想了。这样一来,相比较本来能够达到的丰富程度,我们的生命可能就会更贫瘠。
所以我觉得繁盛的人生应该像一个百花园一样,每个人自己的花朵、花香、花期都不同,只有这样,世界才会繁盛富饶。而且,如果我们能从非常局限的自我中解放,哪怕是偶尔解放,我们也会很自然地看到其他花儿的美,而不仅仅会看到养在自己家阳台上花儿的美。
如果我们增加了欣赏能力,我们真的还需要拥有那么多吗?如果我们欣赏一些人格,那只要我们的心能够向这些人格看齐,也就是见贤思齐,那不就够了吗?甚至即使我们不认识这个人,我们的人生也会进入审美的境界。境界不是场所,它是心所能达到的高度。可能你所在的环境仍然非常简单、质朴,也可能你的路上除了人来人往之外,没有什么可看的风景。可是,如果你不把这些东西都标定为自己习以为常的经验,你每天都会有新发现。
我自己会有意识地用这种思维看待事物,当我看向天上的云时,它的确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而且这些变化也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转移。比如,它们变成乌云时,你可能会觉得自己不想看乌云,但乌云也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发生变化。
所以如果能改变习以为常的思维,用审美的眼光看待外界,我们就能欣赏到非常富饶的世界。如果我们每天都这样做,那么再次回看内心时,会发现内心每时每刻都很新鲜,而我们以前之所以没有这种新鲜的体验,是因为当我们的身心产生某些体验时,我们很早就已经将其标定为“这是我的,是我每天都见到的”,习以为常的事物有什么可看的?这是我自己阳台上的花,我只是很机械地去修剪它,修剪之后转身回屋,不会再看它了,有什么可看的呢?但如果我们能不仅仅把自己身心中的经验视为自己的,还把它视为天地精神的一种显现,就会发现它其实也很美。
“美学”这个词在一开始指我们经验的感性维度。如果我们能使自己的生命呈现出这些维度,那么我们无论身在何方,都能拥有审美的权利。而且自身的发展、每天不同的经验等,和天上的云朵或百花园中的花朵一样,也是审美的对象。
再比如这本书的每个章节可能都会让你产生一些不一样的体验,如果我们简单地把它们标定为喜欢或讨厌,就会损失它们的丰富性。不使用二元思维,而以敞开的心态面对,一切都可能得出不同的答案。
经验本身并不意味着一定会让我们身心欢愉。
有些时候,听到一些话时的确觉得心中有些沉重,但我们回头看时会发现,无论是曾经所喜欢的,还是厌弃的、想逃离的,都会给我们带来不同的感受。或许你会发现,当年你所防御的东西,如今已经弱化或不存在了。我们自己的情绪也是如此,如果不是在某种刻板关系的框架下去看,情绪也是我们鲜活体验的一部分,我们可以多给它一些空间,并且期待这些体验的整合。
可能大家一开始怀着各种目的来读这本书,现在回过头来看一看,那个目的是否依旧清晰呢?或者你是不是进入了一种若有所失的状态?如果是这样,我想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因为在我们准备开始一段旅程前,要放下很多东西,甚至包括对这段旅程的期待,如此才能拥有一段美好的旅程。
所以大家可以在结束后重新回到开篇,以不抱有期待的方式温习一遍全书内容,然后看一看收获了些什么,验证了些什么。我也很期待我们未来在某天重逢。
后记 致无穷大的你
在上大学学习微积分时,我才知道无穷大也是有大小的,对于两个无穷集合,可以以能否建立它们之间的双射,作为比较其大小的方法。虽然详细怎么比较的知识早已经还给了白发苍苍的老先生,但是这种逻辑一直留在心里。
从事心理行业需要每天观察人心,体会人性。从业十几年,我最深刻的体会就是:我们的内在都深不可测,各有各的“无穷大”,而且每个人的无穷大都是不可比较的。有时你根据对来访者的第一印象,在脑子里构思了一个“扫描图”,似乎觉得对他的认识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但是越往后看,你会离这张图越远,到这段旅程快结束时,恐怕你早就忘了那张草图。可能在咨询结束了几年后,某天你在见一位新的来访者,或者阅读一本书时,突然又获得了新的理解:把之前在学院里学习的生物学、心理学和哲学知识加起来,我对人心的了解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妄图把人心还原成若干条定理的想法是荒唐的,本书也无意如此。这本书是笔者先前那本《过好一个你说了不算的人生》的姊妹篇,这两本书大体上的方向都是帮助读者求得一个“小自在”。但不“知己”谈何自在呢?所以我把我在临床上发现的这些防御、情绪和信念等大致的线索,用尽可能朴实的语言分享给各位。话要说给有需要的人,为了起到作用,我尽可能原原本本地说,尽量做到引发思考而非恐慌。
当初我在为“自在心理学”设计大纲时,曾经有过这样的考虑:自在=自+在,“自”就是弗洛伊德的Das Ich(本我),“在”就是海德格尔的Dasein(此在)。“自”说的是自己,是自我,是自身,是一个主体的结构和功能,而“在”说的是关系,是自己与他人的关系,甚至与天地万物的关系。而“自在”则包括这两方面。有时候我也会去机场里的书店翻一翻书,总体的印象是这里的书太重视“自”而忽视乃至贬低了“在”,过于迎合人们妄图“掌握”人生的心思。所以,我写这两本书的目的就是希望可以平衡“自”与“在”的占比,这两本书中也都有不少有关人际、家庭方面的内容。
身为80后的我习惯了“一年更比一年好”,而这一年,世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令我印象深刻,也让我增添了几根白头发。和朋友们会面聊天时,发现大家似乎对人生、人心都多了不少思考。从好的方面说,这也许是大家都放慢脚步,向内看看的机会。我自己在整理书稿时,其实也是在做这件事情。现在终于可以把这本本人虽然不是十分满意,但觉得多少能派得上一点儿用场的书呈现给各位了。
一本书的出版不是我自己的事情。曾经在壹心理工作的刘璐最开始约我构建这本书的内容,科班出身的她为本书的大纲提供了很多帮助。壹心理的张璐、人民邮电出版社的编辑梁清波、井思瑶和柳小红,还有插画师吉星瞳都付出了各自的努力。我的前辈赵旭东、申荷永、钟年、曾奇峰、朱建军、吴和鸣诸老师都给予了我真诚的鼓励,在此一并致谢!
张沛超
2020年11月24日
于深圳福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