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马车,他将她安置在车中的小榻上躺着。
灵枢总算领会这马车设计的好处了,躺下后她好受了许多。
她隔着珠帘模糊的望着他优雅的侧影,小声:“白司,你这儿有干净的衣物吗?”
白司伸手拨开珠帘:“嗯?你要换衣服?”
“我怕被苏墨发现,他会大惊小怪,啰啰嗦嗦的骂我……”
灵枢担心苏墨知道这事后会大发雷霆,依他的火爆脾气,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这份心思不能告诉白司,只能寻个借口,“你借我套衣物,让我把带血的衣裳换掉吧。”
白司似乎愣了一刻,手指放下,隔着珠帘反问道:“瞒得住?”
“我又不用左手,应该瞒得住吧。”灵枢嘀咕,“而且我现在也和他见不上几面。”
白司的车就像个小房间,衣裳当然有,不过对灵枢来说,通通大了。灵枢挑选了半天,最后将一件压花的雪色长袍换上,用一条金色的束腰束起,当做裙子穿了。她换好后凑到白司身前,“像样吗?”
这一年多她停止了使用驻颜术,身体开始发育,有了动人的曲线。
衣服大,她身形又娇小,线条却很清楚,看着有点奇怪,却又极为性感,她袅袅娉娉的身形一览无余。
白司看她穿着自己的衣服,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目光里含着浅浅的笑:“很美。”
“你果然很会哄女孩子开心。”灵枢高兴的在他身边坐下,用力过猛又碰到手臂,痛呼不断。
白司无奈的伸手扶住她,叮咛:“小心些!”
半路上下了雨,当真是天助我也——灵枢为换衣服找到了完美的借口,下雨,打湿衣裳,所以换衣物。
可是当她回到苏府,在回墨灵苑的路上碰上江安和几个住在苏府的大夫,说出这个理由后,众人都露出怪异的表情,尤其是江安,笑的意味深长:“是吗——唐大夫,穿这身挺合适的。我看,很配,很配……”
灵枢听着怪怪的,又说不出哪儿的问题。白司立在她身边,面带浅笑,也不多说。
“送我到这儿够了,你不是还有事要忙?官府那边还要过去一趟吧。”
站在墨灵苑的拱门前,灵枢止步。白司很忙,本只要他送到府门,他非不可要送进来,她却不能再耽搁他了。
白司远远看见苏墨向门口走来,点头:“也好。你今日歇着,我明日再来。”
“嗯。”灵枢道,“今日谢谢你了,否则我真要被五花大绑……哈哈,想来有些好笑。”
白司却不笑,他很严肃:“日后不要单独出去。”
难道你每日陪我?灵枢没把这话说出口,她点头:“放心,我以后要出门前都提前给你报备!你快去吧。”
熟悉的声音传来,苏墨更加紧步伐,又听见白司和缓轻柔的声音,不由皱起了眉。
这段时间他可谓是忍耐至极,他不喜欢灵枢和别的男人说话,看着就难受,可是因为明白她心里最惦记的是疫情,无论如何也得忍下来。等疫情过去,一切回归本位,他一定要把她身边的男人全给赶走,首当其冲就是白司。
“墨!”灵枢看见他,声音轻快几分,语中带笑,快步迎上。
走出不远的白司也停了步伐,回身。
苏墨走着走着脚步减慢,微蹙的眉梢紧紧锁起,形成了一个倒八字,渐渐,脚步停了。
灵枢犹自走到他跟前,他立时伸手抓住她的衣领,漆黑的双目似乎烧起火来,嘴唇嗡动:“衣服怎么回事?!”
灵枢发觉他发怒了,慌忙解释:“方才外边下雨,不慎打湿了衣裳,所以就……”
他似乎对她的解释毫不关心,只顾自己发问:“白司的衣服?”
灵枢突然有点心虚,眼睛不敢再看苏墨:“嗯,我现在去换掉。”
苏墨的手心不觉紧紧拽住她,眼神愈发冰冷如霜,表情也极为冷峭:“你很喜欢他?”
灵枢认真的思考了几遍这个问题,不得不说,白司符合她对未来夫君的一切幻想!她的脸颊飞上两抹红晕,像是三月的桃花一样灿烂,心口扑通直跳,声音也温柔了几分:“他很好……喜欢?……好像有一点点……”
这回答令苏墨气急败坏,转身就走,心里仿佛有什么塌了,让他多看她一眼都痛。
灵枢连忙快步追上去,急急唤道:“苏墨!”
苏墨脚步如风,灵枢怎么也追不上,只能跟在他屁股后边解释:“我真的是没办法才换他的衣服……”
白司也这才重新迈开步子,渐渐远去。
苏墨生了一天的气,一整天连饭也不肯吃,只管把琴弹的乱七八糟,把字画都画了个鬼画符,还用剑刺穿了花园里的一棵桃树。灵枢怎么哄、怎么撒娇也不管事,到后来她扛不住了,本就受了伤亏血,身子疲乏至极,日落之前就洗了澡自己回屋睡了。身子虽然困倦,手臂却还在疼,她睡不着,只能闭着眼眯着。
不久,苏墨也进了屋,上床躺下。灵枢装作不知道,纹丝不动。
苏墨睡不着。不光是生气她肆无忌惮对白司表露喜欢,更是有些挫败和无力。
他不能说话,想和她说的话说不出来,连告白也无能为力。他不够强大,无法向白司那样伴随在她左右给她支撑,西河郡岌岌可危,他却只被她牢牢的保护。今日之事无疑摧毁了他心里最后一根稻草,他突然觉得自己抓不住灵枢、也许就要失去她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他太卑微了。
不,不管是谁,别想从我手里把她夺走,我将来也会拼尽全力,给她最好的一切。
他转而望向灵枢熟睡的容颜,几乎没有过多思考,轻轻吻上她的唇。
灵枢历来睡得很熟,在睡梦中被苏墨亲吻都浑然不觉,可是今天,破天荒的她并没有睡着。当苏墨吻她的时候她全身都僵硬了,从头到脚,没有一根神经不是呆滞的。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他的唇柔软而温热,像一杯丝袜奶茶,好舒服……灵枢的手指和脚趾却不自觉全部蜷缩起,心跳的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大脑里一片空白。
好在这个吻结束的很快,苏墨不敢太过火,怕把持不住自己,从来都是浅吻。
他翻了身合上眼,不再多想。
灵枢却是剧烈的喘息,胸口起起伏伏,好久身子才从僵硬中缓过来,脑子也恢复了灵光。
苏墨吻她?!
她耳朵嗡嗡嗡的作响,对于这个事实一时接受不来,身体却不受控,舔了舔嘴唇,回味着他的温度。
唉,怎么觉得自己这么色啊?被强吻了还很享受……
她思量了半晌,最后得出结论:虽然她挺享受他的吻,可是,这件事不该发生……
次日,灵枢赶早出府,乘坐白家的马车去往疫区。路途遥远,两人摆了象棋一边对弈一边闲聊。
白司忽然问起:“你怎么会来到苏府?”
“说来话长。”灵枢想起这一段也觉得理不太清楚,可是看着白司关切的模样,还是试图解释道,“我原在别的郡府行医,因为我姑姑替我接了一桩生意……咦,我突然想起,你是帝都来的,帝都有姓裴的家族吗?”
她不知道姑姑全名,只晓得姑姑姓裴,据苏云海的说法,姑姑身在帝都。
白司道:“裴将军虽然老了,可是裴家还是名门望族。”
灵枢也熟读传记,却未曾听闻裴家。白司解释道,“裴将军是开国功勋,原也盛极一时,可惜经历数代,清一色的生姑娘,男丁稀少,如今家族已经落寞,听过的人很少,恐怕你也未曾耳闻。裴家的女子倒是独特,能文能武,在帝都首屈一指,比如在二十年前嫁给北静王,又携子出逃的裴三娘。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北静王寻他们母子寻了二十年也没有结果,整个帝都都知道,不过很少有人知道王妃就是裴三娘。”
灵枢八卦心起:“裴三娘?北静王?有什么好玩的故事吗?”
白司淡淡道:“那时我也才几岁,这事都是听母妃所言。裴三娘与我母妃原是闺中密友,两人感情极好,但是我母妃对中个缘由也只知其一二。裴三娘出逃的理由无人知晓,只知道裴三娘出逃后北静王就散了后宫,二十年踏遍天下来寻他们母子,未曾再纳一个妃嫔。”
“这么痴情的男人!”灵枢由衷钦佩,女人守寡不少见,可是男人通常死了老婆没几年都会续弦,一找二十年的肯定是男人中的表率!当世兵荒马乱,指不定那母子已经在乱世中成了两座孤坟,北静王可能会守候一辈子吧!她对痴情的男人最是抗拒不了,痴痴的幻想道,“那北静王一定是个风度翩翩的谦谦君子喽?”
白司略略勾起唇角:“不,北静王平时行事的手段是出了名的狠毒,目标明确,做事做绝,从不留余地,人人惧之,也因此在帝都王室衰落的情况下屹立不倒。我想,正是因为他执着的性格,所以对裴三娘会如此执拗吧。”
灵枢皱起眉,又很快舒展开:“你说的也对,寻一个人二十年不放弃,说到底还是有点偏执。人哪能一辈子沉溺在一件事情、一个人身上,做到这种份上的不是疯子就是天才。”
白司道:“执着是好事,也是坏事。你问裴家的事情,是有什么原因?”
灵枢把话题扯回正轨:“因为我姑姑姓裴,但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她骗人呢?反正她看起来总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说话也是半真半假。她现在不知所踪,听苏世伯说她是在帝都。”
白司的目光含笑:“你若要寻她,我可带你入京。”
灵枢随口道:“要是寻不到可该怎么办,你还送我回来?”
白司却很认真的望着她:“回来?你在哪儿还有亲人?我听蝉儿说你一直身边只有你姑姑。”
“亲人?没有……”灵枢想了半天,心情莫名的沉重起来,天大地大,还真没她容身的地方!
白司本还想玩笑让她留在帝都,可是看着她伤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把刚才的话说完吧!”
灵枢点点头:“我姑姑替我接了苏家的生意,这一单的目标就是替苏墨看好他的哑疾。我来到西河郡,以苏十一娘的身份住进苏府,替苏墨诊病。在这里待了两年多——真快,好像只是一眨眼。”
提起苏墨,她的神情明显拨云见日,露出了温柔和缓的神情。白司心中一动,突然问道:“你和苏墨是恋人?”
“怎么会?!”灵枢连忙否认,身子一动,棋盘被撞倒,棋子哗啦啦的散落一地。
她弯腰去拾,白司亦俯身去捡,两人的手指不经意按住同一个棋子。
灵枢触到他指尖的温度,迅速收回手,心口扑通乱跳,突然有点喘不过气,这马车怎么会这样小!
白司波澜不惊的继续一个个将棋子拾起,灵枢低下头看着他认真的动作,一双凤目漆黑深邃,俊美的面孔完美的不似人间有……他好像一道月光,照亮了她的心间。她禁不住怦然心动,轻声:“他是我的病人,当然和其他病人是不同的,我将他视为亲人,对他,就像对亲弟弟一样,或者说亲儿子也行,反正不是恋人的关系。”
“亲儿子?”白司听到这三个字勾起唇角优雅的笑了起来,回想曾经见过灵枢和苏墨在一起的画面,还真是有几分像。他坐回原位,重新摆上棋盘,“他可不把你当娘看待。”
每次见面,苏墨对他流露出的敌意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原以为苏墨锋利如刃,后来才知道这大抵是个还没成熟的孩子,对于自己珍爱的东西极为在乎,一定要牢牢把持在手,免得被人夺走,这其中应该也包括灵枢。
这样缺乏安全感,对自己感情极其不自信……的确不足以成称为一个“男人”,而只是“男孩”罢了。灵枢说他像儿子,还真是很贴切。
073 表白
更新时间:2013-5-15 16:49:14 本章字数:7277
灵枢从白司语气里听出了淡淡的嘲讽,虽然她也觉得苏墨缺点很多,却容不得别人诟病他。爱虺璩丣她微露不悦之色,淡淡道:“还能当做什么?他还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一时之间,她只顾着维护苏墨,而忘掉了这具身体的实际年龄,白司竟也没有任何疑惑,和灵枢相处这么久,他早习惯了她超出年龄的成熟,微微笑道:“是我说错话了,苏墨的确还小,男人三十而立,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指不定未来会大放异彩。只是苏墨如此依恋你,绝非一般感情。”
非一般的感情?灵枢蓦然想起昨夜苏墨的吻,他对她……
灵枢思索了很久,慢慢道:“白司你有所不知,苏墨虽如今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自幼外颠沛流离,娘早早的去了,爹又没管过他,他身边没有任何人关心他、爱护他,一个人也不知是如何长大的……我甚至都不敢去想象,因为我见过太多在战争中颠沛流离的小孩了。”
白司渐渐收敛了笑意,端倪着她的面容细细观赏。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眼角眉梢的弧度,眼中盈盈的水珠,这样的灵枢,可真是灵动极了。
“年幼、孤身一人、不能说话,和周围的人无法交流沟通,他只能把自己封锁。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连唇语都懒得和我说,足足有一年的时间对我不理不睬。可是,我知道他有一颗很柔软、很干净的心,他并不是冷酷无情的人,我对他好,他就依恋我,锦娘善待他,他也唯独听锦娘的话。他对我依恋没错,可是这只是暂时的,等他的病好了,回归他原本的生活,依恋会渐渐消失。”她的眼神坚定而明确,“小男孩总是要长大的。”
她不知是在告诉白司,还是在说服自己。
从来她都很明白,苏墨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从上辈子开始,她就很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一个能与她齐头并进的男人、强大、体贴、照顾她,而不是一个需要照顾、需要哄的男孩。如若只是十几岁的灵枢,配苏墨也许合适。可惜她有上辈子的记忆,看着苏墨就像看弟弟。
她两世为人,怎么可能会爱上不谙世事的他呢?绝对不可能。
白司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而悠远,看着她眼底激烈的情绪一点点归于平静,恢复了如常的冷静,脸上也多了一丝清冷之色,良久,他忽然定定道:“待疫情解决,你随我回帝都吧!”
你随我回帝都吧!
简短的一句话,仿佛闷雷在这小小的车厢里炸开,把车窗外的鸟儿都惊的飞了起来。
驾车的容翦险些抓不住缰绳,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太突然了,前一秒不是还在谈苏少爷吗?
可是他也很清楚,一诺千金的白司,从来不会说这样的玩笑话。这句话说出口,一定是打心眼里认定了她,很认真很诚心的邀约她。若是灵枢答应,恐怕就是未来的世子妃、王妃……
车厢里同样被白司突然的话语弄的尴尬异常,连空气都显得那样的沉默。
白司倒是淡然自若,神情坚定的凝视着她,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晚上一起吃饭吧”这么简单。
灵枢却无意识的缩了缩身子倚在车壁上——这是抗拒的表现。
她有些发愣的望着他,心一瞬间就乱了。
就在不久前她还望着他怦然心动,等他真说出这句话,她却又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随他回帝都,是要相守一生吗?
她呐呐:“你的意思……会不会太草率了?”
他摇头,目光坚定如许,话语掷地有声:“跟我走,灵枢。”
不需要告白,也无需甜言蜜语,这一句“跟我走”,已是他给出最重的誓言。
灵枢张了张嘴,半晌没吐出一个字,素来冷静的脸蛋也变的不那么淡定了。
方才她还在怀疑他是否玩笑,这会在他的眼神里,她全然明白他对她满满的心意。
可是她呢?这段时间和白司朝夕相处,携手并肩,说不动心不可能,这个男人近乎完美,优秀的超乎想象,符合她对未来的一切设定,满足她对夫君的一切幻想,她甚至认为自己配不上他,却没料他的心里悄然的住下了她。
你中意的人心里有你,算是措手不及的幸福和喜悦吧?
灵枢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咚狂跳,几乎就要张口答应,却仍保持最后一份理智,她思虑良久,摇头:“我不能骗你,除非苏墨能开口说话,否则我哪儿也不去。”
面对她的拒绝,白司温和的微笑,镇定自若:“苏墨是你的病人,你自然负责到底。若他病好了,你跟我走?”
他神情温柔,声音缓了几分,似有犹豫和探寻,又带了几分难得的羞涩,这种语气,在素来温和却强势的他身上从未出现过,却给他平添了几分真实与可爱。
灵枢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他在确认她对他的心意,想不到白司竟也对自己没信心!
她当即爽朗的笑了起来:“好!只要他病好了,我跟你去任何地方。”
拨云见日!两人虽未说半句你侬我侬的话语,却已互相明了彼此的心意,一个眼神就已足够。
不过片刻时间,车厢里的气氛就从阴雨绵绵转到了冬日暖阳,温馨、甜蜜、幸福在弥漫。
白司依旧只是恬淡的微笑,笑容里却比平常多了一份暖意。邀她同行之事他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在这之前,他都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否喜欢她,只是突然听到她否认与苏墨的关系时不自禁脱口而出。
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那么坚决,但是听她答应的那一刻,他才承认自己的确非常开心,并且,期待已久。那种喜悦的感觉,原胜有生以来的任何成就,他已经开始期待她成为他妻子的那一日了。
就如此刻他看着她的面孔便舍不得挪开一般,短短数月的相处,她悄无声息地、牢牢地占据了他的心。
灵枢被他盯得渐渐羞怯起来,脸颊飞上两朵红云,仿若晚霞渲染天空,美不胜收:“我已经有八成的把握治好他,放心吧!等疫情结束,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显得太心急,迫不及待要跟他走似的!她的脸颊更是烧红,慌忙的想要解释,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堆话都是词不达意,惹的白司嗤笑出声:“马上到疫区了,此事我们容后再议。”
“疫区”二字猛然把灵枢给震了一下,她点点头,立马从个人情绪里抽身而出。
马车徐徐停下,容翦伸手撩开车帘,迎两人下车。
繁琐的防御设施做好,三人经过守卫检查之后踏入疫区,换上另一辆专用在疫区内通行的马车。
疫区一共安排了四个大坊间,严格的区分开来,分别依照疫病的三个阶段划分开,不同程度的病人呆在不同的疫区里,避免交叉感染,加重病情。另外还有一个安置潜伏病人的房间,也就是接触过病人但没有发病的人,也要在这里带上七日,确认没有染病才能离开。
每个区域都有灵枢钦点的大夫坐镇,照看这一疫区的病人。单个照看不可能,人手不够,只能每天大锅熬药,分发众人,尽量延缓病情加重。
这儿一切都在灵枢的操持之下,她却从没有来过这。她一直在苏府里调度安排,眼下第一次踏入疫区,心中情绪相当复杂。她能猜到里面是一种极为惨烈的状况,甚至想过,若是疫病蔓延失控,她也许会选择一把火把这儿烧成灰,然后余生就去尼姑庵里敲敲木鱼忏悔得了。这种念头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好在情形还没有急迫到这个地步,而城外百姓逐渐安生的日子也让她有了些信心。
马车从长长的街道里通过,沿途坊间的居民和外间无二,只是稍显安静,有人在家门口种菜,有人在打水,路过一条清溪,有几位妇人坐在河边洗衣洗菜。灵枢看着稍稍松口气:“这些是病人吗?看起来很有生气的样子。”
白司道:“她们是自愿进来照顾亲人的。”
灵枢大吃一惊:“这怎么可以?!她们也会得病的!”
“别急,她们进来之前,我都让大夫们给她们上过课。”白司柔声的安抚她,“她们既能照看病人,也会保护自己。病人们情绪很不稳定,有女人在身边,就有家的感觉,对他们的病情大有好处,也对整个疫区的稳定有帮助。因为你太忙,就没有通知你,对不起。”
他说的含蓄,灵枢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久前疫区有人聚了五十几人大闹,试图闯出疫区,和官兵起了冲突,死伤惨重。让一部分家属进疫区来照顾的确能起到安抚的作用,可是,就算经过了培训,对她们来说也太危险……她的声音低了几分:“这里的实际情况还是你比较清楚。你做主就就好。”
白司伸手来揉了揉她的发丝,轻声:“必要的牺牲……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灵枢默默的嗯了一声。
马车再往里走,就没了外面这般悠然自得。第一阶段的病人仅仅是发热,身子虚弱,尚且能自理,也能简单的活动,而一旦病情加重,进入第二阶段,面临的就是身体溃烂、器官衰竭,不能下地。这一阶段的病人也丧失了反抗力,只能病怏怏的在床上躺着,由人安排每日送药膳和食物。
沿途看不见任何人,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门扉和窗棂,整个坊间死气沉沉、了无生气。偶尔有窗户打开,透过窗棂能模糊的看见一个个人躺在床上,仿佛一具具尸体。灵枢也感到一阵阵压抑,心中更坚定要尽快研制药方的决心。无论如何,她要奋斗到最后一刻!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碰上了出诊的大夫,双方隔着马车问好,说了些疫区的情况,各自赶路。
到了最深处的坊间,入眼更为萧条。就连狗叫、猫叫也听不到,仿佛一座死城。这里安置的都是病入膏肓,无力回天的病人,勉力用药续着命,死人就像家常便饭,到这儿基本就宣布了死刑。
马车在大夫坐诊的阁楼前停下,在这里坐诊的是最有经验的张老和他的四个弟子。
张老很热情的迎接他们:“唐大夫,白司世子,坐,坐,你们快给二位奉茶。”
“情况如何?”灵枢坐下,取下口罩,开门见山。
“我每日都会及时把病死的尸身处理。”张老答道。这也是灵枢的嘱托,病死的人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处理尸体,免得疫情扩散。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精神奕奕,“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病死的人越来越少,上个月死了一千多人,这个月才死了三百个左右。疫区刚建立的那个月可是死了八千多人,连烧尸体都烧不过来!”
就算死三百,也等于每天有十个人去世啊!背后是无数个家庭。灵枢听得这个数字触目惊心。她重重的叹了口气,“我们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真是愧对大夫的身份。”
房间里的大夫奉上茶水,白司接了,道谢,小抿一口,道:“尽人事,听天命,你何须愧疚?”
他总是这样一语就能点进她的心底,拨开她心中的阴霾。灵枢豁然开朗,打起了精神,对他回以微微一笑:“是,无论如何,我们尽了力,无愧于心。”她的目光又转回张老身上,“今日过来,还有一事想要询问张老。”
张老道:“唐大夫请讲。”
灵枢道:“这次疫病来势汹汹,传染快,发病却缓慢。我寻思这疫病不像鼠疫,也不像寻常瘟疫……我虽行医多年,瘟疫却是头一遭经历,对于这疫病的源头是百思不得其解。”
治病是实打实的本事,经验比医书重要,不耻下问、汲取他人经验更是重中之重。张老行医五十几年,见多识广,否则此次也不敢带着那么多人留下来帮忙了。灵枢曾多次与他讨论药方的安排,对他很是信任。她虚心讨教,张老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的表情:“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考虑尸疫的可能性最大。周边的郡府正在征战,死的人多,又遭逢大雨,产生病变,通过乞丐带入西河郡,引发了这一场疫病。”
灵枢皱眉:“洛云郡和永曲郡的战事吗……”
她也做过这等猜测,洛云郡和永曲郡战事连绵,发疫病情理之中,可是洛云郡和永曲郡两个郡府却安然无恙,唯独把疫病传到了西河郡,似乎不可能!但是张老所说也不无道理,如今只有这个可能性最大。白司忽然道:“那两个郡府都与西河郡接壤,战场也迫近西河郡的边界,反而离他们的主城很远。灾民们向往安宁,纷纷窜逃来西河郡,而不会回去。”
灵枢闻言一愣,她对周边的地里并不熟悉,只知道洛云郡和永曲郡和西河郡接壤,却不知他们的战线就在西河郡边缘!这样一来都说得通了。她喃喃道:“没错了,就是尸病。”
张老忙问道:“唐大夫可有解决之方?”
灵枢定定道:“我尽快。”
张老见她已有自信,心中高兴,抱拳道:“城中百姓都拜托唐大夫了。”
灵枢回以微微一笑,又问了些的情况,便起身告辞。
回到马车,灵枢面色没有丝毫缓解,反而愈发凝重。
现在配方有了方向,能否彻底治愈却还是未知数。她不愿把话说得太满,可是眼下要多给其他人信心,无数双眼睛都巴望着她,若连她也没有信心,其他人还要怎么坚持?她有信心,必须有。
周围突然传来骚动的声音,在平静的疫区显得十分刺耳。
灵枢拨开窗帘往外望去,只见三个衣衫褴褛的人聚拢在张老的阁楼前,砰砰砰的大声敲门。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身上裸露的肌肤都溃烂的不成模样,敲门也敲的毫无力气。
一边敲门,一边嘶哑着声音吼:“阿尤去了!张老,你不是说能保着我们的命吗?!”
“我说阿尤昨天就不行了吧!今儿撑不过去了!放我们回家!”
张老不开门,这个时候开门是傻子,肯定会被围殴,结果会很惨烈。
灵枢大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吩咐道:“容翦,你沿着这个坊间走,看到人多的楼房就停下来。”
死者阿尤的屋子离张老的阁楼不远,单薄的一间木屋,没有人照料。他也不知道死了多久,直挺挺的在木板床上躺着,没了呼吸,全身僵硬,一阵恶臭从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散出来。房门口聚拢了一大群人,都是全副武装,可是没有人敢进去,看样子也是病人,个个满脸的惶恐,且站立困难,还有一些看起来健康的人远远的站着,应该是进来照看的家属。
灵枢利落的穿戴口罩、手套,白司伸手拉她,目露关切:“你要做什么?”
“验尸。”灵枢灵巧的把小药箱打开,里面赫然躺着她的手术工具。
白司低声:“在这里验尸你会触犯众怒。”
他说得对,灵枢有些迟疑,惹了众怒恐怕又要引发暴动,他们脱身也难。
白司明白她的心思,又道:“带回玉满堂再验。那儿设置齐全,还有人可以给你帮手。”
灵枢惊讶:“怎么带回去,放你的马车里?”
他爱干净爱的厉害,尤其是那一身白衣裳,向来是不沾染任何尘埃的。
白司点头,虽然点的有点艰难,可是没有犹豫。
灵枢感动不已,她无需他做多么伟大的事情来感动她,小小的细节就能让她心怀感激。
她道了好,便率先跳下马车,白司也想跟下去,被容翦拦住:“世子,我来。”
说着也跟着灵枢下马车。
走到阿尤房间门口,灵枢的耳边都是指指点点的声音:“这是苏家十一娘吧?别以为把脸蒙起来就认不得你了,敢入疫区的女人就你一个!就是你把我们夫君抓进来的!”
灵枢不理会他们,径直推开房门入屋,屋里的气味飘散出去,其他人纷纷捂住口鼻。
死者大约四十出头,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烂的不成样子,灵枢只看了一眼,用手巾蒙住他的脸。
容翦将床上的席子卷起,把死者裹在其中,扛着他出了房间。
灵枢跟在容翦后头,容翦把死者背上马车,车里小,经不起几个人周转,灵枢就在车下面等。
家属们见她落单,围住她叫骂:“唐灵枢!你当初说有办法救大家,现在人一个个的死,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灵枢不做声,她的确没办法救他们。
愤怒得不到回应,家属怒了,伸手就来抓她。
一直撩开车帘注视着这一切的白司迅速扼掉珠帘上的一颗珠玉,中指一弹,白色珠玉破空而去,划出一道弧线,把那伸出的手给打的震开,连本人也歪歪扭扭几步,最后还是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这时灵枢也顺利的上了车,放下车帘,在白司身边坐下。
白司仍旧撩着窗帘注视着车外之人。
他们还想跟着上车,可是看到白司杀气腾腾的脸,又萎缩的退了下去。
马车再度启程。
回到玉满堂的时候天黑了,灵枢当机立断,连夜解剖验尸,尽快解决此事,免生病变。
三个大夫特地赶来帮忙,他们见过灵枢的小手术,却没见过大手术,真有点好奇。
对灵枢来说,这哪是手术,不过是仵作的工作罢了。
但是,任何工作都需要万全准备。她耐心而细致的做着准备工作,白司在屋里的各个角落点燃了八根粗大的红烛,明亮的光芒把房间照的明如白昼。
第一刀剖下去,血水慢慢的溢出。
灵枢的手腕灵巧的滑动,刀刃顺着病人的咽喉一路滑下去到小腹。
肉体被剖开,器官显露。
大夫们不寒而栗,有人开始反胃。
“白司,替我做记录。”灵枢眉毛都不挑一下,伸手按住死者裸露的下颚,“颈部组织正常。”
手指下滑到病人的心脏部分,以利刃划开观测颜色和硬度:“心脏衰竭。”
……
074 拨云见日
更新时间:2013-5-15 16:55:22 本章字数:7397
三个时辰后,血腥四溢的玉满堂厢房,灵枢终于完成了开膛剖肚这一伟大工程。爱虺璩丣
因为她漂亮的手法,刀刃都是沿着脉络而行,死者的血流得倒不多,只是这间房恐怕得大清理,鲜血的气味混合着他本身恶疾的臭味,闻起来令人作呕,加上他身体里各色的器官散落,连重要的骨头都被剃了出来,画面感实在是太强,简直不忍直视。
房间里的大夫全找借口开溜了,自诩胆大的江安在验尸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也退避三舍,躲得不见踪影。
只有灵枢和白司还在坚守,两人如出一辙的冷静,解剖的间隙还能简短的交谈分析。
灵枢见多了这场面,从容不迫还算不足为奇,可是第一次面临解剖的白司居然也相当淡定,眉毛都不挑一下,多少让她有点意外。平常人第一次见这场景早就吓得六神无主,昏厥过去的不在少数,连她这样被导师称为“胆大的吓人”的姑娘,当初第一次尝试解剖的时候也是当场就吐的一塌糊涂,白司这般处乱不惊实在让她惊讶,不愧是政坛上混出来的男人,心理素质真是过硬!
白司极其冷静的问道:“能推导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病毒侵入肝脏,看来用药可以着重从肝病这一块下手。我看到治愈的希望了。”灵枢复又将死者的器官放回身体,以针线缝合伤口,再以毛巾为他擦去血污,“可惜没有精密仪器,分析不出到底是什么病毒,只能一样样的尝试。总的来说,还需要时间,但是不会太久。”
她的话仍没说满。打从她解剖开死者的肚子、看到里面的状况时,便有豁然开朗之感,这几个月所有的推论和研究都一瞬间爆了出来,她脑海里有了一张粗略的药方。随后一步步的检查,她就不断的斟酌用药的过程,药材的替换、药量和时间……都一一计算清楚。
到现在她一边替死者缝合伤口,一边将那张药方完成了定稿。她完全相信用这张方子,对治愈疫病可以说有了九成的把握。只是这种事情放在心里就好,试药还需要很久,成功与否还很难说,暂时不要透露消息,免得让他人白欢喜。
白司安慰道:“别急,慢慢来。”
江安进屋来,看她们已经收工了,默默的松了口气,惨白的脸色缓和几分:“唐大夫,拖出去烧了吧,不用整理了,这个样子也见不得家属……”
解剖被视为对死者的大不敬,现在又是敏感时期,贸然通知家属必然引来祸端。
灵枢也没打算把这具尸体再带给他的家人看。
她依旧细致的给尸体擦身,擦干净后又穿戴整齐,轻声:“死者也应该得到尊重。等我给他穿好衣服你再拖出去烧了。”
白司肃然起敬,又看灵枢细致温柔的动作,禁不住心下微微一动,这女人认真的时候实在是浑身上下都透着魅力。哪怕以后她嫁做人妇,但愿也不要失掉这一份美丽。
给死者打点妥当后,灵枢和白司出了房间,江安在候着:“我准备了热水给你们沐浴。”
灵枢点点头,这个模样不洗洗的确出不了门,身上的臭味简直连自己都忍受不了。她和白司暂时分开,她随婢女去了沐浴房,舒舒服服洗个澡,用玫瑰香油擦身,折腾老半天总算把身上的异味都清除的彻彻底底。旋即又换上一身淡青色的新衣裳,据婢女说是白蝉的,还没穿动过。
灵枢把衣服穿在身上,大小合适,贴身舒服。难得对疫病的方子有了信心,她心情变的明亮不少,到隔壁卧房的铜镜前晃了一圈,这一晃倒好,她突然发现镜中的她变得陌生起来。这段时日一心扑在疫病上,连镜子都没怎么照过,这会惊鸿一瞥,自己居然长大了不少,身上有了曲线,眉目也张开了,眼睛水灵灵,鼻子高高的,穿上这种长裙子有几分摇曳生姿的美。
婢女来催她:“唐大夫,世子在客厅等候。”
“嗯。”灵枢心想,女人还是这样好,若是一年前遇见白司,他会喜欢上完全没发育的她吗?
回到客厅,白司立即体贴的给灵枢端了一盏茶,灵枢饮了口,散了郁气,神清气爽。
众人依次落座,对工作做简单总结。
“如今已经实现唐大夫当初说的第一步,也就是控制疫情。成效明显,除了疫区四个坊间,城中百姓已恢复正常生活,缓解了物质上的压力。可是事情远远没有解决,百姓对于疫病仍然是谈虎色变,人人都道这疫病是好不了啦,只要进了疫区,就等于宣判死刑。城中稍感风寒的人都紧张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法子,尤其是马上要进入最炎热的七月。”
一位大夫接话道:“七月、八月两个月恐怕是最难熬的。若不能在八月之前解决疫病,到了九月、十月恐怕又会有新的疫病蔓延。百姓也正是担心这个,如今天天闹着要开城门。”
“不能开!城门一旦打开,城中定会有人出逃,若将疫病散播到别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再坚持上几个月,一定会有治愈这种疾病的办法,大家都再加把劲……”
众人如火如荼的讨论,灵枢只管默默的喝茶,心思已不在这事情上了。她有些累,好几个时辰的精神高度集中,一旦松懈下来,全身都毫无力气。对于这个疫病的治愈,她至少有八成的把握,接下来就是密集的试药和调试,八月之前,她会将此事圆满解决。
白司察觉她脸上的倦容,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发丝,关切的凝视着她。
灵枢抬起脸来,冲他璀然一笑,示意自己无恙。
他对她怜爱至极,用很轻的声音道:“去歇会吧,睡蝉儿的房间。”
“不太好吧,我什么都没准备……”灵枢抬眼往窗外望去,夜空一片漆黑,没有半点星光。
她突然大惊失色:“什么时辰了?!”
这一叫,厅内热烈讨论的众人也戛然而止,众人皆奇怪的望着她。
江安道:“唐大夫,四更天了,你半夜还有事?”
“苏墨定在等我!”灵枢低呼,啪嗒一声把茶盏放到桌上,用力过猛,盖子都震了震。
她拔腿往外走,连带着撞翻了几张椅子。
白司三两步追上去,拉住她:“我让容翦去通知他一声,你一宿未眠,不如好好歇着。”
“不成!”灵枢断然拒绝,匆忙出玉满堂。
时间过了四更天,外面寂然无声,月亮也隐去了,夜风很冷,黑的渗人。灵枢方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跑了几步,身后传来马蹄之声,回身看见白司驾着马追了出来,他的白衣在夜色中那般耀目,整个人仿佛驾着独角兽从天而降的上神。灵枢一时愣了神,呆呆的望着他,脚步也不由停了。
白司快马骑至她身边,俯下腰伸出掌心,微笑道:“上来,我送你回去。”
他的身影在夜幕中分外清晰而柔美,灵枢心中一动,抓住他的手上马,坐在他身前。
“坐稳。”白司大力一拉缰绳,马儿撒腿在夜色里狂奔起来。
夜深人静,城中宵禁,在街头上奔走的只有他们二人。月亮终于千呼万唤的露出半张脸,洒下一地的银色月光,乘着黑色的夜风在耳畔回荡。灵枢还是第一次和白司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坐在她身边,几乎是贴着她,可是手却很安分,竟也不搂着她的腰,只双手拉着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