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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笑浮生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14

灵枢对人选早有计划:“我打算让小孩子先走,毕竟他们是苏家未来的希望。阿雅、苏雨两个人最小,苏琪少爷、大嫂照顾在侧,加上苏月,一共五个人。”

苏夫人一愣,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和苏墨不走?”

灵枢点头:“我们不走。”

苏夫人沉默,过了会才微声道:“那我还有什么可说。随便你们。”

当夜灵枢和苏墨带人出府,将罗氏等人护送到离西河郡最近的柳城门口。

接下来的行程就托付给白羽了,他负责将他们安置到苏家在别地的一处宅子。

阿雅哭的厉害,抱着苏墨就是不肯放手。苏墨只有把她抱到一边哄她。

白羽和灵枢在城门口说话,他忧心忡忡的望着苏墨的背影:“灵枢,我这一去至少得大半个月,苏墨年纪还小,说不了话,性格又是个冲动的,处理事物也没经验,还请你多多上心。”

灵枢微微笑道:“真难得有人这么关心他。白羽,这次回来好好跟我说说你和墨的事情呗?”

白羽哈哈大笑道:“能有什么事情!朋友罢了。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除了那张冰块脸让人讨厌,其他都还不错,出手也大方,你知道的,我最喜欢的还是钱啦。”

灵枢笑而不语,她能感觉到苏墨和白羽之间那微妙的气场,绝不仅仅是利益关系。

“有人来找你了,我先上车。”白羽潇洒的转身而去。

灵枢回头看去,见苏月缓缓的走来,泠泠的月光落在她美丽面上,让她看起来分外的圣洁。

她走到灵枢跟前,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容:“我又欠你一个人情,灵枢。”

灵枢并不看她:“我没什么救你的想法,这是你娘的名额。”

苏月幽幽道:“你的嘴总是比你的心硬。”

灵枢不做声,她无话可说。

“我也算还过你一个人情,上回要不是我,你早跟白司走了,哪有和苏墨同舟共济的机会?”苏月好似有很多话要说,“看你们举案齐眉,风雨同舟,还真是羡煞旁人。”

灵枢却不大想搭理她:“那可真得谢谢你。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苏月轻声:“从柳城回西河郡有一段距离,你小心些吧。”

灵枢停了步子,本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继续迈开步子走了。

回城的马车变得空空荡荡,灵枢趴在苏墨肩上小憩。

苏墨紧紧的握着他的佩剑,眸色发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他突然一拳砸向车壁,巨大的声响吓得车外的徐静赶紧勒马:“怎么了,少爷?”

灵枢坐直身子,疑惑的望着他:“墨?”

苏墨咬牙,眼里杀气腾腾:“我不放心。”

灵枢以为他是担心阿雅几人的安全:“送出城门,外面有人接应,你有什么不放心?”

苏墨脸上的戾气更盛,手指也不由紧紧握紧灵枢的手:“我思前想后,总觉得白羽不太可靠。帝都距离西河郡至少一个月的脚程,就算飞鸽传书也要半个月,也就意味着帝都过来的消息至少要迟缓半个月,其中还不包括查清情况耗费的时间。可是他的信息从来都是最及时、第一时间就能传来。要么,他在帝都有消息灵通的眼线,要么,他自己就是帝都的人!”

灵枢心里咯噔一跳,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人心难测。”苏墨的眼神分外冰冷,“一会你回府,我去一趟月亮湾。”

灵枢还是觉得是他想太多,刚才白羽还嘱托她照看他呢!怎么也不像是坏人啊。而且她懂得看面,白羽那人面相非常好,正气凛然,绝对不是恶人。

她搂着他的脖子,微微撅嘴:“你去找紫灵?不会是想她了吧?”

苏墨低下头看她一眼,有点无语。

灵枢抱着他撒起娇来:“我要跟你一起去,不许你单独去见她……”

苏墨的神情松懈不少,眼里多了一丝宠溺,低首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甜蜜的吻。

灵枢顺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仰着脸与他亲吻,两人愈吻愈缠绵。

苏墨总算将无端端的猜测暂时抛之脑后。

车外徐静还在问:“少爷?小姐?没事吧?”

灵枢被吻的几乎要软陈了一滩水,吃力的挂在他身上,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灵枢也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

苏墨对她使了个眼神,身子稍稍移动,侧耳到侧壁上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眉头微蹙。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苏墨听了数秒钟:“有人在跟我们。你呆着别出去。”

灵枢没来得及问清情况,苏墨已经利落的抓着佩剑飞身而出,矫健的身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绚烂的银线。他落地,拔剑,一声惨叫划破夜色,今晚的第一滴血喷涌而出。

灵枢撩开车帘:“小静静,进来躲躲!”

徐静钻进车厢,慌张:“怎么了,小姐?”

“有人在跟我们,不知道多少人。”灵枢谨慎的拉开一条帘缝,外面是一片幽深黑暗的灌木丛,高高的灌木长及腰深,最是方便缠人。这是从柳城回西河郡的必经之路,定是有人收到风声,埋伏于此,“我们的行程这么隐蔽,居然也被人知晓了,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徐静担忧道:“埋伏?那得有多少人?”

灵枢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苏墨正与一个黑衣人缠斗,月光的照应下,可以看见黑衣人的脸上带着一个银色的面具。金铁交错的声音时不时破空传来,两人互相攻击,苏墨的剑称得上是快如闪电,可是几个回合下来,居然占不到优势,一时之间,二人分不出胜负。

这么高的功夫……会是谁?灵枢目光一转,又发现隐匿在黑暗中的数到寒光闪闪。

一个、两个、三个……至少有十几个人!

“糟了……”灵枢喃喃,真是死到临头,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趴着别动!”灵枢担心苏墨招架不住这么多人,叮嘱徐静一声后飞身而出。

她手中多了一条黑色的九节鞭,伏着身子偷偷向隐匿在灌木丛中的黑衣人冲去,抓住离她最近的一个就是一刀捅进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黑衣人呜咽一声就没了声息。

躲在一边的黑衣人发现暴露行踪,也终于齐齐现身,十几人向着灵枢飞扑而来!

灵枢面无惧色,黑色长鞭在夜色中肆意飞舞,发出啪啪啪的响声。

“啪!”

长鞭只是碰到人,立即就躺了下去。

这支长鞭被她浸泡过毒药,见血封喉,绝对是杀人利器,她一般不用。

倒了三四个人后黑衣人意识到她的厉害之处,不再横冲直撞,聚拢起来将她围了个圈。

灵枢被围在人群中,圈子一点点缩小,她紧了紧手中的长鞭,另一只手摸向耳环,取下珍珠耳环。

苏墨在第一时间发现了灵枢的危险,他身形一闪想抽身而出,面具人哪会容他走,横空就是一刀砍下来,苏墨不得不以剑相挡,刀刀逼的他不得不迎战,稍作松懈即会死于刃下。

……他们的目标是灵枢!

苏墨不再犹豫,抓住一个空挡转身即逃,背后的空门大大敞开。

面具人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出,掌中一记飞镖射出,正中苏墨后心。

苏墨踉跄一步,同时回手一记银针破空射出。

“啊!”面具人全然没想到苏墨还有回手之力,痛呼一声捂住胸口,站立不稳摔了下去。

苏墨飞奔至灵枢身边,利落的解决了她身边几人,抓起她的手奔逃出包围圈。

这一队人中只有面具人的武功最好,其他人都和苏墨相距甚远,压根追不上他的步子。

徐静驾着马车追了过来,“小姐、少爷,上车!”

两人跳上马车,快马飞奔起来,将那一堆人远远甩在身后。

确认甩掉了追兵后,灵枢舒了口气,闻到一股血腥味,才发现苏墨背后都被血染透了,像是穿一件大红的衣裳。她捂住苏墨背后的伤口,手忙脚乱的从随身携带的医药箱取止血药,手直哆嗦。

苏墨伏在她怀里,轻声的喘息着,全身都被冷汗给湿透了。

正当灵枢以为脱离危险,全神贯注的给苏墨进行救治之时,一个人影像幽灵一般窜进了马车。

那动作实在太快了,长刃直直刺入,直接抵向灵枢的喉咙。

苏墨本是意识迷离,却突然抬起脸,单手伸出,以血肉之躯抓住了剑刃。

血哗哗的顺着他的手滑下来,苏墨已是虚弱之极,仅凭一口气勉力支撑,剧烈的喘息着。

灵枢愕然的望着那无情的银色面具,长剑就抵着她的咽喉,她完全不敢任何动作。

苏墨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抓住那支剑刃,同样再无任何反手的力气。

能掌握他们行程,并且具有这样武功,对苏墨的剑路了如指掌的人,只有一个……

灵枢突然叫了一声:“白羽,是你!”

面具人明显手一松,乘此机会,灵枢手中的珍珠耳环破空而出,正从面具的眼眶里射入。

“唔!”面具人惨叫,声音明显就是白羽,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具也摔落了下来。

露出白羽的脸。

苏墨盯着他,眼中一抹绝望,嘴角噙着苦涩的笑:“果然是你……”

灵枢的耳环李含着剧毒,触到肌肤就会毒性蔓延,白羽跪在地上失声惨叫。

“滚!”愤怒的灵枢一脚把他踹下马车,“小静静,别停车,继续走!”

马车扬长而去,用最快的速度穿过这一片灌木丛,走上官道,入城。

“少爷还好吗?”徐静焦急的问道。

“嗯!血止住了。”灵枢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射中他的飞镖上无毒……快回府吧。”

有惊无险,苏墨后背刺伤,失血过多,只能卧床静养。

这件事给他的打击绝不仅仅是肉体而已——苏墨当夜刚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派出杀手前去追杀受伤的白羽,下达“悬赏首级一万两”的死令,一心一意要将白羽置于死地。

尽管他极力掩饰,灵枢还是看出了他这份愤怒之后的伤痛。原本苏家就境况堪忧,他身上正是需要朋友的时候,再加上这一件事,她真担心苏墨撑不下去……灵枢去查了被白羽护送出城的几人的情况,得知他们都已经顺利的被安置,看来白羽仇恨的对象不是苏家人,而是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白羽,她可没得罪过什么人啊!真是扑朔迷离。

苏墨很快查出结果,那十几个杀手都是帝都潜伏过来的人。

静王的人吗……

随着白羽的叛变,之前给出的消息真实性也成了谜。

正当苏墨为父亲和大哥的下落头疼不已时,事情有了定论。

那日下着雪,屋外天地连城雪白的一片,说不出的萧索冷清,像极了老太太出殡那日。

大清早,锦娘就敲开了卧房的门。锦娘看着苏墨,支支吾吾:“老爷……回来了。大少爷也回来了,小姐和少爷要不要去看一眼……”

苏墨起身就往外走,灵枢却不动身,继续问道:“锦娘,是不是出事了?”

锦娘点点头,待到苏墨走远,才叹气道:“听说是雪崩被压了。老爷去了。大少爷,断了腿……外面都哭成一团了!”

灵枢脑子里嗡的一声,多日来的期盼化为泡影,居然和白羽说的一致!

她突然有些六神无主。这样的局面,还要怎么扭转?苏世伯死了,苏丞相进监牢,老太太死了,连大哥也……苏家的顶梁柱一夕之间全部垮塌。如今外界都还在观望,无非是指望着苏云海能扭转乾坤,这个消息传出去,苏家尚在进行的商业定会受到巨大冲击,苏家真的要毁了吗?

她去往大厅时,白已经挂起来了。短短数月,两次丧事,苏府彻底被阴云笼罩。

先去看了苏世伯最后一面,然后去探望苏格。

苏格在床榻上有气无力的躺着,曾经的意气风华随着他永远失去的两条腿一同悄然而逝,他闭着眼睛,对外人的关切毫无反应,包括失声痛哭的苏夫人。

苏墨就坐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灵枢看见苏墨的眼眶红了,可是并没有眼泪。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长发,心疼不已。

“大哥。”

过了片刻,苏格才睁开眼,眼珠子往屋子里扫一圈,冷冷道:“其他人都退下。”

待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三人,苏格咬牙支撑着坐起,骂道:“我走的时候怎么跟你们说的?该走的时候就走!你们俩现在还留在这里等死?!”

灵枢一怔,低头,不敢回话。

“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也半死不活,还要再搭上你们两个?”苏格怒目而视,大声,“你们走!今晚就启程。有多远走多远。”

灵枢抿着唇不做声,目光偷偷的瞥向苏墨。

苏格气不打一处来:“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灵枢!带他走!”

灵枢还是看苏墨,苏墨终于抬起脸来:“你别逼她。”

这四个字很明显,苏格看懂了:“我不逼她,我逼你,苏墨,你走不走?听不听大哥的话?”

苏墨摇头。

苏格怒了:“我再问你一遍,走不走?!”

苏墨挪动嘴唇:“不!”

“啪!”苏格抡起一个耳光狠狠抽在苏墨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孽子!你三哥死了,如今你是苏家唯一健全的血脉!你居然这么不顾惜自己?”

苏墨没什么反应,嘴角却流出血来。

“墨!”灵枢冲上去把苏墨护在身后,拼命把苏墨往后推,“大哥……别这样……”

苏格胸口气血翻涌,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灵枢怔了,突然回身抱住苏墨,哽咽:“墨,我们走吧!事情已经这样了,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只是多赔上两条命罢了!我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说是不是?这也是义父和大哥的期许!”

苏墨抬起手拭掉嘴角的血迹,注视着她平静道:“我从不忤逆你,但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

灵枢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晃悠:“不,这件事必须听我的!答应我这件事,以后任何事我都听你的。”

苏墨却非常坚决,他冷冷的扬了扬眉,不看她的眼睛:“要走你走,你又不是苏家人。”

“你……”灵枢没想到苏墨会对她说出这话来,气的直跺脚。

苏格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见苏墨还是态度坚决,气的火冒三丈,又想来打苏墨,他不方便动弹,只能随手抓起什么都砸过来了。一只茶杯向着苏墨飞扑而来,苏墨不躲不闪,茶杯砰的一声砸在脸上,碎片把脸上刮出一大道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灵枢傻了眼:“大哥!我来劝劝他,你别打了!”

她抓着苏墨的手飞快的出了房间。

两人回了屋子,灵枢用手绢给他擦拭脸上的血迹,心疼的几乎要哭:“你也不晓得躲一下!划的这么深,要是留疤痕怎么办?这可是脸上!大哥也真是,居然这么下狠手……”

苏墨垂着眼帘不做声,神情比刚才缓和不少。

灵枢又想起苏格的嘱托,再次开口问道:“墨,晚上我们就走,好不好?”

苏墨猛然抬起眼帘,目光盯着她,竟有些发狠。

灵枢很久没被他这么瞪过了,恍惚的想起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不觉倒抽了口冷气:“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我也不想死。我们离开吧……我们还有很长的人生……”

苏墨冷冷的盯着她:“你自己走就是。”

灵枢愣了。第二次听他说这种话了,而且表情凝重,毫无玩笑的意味。

“你走了,就不用看着我死,自己也不用死。”苏墨推开她的手,一字一句,冰冷如刀。

灵枢的心痛如刀割,她失声笑了起来,喃喃:“是啊……我是该走。我是俗人,怕死的很。哪像你,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是不是?你这条命,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么多年,我究竟在做什么?……”

“闭嘴!”苏墨暴躁的站起,凶狠的盯着她,“要走就走,废话什么?!赶紧滚!”

他虽然没有出声,可是情绪全写在脸上,那份狠绝,仿佛又回到初识的时候。

灵枢的眼泪在眼睛里翻滚,她竭力想稳住自己的情绪,可是一开口,泪水就簌簌而下:“你真的要我走?苏墨,你可想清楚了!我是你什么人?你这样跟我说话?”

苏墨看见她哭,别扭开头不再看她。

灵枢委屈的哭了半晌,他也不为所动,只是背影微微发颤。

灵枢哭够了,慢慢止了眼泪,哗啦一声推翻了手边的药箱,把器具打碎一地,怒道:“不就是不想让我跟你一起等死吗?你把我灵枢当成什么人了?我果然和你不合适,根本没法沟通!你这个长不大的小孩!我真是讨厌你讨厌透顶!”

灵枢说完就冲出房间,正撞上赶来找她的徐静。

徐静看她脸上泪痕斑斑,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了?”

灵枢撇开脸去,“我去洗澡。”

“有位夫人找你,在后门。”

灵枢心烦意乱:“我谁也不见!”

徐静递上一枚发簪:“那位夫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还说一定要见你。”

灵枢接过发簪打量了一眼,突然惊叫出声来:“姑姑?!”

……

089 姑姑

更新时间:2013-6-2 0:15:40 本章字数:6118

灵枢认得这发簪是姑姑以前总是随身带着的七宝玲珑簪,姑姑对它甚为珍爱。爱殢殩獍她确认了一遍,欢喜道:“果然是姑姑!小静静,你让姑姑进来客厅坐,我稍作梳洗就过去接待她。”

“你姑姑?”徐静并不知道灵枢还有亲人,想了想,那人和灵枢的确有点像,“小姐,我刚才就让她进来休息,她不愿意,说让你马上去见她,不要耽搁时间。”

“有急事?”灵枢胡乱擦了一把脸,快步往侧门走去。

因为是特殊时期,苏家的几个门都被重兵把守,西侧门也不例外。

两列士兵左右守着门的入口处,严格盘查进出的人。

一辆朴素的灰布马车就停在门口,一身粗布麻衣的中年车夫坐在马背上,背后背着一柄宽剑。

身后的车帘被撩开,穿着紫色貂皮大袍、满身珠翠的美丽女人毫无形象的翘着二郎腿坐在车架上,托着下巴欣赏雪景,一边百无聊赖的打呵欠,一副马上就要睡着的模样。

灵枢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心脏就咚咚咚的跳了起来,唤道:“姑姑!”

裴娘听到这声音,目光迅速往灵枢身上掠去,眼睛亮了一下,扬起了下巴,笑意盈盈。

灵枢气喘吁吁的跑到她跟前,裴娘径直抓住灵枢的手:“丫头,上车!”

灵枢扶着车栏喘气:“姑姑,真的是你!去哪?我不能随便离开苏府。”

“上来再说!”裴娘不由分说把灵枢往车上拽。灵枢架不住,也就上了车,裴娘放下车帘,“走。”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缓缓驶去,两侧看守的士兵对这辆车视若无睹,反而恭敬的垂首立在一边。

灵枢隔着窗帘看着这一幕,啧啧几声:“怪了!我平日出个门他们要死要活,今天全都吃错药了?姑姑,你把他们收买了?”

裴娘笑着抚了抚头发,有点得意。

这表情那么熟悉,灵枢故意惊叫:“果真是因为姑姑?几年不见,姑姑你这么厉害拉?”

裴娘很是受用灵枢小小的奉承,愈发得意,索性哈哈大笑起来。

熟悉的大笑,一切好像就像在昨日一样。灵枢将今日的不快一扫而空,用手捏她的脸:“穿的这么富态,容貌也没变,气色更好了,生活过得很不错嘛!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学了我的驻颜术?”

“没大没小,连我的脸也敢捏!”裴娘嘴里喝她,却也伸手来捏灵枢的脸,满脸的高兴,“终于长大了,不容易,哼哼,某人当初可是信誓旦旦的说永远不长大呢!这不挺好嘛?多漂亮!完全继承了本姑娘的美貌……哈哈,我真是欣慰!来,让我仔细看看。看看我的宝贝这几年变了什么……”

灵枢就笑坐着,任凭裴娘上下其手。裴娘在灵枢身上东摸摸西摸摸,还趁势偷偷在灵枢胸上摸了一把,惹的灵枢脸都红了,她倒高兴:“不错不错,像个女人,还是个倾国倾城的祸水……”

灵枢连忙护住胸口,小声:“色狼!”

“对对对,我是女色狼。”裴娘身上搭上她的肩膀,“怎么样,这么多年,苏墨的病好了吗?”

这可真是提到痛处,苏墨的哑疾是灵枢从业生涯以来的一个污点,她可是连自己的身子都搭出去了,结果却和最开始没两样。灵枢丧气的摇摇头:“该做的都做完了,还是不行。生理机能没问题,心理上问题也不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法说话。可能是我的医术还不够。”

这结果让裴娘也颇为惊讶:“居然没好?有没有可能是刺激不够?你以前不是说丧失的功能要深层刺激来激活吗?”

提起这话题让灵枢烦躁不堪,她沮丧的倚靠在车壁上:“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要怎么刺激?我帮他找回了记忆,也成效不大,那次回忆让他痛苦不堪,再给他刺激,我怕他承受不住,他本就脆弱得很。哎呀,这件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处理苏家现在的状况,姑姑你来找我,是有办法帮苏家吗?”

“我哪有能耐帮他们。”裴娘收敛笑容,“方才我看见苏家挂白了。云海去了吧。”

灵枢抿了抿唇,点头。

裴娘轻叹一声:“躲不掉的,这是他的命。苏家落败,我这次是来接你走。”

灵枢不假思索道:“不成!苏墨一个人本就辛苦,我这一走他如何支撑得住?他身边只有我。”

裴娘眉毛一挑:“你对那小毛孩动心了?他应该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啊。”

“他的确不是……”灵枢语塞,姑姑对她实在是了如指掌,连她会中意什么样的男人都一清二楚。可是……她又道,“作为朋友也不能这个时候走,他正需要我在他身边。苏家最近……”

“我都知道。”裴娘打断她,“这些年你在苏家发生的任何事情我都了如指掌。你和苏墨那孩子感情笃深我明白,但是现在苏家岌岌可危,面临的是诛九族的危险,不是儿戏。你留在这里对苏家、对苏墨都起不了任何帮助,顶多是给苏墨一些心理安慰。有意义吗?”

她说的有道理,可是灵枢无法苟同。留下来没意义,离开就有意义了吗?若是苏墨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灵枢低声:“我手上有一块免死金牌,关键时刻能保他一命。”

裴娘却无情的打击了灵枢的幻想:“他是苏家的直系血亲,叛乱这样的罪名,就算拿出免死金牌,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最好的结果判处流放边疆,现在边疆乱成什么样你明白,战乱、饥荒、瘟疫……流放过去的人,没有人可以活着回来。他既然现在还在苏府呆着,想必是不愿意抛下家人走,他重情重义,你怎么拦得住他与家人赴死?”

灵枢哑口无言,她根本没有想过这一层,原来免死金牌也保不了他。

她有点慌了。

裴娘看见她的眼角突然微微发红,满脸的无助,撇开脸不看她:“哭什么哭,丢人!真不敢相信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人。他还没死,你提前哭丧?”

灵枢别开脸去,生气道:“谁哭了?!死就死,谁怕谁,大不了我陪他死!”

“呸呸呸,越说越晦气!既然我来了,你就别想死了,苏墨我也会尽量给你保住的。”裴娘唾了一口,“我打算带你入京,另想办法帮帮苏家,毕竟这件事的根源还在帝都。”

入京?灵枢不解:“我在京中无亲无故,入京何用?”

裴娘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帘道:“我自有办法。具体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们路上详谈,我也有很多话要和你说,还有另一个人要见你。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入京,至少有一半的希望救回苏家,否则苏家只要诛九族一个下场。不光是苏墨还是苏格,都是死路一条。”

这完全是避重就轻的回答,加上她刻意躲避的眼神,灵枢突然觉得有些异样——姑姑回来的时间也太巧了吧?苏世伯和大哥今日回府,她同一日来了苏家。一来就要带她走,却不给出任何可信的理由,也不解释这几年她到底去了哪,发生了什么,更不关心她这些年过得如何。这么想,她甚至觉得眼前的人都不是姑姑,姑姑怎么会这样呢?可是这更加不可能,灵枢对裴娘的一切都很熟悉,任何人都伪装不了。那,姑姑是在隐瞒什么呢?

灵枢思来想去的想不明白,也不便直接说出自己心里的疑虑,索性闭嘴不说话。

如果入京真的能救苏家,她肯定会选择入京。可是她不能走得不明不白,姑姑不把话说清楚,她就不走。谁知道姑姑是不是为了保她一命而撒谎呢?她必须弄个清楚明白。

“总之,你听我的,你现在跟我出城,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入京。”裴娘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灵枢冷笑道:“裴娘,你把我当什么啦?放在苏家四年不过问,一来就让我跟你走,我算什么?”

“灵枢!”裴娘皱眉,想骂她,张了张嘴,语气还是软了下来,“这几年不联系,是事出有因。一切我容后跟你解释。事情匆忙,现在不是啰啰嗦嗦的时候。”

她还是避而不答。灵枢撇开脸不看她,冷冷道:“让我下车。”

“你……”

灵枢作势就要跳车,裴娘一把拉住她,生气道:“你的脾气怎么还是一点也没有变!”

灵枢板着脸不做声,裴娘无奈的抚住了她的肩膀,“好吧!算我不对!我把事情跟你说清楚。你坐好。”

裴娘把灵枢拉着在她身边坐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奇怪的尴尬,支支吾吾半天才道:“也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我真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入京,是打算带你去向静王求情。苏家入京的局面都是静王一手操控,只要静王肯放苏家一马,苏家有希望苟延残喘的延续下去。”

灵枢微微眯起眼盯着裴娘:“静王为什么要听我们的求情?听说他冷血无情,你和他什么交情?你若是和他有交情,你去求情便是,为何要带上我?”

裴娘急的抓耳饶腮:“那个……因为……唉……反正……”

马车突然停下,车夫浑厚黯哑的声音飘入:“王妃,玉满堂已到,是否要稍作停顿?”

灵枢耳尖,听到这称呼大吃一惊:“王妃?”

“我去将白司交托的东西送给白蝉,你稍等。”裴娘趁机取出行囊,直接下车。

灵枢撩开车帘,问那车夫:“你为什么叫她王妃?”

车夫不回头,淡淡道:“我称呼静王妃为王妃,有何不妥?”

静王妃?!灵枢傻了眼,白司曾说过,裴家有一位姑娘嫁给了静王,之后王妃携女出逃,静王寻她们母女寻了近二十年。姑姑姓裴,女儿——她?不会,她可没有半点长得像姑姑!可如果不是她,姑姑为什么一定要带她入京?那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娘很快返回车厢,马车复又启程,裴娘问道:“灵枢,考虑好了吗?”

灵枢皱着眉:“我是你什么人?”

裴娘往车壁上一靠,苦着脸道:“还在纠缠这个问题!小时候你老爱问我为什么只有娘没有爹,爹爹去了哪里?我被你问的烦了,就说你爹娘都死了,我是你姑姑,不许你再问你爹的下落。没想到你那么好哄,后来就真的改口叫姑姑。就这么叫下来了呗?叫了二十年。干嘛这么看着我,从小到大我没有尽一个娘亲的职责吗?你见到哪个姑姑对侄女会这么好?”

这解释简直令灵枢哭笑不得。

她刚进入这具身体时确实有些时候比较糊涂,裴娘口里的这件事她毫无印象。

她很鄙视的看着裴娘:“你哄鬼吧?我哪有半分像你!”

“还是王爷有远见……”裴娘弯下腰从座椅下抽出一个卷轴,递给灵枢,“自己看吧!”

灵枢展开卷轴,里面是一幅画像。

灵枢只看了一眼,背后就出了一身冷汗。

画上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五官却非常柔美,细细看来,和她的长相简直如出一辙。

光凭这两张脸,恐怕就没人可以否认他们的亲属关系。这男人是谁,显而易见。

“这是你父王的画像。”裴娘知道灵枢信了八分,这才开始真正的解释,“二十几年前,我因为不满他纳妾和一些做事的手段,带着你逃出王府,躲到小山村里生活,又跟你进了军队。几年前,我得知他多年来都没有放弃寻到我们母女的消息,心里有些感动,就决定入京一趟,因考虑到事情尚不明确,就将你托付给我的故交云海照顾。你去往苏家之后,我也就入京,回到他身边。”

裴娘叹气:“我想先看看他这么多年究竟有没有改变,再决定是否将你也带入帝都。结果当然是……他丝毫也没有变。除了不纳妾,其他的都和以前一样,醉心权力、不择手段……我有些失望,骗他说你已经死于战乱。他表面上信了,暗地里却派人继续四处找你,这也是我这么就不联系你的原因,只要我跟你一联系,他绝对马上会发现你的行踪。虽然瞒了这么久,他还是在今年完全凭借自己的关系网找到了你的踪迹。”

灵枢完全像是在听天书奇谈。有个人锲而不舍的寻了她二十年,她竟浑然不觉?

“我带你走后他遣散后宫,没有再纳妾过,所以到现在为止,他也仅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是他唯一的血脉。他惦记了你二十年,对你的感情和愧疚大概比我这个做夫人的还要深!苏家的事情我劝了,劝不住,你出面,也许还有一线转机,毕竟你是他的血脉。我和云海二十几年的交情,这也算我给他最后做的一点事情。”裴娘彻底将此事摊牌。

灵枢低声:“他果真这么重视我?”

“这次他本要同来,因帝都局势动荡不得不取消了行程,这是他交给你的信。”裴娘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口的信笺,嘀咕,“他磨磨唧唧写了一下午,也不晓得写了些什么。”

灵枢接过信笺,手指居然微微发起抖来。笨手笨脚的撕开信笺,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上书:“灵枢,见信速回。父。”落款是一个巨大的红色印鉴,清晰的四个字:“御北静王。”

父……灵枢看到这个陌生的字眼,不知道为什么,鼻尖微微一酸。

裴娘偷偷瞥了一眼,哼哼:“写了一下午就这么几个字?他可真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灵枢默默低头反复的看着那封信,一时心乱无比,根本不知道作何决断。眼下的局面,哪怕有一线希望,她也应该去尝试,可是这么贸然的离开西河郡,未来会发生什么,很难预料……

如果她入京后也无法求的静王的慈悲呢?

如果她走了,苏墨会怎么样……

方才他和她吵架的时候,几近歇斯底里,她知道他快崩溃了。

父亲死去,大哥残废,兄弟背叛,家族危机,若是她也走了,他还能撑得住吗?

说话间马车行至城门口,这才第一次被拦下。

周将军亲自过来盘问,裴娘只隔了门帘递出去一方令牌,就得到了通行的许可。

裴娘不急着走,让车夫将马车靠边停下,就安静的坐着等灵枢的决定。

灵枢迟迟不说话,眼见日薄西山,一天就这么过去,裴娘突然道:“丫头,你和苏墨到什么程度了?”

“啊?”灵枢想了半天,支吾,“就是病人和大夫的关系。”

是吗?是吗?这种话,连自己也不信……灵枢心下隐然,她还是没有勇气承认他们之间的一切……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放下不下吗?”裴娘皱眉,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看出灵枢的遮掩,转而开始教育灵枢,“我可没教过你感情用事!病人对你的眷恋只是一时,等他病好了这种感情自然会慢慢消失,你行医这么多年,不明白?苏墨是个不错的孩子,他的事情我都听白羽说过,无论人品还是能力都很不错,不过,显然他不适合你。”

“白羽?”灵枢敏感的听见了这个关键词,“你和白羽怎么会认识?”

090 决定

更新时间:2013-6-2 23:36:54 本章字数:5139

“白羽是王爷的死士,若干年前,受王爷之命前来西河郡监视苏、白两家,刻意接近苏墨套取消息……”裴娘的每一句话在灵枢耳里都无异于惊雷,“近段时间,王爷得知你在西河郡中,便令他将你带回帝都,也就是前不久的那次刺杀。爱殢殩獍因为他的计划失败,我才亲自过来西河郡一趟。”

灵枢愕然:“他分明想杀我!若不是苏墨护着我……”

“真想杀你,你早没命了。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我还不知道?”裴娘哼一声。

那日身陷十几个人的包围,她和苏墨还能全身而退,的确有蹊跷。并且他们的武器、暗器上都没有任何毒,当时灵枢还好生奇怪,原来一切都是预谋。

灵枢有些怒了:“静王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对付我?”

“你别生气,王爷也是见你心切。因为我一直隐瞒着你的行踪,他好不容易找到你,怕你不愿意跟他回去,才想用最直接的方法带你回去。王爷的意思是直接将你带回京再说……”

这不是把她强行掳走吗?静王的手段果然……

灵枢想起苏家暗淡无光的前路,心下更是纠结。

碰上静王这样的对手,恐怕非得斩草除根才肯罢手吧?如果放任不管的话,苏家这次死定了。

裴娘不知灵枢的深想,她道:“白羽也就是我跟你说过要见你的人。他现在就在外面驾车。”

车夫!灵枢猛然想起白羽最擅长的就是易容术,难怪苏墨怎么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白羽撩开车帘,对着灵枢微微一笑:“郡主。”

灵枢看着那张陌生的脸,憋了半天才低声道:“你伤了苏墨的心。”

白羽摊手,颇为无所谓的耸耸肩:“我知道,可是苏大少爷也把我害惨了啊,我都不能顶着自己的脸出门,到处都是追杀我的人。我的生活被他毁了。他怎么就这么恨我。”

他说的很是无谓,笑容却有些自嘲。其实早料到这样的结果——苏墨天生敏感,性格单纯执拗,对感情有近乎苛刻的要求,容不得一丁点沙子,一旦遭遇背叛,铁定要疯狂报复。偏生人又聪明之极,时间一久,对他的身份迟早会怀疑。他很久前就想过,等他身份暴露的那一天,双方铁定要反目成仇,如今一语成谏,苏墨对他的恨恐怕是到了骨子里。

现如今白羽完全不能顶着原脸出门,也无法再接单做生意,苏墨开出黑白两道最高的价格悬赏他的首级,大有不弄死他不罢手的架势。

好在他卧底的身份快结束了,这次随裴娘一同回京,他也不用再来西河郡。

灵枢深吸一口气:“他那么恨你,是因为他曾经那么珍视你。”

白羽哑然失笑:“会吗?他不承认我是他的朋友。他一直都告诉我,我和他只有利益关系——老板与伙计,仅此而已。”说完,他却又笑了起来,笑的非常苦涩,“可是他忘记了,这世上的感情不由大脑控制,而是由心来主宰。他想跟我划清界限,又不自觉把我当成朋友,结果伤人伤己。”

简简单单一席话,却让灵枢突然完全愣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一直竭力想和苏墨划清界限,把关系维持在病人与大夫这层上,却又不自觉的沉沦在感情里,原来自己和苏墨对待感情竟是这样相似的么?她一直认为苏墨对感情幼稚至极,到这时才觉得自己同样对感情同样像个白痴。苏墨对别人防备,至少,他对她从来都是开诚布公,毫不遮掩。他的爱意炽热如火,他爱她,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愚钝如她,也被深深打动。

反倒是她,躲躲闪闪,畏手畏脚,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裴娘轻咳一声:“白羽!别说这些了。”

白羽立马恢复了如常冷静的神色:“对不起,王妃。”

裴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白羽接话道:“还请郡主尽快做决定,倘若再不启程,夜里就得露宿。”

裴娘转过脸望着灵枢,再次问道:“考虑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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