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迟疑,再迟疑……
*
面临丈夫身故,儿子残废的双重打击,贴心的女儿又不在身边,苏夫人伤心到晕厥。
苏墨担负起重担,忙前忙后操持父亲的丧事。
在给父亲整理最后的妆容时,意外的发现一封缝在衣服里层,写给苏夫人的信。
信大抵是在苏云海出事之前写下的。信中说,兄长被关押入狱,局面兵败如山倒,他料知自己也大限将至,却只能放手一搏,去别国请求政治庇佑,无论结局生死,至少不留遗憾。
这就是苏云海和苏格会在边境线出现的原因,他们原打算出国去寻求帮助。苏云海多年经商,人脉广,只要能出国门,事情就还有转机。可惜他的生路被一场雪崩毁了,永远的停留在半路上。
苏云海嘱托妻子:“苏九自幼离开家门,受颇多苦楚,如今封锁心门,口不能言,性格孤戾,脾性暴躁,拒人千里,若再没有亲人关怀,恐怕就如失去双眼的盲人,穷其一生也看不见光明。他虽不如他大哥沉稳懂事,却心思纯净,干净如一张白纸,尚有回转余地。我知夫人你不怜惜这孩子,但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将这当做我最后的遗愿,照看苏九……”
这么薄薄的一封信,握在苏墨突然手里好似有千斤重,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怨恨父亲,他出生到回家的十年之间,父亲对他来说只是个模糊的代名词,唯有母亲的眼泪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他,那个从不曾露面的父亲给他和母亲带来了多大的伤害。母亲离开苏家后,一直不嫁人,不管一个人养儿子多么辛苦,她也宁可多苦点。苏墨心疼母亲的坚强和执着,这份心疼转移,就成了对没有尽到责任的父亲的怨恨。
所以,他从未给过父亲一个好脸色。上次最后分别,他也没有去送……再见面,已经是一具遗体。
此刻,看到这封朴实无华的信,苏墨才稍稍能体会父亲对自己的疼爱,哪怕父亲没有注视着他的成长,心却一直给他留了一块位置,那是属于苏墨的位置,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就因为这个位置,父亲寻了他十年。可是他想要了解父亲更多,却是永远也不可能了。
苏墨折起信笺,脸色一阵阵发白。
最痛莫过于遗憾那么多,却是永生的天人两隔。
“老爷说了什么?”二夫人从苏墨手里拿了信笺去看,旋即信又被众人依次传阅。
唯有徐静十分担忧的看着苏墨,他的脸色比白绫还要白上几分,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因为常伴在灵枢身边,徐静对苏墨的身体情况也很清楚。苏墨的身体底子就不好,不能过度操劳,近段时间他却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上次还被飞镖射中过后心,也没休息够,现在身体就快到极限了,如今再加上过重的精神打击,这样硬撑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徐静扶住他:“少爷,你还撑得住吗?要不要去休息?”
苏墨身心俱惫,勉力支撑,摇头:“我没事……”
徐静看他似乎能挪动嘴皮子的力气也没了,劝道:“别逞能,你背后的伤还没好完全,不能过度劳累,快去休息吧!”
苏墨坚持不肯走,他模糊的想起这个时候通常会陪在他身边的女人:“灵儿呢?”
“小姐……”徐静将裴娘前来的事情与苏墨说了。
苏墨听着便沉默下来,漆黑如夜的双眸中划过一抹绝望。
他痛苦的闭上眼,不想深想此事,心却好似被利刃穿过,残忍的搅动着,撕心裂肺的痛。
徐静发现他的眼角突然浮出了晶莹的泪水,也不知何故:“少爷你别急,我去遣人寻小姐回来,小姐大抵是和她姑姑叙旧去了,马上就回来。”
“不,不必去寻她……”
苏墨方站起身,便觉得胸前热血翻涌,一口殷红的血突然从嘴里喷了出来,染红前面的一方白绫。
“九少爷!”
惊呼声四起,无数双手伸了过来。
“徐静,怎么回事?!”
“……”
耳边的声音渐渐被剧烈的耳鸣覆盖,眼前也一点点失去光线。
苏墨终于陷入混沌的思绪,彻底失去知觉。
*
夜幕降临,如银的月光洒落在秀美的面庞上。
灵枢闭上眼睛,细细的把与苏墨这一路从头到尾回想一遍。
“我们走吧!”她终于睁开眼,眼神坚定而明确,没有了半点迟疑。
裴娘甚是欣慰,她的女儿果然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不过,这个时候,还是温情一些为好。她关切道:“要给他留下什么书信吗?我特地叫了送信的人就在马车外候着。”
灵枢点头,神情出奇的平静:“有纸笔吗?”
裴娘从送信人手里拿了纸笔来,灵枢写了信,又取下头上的发簪,分别装进信封。
然后亲自下车把信封交托给送信人:“这封没有名字的麻烦交给苏九少爷。这封信交给徐静。”
送信人应了走了,灵枢返回马车。
“原来那封信不是给苏墨的啊?你还真有你父王的风格,不给苏墨留个只言片语?”
裴娘暗自惊叹,这个女儿比自己的心还狠,当初好歹她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封信给静王。
灵枢默不作声。只目送着送信人的背影远去:“走吧,白羽。”
马车趁夜出城。
灵枢默默的坐着,表情漠然而沉静。她何尝不想和苏墨写上一封情意绵绵的信笺呢?她有那么那么多的话想和他说。可是她不能给苏墨留有任何希望,否则,依他执拗的性子,他定会踏遍天涯海角来寻她。唯有决然的离去,才能让他死了这份心。
就这样吧……
灵枢撩开珠帘钻进隔间,躺下身去。这辆马车外观朴素,里面却是另有乾坤,面积宽敞、装饰豪华不说,里面还有一个隔间专门用来睡觉,睡上两个人绝对没有问题。
她方躺下,脑子里又不自觉开始想起苏墨来。不管怎么甩也甩不掉,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空落落的疼。
隔着珠帘,裴娘看不明晰灵枢的状况,只觉得她背影在发抖,还当她哭了:“丫头?”
“偏头痛发作,痛得厉害……”灵枢模糊不清的解释,一边按着太阳穴。
裴娘伸了一只手进去,也帮忙给她按压后脑勺的穴位:“到柳城我们就入店歇息。你忍忍。”
灵枢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死死的攥紧真丝被,指关节发白。
裴娘早知她有这病,道:“你怎么就不能把你自己这头痛的老毛病给治了?”
“治不了,这是遗传的吧……”灵枢还抽空和她说话。
裴娘恍然大悟:“难怪王爷也有时候头疼的厉害,不过他都是心烦意乱的时候……”
灵枢却没精力再和她搭话了,她疼的冷汗直流,不消片刻就全身被汗水湿透,长发被濡湿,一支支贴在脸上,嘴唇也被咬的血迹斑斑,场面竟有几分恐怖。终于在这样的状况下,思绪混乱起来。
裴娘见她的喘息愈发厚重,难以抑制的呻吟也不住发出,伸手在她腰上乱摸,摸到她的银针,惊喜:“你还带了这个!用银针试试能不能缓解。你告诉我穴位,我来扎。”
灵枢却不做声,强忍着痛楚,眼睫不住煽动。
还要治它做什么呢?让它来的更强烈些,才能麻痹她的思想,暂且忘掉想起就会心痛的名字。
可是这次的头痛来的分外猛烈,灵枢忍了又忍,却只觉得这头痛飞快的向心脏钻去,整个心都抽痛起来。她突然痛呼一声往地上翻去,尖锐的惨叫之后就没了声息,幽幽的晕了过去。
车外的白羽也不由勒住马:“王妃?郡主还好吗?”
“灵枢?灵枢!”裴娘慌忙抱起灵枢。
却见她紧闭的眼角的眼泪滚滚而下,打湿了秀丽的脸庞,嘴里含混的唤着:“苏墨……”
裴娘心头一震,这才体会到灵枢对苏墨深不可测的感情。
这一刀斩下去,怕是心里血流成河了吧。
她深深叹息一声:“没事,继续前行吧。尽快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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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 静王
更新时间:2013-6-3 11:47:03 本章字数:6413
苏墨不过躺了片刻,屋外就聚满了人,全是各种琐事来问他拿主意的。爱殢殩獍
自打他当家以来,这种状况就一直持续,如今所有人都以他为主心骨,绕着他转。
锦娘把人都请去客厅等候,生怕打搅苏墨。可是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和吵闹声还是惊醒了他。
他撑开眼帘,第一感觉就是胸口隐隐作痛,抬手捂住胸口,咬了咬牙。
旋即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没有看见连梦里都在想念的人,他只能将目光落向窗外。外面已是夜色磅礴,不过因为昨夜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反着光,并不显得昏沉,偶尔还有几声鸟啼传来,这样的静谧,他的心头却仿佛压着千斤重石,喘不过气。
徐静推门进屋,手里端着青花瓷药碗,盛满黑乎乎的药:“少爷。”
苏墨的手悄悄从胸口放下。
这动作没逃过徐静的眼睛,他来到苏墨的榻边,关切:“少爷,胸口闷的厉害?”
苏墨垂了眼帘不语。
徐静叮嘱道:“你气血亏空的厉害,刚才一时气急攻心才会吐血,万万不能再情绪激动……”
苏墨轻叹一声,用唇语道:“灵儿回来了吗。”
徐静小心翼翼道:“还没有。我已经让人去寻。少爷你别担心。”
他其实不大明白苏墨为什么反应这么剧烈,小姐不过是出趟们而已,少爷怎么像是要生离死别?
“她再也不会回来……”听到这句话,苏墨呆了半晌,噙着苦笑喃喃。
徐静没看懂这句模糊的话语,他舀起一勺汤药送到苏墨唇边:“这是小姐之前开的药方……”
苏墨将药碗打翻在地,突然暴躁了起来:“不喝!出去。”
徐静吓了一跳,正不知所措,门外响起敲门声:“少爷,小姐遣人送东西回来。”
灵枢?!苏墨大喜过望,慌忙下地,却踉跄一步,险些站立不稳,扶住床栏才勉强不摔倒。
“少爷别动,我去。”徐静扶了他一把,前去开门。
“唐大夫托付我送两样东西回来。一份给九少爷,一份给徐静。”送信人把两样物件交给徐静。
“好,锦娘,给赏。”徐静接下信,关上门,“我说小姐肯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吧!”
他把两封信分别看了一遍,其中一封上面写着徐静亲启,另一份则是空白。
徐静将空白的一份递给苏墨,自己拆开写名字的那一封。
信一到手里,苏墨的心就悬了起来。他摸到里面硬硬的东西,心就凉了一半。
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只安静的躺着一枚发簪,凤头尖尾,在他的手心闪着夺目的光芒。
这是苏家女主人的发簪,当日由连翘交到她手里,表示苏家人认可她的身份。灵枢对它很是珍爱,从来不让它离开身边,如今的归还意味着什么,苏墨再明白不过。
她要与他斩断姻缘。
那边,徐静还在看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徐静:你在我身边三年,我能教你的都教给你了,留下的医书和器械你自己再去摸索学习,记住为人医者,出众的医疗水平重要,心怀仁心更重要……”
不长不短的一封信,尽是对他的叮咛,却只字未提苏墨。
徐静看完信才真相信灵枢走了,他满脸愕然的把信递给苏墨:“怎么会这样……”
苏墨阅了信,手一软,信无力的飘落到地上。
她居然一个字也不留给他。苏墨无力的跌坐在榻上,突然陷入了恐慌。
她在乎他吗?
屋子突然陷入死寂。
徐静不知所措,呆了半晌才道:“少爷,我派人去追小姐回来!”
苏墨的脸已经可用面如死灰来形容,他好似没有听见徐静的话语,起身来,一路扶着墙面踉踉跄跄往屋外走,徐静拦不住,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
苏墨费了好大功夫才来到灵枢之前离开的西侧门。
雪早就停了,这个门也没有人出入,此刻,门前还有两条深深的车闸印,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苏墨伏下身,手指颤抖着抚向那两条车轮印,泪水几乎就要汹涌而下,却又生生忍住,只是突然用拳头用力砸向铺满雪花的地面,激起雪花飞扬,同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徐静被震的后退两步,错愕又无奈的看着他,想劝,却不知从何来劝。
灵枢走了——连徐静都不相信,她怎么可能走?!
苏墨正是最需要她的时候,他刚死了重要的亲人,又失去了她,这份打击,哪里承受得住!可是徐静同样很了解灵枢的性格,这封信送来了,人,就肯定再也不会回来。
苏墨长久的没有起身,他痛苦异常的伏在冰冷的地上,泪水没来得及涌出眼眶就被冰冷的风冻结在眼角,如同他还来不及正式说出口的爱情。许是这份悲恸过于沉重,黑暗暗的天又落起雪来,洋洋洒洒的白色精灵降临人间,仿佛在进行一场华丽盛大的告别。
徐静压根不敢劝苏墨,现在他的愤怒值是顶点,谁惹谁死!只能拿了件厚披风披上他的肩膀。
得知消息赶来的锦娘撑了一把伞盖住苏墨的头顶:“少爷,回去吧!这儿寒冷,你身子未愈……”
苏墨不为所动。
锦娘看着心疼,直掉眼泪,徐静又来劝她:“就让少爷在这里等等吧,也许小姐一会会回来。”说完他把锦娘拉到一边,小声,“少爷撑不了多久,放心,一会我们就带他回去。”
但是,徐静显然低估了苏墨的恒心。
苏墨跪在那处地方,像一樽雕塑一般,从入夜跪到了天微亮。
他也不明白自己还在等什么,他很清楚她不可能回来,可是却无法停止自己等下去。
有些爱,无法强行写下休止符,她深入骨髓,与生命同在,怎可忘怀?
怎能忘怀?
雪停了,又继续落下,反反复复,长夜就这样在煎熬中熬过去,熬到尽头。
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熹微的晨光开始为新的一天染上色泽,但是这份色彩,不属于苏墨。
他全身几乎被冰冻,不住的咳嗽着,眼前的世界模糊不清,仅凭一丝意念在苦苦支撑。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浑身剧烈的哆嗦起来!
远远,一个撑着伞的清瘦身影飘飘而来,踏着风雪、踏着晨光,带着无限的希望。
不光苏墨,连徐静都锦娘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苏墨扶着门框试着站起,却又因为膝关节的僵硬再度跪了下去,尝试好几次才勉勉强强起身。
磕磕碰碰向着那个人影扑去。
他跪了一宿,哪有跑的力气,人影发现他身子歪歪扭扭,立即飞扑而来,满满当当的接住他。
苏墨激动的脱口而出:“灵枢!”
蕴含着无尽喜悦的声音,完全不似他冰冷如霜的面孔,他的声音浓情而炙热,磁性而又温柔,又有一丝微微的凉意,宛如夜色中的徐徐飘荡的清风,让人舒心、迷恋。
灵枢曾无数次幻想,从苏墨性感的小嘴里吐出她的名字,那会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就为这一声轻唤,要她拿命来换她也愿意。
徐静摸了摸耳朵,只当耳朵出了问题。
苏墨紧紧抱住柔软的身躯,深情的低唤:“灵儿,对不起,别离开我……”
徐静站得近,这回可是当真听的一清二楚,他呆了一秒钟后跑向锦娘:“锦娘,你听到了吗?”
锦娘早已是激动的泪水横流:“听到了!听到了!”
这两人激动不已,在苏墨怀里的少女同样身躯微微一颤。
她伸手抱住他冰冷的身体。就算不能永远拥有,能拥住这一刻也是不错的回忆。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苏墨的感情如同火山一般爆发出来,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从来没有说出口的甜言蜜语:“我以为我来不及告诉你……我爱你,灵枢,我会用一生来守护你……”
怀里的少女扬起了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泪光,似乎是自言自语:“原来阿墨说话的声音是这样的。多好听。而且,居然会说这样的话,真是让我好惊讶……”
她的出声猛然惊醒了苏墨,他僵硬一刹那后突然后退松开她,愕然。
不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白蝉抚了抚自己耳边散落的发,对苏墨微微一笑,好似全然不在意刚才的一切:“我知道姐姐今天走了,不太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没有人会知道她昨夜担心了一宿,才会在这么早的时间赶到苏府。
苏墨此刻的感受,无疑是碧落黄泉。
满心的期望落空,他正在往一个无尽的深渊里下坠,永远看不到尽头与光明。
白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苏墨的神情一点点陷入崩溃,那张英俊的不可一世的脸变得那样绝望。
白蝉轻笑:“你还好吗,苏墨。不会因为姐姐走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吧?”
“当然不会……”苏墨坚定的否认,可是哆嗦的唇角透露了他的心思。
白蝉怎会看不出他在硬撑,连最后的骄傲都无力维持。
她低声:“姐姐这个时候走的应该还不远,阿墨,你去寻她,把刚刚的话再和她说一遍,她会回你身边。”
回?如何回得来?苏墨冷笑:“她走得这么干脆,一个字也不留下,何曾顾虑过我?说到底,一直都是我在痴人说梦,妄图她施舍爱情,如今这个梦也该醒了。”
白蝉的眼神黯了黯,不是一直希望苏墨和灵枢分开吗?看到苏墨现在这样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灵枢走了,却成了苏墨心里的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这份存在会强烈无比,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苏墨说完这一席话也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夜的疲倦在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胸口的热血再度翻涌起来,这次,远比白天的时候更为厉害,他缓缓的跪下,捂住嘴剧烈的咳嗽,一咳就是一口口的血,血从指缝一滴滴洒落,溅在雪白的雪地里,刺目的鲜红简直可以灼伤人的眼睛。
“阿墨?!”白蝉始料未及,忙扶住他,却被溅了满袖口的血。
“少爷!”
“快扶少爷回去!”
苏墨的意识已近迷离,心中的念头却仿佛一根不断疯长的藤蔓,那样那样的清晰。
为什么……灵枢……
你不曾爱过我,是吗?
*
一个月后。
春天悄无声息地降临大地,拂去大地的冷涩,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丫头,快起来,一会就开城门了!你不想这么邋里邋遢的出现在王爷的部下面前吧?”
大清早,蜷缩在车里睡觉的灵枢就被裴娘的吵闹声给震醒了。
她含混的嗯了一声,翻身继续呼呼大睡。裴娘却七手八脚的开始忙活给她穿戴。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他们来到帝都的城门前,即将入城。
白羽提前书信告知了行程,今日将会有王爷的部下在门口来迎接他们。
半个时辰后,灵枢终于焕然一新,神清气爽的撩开了车帘坐在车架外头,饶有兴致的欣赏帝都门外的景色。帝都门口环绕着一条很宽的护城河,河水清澈,两岸绿柳成荫,如诗如画。
裴娘忍不住多嘴:“丫头,注意形象……”
“你跟我谈形象?”灵枢鄙视的白了她一眼,裴娘最爱的姿势就是敲个二郎腿晃来晃去。
“我是已婚妇人,你是未婚少女,这怎么能一样!”裴娘多少有点尴尬,灵枢随意散漫的性子大多还是随她,王爷那样极重修养的人估计看到灵枢会头疼的厉害。“你得淑女一些,我的宝贝丫头,以后不知道会有多少名门之后来上门提亲,你就不想寻个如意郎君?别把人都吓跑了!”
“真的?”灵枢立即端正姿势坐好,巧笑嫣然,“如意郎君……我要!”
“不知羞。”裴娘轻笑一声,心里也松了口气。灵枢走的那日伤心欲绝,她还担心灵枢会一蹶不振,好在一切都没有往那个方向发展。大半个月的时间,她从最开始的少言寡语,如今也恢复了一贯的状态,沿途还救了好几个病人,算是从那件事李走出来了。
裴娘怜惜的摸摸灵枢的长发,“如意郎君肯定会有,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你爷爷就给你定了一门亲,洛家少爷如今也是风华正茂,名满帝都……”
她话没说完,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打断。
原是城门终于缓缓放下,入城的人开始排队,各种喧闹声四起。
这几个月都在奔波赶路,难得见到这么热热闹闹的场面,灵枢的目光也往入城口投去。
视野中,三驾轻骑快马出城,身着戎装的年轻男人直奔他们的马车而来。
白羽跳下马车,对来者抱拳。对方也回以同样的礼数,单膝跪下:“属下见过王妃、郡主!”
灵枢还不太适应郡主这个称呼,没什么反应,裴娘大大咧咧一摆手:“起来吧!”
为首的男人三十岁出头的模样,五官英挺,精干有力,一看就是武打的好手。他将目光转向灵枢,客气道:“这位姑娘就是明珠郡主吧!属下御乘风,今后将会负责郡主的安全。”
灵枢茫然的反问了一句:“明珠郡主?”
御乘风回话道:“是王爷为郡主拟定的封号,取自掌上明珠之意。”
“有点俗气,能换个不……”灵枢嘀咕。裴娘忙给她使眼色,灵枢乖乖闭上嘴。
突然,她的眼睛微微一亮。
入城口,一个骑着高头骏马的男人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男人已经称不上年轻,五官却极为出众,皮肤好的令人乍舌,岁月打磨出成熟稳重的痕迹,哪怕放在一堆的年轻男人里也绝对是最耀眼的一个。他身着一袭合身的暗紫色锦袍,衣服做工精美,纹绣华丽,恰如其分的勾勒出精壮的身躯,显然是练过武的完美身段一览无余……
他骑着马不紧不慢的行走在人群中,卓尔不群的高贵气质浑然天成。这份高贵称得上优雅,却没有过多的温度,有些冷冰,让人只敢仰望,不敢触及。
所及之处,人们都自动往两侧避让出一条道,满脸的敬畏。
极品男人!岁月没有让他老去,反而增添无穷的成熟魅力……灵枢正在观赏这位美男,突然听见裴娘叫了一声:“夫君!”
众人跪下:“参见静王!”
静王!
静王爷从容不惊的行至他们的马车前,众人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他的目光平静的扫向灵枢,在她的脸上微微一驻。
灵枢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是他仅仅是比别人多看了几秒,挪开视线,声音也没有多少感情:“我去上朝。”
裴娘抓着他的衣摆不让他走:“既然来了,也不多说几句?赶过来不就是来看看女儿吗?灵枢,过来,和你父王打个招呼。”
灵枢抿了抿嘴,迈不开步子。
静王爷稀松平常的再次看了灵枢一眼,拉了缰绳,冷冷淡淡道:“走了。”
裴娘还想说些什么,他已经双腿一夹马肚子,扬长而去。
姿势颇为潇洒,卷起地上烟尘滚滚。
“真酷……”灵枢老半天才回过神来,这个冷冰冰的人,真的是她的父亲?
092 姻亲
更新时间:2013-6-4 17:38:58 本章字数:5122
看着灵枢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裴娘得意的凑近到她跟前:“丫头,是不是被你父王迷住啦?你娘我的眼光还不错吧?当初可是排除万难才从一堆女人里脱颖而出,费了老大功夫把他弄到手!”
灵枢白她一眼:“你看你说的话,哪点像个娘?他好不好关我什么事?”
裴娘哼哼道:“要不是我挑了个资质好的,哪有你的如花美貌?”
“好个屁!”灵枢钻回车厢,“跟苏墨一样的臭脾气,总像是别人欠了他很多钱。爱殢殩獍”
裴娘讶然:“苏墨那孩子也这么可爱?”
“‘也’这么‘可爱’……”
灵枢没见过用“可爱”来形容自己夫君的妇女,完全不想再和她说话。
裴娘倒是大大咧咧的哈哈大笑,也不烦她,转而去收拾东西,嘴里欢快的哼起歌来。
回家让她十分愉悦,尤其是开城门就看见阔别已久的夫君,简直开心极了。
灵枢却心情有些沉重。
入帝都的目的很明确,为岌岌可危的苏家尽一份微薄之力,游说静王。一路上她都在想,她凭什么来说服静王?她用什么方法来说服静王?她压根没有任何把握。裴娘说,父亲很爱她,只要她开口,必会对她千依百顺。她心里总是半信半疑,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刚才和静王短短的会面,让这份不安突然放大了无数倍。静王对她的态度,实在不像是裴娘口中的‘很爱她’。从头到尾,静王才看她两眼,眼神和看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看不出任何感情的波动。
若说他是内敛,人不可能内敛到这个程度吧。
再内敛的人,也会有情绪起伏,面对分别二十年的亲闺女可以眼皮都不动一下?
前路迷茫……
灵枢咬紧了唇,她没有太多时间耽搁——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唯有不惜一切,解决静王!
在御乘风几人的护送下,马车正式进入帝都。从窗口往外看去,车外是蜂拥如潮的人流,商贩、店铺随处可见,街头上孩童的嬉戏声、欢声笑语不断,很是热闹。城中高楼大厦林立,街道布置规划整齐,建设明显不是西河郡所能企及的高度,不愧是帝都,繁荣无比。
路经一座豪华的府邸时,裴娘推了推灵枢的肩膀:“这是睿王府,要去和睿王爷叙叙旧吗?”
那座府邸几乎占据整整一条街道,从街道外就能看见里面的一栋栋高楼耸立,一派气势磅礴。到了正门前,一块那块巨大的红色牌匾“睿王府”就悬在红色的正门中央,门前蹲在两樽镀金的狮子,府门大开,左右都是看护的家丁。门前不少人进进出出,很是繁茂。
灵枢有些愣了,撇去别的关系不谈,她和白司也还算是不错的朋友,相处轻松惬意,彼此心意也很明了。分别这么久,她对他多少也有些惦念,可是入京的一路上,她愣是把他也在帝都这件事给忘到了九霄云外,这下被裴娘提起才想起原来她在帝都也还有个朋友。
“不必了吧……”灵枢含混的拒绝了裴娘的好意。
也许他已经把她忘得干干净净呢?她心中对他有愧,何必再去打搅他。
若是有心,他们迟早会见面。
裴娘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
徘徊转悠一早上,几人顺路在街头吃了几个小点心,终于在午间抵达静王府。
静王府的装潢较之睿王爷更为夸张,入眼皆是精美如画的亭台楼榭,碧池荡漾,装饰豪华的画壁长廊,曲径通幽,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匍匐于地,犹如一条卧龙延绵不休。
她曾觉得苏府过于奢华,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奢侈。屋顶皆是价值连城的琉璃瓦就不说了,铺地用的石头都是上好的羊脂玉,敲下一个角就够普通百姓过上十辈子!这才是真正的贵族……
行至一处叫琉碧轩的别院,婢女将二人引入庭院,穿过回廊,来到三层的阁楼。
这就是灵枢居住的寝居。
“还是你小时候的布置,王爷一直保留着,日日让人打扫。”裴娘饶有兴致的指着楼下庭院里的一处秋千道,“恐怕你不记得了吧!这个秋千还是王爷二十几年前亲手给你扎的。”
灵枢当然不记得什么秋千,只是顺势站到窗前往下俯看。
这一看,就瞧见一列人往阁楼走来。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为首是一个婀娜的贵妇人。
丫鬟琳琅上楼来,恭敬立在一边:“王妃,玉泉郡主带着大小姐来了,要见王妃和郡主。”
“消息这么快?”裴娘皱眉,嘀咕,“莫不是她们成天就盯着咱家?”
琳琅道:“要不奴婢去回绝她们?”
裴娘看了灵枢一眼,似乎在征求她的同意。
“你之前说的不是玩笑吗?”灵枢大感汗颜,“我真有婚约在身?”
“谁跟你玩笑,这是你爷爷定下的婚事,和京都洛家的姻亲!”裴娘解释道,“洛家老爷是国舅爷,洛夫人是玉泉郡主,这门亲事和咱们家门当户对。洛家三少爷是嫡出,年二十,将来会继承爵位,我见过两次,样貌出众,彬彬有礼,我看着还不错的样子,你要不要试试见个面?”
灵枢没好气道:“没兴趣!”
“闺女,洛家老爷为了这门婚事,特地将洛三少爷的妻位悬了四年等你,你好歹去见见呀。”裴娘抓着这件事不肯放手了。
灵枢更无语:“你的意思是他已经有妾室?”
裴娘道:“有两个小妾,没家世,成不了气候。你入门后转手卖了就是。”
灵枢不干:“不干不净的男人,我不要。”
裴娘被惹的有点毛了,大骂起灵枢来:“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这是家族姻亲,关系到王府和洛家的交情!若是因为你,王府和洛家的关系破裂,看你怎么承担的起责任!”
灵枢听的头疼,也没法反驳她,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裴娘正和灵枢讲大道理,边上一位婢女插话道:“王妃,奴婢有话要说。”
裴娘总算停下了喋喋不休:“玉娘,何事?”
玉娘道:“王爷今日出门前叮嘱过,郡主今日方才回府,需要休息,任何客人一律不见。”
裴娘一怔,伸手点了一下灵枢的额头,嗔道:“他就知道护着你!”
灵枢抿唇不语,静王是料到今日就会有人来骚扰她吗?
“你好好歇着吧,我去撵人。”
裴娘走了,灵枢走进卧房,玉娘也跟了进来:“郡主好,奴婢玉娘,日后将会负责您的生活起居和一切琐事。”
玉娘和灵枢差不多大,样貌秀丽,神情十分沉稳,有股超脱年龄的成熟。
灵枢淡淡嗯了一声,玉娘又道:“轩楼中的婢女二十几人,郡主可要见过?”
“不用麻烦,你管着就好。”灵枢看着房间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心情舒畅不少,“王爷何时回来?”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早朝结束就会回来。若是有事,就不一定。”玉娘顿了顿,“郡主,您应当称‘父王’……”
灵枢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下去:“我累得很,能沐浴吗?”
“奴婢们得知郡主今日回来,一早就准备好了热水,郡主请随我来。”
灵枢沐浴完就回屋睡觉。睡醒时外边已经霞光满天,她只动了动身子,玉娘即凑近来:“郡主,还请起身去用晚膳,王爷和王妃一直在等您。”
一直在等?灵枢自觉失礼,连忙起身:“怎么不叫醒我?”
玉娘道:“王爷交代,不可打搅郡主休息。”
灵枢心中一动,不觉有些暖意。
灵枢换了衣装,梳发,乘轿到膳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为什么给她起个这么奇怪的名字?”静王爷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冷淡淡。
“是她自己选的,她一天到晚就抱着那本书,我就把那本书名当做她的名字了……”
“医书?”静王爷的声音多了些无奈,“这个枢字不太吉利。”
裴娘叫屈:“真的不关我的事!”
“你也太随便了,给我女儿起名字这么不讲究?”
“你以为你起的‘明珠’很好?丫头说俗气!”
“……”
简直像两个小孩在吵架,灵枢听不下去了,敲几声门,就走了进去。
膳房很大,四个墙角都安置着漂亮的大烛台,一支支的蜡烛把房间照着明如白昼,泛着紫罗兰清香。
灵枢的目光不由自主往静王爷身上飘去,他换了一身简单的便服,淡青色的衣衫描着暗色的刺绣,头上的发冠也换成了普通的绸带段子,这么普普通通的装扮,放在街上估计十个有八个这么穿,可是他看起来就是这么卓尔不群,让人无端端生出一股距离感。
裴娘招手:“灵枢,过来坐。”
静王也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还是那般平平淡淡的望着她。
灵枢落座,左手边是裴娘,右手边是静王。裴娘关切道:“还累吗?”
“没事了。”灵枢不觉挪挪身子,离静王远点,“下午的事情怎么解决?”
“那个……”裴娘往静王看去,“夫君……”
她已经将情况和静王说过了。静王提起筷子,开始夹菜,“你是不中意洛家,还是不想嫁人?”
灵枢愣了一下,才发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断然道:“我不要嫁人。”
“不可以。”静王比她更为干脆的否认她的想法,又补上一句:“这次入京,不是为了苏家和苏墨那小子吗?你若还想帮苏家,这件事情上就不要忤逆我。”
灵枢背后一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愤然的瞪着静王。
刚才觉得他对自己还有点温情,这下又被打到九霄云外了!
灵枢几乎咬牙。
火药味突然在父女之间蔓延起来,静王冷言冷语,灵枢目光如刀,场面出奇的尴尬。
裴娘试图打圆场:“灵枢,你父王也是为了你好……”
静王看着灵枢眼底强忍着的愤怒,微抿薄薄的唇,继续用不带感情的音调淡淡道:“我们家和洛家世代姻亲,你又是这一辈唯一的血脉,这件事势在必行。恰好明日是你表姐的诞辰,你带上玉娘和琳琅前去参加她们的聚会,记得好好表现,洛三少爷会在。”
他的霸道让这一顿晚餐变的毫无滋味,灵枢只吃了几口饭就提前离席。
裴娘在她走后才忍不住发火:“你就不能别用对部下那一套来对女儿么?!”
静王淡淡道:“不直接点住她的死穴,她定会掀起惊涛骇浪。唯有此法,能让她安分。”
裴娘怒道:“她可是你女儿!”
静王默不作声。裴娘气的直接掀桌子:“我就不该带她回来!”
一桌子汤汤水水哗啦啦洒的到处都是,碗筷碰撞的尖锐声震耳欲聋,静王突然飞掠而起,一把搂过裴娘的腰,脚步极快的后退,同时也将裴娘拉的后退几步立定,两人都没有沾染上任何汤汁。
他竟也不生气,反而微微笑道:“夫人今日可真难得,忍到宝贝走了才发火。”
裴娘哼一声,一脚就往他的身下踹去,静王躲了去,轻易抓住她的脚踝:“这里不能踢……”
“敢欺负我女儿,废了你!”裴娘不依不饶的继续动手,两人竟就在房里过起招来。
灵枢在屋子里生了半晌闷气,还是压下不满,返回膳房。
一回来就看见静王和裴娘打的正热闹,满地的汤汤水水还来不及收拾,她无语至极:“你们……”
两人连忙收手,退让到一边,静王微微尴尬。
灵枢走到静王跟前:“王爷,如今苏家元气大伤,已经无力再掀起任何风浪,只求安生,恳请您放苏家一马,任何要求我都可以答应您。”
静王眉梢微微一挑,顿了片刻才注视着她道:“苏家的事情容后再谈。”
灵枢心凉了半截,低声:“我会乖乖嫁入洛家……”
静王微微扬唇,漫不经心道:“洛家的姻亲固然重要,但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倘若洛家对你有任何冒犯,你也不必忍着。”
灵枢茫然的抬起脸。这话……是什么意思?
静王拂袖而去:“夫人,我今晚还要入宫,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