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去,失心崖上寒风涌起。间或几只秃鹰飞旋过来,落在一侧的枯木之上。斑斑离离的雪花,从天而降,覆盖在了死未瞑目的尸体身上。有一抹幽怨与哀戚,盘旋在崖壁上空,久久不曾离去。
铺天盖地的大雪接连下了数日。凌匀昭被康泰平诱哄回府之后,便得了一场大病,久治不愈。她不仅神智不清,而且把康泰平当做了冷一人。凌府上下,都为小姐就是少爷的事情,惊异不已。管家王客曾被魅甲做过手脚,因着未曾发作,且魅甲已死,蛊虫已然沉睡。他命小水仍旧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康泰平也收了她的驭雪剑。
整个云城休养生息。冷一人坠崖的消息,不胫而走,向北又胸无谋略,率领的残军皆被康泰安收编。后向北被俘,一场战乱便很快安抚下来。
院子里的雪厚厚地,没膝。寒梅一点,在银白的雪地中徐徐地绽放。阴霾的天宇,终于放晴了。
十一公主泰琪儿依旧疯癫。康泰安如愿以偿,响应**,筹备立为新君。
是日。几个侍卫押着冷国残囚,前往监察府候审。赤着足,踩在冰凉的雪地上,那股凉意,渗入心髓。向北颈间戴枷,手足镣铐,叮当作响。
“快点!”身后被重重地拍了一掌,重心不稳,一个踉跄,他栽倒在地。
“嘿!你还赖上了?!”便有一脚踢到了他的胸口,一脚狠狠踩上了他的头颅。“你起不起来?!你起不起来?!”侍卫们一边叫嚣着,一边狠狠地朝向北身上踢去。
“你们住手!”便有一声熟悉而久违的女声响起。躺在地上的他,浑身一个战栗!他忍着剧痛睁开眼眸,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心……儿……?!”向北颤抖着发不出声音,双眸含血,唇角血痕斑斑,面色青肿,头发凌乱,发丝黏在脸颊处,结上了冰碴。
“向北……真的是你?!”心儿手脚镣铐沉重,她多么希望可以飞奔到向北的身边,端起他的脸仔细地瞧一瞧,然……
“哈哈哈!没想到二人竟然是一对狗男女!”押送心儿的侍卫面目狰狞,神色**。
“来来,赌一把!当着我们的面,我赌这男的会上了这女的!”
“哈哈哈!那我就赌,这男的上不了这女的!”
向北和心儿皆是一怔。二人相互看着对方,泪水肆意横流。
“主子呢?”心儿问道。
“主子他……落崖而……死……”向北不忍,却无能为力。
心儿忽地跌坐在地上。
“来呀!狗男女,不想叙旧了吗?!”向北的背猛然被推了一把,他扑倒在心儿身侧。他转头,愤恨地看着那几个嚣张大笑的侍卫,眉目憎恨。他忽地啐了一口。
“芙蓉,芙蓉你快来呀!这里有好玩的!”泰琪儿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来到众人身后。
“公主,您别玩了,该回宫用膳了!”芙蓉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上来。她看见几个侍卫正在殴打躺在地上的两个人,似乎是一男一女。男人为了保护女人,将哭得无声无息的女人护在身下。
“哇!打人哇!太好玩了!哈哈!”泰琪儿又蹦又跳,欢呼雀跃地鼓掌。
侍卫们回身,见到是泰琪儿,方才一脸的紧张便一扫而光。
“参见十一公主!”
“都起来吧!你们继续呀!打人真好玩!哈哈!”泰琪儿歪着头拍着掌笑道。
向北回眸,愤恨地瞪着泰琪儿一眼。哼,来报复他那时劫持了这个公主么?!
泰琪儿看到他那双眼眸之时,忽地一怔,她蹲下身来,诧异地盯着他,“你认识我吗?!我是公主哟!嘿嘿。”
看着傻笑的泰琪儿,向北点头,眉目惊异。她,她,傻掉了?!
或许,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至少,这个疯癫的公主,是无辜的。
“那我们是朋友么?!”泰琪儿忽地天真地问。
向北回眸,看了一眼神情呆滞的心儿,说道,“是。”
“大胆!”泰琪儿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芙蓉一把拉住她,“公主,你怎么了?!”
向北的心里咯噔一下。
“大胆小卒!胆敢关押我的朋友!速速放了他们!”
侍卫们诧异无比,一个个跪倒在地,“公主息怒!此二人乃是冷国残寇的头目,检查府午后提审,如今小的正要押他二人前去候审呢。”
“喂喂,什么什么啊?!”泰琪儿一把拉过芙蓉,如今她较之以前,这般表现已是转好,虽然还不曾记得以前的事情。芙蓉却是左右为难,这可是命犯!
“公主,您还是回宫用膳吧,这些事情,八皇子会处理的!”
“八哥吗?!对呀,八哥会把他送给我的!我要和他一起玩!”泰琪儿欣喜地说道,“我要去找八哥!”
“等等!”向北出声,“公主若是想与我一起玩,请你此刻就放了她罢!”
心儿抬眸,看到泰琪儿的惊异的眸色,忆起劫持泰琪儿之时,她给过她两耳光的情景。如今,当真是报应么?!呵——泰琪儿急速地行至心儿身边,朝着她的脸上便甩了两耳光,向北咆哮,“喂,你干什么?!”
“我不喜欢她看我的眼神,很恶毒!”泰琪儿居然说出这番话来。芙蓉大喜。“公主?!”
“哼,你最好杀了我!不然,我会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你!”心儿啐了一口。
“嘿,你敢对十一公主无理?!”芙蓉挺上身来,又给心儿一巴掌。
“够了!你们闹够没有!”向北冲上来,将芙蓉推倒至地。
“哎哟!”
泰琪儿拧着眉头,嘟囔着嘴角,“你不是我的朋友吗?为何我帮我呢?!”
“因为她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一定没有最重要的人,所以才这般认为!”向北咬牙切齿。
心儿满含哀情地望着他。不止一次,向北都在向她表明心意了。若是,他二人今世有缘,许,早就在一起……
“最重要的人?!”泰琪儿忽地神智不清起来,她一把握住芙蓉的手,“我最重要的人是谁?我最重要的人士谁呢?!我为何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他的容貌?!我有最重要的人吗?!”
“公主!公主?!”芙蓉安抚不下她,她犹如一只迷途的困兽,挣扎着,急切得想要知晓答案。
她一把抓住向北,“她怎么会是你最重要的人呢?!你最重要的人是我!对不对?!”向北一怔。泰琪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顾他浑身肮脏的形象,“走,跟我去见八哥!”
侍卫们上前,“公主,使不得啊!快到候审的时辰了!”
“放肆!”泰琪儿面目狰狞,张牙舞爪,“敢违抗本公主的名字,我杀了你!芙蓉!走!”她居然这般英气,与芙蓉一起,架着挣扎的向北离去。
“你先放了心儿!心儿!”向北身子被折磨的虚弱,竟然不是两个女人的对手!他回眸,看着歇斯底里的心儿,心痛不已。
“啊——泰琪儿这贱人!把我的向北还给我!向北!阿呆!”心儿被众侍卫拉住,其中一个侍卫,飞速地跑开了。
“你才是贱人!你抢了我最重要的人!来人,给她掌嘴!”
☆、第二卷 第八十五 下世偿
“启禀八皇子!”侍卫匆忙跪拜在地。书房内,康泰安坐于案几旁侧,手捧兵书。他只要一闲下来,便会思念凌匀昭,于是他便疯狂地为自己找事情做。然,他终究是狠心,没有去看她。
“何事?!”
“十一公主与冷国残寇,打起来了!”
“什么?!”他立刻起身,举步前行,“在哪?!说清楚些!”
“是!”
待到康泰安急匆匆赶到的时候,泰琪儿与芙蓉,向北与心儿,四人正打得激烈。而其他侍卫,竟然在一旁袖手旁观。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速速拉开他们?!”
“参见八皇子!公主说了,‘这场战役须得四人,其他人若是参与,便杀了他’!”
“放肆!泰琪儿!”康泰安眉目威严,负手而立。“速速把他们分开!”
“是!”
泰琪儿捂着脸跑到康泰安身侧,“八哥,你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你这是在干什么?!芙蓉?!”
“奴婢参见八皇子!”
芙蓉跪倒在地,不敢抬起头来。这下完了,都是公主惹的祸啊!
看到泰琪儿浑身脏兮兮的样子,头发散乱,衣袍破碎,哪里还有一点公主的样子!他眉头紧皱,她的病情,方才好转。
泰琪儿一把挎着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道,“八哥,我找到我最重要的人了!”
康泰安一怔,莫不是她已经忆起凌匀昭了?!若是忆起,该是撕心裂肺般痛苦罢,而不是在这打群架!
“哦?!”他抬眉,望了一眼一身囚服、满身狼狈、同样浑身沾满尘土,甚至血迹的向北和心儿。“你最重要的人,不是八哥和九哥么?还有谁?!”
“喏,就是这个男人!我要娶他!”泰琪儿娇嗔地说道,“八哥和九哥是最亲最亲的人,不是最重要的人!”
“哈哈!”康泰安难得笑得那般爽朗,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只要她不在对凌匀昭念念不忘,一切,便会好起来的!然……
“这两者,有甚分别?!我还是觉得,八哥对琪儿最重要!”他的眸子,阴冷地盯着相互搀扶者起身的两人。
泰琪儿却是拉着康泰安的手臂,左右摇晃,极尽娇态,“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了!八哥以后为娶八嫂,九哥以后也会娶九嫂,就剩下琪儿了!琪儿现在找的就是十一驸马呀!”
康泰安回眸,阴鸷地看着尚且跪在地上的芙蓉,“芙蓉,这些思想,都是你灌输给公主的罢?!”
“奴八皇子饶了奴婢罢!奴婢也是一时糊涂!因着公主一直追问奴婢……”芙蓉一边磕着头,一边低声细语地说着。
“八哥!”泰琪儿一跃至向北身侧,“我就是要娶了他!我就是喜欢他!八哥!”泰琪儿急得直跺脚。
“琪儿,好男人多得是,你为何喜欢一个囚犯呢!”他阴鸷的眸子,来回在向北和心儿身上徘徊。二人皆是硬角色,然,到了他的手里,已然由浑身是刺,变成柔弱无骨了罢。
“哼!狗贼,我向北就算是死,也不会受此大辱!”他挣开被泰琪儿揽着的胳膊,与心儿含情脉脉地望着。
“心儿,你我生不同时,但求,死能同穴!”向北握着心儿的手,抚着自己的脸庞。
“即使是,曝尸荒野么?!”心儿内心绞痛,不能再让自己成为他的负担了!今世欠下的情谊,待到来世,再慢慢偿还罢!她现在只有他了!
“是!”向北毅然决然,语调铿锵。
她的双眸已是红肿,眼泪流尽。她深知自己早已无能为力,保护他了,只要他能够活着,她死不足惜!她想保向北一命,哪怕是在那个疯癫公主身边,总有一天,凭着向北的实力,定能逃脱!
她猛然推开向北,脚镣铐声响起,她居然急速地向着离自己最近的墙壁跑去,眼看着就要解脱。众人惊呼,始料未及,居然有女犯想要寻死,污了这阳关道!
“心儿!”向北大声疾呼,却被泰琪儿一把拉住了胳膊,跪倒在地。
“你跟我回宫!”泰琪儿拉着跪在地上的向北,却怎么也拉不起身。
高大的身影,忽闪而至。心儿只觉得双眸冒星光,墙体似是柔软了些。便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哼,这般都能晕倒?!”看来,这个女人的刺,拔得差不多了!两人的武力尽失,还这般能闹腾!不愧是冷一人的随从,与冷一人一般,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般也好。
“我改主意了!”康泰安负手,踱而来。“审讯只是个形式而已。不要也罢!若是你能让琪儿公主的病情转好,我便饶了她!”他袖袍遥遥地指着躺在墙角边上的心儿,“来人,把她带到安琼府,请御医医治,好生看着!”
“是!”左右侍卫走上前,把心儿拖走了。
向北眼睁睁看着思念许久的心儿再一次消失在眼前,他的双拳紧握,骨节泛白。“我向北已然抱着必死的决心,绝不会屈从敌国!”
“是么?!”康泰安点首,一侍卫上前。
“啪!”响亮的耳光响彻大道。
“跟我走!”泰琪儿脸色红润,双眸含泪,再一次拉着向北的手臂,望向康泰安,“八哥,你让他跟我走!”
向北用力挣脱,泰琪儿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他一怔。
“公主!”芙蓉跪爬着将泰琪儿扶了起来。
“啪啪啪!”接连的耳光,将向北打得耳目轰鸣。“呸!”向北扑倒在地,连吐几口,晕头转向,却依旧喃喃,“休想!狗贼!”
“你若执迷不悟,不听从于我,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心儿,受凌迟之苦!”他阴鸷的眸子,闪着一抹精光。
向北将脸埋在地上的尘土里,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嚎啕大哭起来。泰琪儿见其惨状,也立在一侧,嚎啕大哭起来。
“将他带到公主寝宫,多派两个人手,若是他胆敢违抗琪儿公主的命令,动刑便是,绝不留情!”
“是!”两个侍卫将向北拖了起来。
“八哥,你为何打他?!”泰琪儿一边哭着一边埋怨着。看着侍卫把人往自己的寝宫带,她心头的石头似乎落了地。
“八哥是为了你好。八哥在替你教训他呢。”康泰安的面色有了些缓和。“芙蓉,带公主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