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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艾如张

作者:燕南喂猫人 当前章节:42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09

(五十九)

“盖闻春秋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以死守之。 ”

尚书崔琰的一道露板,证实了长久以来流传于朝野的种种臆测。

司马懿连夜从邺郡赶来许都。

赤壁战后没多久,他便迁为了子桓的文学椽。

“主公信重西曹椽丁仪,欲将五小姐许婚。”

“五官将以丁仪独目,出言谏阻。主公遂将五小姐许嫁与伏波将军次子夏侯懋……”

父亲有很多女儿,当然也懂得如何善用。

我与宪、华都入了宫。

当年平靖北方后,群臣赏功罚过,文若先生固辞三公,父亲亦不相强,而是将四妹安许给了先生的长子长倩。

“丁仪因不得妻,深恨五官将,与临淄侯越见亲善,与其弟丁廙向主公数称临淄侯奇才,主公深然之。”

“今主公再征孙权,改命临淄侯留守邺郡,行前戒曰:‘吾昔为顿邱令,年二十三。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与!’五官将与臣等观此言,主公立临淄侯之意明乎必矣……”

“五官将可曾向荀令君问计?”

他讶异的看着我,半晌,才轻咳一声,低声说:

“两年前主公与孙权相峙于濡须口,令君疾留寿春,那时便已……已经殁了……”

(六十)

“什么?!”

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漆黑,脚下一软,咯噔一声,双膝已跪在地上。

唬的他急急来扶我。

我颤巍巍的抓着他衣袖一角:“那……那,荀公达……荀军师呢?子桓可有问过他?”

“荀军师沉疴不起多时矣……”

“五官将前往问病,军师已有口难言……怕也在旦夕间了……”

他声音很轻,看着我。

我闭上干涸酸涩的双眼,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悲音,淡淡的腥甜在齿间化开。

胸口只觉闷痛阵阵袭来,像一块又一块千钧巨石碾着、压着,让我透不过气,直要窒息了。

父亲说的没错,死不是最难的,活着才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然后继续独自活下去

——做他们未完成的事,看他们没能看到的结局。

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已是隔绝了天涯般的平静。

“昔日高祖皇帝欲废孝惠而立赵王,吕后为孝惠帝以卑辞安车,固请四皓。”

“高祖以孝惠羽翼已成,难以动撼,乃绝易嗣之念。”

“今群臣之中,荀令君的女婿陈长文,与钟元常、毛孝先、崔季珪皆为当世贤达,又是朝内声高望重的老臣,子桓当尽礼敬之……”

“子建一向恃才旷放,不拘小节,殊不知大节之亏,始于小节。”

“子桓须深自砥砺,修身养德,讷言敏行,事乃可成。”

“这样生活,不累么?”

突然听见他说,我讶然抬头,看到一双清亮眼睛。

恍神的一霎间,我甚至错觉自己又回到了司空府

——竹影萧疏,月华错落,在澄明如水的眸光下,我的惊慌无所遁形。

(六十一)

我觉得累了,却无法停下来

——伏皇后写与伏完的亲笔密函,已摊在案几之上。

“操贼逼迫天子日甚,旦夕如坐针毡……前者授命董承、黄奎,筹谋不密,反令忠良之士惨遭横祸。”

“今欲密约江东孙权、西川刘备起兵于外,在朝忠义之臣举事于内。内外夹攻,庶可有济。”

“纵观满朝,惟父亲可托大事……”

董承,黄奎,这一切终于有了一个水落石出的解释。

父亲在许都留驻的人马虽不多,应对这件事绰绰有余了。

我唤过侍婢:“速将消息报知御史大夫郗虑、尚书令华歆。”

我回头看向中常侍,已经过了十四年,他脸上的黥印仍然依稀可辨。

“我会禀明父亲,不叫你白受了这些年的苦。”

他再三叩首:“先父感念老太公救命之恩,无时不思报答。”

“微臣效命贵人,非为爵禄,乃为完成先父夙愿。”

我点头:“你将信送去,务须赚得伏完回书,藏于发髻之内,到了北宫门外,自会有接应之人。”

穆顺领诺,却迟疑着没离开。

“还有事?”

“微臣不久前追查到,被送出宫的小皇子原来被寄养于山阳县山阳医馆。”

“那医馆主人乃是灵帝时的太医令秦纬,秉性刚直,十常侍专权时,他辞了官,便一直隐居山阳县悬壶为生。”

我想,我明白天子的用意了。

“多谢你,穆顺。”

(六十二)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彻夜不眠的在太液池边坐等天际放亮?

我不记得了。

内侍一次又一次在炭盆里换上火红暖亮的木炭,渐渐的,都暗下去,冷下去了,最后只剩一盆灰烬。

这一晚仿佛尤为漫长,像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平明时分,我听见身后一阵步履悉簌,由远及近。

“节,回宫歇息去罢,没事了。”

——是父亲。

我头也没有回:“伏完一门,被诛了几族?”

他停顿片刻,没有回答,却只说:“我已上奏表,请天子册立你为正宫。”

我笑:“父亲可是在论功行赏?”

他许久没有作声。

听着那悉簌步履渐行渐远,我才起身回宫。

行经御花园,天子就坐在小亭里。

晨风吹动龙衮,依稀能看出那华美厚重的衣裳下,是怎样不胜羸弱的一副身躯。

他缓缓望向我,眼中唯有一片漠然,悲喜难辨。

“陛下恨妾么?”我问。

“朕为何要恨你?朕是输了……”

“可你又何尝赢?”

建安二十年,正月朔。

我成为大汉朝最后一位皇后。

(六十三)

我与宪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多。

就像仓舒死后的环夫人,这些年,宪也已光华尽褪。

不止一次的,我想将小皇子的下落告诉她。可是每当话到嘴边,又硬咽了回去。

“我以为,伏皇后死后,被册立为后的人会是你……”

“再崇贵的名分,终究还是笼养的燕雀。”宪浅笑着。

“董贵妃,伏皇后……到头来,犹不及一介民间妇人。”

“宪,你想过离开这个地方么?”

“想,又能怎样?天子尚且身难由己,何况我区区一介妃嫔。”

难,也不难

——若天子不再是天子。

“那么你呢,节?”

“一生中最好的时候都蹉跎在这里了,但整个宫闱之内,似乎从来没有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究竟想要什么?

“愿相携回颍川,归山林。”

茅舍三五间,四时竹柏青。

日里抚琴听音,夜来挑灯共读。

没有战火厮杀,没有流血仇恨,亦没有那繁多的阴谋阳谋。

可是这一切,都在建安十二年的那个秋天,随着郭祭酒一同被黄土沉埋了。

“如今我想要的……无非是守住曹家天下。”

建安二十一年,父亲晋为魏王,十一月三征孙权,重又起用子桓留守后方。

(六十四)

建安二十二年春四月,天子命父亲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

父亲回许都述职,子桓与子文、子建皆随行入朝。

只有子桓来看我。

“父亲南征时,我去拜访过太中大夫贾文和。”

“听闻此人一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你见到他了么?”

他点了点头。

“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仲达的主意。”

“……我一直以为,你志不在这天下。”

“过去的确是如此。”

“现在不是了么?”

“……正如二姊当日所言,子建为人单纯,嗜酒旷放,不可委以军国大事。”

我望着他:“只是因为这样?”

他眼中闪过一瞬的犹疑。

“……是丁仪、丁廙兄弟……”

“崔尚书那道立嗣露板,得罪了丁仪。”

“丁仪向父亲数进谗言,将崔尚书罚为徒隶,最后竟命人将他杖杀狱中。”

“毛孝先为崔尚书仗义执言,丁仪又向父亲进谗,毛大人亦被免黜,忧愤而亡。”

“如今朝中忠信之士,人人自危……”

“父亲戎马半生,任人唯贤,方有今日天下。”

“丁氏兄弟恃宠而害贤……他朝一旦得势,岂非吴之伯嚭、秦之赵高一流,要断送曹氏基业?”

子桓的改变,我应该觉得高兴

——可是却没有。

“高祖功臣平州侯,驱车行于驰道而获罪除国。”

“孝景皇帝为太子时,车至司马门而不下,亦被参劾大不敬。”

“父亲虽可剑履上殿,设天子旌旗,但他的车舆至今也未曾行于驰道,出入司马门。”

“倘若子建纵车禁地,你说……结果会如何?”

他看着我,久久不答。

“明晚我在宣德殿设家宴,你回去安排罢。”

(六十五)

笙歌,笑语。

宫苑之内,很久没有过这样喧嚣的人声了。

依旧是盛大的宴席,我与父亲分坐于上首主位。

这一切带着熟悉而遥远的气息。

那年我多大?

十二,抑或是十三岁?

也是这样坐在父亲身侧,看着满堂文臣武将,为父亲把盏进酒。

流年偷换,父亲已须发花白

——他是真的老迈了。

如今我所在的位子,也不再任得我偷偷溜走。

席间弟兄三人闹起酒来,父亲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拦阻。

宣德殿后种的一排槐树,正是开花时节,满屋满屋甘甜的馨香,夹杂着陈酿的酒香。

这片刻的安定平稳,过去我以为只是稍纵即逝的梦境,可这些年來,我越来越觉得它更像一种危险的假象,掩盖着暗流汹涌,山雨欲来。

翌日,朝野议论纷纷

——临淄侯自宫中宴饮,大醉而归,驱车行驰道中,出司马门。

公车令被父亲坐了死罪。

建安二十二年十月,天子命父亲冠十二旒冕,诏立子桓为魏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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