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
正始四年初秋,昭伯来永寿宫拜会我。
新帝即位后短短不出五年的光景,军政大权尽归昭伯——
他的胞弟曹羲封中领军,曹训领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掌控了整个京畿,何、邓、丁三人皆入尚书台。
司马懿徙为太傅,自正始二年春起,奉诏离京,驻守荆宛,以御吴兵。
那年秋天,昭伯开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冕十二旈,乘六龙金根车,就像当年的父亲
——不,他行事比父亲更张扬,却毫无父亲那样的才智,来驾驭这个微妙的权力游戏——
他更像董卓。
大小官员争相往他府上送女子,更有宫中黄门私取宫婢、才人十数,送入大将军府。
这些女子都被养在窟室里,取太乐乐器,教习为伎。
“洛阳宫室老旧,多年未修葺过,往来出入者也甚为冗杂,非宜静养。”
“小侄着人将许昌宫仔细洒扫过了,倒不失为一个清净的去处。未知姑母意下若何?”
我冷笑:“去与不去,是由得我选择的么?”
许昌,有多久没回去了?
车辇在洛阳城的街路穿行而过,我听见道旁稚童唱着歌谣。
“何、邓、丁,乱京城……”
“……台中有三狗,二狗崖柴不可当,一狗凭默作疽囊……”
(一百零一)
出了城,东乡还等在长亭外,这几年昭伯妾室盈庭,她虽仍居正室,也备受冷落。
萧瑟晚风中,一只孤鸿呀的叫了一声,从枯叶零落的枝桠间拍翅而起,向南飞去了。
“姑母放心去许昌,东乡定然设法除掉曹爽这逆臣贼子。”
我临登车前,她忽然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对我说。
我抚摩过她的面孔,她眼角隐隐浮着一丝半缕细纹。
生活无馑无虞,眉目间的韶华却早早的凋零,我想起了伏皇后。
“当初我急召司马懿回京,想用他掣制昭伯,如今看来,他也未必能扭转乾坤了。”
“但就算真能除去昭伯,又如何呢?曹家颓势难返,你我都改变不了。”
“从来修短皆有命,自古兴亡不由人……东乡,不要做任何事。”
侍婢卷起帘子,她看见我车内的五十弦瑟。
“姑母的瑟,可否借东乡一抚?”
“当然。”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她鼓瑟。
“没想到你的瑟弹的这样好,是这些年在宫外遇着了名师么?”
她将手指从琴弦上移开:
“是我在东宫时,曾有人手把手的教我鼓瑟。”
“你伴我多年,我竟从未听你弹过。”
“那是因为我长大之后,才渐渐明白,他之所以教我奏瑟,非为别的……”
她注视着我,一字一句的说:
“只因在东乡身上,他能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百零二)
许昌宫,就是我从建安五年嫁入汉廷,到改立新君、曹代刘汉,住了整整二十年的那处宫室。
从我重新踏足这个地方开始,我与外界便全然隔断了音讯。
除了戍守宫禁、一言不发的侍卫,我唯一能看见的人,就是跟随我多年的两名侍婢。
我不知道洛阳局势,也不知道东乡怎么样了。
我将父亲抄集注解的兵法从洛阳书库尽数带了回来,每天除了读书,我就整理这些手抄。
父亲戎马一生,流传后世的,不应该只有那些诗章。
日暮时分,我常独自站在凌云台上,极目远眺宫阙高墙之外的四方寰宇。
曹家的江山在冥冥薄暮中,显出一种陈旧颓败之象。
朔风吹起鬓发纷飞,皆已斑驳花白。
(一百零三)
我一直觉得许昌的雪,比别处更白,更寒凉。
回到许昌的第五个年头了,已入四九天,仍没有下过一场雪。
黄昏,我自凌云台回寝宫,经过一进一进的宫门竟发现,平日森立的卫戍都消失了。
翌日侵早,侍婢入禀,一彪人马带着舆车,已候在寝宫门外。
我步出宫门,众将皆翻身下马,向我行礼。
为首的一名青壮将领跪启道:“臣尚书陈泰,奉太傅钧令,迎大长公主回洛阳。”
“陈泰?”虽面生,姓名却耳熟,“你是故司空陈长文之子,荀令君的外孙?”
“正是。”
“你说……你是奉了太傅之命?”
“是。”
“哪个太傅?”
他一愣,迅即答道:“自然是司马公……”
“那大将军曹爽呢?”
“曹爽背弃先帝顾命,败乱国典,有无君之心。”
“太傅奉永宁太后懿旨,已将其一党削职伏诛,夷三族。 ”
夷三族,太过熟悉的一句话了——
“车骑将军董承等五人谋泻,夷其三族。”
“皇后伏氏坐与父完密谋,欲害魏公,伏氏三族皆伏法。 ”
“太医令吉本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反,围宫室不克,诛三族。 ”
这便是曹家的天谴了么?
“恭请大长公主回朝。”陈泰又说。
“洛阳,我是不会回去了。”
“大长公主……”
我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就这样向太傅复命罢……”
“我……自有我的去处。”
(一百零四)
石子漫的小路苍苔满布,道路两旁荒草萋萋。
不知何时,庭院里已然竹花开遍。
竹林的尽头,钧弘馆尘埃满布。
到底是回来了
——我离开时,父亲、先生、郭祭酒都在,如今回来了,只有我一人。
回到了这里,我才终于明白一件事:我想回去的那个钧弘馆,这辈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郭祭酒留给我的木匣子,我也一并带了来。
他故去了这么久,我始终还是没能去到他坟茔上,亲手酹酒一觞。
但这个木匣子,经过再多离乱,我都一直带在身边。
我启开铜绿斑斑的锁,从匣子里取出那摞信,一封,一封,投入炭盆之中。
泛着枯叶黄的信札,一寸寸被橘红的火苗舔噬着,终于尽数成灰烬。
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很想拆看这些信,我想知道郭祭酒究竟要对我说些什么。
可渐渐的,我不想了。
那些未尽之语——
无法说出来的,未及说出来的,就让它们在一个没有兵连祸结、没有天下权争的地方,继续安静的诉说罢。
浮生如斯,亦已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