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建安十六年正月,华有了身孕,汉帝降旨,晋封华与我同为贵人。
上元节,父亲在司空府里为子丹完了婚。
彼时西凉纷传:太守马腾为曹操所害,客死许都。
传言流播不出一月,马超终于沉不住气,结连韩遂,起西凉兵二十万,长安、潼关相继失守。
父亲旋将马腾与黄奎以暗通叛军、结连谋反论罪,将二人全家三百余口斩于闹。
二月,父亲表奏子桓为五官将、副丞相,与先生留镇许都,自提大军西征,命子丹领虎豹骑随行。
(五十四)
战报照例每日送至章台殿,子桓入朝奏事,便会亲自送了来,有时遇到华来看我,她也会向他问及西凉战事。
“她想知道子丹的消息,你不妨多和她说一些。”
某一日送华离开后,我这样对子桓说。我做过和华一样的事,明白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意味着什么。
子桓抿了口茶,淡淡而笑:“华的这点心思到底瞒不过二姊。”
“你与子丹自小亲厚,华的心思,子丹真的不知么?”
他叹然。
“其实华入宫之前,子丹本想带她离开许都……临行前夕,华突然来找我。”
“她求我以践行为名,灌醉子丹,将他安置于城郊别业内,待她入宫后,再送他回司空府。”
“既然可以一走了之,华为何却要设计他?”
“我后来也这样问过华……”
“二姊可还记得子丹入府后不久,与几个公卿子弟打的那场架?”
“记得。”
“那日他们戏弄华在先,子丹护着华,才被他们笑话是‘乞丐携养’,挨了打,又吃了母亲一顿家法。”
“华去看子丹时,子丹对她说,有朝一日,他必定成就一番功业,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到那时,就不再会有人敢笑他是‘乞丐携养’。”
“华说,子丹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那种机会,当今世上只有父亲能给他。”
“她想看他功业得成,受天下景仰。”
(五十五)
子丹成为大英雄的那一天,华没有能看到。
十一月,丁亥,华死了。
我从头到尾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华!华……”我发髻散乱,身上染的一簇一簇鲜血,像春日里开到极盛的牡丹花,怀中那具躯体颤抖不止,肌肤一寸一寸流失着温热。
“太医!”我厉声喝道,“太医!快来看看华!……”
剧痛彻夜,华的脸孔已极度扭曲,面色由通红渐渐转淡,最终成了一种狰狞的煞白。
“贵人先天气血两虚,故而胎儿横生倒产,乃至危之症。”
“适才已用了两剂转天汤,仍不能救顺胎儿。”
“为今计,只有在合谷穴施针,但贵人气血亏弱,臣恐怕……怕……”
太医嗫嚅着不敢再往下说。
“怕什么?!”
“就算保得胎儿,也保不得贵人……”
“废物!”我恨恨骂道。
“二姊。”华艰难的睁开眼,眸中的灵动已然散了,“就让他们……试试罢……”
她声息弱极,双唇翕动着,我俯下身去,只勉强听清:
“……孩子……给子丹……”
孩子……子丹……
我愕然,脑中只剩这四个字不断打转。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彻宫阙的婴孩啼哭,才将我惊醒过来。
“华……是个男孩儿,你看看……”我抱着孩子,声嘶力竭。
华的双眼依旧睁开着,只剩一片浑浊之色,再无半分神采。
“华,你看看他……”我将孩子往她手里塞,她的手也纹丝不动 ,凉的像腊月里冰冻三尺的颍河水。
太医又为华把了脉,伏在地上:“娘娘节哀,贵人她……已仙去了……”
我遣人去邺郡报丧,又命心腹侍婢连夜从宫外觅了新生男婴,将华的孩子换出宫外。
华出殡那日,送葬的车队出了城,就被一彪来路不明的人马伏击了。
他们没有伤人,也不抢掠陪葬物件,只夺了华的棺椁便匆匆离去。
十二月,接到母亲的书信,言及子丹不知何时在外纳了一妾室。
近日那妾室难产而亡,诞下一子,带回府中交予荀氏抚养,视同嫡长子,父亲为他取名爽,表字昭伯。
(五十六)
荡平西北之后,父亲便在铜雀台长住,军命政令皆由邺出。
他偶尔才回许都,天子特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与当年董卓如出一辙。
长史董昭等人开始一次又一次联名上表,请天子尊父亲为魏公,加以九锡。
附议者皆是父亲的股肱重臣,但始终没有文若先生。
算起来,我有快一年没见到先生了。
再见到他时,竟已憔悴的形销骨立。
(五十七)
与过去一样,仍是烹茶相待。
“子桓来找过我和公达,乃为择定五官将之事。那不像他会做的事情,所以我猜是你的意思。”
“是节的主意,要他做这些,着实难为他了。”
“你没有错……”
“以庶代宗,乃先世之戒,况且子桓确是更适合的嗣子人选。”
“月底我将随主公出征合淝,子桓会守在邺郡……许都这里,你要替他多用些心。”
“怎会这样?”
向来的规矩,父亲出征在外,先生留守后方,外供军资,内抚百姓。
出乎意料的同时,我也隐觉不安。
先生没有回答。
屋子里很静,只听见水在铜壶里沸滚的滋滋作响。
“群臣劝进主公之事,你已知晓了吧。”他忽然说。
“有所耳闻,也看了一些奏表。”
“……听说庭议时先生再三力谏,触怒了父亲……”
“‘君子爱人以德’,先生固守君子之道,可毕竟也是臣子……”
“为人臣者,能做到什么份上,莫非先生还不明白?”
与先生相交这么多年,彼此已经非常熟悉,言谈之间,不必有任何矫饰。
先生之于我,既为师友,亦如父兄。
他也是唯一一个,看到我全部成长与悲喜的人。
“为人臣者……是呵,我早该明白的……”
先生沉沉太息:“我以汉臣事主公,本欲匡朝宁国,不想今日竟见此事。”
他突然一仰头,将茶一饮而尽,仿佛要用这一盏清茶让自己醉死。
“父亲常念文王至德,百官劝进以来,前后已三让……”
“或许此事便会就此作罢……”
我想安慰先生,但说出来的话,却那么艰难。
先生凄然而笑:“纵使主公愿为周文王,那么文王之后呢?”
武王伐纣,周代成汤。
我无法回答。
两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涌出来,沿着面颊缓缓滑落。
“汉祚倾颓,荀彧难辞其咎……难辞其咎啊……”
(五十八)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先生。
父亲上表,意欲并天下十四州,复为九州。
我记得冀州初定时,父亲便有此意,只因先生力谏而罢议。
天子应允了,又晋了父亲为魏公,加九锡,授金玺、赤绂、远游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