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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邑慕汐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22:49

到B城的时候,陆筱扬还在睡梦中,走下车的一瞬,温暖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微微蹙了眉,好像所有的开端都带有华丽的点缀,可是结局呢?

“筱扬,你电话在震动吗?”傅梓蒙狐疑的声音冒出来。

陆筱扬麻利地摸出手机,却只是定定地盯着屏幕,也不接,就那么望着。陆筱扬心里突然觉得快活,是那种猎食者看着猎物捏在手中的欢愉,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只知道这感觉让她畅快极了。终于,手机停止了震动。

“怎么不接电话啊?”

陆筱扬怔了怔,是啊,为什么不接电话呢?“不认识的人,”抬头,却迎上傅梓蒙探寻的目光,“挂掉又好像不太礼貌。”

傅梓蒙沉默了半晌,到底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电话,是顾夏打来的。

陆筱扬回了家,她并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去流浪。末了,她还是发现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那些故作的成熟在生活面前还是太过脆弱,每每想到这点,她就会靠着门框笑得身体轻颤。

“在笑什么呢?”傅梓蒙好奇地问。

这时她就会凑到傅梓蒙耳边轻声道,“其实是肚子痛,故意在这儿笑,免得爸爸担心。”然后就会有一双填满担忧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筱扬,去看医生吧!”

“老毛病了!咱们吃点什么呢?”轻笑声又响了起来。

陆筱扬知道,自己正在沉沦,一点一点,那样缓慢的速度,却逐渐演变成危险的局面,她已经无力挽回了。

“我总感觉,那个冬天很不寻常,筱扬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傅梓蒙轻轻靠着身旁的男子缓缓道。从未有一刻,如那一瞬娇俏可人。

已是冬季深处,B城的阳光却依然很是耀眼,冬的痕迹是那么不明显。我将来大概不会住在B城,陆筱扬看着天上的太阳发出喟叹。

陆筱扬开始变得嗜睡,就好像高考前的那种状态,整日昏昏沉沉,努力挣扎,终是无果。她想,就这样吧,睡觉也没什么不好。仅是半年而已,她就变得这副模样,对命运已不做任何抗争,她想就这样走到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过渡章节~平淡是常理

☆、归途

顾夏是在大年三十晚上打电话来的。那时候陆筱扬正在跟陆国宜吃“年夜饭”,父女俩面对面地坐着,自顾自地扒着饭,冷冰冰的屋子里没有一丝人气,陆家,依旧保持过去的模样。

“喂?”不知犹豫了多久,陆筱扬才接了那通电话。

电话那头喧闹而嘈杂,重金属音乐的声音,凶狠的谩骂声,瓶子相互敲击的声音,都一点一点进入陆筱扬的耳朵。

“你在哪里?”陆筱扬微微皱眉。

“怎么办?我不能洒脱地放手了。”顾夏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还伴有沉重的喘息。

陆筱扬抬头看了看陆国宜的脸,默默地起身走到窗前,“你喝酒了?在酒吧?这个时候你不是该在家里吃年夜饭吗?”陆筱扬仿佛看到,那男孩蜷缩在酒吧的墙角,或许还因为醉酒被人打了一顿,心里仿似有微微的刺痛一点一点蔓延开,以不可阻挡的趋势。

电话那头的嘈杂最终坚决地归成了一片滴滴的忙音。陆筱扬觉得很不安,思忖片刻后,她拨通了苏柏晨的电话。

“······喂,学长啊,我是陆筱扬。”陆筱扬愣了半晌后开口道。

“筱扬?怎么了?”陆筱扬听到了热闹的贺岁的声音,顾夏孤单的背影倏地闪现出来,揪得陆筱扬的心生疼。

“夏不在家吗?”

“哦,他在同学家,这么多年他都在同学家过年的。”

“那,那······”如此坦然的回答,让陆筱扬不知如何开口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回家?”

“一般第二天就会回来,怎么了?”

“哦,没事。”

陆筱扬怔怔地望着电话,有些懊恼。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与顾夏之间那种越来越远的距离感,苏柏晨似乎也跟她疏远了,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许多人都不一样了。在踌躇了许久之后,陆筱扬缓缓起身,走向了陆国宜,“爸,我可能要先回学校那边,有些事情······”

“回吧。”淡然的话语在大年夜里显得那么地突兀,完全没有身为父亲的担忧,这许多年的冷漠,大概只有此刻,陆筱扬才是感激的吧,“记得我教你的就好,”陆国宜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过一下头。

可是下一秒,陆筱扬又有点迷惑,在这段关系里,自己到底充当着怎样的角色呢?那些担心与忐忑是那么清晰地呈现,想要逃离的意识也是那么地坚决,这样矛盾的心思,是可以并存的吗?她甩了甩头,缓缓道,“我知道了,爸。”

过年,在陆家也不过如此吧,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陆筱扬打电话给扈墨,那时候她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扈墨。

“阿墨,夏不知道在哪个酒吧喝醉了,我很担心······”

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

“我······”陆筱扬还想说点什么,那人却突然开了口。“别担心,他会没事的,我马上派人去找。知不知道他大概会在哪里?”

“苏柏晨学长可能会知道。”少女脸上带有笃定。

“嗯。”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可陆筱扬没立即挂断电话,明明心里是着急的,但还是那么静静地等着,她总觉得那人是要说些什么的。

不知缓了多久,扈墨淡淡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别担心,没事的。”紧接着就是一阵忙音。陆筱扬还没回过神来,刚才那听不太分明的声音竟然让她有种暖暖的感觉,好像真的不是很担心了。

陆筱扬回屋收拾行李,动作上很是细致缓慢,尽管心里已经焦急得不得了,大抵是个人性子使然。她眼神不时瞟瞟床边的电话,期待着也许扈墨能很快地找到顾夏。

醒来的时候,已是早上6点了。还是没有电话打来,陆筱扬揉了揉太阳穴,很快地梳洗好,拎上行李就往外走。到门口时她还是愣了愣,“爸,我走了。”

“嗯。”

真是简短到极点的回应。要是在别家,这话之后不是还有一大堆心急如焚的嘱咐吗?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大概是大年初一,多的也是踏上归途的人,回程的火车的票很容易就买到。8点的时候,火车驶离了车站。陆筱扬突然有一瞬的恍惚,半年前她也是这样离开了B城,在兜兜转转一大圈之后,想着的竟还是同一人,她不知该庆幸还是苦恼,命运竟然如此地眷顾她,为她保留着一切。

“小姐,是不是你电话在响啊?”旁边的中年妇女拍了拍陆筱扬。

“啊?哦哦,谢谢啊。”陆筱扬急忙接听了电话,“有消息了?”

“在一家酒吧里找到的,喝得很醉,他跟人起了冲突,受了点伤。”说到这儿扈墨突地停了下来。

“很重的伤?”陆筱扬明明是那么急迫地想要知道。但她硬是压抑着,不紧不慢地问道。

扈墨没有回答,电话里只有沙沙的声音。

“喂?扈墨?”到底还是个孩子,哪里想要隐藏就能隐藏的呢?

扈墨轻笑出声,像是看到朋友窘相的欢愉,却又像是掺杂了一份落寞,“我以为你当真不紧张他 ,放心吧,只是擦破点皮,没事的,他现在在我家,还醉着呢?”

陆筱扬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原先紧绷的神经一时松懈下来,她顿时就觉得浑身都像是散了架一般无力,累极了,想着扈墨也定为这事忙了一夜,心里有种不知名的情绪蔓延开来。

“对了,你什么时候到,我让人来接你。”扈墨的声音透着一股慵懒。

“大概中午一点就会到,12点左右。”

“嗯。”电话那头的人仿似很累的样子,慵懒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让人顿时生出一丝怜惜。

“阿墨,”陆筱扬开口道,想说的话却硬生生哽在喉咙里,“没事的话,我挂电话了。”

她那么匆忙地挂断电话,像是逃窜一般,可她到底在逃避些什么呢?

其实陆筱扬也是累极了的,可就是怎么样也无法入睡,她好像就是一直无法在远离一处地方的时候还无动于衷。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静下来之后,思绪好像也格外地清晰,却也无限疲累,好像再多一刻都撑不下去。

离家前一秒,父亲也没舍得多说一句话,陆筱扬是期待的,十八、九岁的孩子,哪里会不期望得到父母的疼爱。母亲已经没有见过,唯有身边的父亲,可陆筱扬常常在想,如果自己是个孤儿,会不会更好一些呢?每每听着别人讲述自己欢快的童年时,她心里都难受得紧,她一度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岁月的刀锻得如同坚硬的石,却终没能逃过这刀绞般的心疼。别人的童年总伴着甜美的糖果,知心的同伴,温暖的家人,可是陆筱扬的记忆里,却只有那个暗黑的衣柜,那几乎是她童年全部的记忆。后来,她的房间里再没有衣柜了,陆国宜也曾说过,但她是怎样也不愿再看到那东西了。

在那个家的时候,她刻刻想着的,都是如何逃离,真的离开了,她又开始想念,想念那所老房子,想念素未谋面的母亲,想念性情古怪的父亲。就连那屋子里温度,她都是想念的。她知道,这辈子,她再也逃不开了,那是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所在。

尽管昨夜,伴着自己的也只有别家的烟火与欢笑,还有对远方那个曾带给自己温暖的男孩儿的牵念,那个家真的不知道能带给自己什么。可是,过隧道的时候,陆筱扬看向窗外,她还是发现了车窗里那个早已泪流满面的女孩儿。

终了,她还是牵起了嘴角。她是不能就这么妥协的啊。

12点的时候,火车准时到了A城,走过月台的时候,陆筱扬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扈墨。阿曼尼的西装下,衬衣的领口敞开,没有领带,这样的扈墨显得有些凌乱,好像刚经历了一场大仗。她拉着行李缓缓走了过去。

走到扈墨面前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什么也不说,只静静地看着他。

“上车吧,我带你去看他。”扈墨拉开了车门。陆筱扬就如同木偶般,听着指令行动便是,什么话也没有。那个当下,她的心奇迹般的安定下来,她有了要好好休息一下的想法,她感觉此刻的自己终于可以松懈了。

作者有话要说:唉,这终究是个落入俗套的故事!!

☆、醉

到扈墨家的时候,顾夏还在醉着,“他大概真的喝太多了,你照顾他吧,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有什么事情找Tom,他会帮你解决。”说着指了指身旁的男子,陆筱扬这才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她木讷地点了点头,示意扈墨可以不用担心。

顾夏的嘴角和脸上都有淤青,手臂上也擦破了皮。陆筱扬皱了皱眉,顺势坐在床边看着他。

“陆小姐不用担心,伤口已经处理过了。”陆筱扬这才抬头看到那个被扈墨称作Tom的男子,原来,连他的助理也是这般眉清目秀的啊,她不禁在心里感慨。

“嗯,谢谢你。”

“额,不,我可不敢居功。您要感谢就感谢Boss好了,这位先生也是Boss救下来的,当时他喝醉了,跟几个人起了冲突,对方人很多,只有我跟Boss,所以······啊,Boss不让说的。”

“扈墨怎么了?”陆筱扬有些诧异地问。

“Boss,Boss没事,就是开会太久了,都三天没休息了,昨天刚从欧洲回来就······,不然跟那群人打架的时候也能赢得漂亮些,陆小姐,你相信我,你······”Tom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所以,扈墨受伤了?”

“没有。”Tom似是意识到什么,立即闭了嘴。陆筱扬却是死死盯着他。

“陆小姐,您别为难我,Boss不让说的。”

“那,如果我让他把你开除的话,也是没有关系的吗?”Tom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似乎也在思量这话的可能性。

“没伤到脸。”Tom悠悠道。

听到这话时,只见陆筱扬的神色越发怒了。

“暂时不能剧烈运动,不然会内出血,可是公司还有事,他又非要亲自去接你。其实,Boss打架很厉害的,他学生时代就是我的学长,我知道的,要不是太久没休息,精神不好,一定······”

“好了,我知道了。他现在······”

“哦,Boss还有个会,因为陆小姐已经推迟了。”陆筱扬的头低了下来,她是被震住了。虽然知道扈墨一直试图动摇自己,可是她是坚定的,尽管在对顾夏的感情上,曾有过怀疑,但她也绝没有一丝一毫要向扈墨奔去的意思。但现在,她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闹腾,“诶,你知道吗?扈墨为了帮你受伤了、”

“诶,你知道吗?扈墨为你付出的不止一点点呢?”

······

许多的声音缠绕在一起,让陆筱扬有很不清醒的感觉。可转头看到躺在身边的顾夏,她又清醒了。

“好了,这里不用帮忙了,谢谢你。”

睡梦中顾夏还在蹙着眉,陆筱扬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内心斑驳的少年,也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往。她一下一下抚摸着顾夏的头发,像是在安抚受伤的小兽。

“你醒了?”一直沉睡着的顾夏突然睁开了眼睛。

“扬扬?你······这是哪里?”

犹豫半晌之后,陆筱扬沉沉道,“扈墨家。”

顾夏的眸子黯淡了下来,他就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说。

“夏,”正当整个屋子几乎被沉默吞噬的时候,陆筱扬终于开口,“为什么喝酒?”他依旧不语,像是闹脾气的孩子,还撅着嘴,陆筱扬有一种感觉,她跟顾夏是还有明天的,那明天仿佛近在咫尺,他们还可以相拥着走下去。至少,她心底还是极度渴望保护眼前这个人的,她想着不能再有像自己一样的孩子了。

可是那时候谁知道呢?也没有一个人来提醒。青涩的少年们就以为着自己的以为,直到终于后悔。

“昨晚我来不及赶回来,是扈墨救了你。”说这话时,陆筱扬一直死死盯着顾夏的脸,想抓住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见他面色依然不悦,陆筱扬有些无措,索性摊开了说,“好了,我很累了,不想把你当小孩子哄,虽然你现在伤着。扈墨救了你,你该感谢他,不该······”结巴了半天之后,陆筱扬终于另外那半句话也补上了,“不该吃醋。”

顾夏被惊住,抬头呆呆地望着身边的女孩儿,悻悻地说,“我哪里有吃醋?我,我只是……好了,我是在吃醋。”这一刻的顾夏像极了受委屈的孩子,可他是安心的,在这一来一往的逗趣间,他能够明显感受到陆筱扬对自己的在乎,那比什么都重要,他这一生最怕的,就是抓不住的感觉。

“很疼吗?”陆筱扬一脸的疼惜。

“不疼,看见你就不疼了。”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大年夜跑去喝酒?”

顾夏脸上刚晕起的光彩又消失了,那种晦暗的神色让陆筱扬觉得不安。

“我说了啊,因为吃醋。我感觉我们快分手了,好难过。我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还说了吗?我不能很洒脱地放手了,那是我想很久才想到的句子。总感觉很帅气呢,你看你不是急急忙忙赶过来了。”顾夏忽然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他笑了,陆筱扬是该安心的,但却越发纠结起来,他是有些难以启齿的过往,在顾夏眼里,那比起失去自己还要难以令他释怀,所以他才可以这么轻易地就用这段感情来开玩笑。陆筱扬缓缓地将顾夏揽在怀里,“别怕,还有我,不用担心,我还在,我不会走。”那风一般轻的话语,却似有千斤重,硬是击溃了顾夏心中最坚实的堡垒。

顾夏停止了嬉笑,不再开玩笑,只静静地靠着陆筱扬,好似刚才说那些话,就费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顾夏是被苏柏晨接走的。见到苏柏晨的时候,陆筱扬有种不好的感觉,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就陌生了。临走的时候,顾夏又耍了回小孩脾气,非要陆筱扬说自己最喜欢他才走。这也让陆筱扬很是无语,还在本就让她尴尬的人面前。

陆筱扬本想立即离开那所房子,但一想到Tom的话,想到扈墨的伤,她又决定留下来。或许是愧疚,或许她本就不舍,这些都难以去深究。总之,最后她留在了那儿,等着扈墨。

已经很晚的时候,扈墨才回来,大抵是深夜,11点过的样子。扈墨疲惫地推开门,没有开灯,他在墙边靠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想要换鞋,也许是太黑的缘故,磨蹭了好半天。

“砰”的一声,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谁?”声音里带有惊恐,突然,一个瘦弱的身影从沙发上猛地弹起。

灯开了,带有炫目的光彩,陆筱扬这才发现,这屋子的装潢真是好的没话说,虽然不像顾夏他们家是大别墅,可是在这里能感受到些微家的氛围。陆筱扬自顾自地打量着这房屋,丝毫没有看到门口那人惊诧的目光。

“你没回去?”扈墨的声音里还是没有一丝温度,眼神也有些迷离,很明显是喝了酒。

“我······”陆筱扬始终没想到自己该说些什么,愣在那里老半天,扈墨也不开口,就那么倚在门口,直到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幸好陆筱扬眼疾手快,跑过去将他扶住了。两人的距离很近,扈墨头稍微一低就能看到她的脸。安静的氛围似带有蛊惑,扈墨有些情不自禁,他缓缓地朝陆筱扬凑过去,陆筱扬就那么定定看着他,脑海里也不知怎地,有好多画面不停地一闪而过,就在双唇快要接触的瞬间,她别开了头。扈墨也仿佛清醒了些许,一手揉了揉太阳穴,抽出另一只被扶住的手臂,摇摇晃晃地朝沙发走去。

“你还好吗?”陆筱扬一边朝扈墨走去,一边问道,从话里听不出她的情绪,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刚才的“情不自禁”只是个漂亮的画幅,并不真实存在。可女子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是透露了些许微妙的讯息。

扈墨摇了摇头,半晌后又点了点头,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没能很明白的表达清楚,其实最终也没能表示明白,不是吗?在沙发上坐定之后,他才抬起头来看着陆筱扬,眼神里带着探究,缓缓道,“我以为你回去了,怎么会还在这里呢?他不需要照顾吗?”

陆筱扬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这话。是啊,怎么让夏一个人走了呢?她微微皱眉,始终没想明白自己当时怎么会决定留在这儿。也许是真的困惑到了极点,陆筱扬眼睛盯着地面,一个劲地搓着衣角,好像那衣服与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旋即她又像是想起了,猛地一抬头,走向不远处的茶几,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又按照Tom的指示,找到了药,她取出一些之后,端着水又走到了扈墨旁边,把水和药一并递给扈墨。

扈墨突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表情却是很奇怪,说不上来的奇怪,他就着水把药吞了。然后把头靠在了沙发上,半眯着眼睛,看到那个场景,陆筱扬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词——“详和”,是的,就是这个词。看着眼前的画面,让人觉得舒心,好像本来许多的焦虑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筱扬以为他睡着了,那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还在这儿?”语气里颇有些不耐烦,那是陆筱扬感觉到的。

“你好像很希望我离开似的。”陆筱扬努力地想从眼前人的眼睛里找出点东西,但她终是没能找到。相反扈墨刚才的一笑让她变得很不自在,纯白色的墙壁好像也瞬间变得很是突兀,仿佛要朝自己压过来一般,陆筱扬不禁皱了皱眉,眼神在房间里飘来飘去,她努力地找寻着一个可以定住的点,足以填补眼前空白的带有一丝压抑的沉默。

陆筱扬站在离扈墨一张桌子远处,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意味,但那人又眯上了眼睛。看着半流质感的疲倦从他深深的轮廓上泻下来,伴着落在他额头的温柔的光,陆筱扬觉得,这时候的扈墨有些不同,好像真的很累了,却又一点也不吝惜地散发着光芒。这光芒不耀眼,却足够抓住所有人的目光,就好像这时的自己。陆筱扬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怔住了,懊恼地直拍自己的脑袋,她似乎一直就有这样的习惯,拿自己的脑袋出气。一系列“处罚”的行为终究是被那人剧烈的咳嗽声打断,她慌忙跑到那人身边,想问一下安好与否,但终究没能开口。他睡着了。

听Tom说,是三天没有休息了。加上今天已经四天了。怪不得睡得这样香。

陆筱扬站在近处瞅着眼前的脸庞,心里在暗自惊叹,“真是张不错的脸呢!”人家说物以类聚果然是没错的,顾夏、扈墨还有苏柏晨都是长得不错的。

不知道在那里呆呆地站了多久,陆筱扬揉了揉眼睛,感觉两只眼睛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四下望了望,看到了在角落里摆着的那张藤椅。鬼使神差地就把那椅子搬到了落地窗前,开始还端端正正地坐着,心里还有着莫名的期待,后来她好像觉得这样的坐姿也不太对,又换了个很慵懒很休闲舒适的姿势,总之,她后来睡着了。

☆、阳光

陆筱扬也不知道自己那么做的深层原因。看到那张藤椅的时候,心里先是一惊,总觉得在这样一所现代化的房子里不该有这样古色古香的东西,又想是或许扈墨内心也有一些古老而浪漫的情愫也不一定。陆筱扬自顾自地思量过,在盯着那张藤椅的短暂时光里她曾思量过这许多。但那些杂乱的思绪迅速被一种绵密的丝线似的东西缠住,那线一点一点地裹着,越缠越紧,儿时的回忆潮水般袭来,让人措手不及。

好像是某一次去傅梓蒙的家里,陆筱扬看到了很大很大的窗户,占了大半面墙的样子,那天的太阳很大,在窗户对面的白色墙壁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她不禁感慨,“这窗户真是好啊!”连这么厚的布料也挡不住那些肆意蔓延的灼灼的光华。

“我妈妈很喜欢呢!可是我不喜欢,夏天的时候会被晒得很惨,就像现在一样,你不觉得热得袭人吗?”说这话时的傅梓蒙眼睛眉毛都皱到了一块儿,活脱脱一副小老太太模样。

当时,一股强烈的力量促使陆筱扬走向了那个窗口,嚯地将窗帘拉开。阳光四下流窜,瞬间占领了整个屋子,灼人的热浪包裹住整个身体,那样温热的触感让陆筱扬感觉到挑衅的气息,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眼睛被耀眼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可是她还是固执得睁大了眼睛,嘴角还噙有一丝微笑,终于眼前的光景不太清晰了,似蒙上了一层雾,朦胧中她只能看到远方肆意泛滥的光芒,直直地朝自己奔来,以不可阻挡的趋势,钻入自己的皮肤,渗透到每一个细胞。

“筱扬,怎么哭了?”傅梓蒙在旁边惊呼着。

“啊?”陆筱扬还在犯楞。

“都说了这窗户不好吧,阳光太刺眼了,你啊,这么盯着看,多伤眼睛啊!”傅梓蒙一板一眼地说着,脸上兴许还有些愠怒的表情,但究竟是什么,陆筱扬也说不真切。

“嗯,”陆筱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道,“若是落地窗,兴许更好。搬个藤椅在那儿坐着晒太阳。”说完又点了点头,一副很赞成的样子。

“陆筱扬,你还能再固执些吗?”傅梓蒙双手叉腰,眉毛上挑,故意做出一副很是鄙夷的模样,斜了眼看着眼前兀自出神的女孩儿。

是固执吗?我这样做是固执的吗?陆筱扬终究没能幸免地想到了家里的衣柜,暗黑而潮湿,带有木头浸水后的馊味,她撇了撇嘴,又揉了揉眼睛,还是扬起了眉毛。面对傅梓蒙的时候,又没来由地弯了弯嘴角,挽着她朝屋外走去。

外面的阳光果然很刺眼,可是跟那扇窗户里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想到这里,陆筱扬心里又紧了紧,好像暗中还拉起了一道帷幕,想要遮住一些什么,可是究竟要藏匿的是什么,大概没人能说清。

那大概真是个特殊的日子,陆筱扬觉得,那一扇窗户的轮廓,那一室光芒的温暖,滋生出一个少女隐秘的梦,对光明和温暖的梦。

那一天也的确是特别的,傅梓蒙记得自己侧头去看身旁女孩儿的时候,仿佛看到那些耀眼的光线都一丝一缕地奔向那女孩儿坚毅的轮廓,她看到那些光线如水一般顺着那女孩儿的额头、鼻翼、嘴巴缓缓地流淌下来,直到肩线。那场景,温柔而明媚。她顿时惊住了,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震撼。

那时候,她固执地抓住那个突然窜入心房的梦;那时候,她骄傲地注视着那一撮在她眼里永远夺目的光华。

谁也没有听到时光缓缓淌过的声音,没有人知道那步伐究竟带有怎样摄人心魄的震荡,或许是轻快张扬的,或许是明亮皎洁的,又或者什么也没有,只有惆怅和寂寥。可是我们谁也不知道,只任凭那潮水一般汹涌的流年将光阴一寸寸带走,直到最后,一点不剩。

扈墨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窗前斜靠在藤椅上的女孩儿,由于太靠近窗口,撩起了一小角的窗帘,阳光就那么洒在女孩儿白皙的皮肤上,还泛有一圈一圈的光晕,迷离而动人。

走近一点,好像连眉梢及鬓角处那些细细的绒毛都能一一收入眼帘。窗外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原来昨夜下了雨,难怪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扈墨暗自琢磨着。却怎么样也没法集中精神,好像有泉水不停地注入心里某个角落,原来平静的思绪开始渐渐翻涌。扈墨突然觉得很恐慌,想要用力,又找不到着力点,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的慌乱都化作了绕指柔,只能听见流水汨汨地在心间流淌。

扈墨一用力,就将半搭在陆筱扬身上的一小截窗帘拉起来了。大束大束的阳光涌进来,扈墨用手挡住了眼睛。

“啊!”耳边是女孩儿的呼叫声,带有欢呼雀跃,却又不是很激烈的呼叫。

“怎么了?”扈墨眉头收拢一下,又迅即舒展开,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没有,只是,终于看到了,比当年更好,只是······”陆筱扬低下了头,站起身来,微微理了理头发。只是,来得晚了些。

女孩儿目光里黯淡的神色好像一串密密麻麻的带刺的藤蔓猛地扎进了扈墨心里,还在不停地翻转缠绕,他不自觉地用手捂住胸口。

“又不舒服了?”陆筱扬焦急地问。

扈墨摆手,他总不能说你的眼神很让我心疼吧,到底不能的。

“怎么会在窗户旁边睡呢?”扈墨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问道。

“想欣赏下夜景来着,突然就睡着了。”说这话时,陆筱扬一脸和煦的笑容,却不能让人觉得温暖。连她自己,也只觉得好像嘴角的神经一阵抽痛,那种痛随着血液流遍全身,直到心脏,又变成某种尖锐的硬物,一下下敲击着心脏表层最柔软的所在,一下一下,像是不敲碎不罢休一般。

但老天爷知道,陆筱扬的表情只是温柔还有和煦,别的没有。

最终陆筱扬离开了扈墨家,拖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因为太重了不能提,拉出去的时候一直咣当咣当地响。所以还是扈墨帮她拿到门口的。

总之是离开了,不管中间有挽留或是没有。

其实陆筱扬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心里竟然一点也不慌张,好像只要眼前有路,就可以走下去,且不管那路能通往哪里。

最后好像是在某个朋友那里住的,或者是某个同学。在陆筱扬眼里反正都是一样的。

中间傅梓蒙打过好几次电话,声音里透着担心,但那些担心都在陆筱扬绵软的声音里一点点被化解。每次跟陆筱扬说话的时候,傅梓蒙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是再慌乱的心情都可以平复,那绵软的声音好像带有特殊的魔力一般。

☆、告别(1)

“那原来是在告别,用最美的风景告别。”很久之后,陆筱扬才能用这样淡然的语气去述说那些本就平淡的往事。

在开学之前,A城竟然又下了一场雪,那大概是陆筱扬见过最大的一场雪。推开窗户的时候,凛冽的北风呼呼地朝陆筱扬涌过来,还夹杂着些许晶莹的雪花,一下一下地在她脸上刮着,尖锐的刺痛感直直朝心脏插去,一点也没有停留,也不给人阻挡的缝隙。陆筱扬觉得,这场雪就像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些风和雪都有着尖酸刻薄的嘴脸,手里带着锋利的刀,仿佛不将自己撕成碎片不罢休似的。她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为这凛冽的风,也为自己内心的想法。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是顾夏打来的,从大年夜之后,这是顾夏第一次打来。

手机铃声依旧是The Cranberries的Dying in the sun。女主唱磁性而沙哑的声线反复地吟唱着那一句歌词,哀婉又华丽。哀伤的曲调在冰冷的空气里肆意蔓延,将整个房间包裹地紧紧的,陆筱扬望着手机出了神。她瞬间就想到了埃及的回旋舞——那永不停息地旋转,永远只重复着一个动作的舞蹈。等到电话挂断,她才缓过神来。

陆筱扬将电话拨了回去。

“喂?”

“扬扬?”

“嗯,是我。刚刚没注意到电话在响,呃,你有事吗?”陆筱扬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又添了一句,“身上的伤好些没?”

“已经好了。我······是想请你到我们家做客。”

“嗯?怎么突然会?”

“爸爸生日,然后,就······”

顾夏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微的颤抖,兴许是很紧张。那种慌张的情绪也从听筒传到了陆筱扬身上。

陆筱扬先是一怔,随即又回过神来,心里还有莫名的悸动。颤着声音说,“是什么时候呢?”

“明天,你不用紧张,只是个家宴。”男孩的声音里似乎变得爽朗了,还溢出一丝笑意。

“嗯。可是,还是需要准备些什么吧。”

“不然,我现在过来找你,商量一下要准备什么,如果你还是觉得很紧张的话。”

“啊?好吖!”陆筱扬的嘴角扬起了好看的弧度,她突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不那么冷了。

陆筱扬心里还在咚咚地跳着,她隐约记得,顾夏刚刚说的,是“家宴”。家宴的话,有特殊的涵义吧。这样想着,心里又不自觉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虽然那栋房子大得骇人,或许本身的温度比自己这间屋子还要冰冷,可是一想到那里有着一个完整的家,陆筱扬就觉得欢欣鼓舞。

顾夏的心情也因为刚才的一个电话变得欢悦起来,他觉得自己是长年躲在冰窖里的人,因为突然见了阳光,浑身都变得温暖,而且那种温暖的热浪还袭得心头一颤一颤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和陆筱扬快走到尽头了。好多次,他都觉得自己感受到了陆筱扬心头的摇摆。女孩的心晃一次,男孩的心上就被扎了一刀,疼得骇人。

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打那个电话。他想着,也许打了就真的完了,陆筱扬会拒绝,然后他就走入地狱。恐惧一丝一丝地滑入顾夏内心深处,再以不可阻挡的趋势蔓延到每一个细胞,顾夏觉得自己像是中毒了一般。可是,他又抱着一点希望。那些回忆里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像是湖面的倒影,在他脑海里摇来摇去,女孩的笑脸裂开,一道道痕迹凸显出来,然后每一个碎片又聚到一起,暖人心脾。顾夏只记得,当时,绝望和希望,彼此厮杀。

现在看来,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顾夏的笑容怎么样也止不住。

“你要出去啊?”苏柏晨察觉到顾夏的表情,心里很不是滋味。

“哦。约了扬扬。”顾夏无意识地就说出这句话,也许真的太开心了。

顾夏觉得自己的步伐也轻了许多,在被雪花掩埋的土地上,竟能走得这般轻快。

苏柏晨靠在门框上,眼睛微眯,有微弱的光泻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光洁的皮肤让人觉得那光线也有不错的质感。但整个画面总有些不和谐,总有冷冽的光从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溢出来。

跟顾夏一起走在街上的时候,陆筱扬满心焦急,她实在不知道应该选什么样的礼物。陆筱扬对于自己这种心情其实很是不适应,她以前总觉得这样真是太矫情了。当你有选择的时候,你就开始焦虑到底要选什么。这会儿,她有些理解那种看似莫名其妙的情绪了。

能够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握着一双手,感受那来自心底的温暖,是幸福的吧。

顾夏觉得他和陆筱扬好像又回到了高中初次见面的时候,在绿色的树荫下,阳光穿透层层树叶,在草地上落下点点光斑,空气中带着些微尘埃的味道,几只飞鸟在天空中缓缓流移,最终拉成模糊的光线。青草窜入少女的颈窝,微微蹙起眉头上,似有半流质的光晕四散开来,他不经意间就看到了少女轻轻勾起的嘴角。转过头的时候,顾夏又看到了同样的画面,只是现在自己正紧紧握着当年那个少女的手。他微微挑了挑眉,好像想到什么。

“扬扬!”

“嗯?”女孩转过来的一瞬,有个温暖柔软的触感从她的唇角擦过,只是迅速地擦过。

陆筱扬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男孩。左手将衣角攥得紧紧的,脸上顿时染了一层红晕。

半晌后,男孩嗫喏着,“看中什么了吗?要送的礼物。”然后朝前走去。

“哦,还没。”女孩也突然回过神来,怔怔地跟了上去。

那双手又握在了一起。

两个人影在阳光的渲染下,发出金黄的光,最终消失在光亮的尽头。

“太美的东西,总是不真实的。很久之前我就听人说过。”陆筱扬说这话的时候,眼光很悠远,仿佛穿透了天上的云层,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国度。

☆、告别(2)

本来顾夏是要去接陆筱扬的,但被拒绝了。

“我不希望给伯父留下不好的印象,女孩子太矜贵了,也是不好的。”女孩姣好的面容在灯光的晕染下愈发光辉夺目。

陆筱扬如是说。

所以顾夏去接另一个亲戚了。

“我跟他,好像总是在错过,不知道是谁的问题。”女子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到苏家的时候,陆筱扬发现自己唯一认识的,就只有扈墨。她突然有些郁闷,喃喃道,“家宴么?”

然后,就是那个略显挺拔的,中年男人——苏盛煌。

他转过身的时候,陆筱扬嘴角微微一勾,尽量展露出最美丽的笑容。可是,她看到眼前那张布满岁月的痕迹,却依然威严的脸僵在了那里。苏盛煌不知愣了多久,才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望向了站在陆筱扬旁边的扈墨。

“阿墨!近来可好?”

陆筱扬身体里仿佛有股气蔫了下去,她心里暗暗念叨着,“夏,你快点回来吧!”她只觉得自己大概搞砸了。

好一会儿之后,苏盛煌才走到陆筱扬身边,“这位小姐是?”

“呃,苏伯伯好,那个,我是陆筱扬,那个,我······”陆筱扬愁着该怎么介绍自己的身份,“是顾夏请我过来的,这个是我准备的,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陆筱扬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紧张,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姓陆?”

“是的。”

苏盛煌又愣在了那里,“你?”他半晌没把要问的话说出来。

陆筱扬也不说话,只呆呆地站在那里。

“你爸爸是?”

“我爸爸?我爸爸叫做陆国宜。”

苏盛煌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陆筱扬,让她有些发毛。

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隐约中陆筱扬看到有个穿工作服的人跑了过来,向苏盛煌说了几句什么之后,苏盛煌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夏出车祸了。”有个声音在陆筱扬耳边悠悠地升起,还在空气里晃来晃去,陆筱扬觉得很是烦扰。

陆筱扬也不知道怎么的,她就到医院了。她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术室上亮起的红灯——手术中。她突然有种感觉,自己现在是在演戏,只要有人喊一声“Cut”,手术室的灯就会熄灭,顾夏就会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会红着脸问,“怎么样?我爸没刁难你吧?如果他刁难你,别管他!”她几乎能把最真切的画面想象出来,却没有一幅是现在这样。

四周静得可怕,周围的空气缓缓流动,有些晶亮的尘埃漂浮在气流中,不停地旋转,然后越飘越远。

陆筱扬觉得医院真不是个好地方,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仿佛怎么样也摆脱不了,它们像病毒一样渗入皮肤,然后进入血管。那种细微的疼痛一下一下地刺激着神经末梢,其他的作用没有,唯独能让人保持着最清醒的状态。

扈墨把手覆在陆筱扬的手上,微微用力,好像是在告诉她,这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陆筱扬转过头来面对着扈墨,可眼睛还是没有焦点,就像是好不容易聚拢的真气又散了。半晌后,她又把头扭向面对手术室的方向。

“你说人死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啊?”陆筱扬依稀记得顾夏曾经这么问过自己。

“我怎么知道呢?”女孩微微蹙眉,望向远方。

“那在我死的时候,你会想些什么?”

“想什么?到时候就知道了吧。”那时的陆筱扬神情坦然,没有一丝温度,她也不会很矫情地说一句,“这么不吉利的话,不要说了。”她只是直白地说自己不知道。

那一言一语所引起的气流波动仿佛还在四周缓缓流移,可说话的人却不知道要向哪里去了。

死亡吗?也曾听过很多遍这个词,却不曾真的接触过,现在,死神或许就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陆筱扬的思绪很混乱,她总是不可抑制地想到这些。也许顾夏的灵魂正在挣扎,也许他正在哀求死神能放过他。末了,才发现自己也是最普通的一个,平日里的那些冷漠和清高倒成了真正的矫揉造作。

“啪”,尖锐的声音在空气里硬生生拉出一道口子来。手术室的灯熄灭了,陆筱扬的身体也狠狠地抖了一下。

守在旁边的几个人都朝手术室门口拥过去,只有陆筱扬还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筱扬?”扈墨转过头来叫道。

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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