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墨愣了愣,径直走向手术室。
陆筱扬恍惚听到医生在说话,那些字句好像变成可以跳动的音符在医院的空间里绕来绕去,却总也听不清到底是什么。手术室的那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如果大叫一声应该会有回音不停地涌现。
陆筱扬朝昏暗的长廊望去,不知怎的,她想到奈何桥,想到了孟婆汤。廊上的灯光好像也在晃来晃去,如潮水一般涌上涌下,不断翻滚,倾诉着无声的耳语。一点阳光都没有的房子,见证这么多人的生老病死,陆筱扬的心隐隐作痛,她有些同情,这所房子。
在冰冷空气里,在医生光滑的声线里,在家人微微蹙起的眉头里,在女孩黯淡的眸子里,那些光晕一圈一圈散开,有细细的跟周围的尘埃相互撞击的声音。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所房子外面,时光缓缓流移的声响。
“筱扬?”扈墨已经从医生那边回来了。
陆筱扬又抖了一下,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地看着扈墨。
“你怎么了?”见陆筱扬没有说话的意思,扈墨又开口道,“刚刚医生说······”
“我要回去了,出来这么久了。”陆筱扬没等扈墨把话说完就开口道,语气里甚至带了娇嗔。
不知道是谁说的,做戏就要做像,要把自己给骗倒。
陆筱扬冲到了医院外边,一路上小跑着,不间断地,好像只要留出一丝空隙就会被阻断在时间的某个岔路口。就好像,像谁呢?陆筱扬一时想不起自己本来想说谁。或者她是知道的,只是连她自己也被自己骗了。
她想说顾夏的吧。就好像顾夏那样,硬生生地被阻断在最美的年华。
“陆筱扬,你跑什么?”陆筱扬的手臂已经被扈墨拉住。
“我要回去了,出来太久了。”女孩的眉头又皱到了一块儿,准备离开,手臂却被死死箍住。
女孩仰起头看着拉住自己的男子,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你放开,放开,放开好不好?”嗓音有些喑哑,带着哭腔,带着哀求。
“他没有生命危险了。”
陆筱扬怔在原地,满脑子都是扈墨的声音。
“他没有生命危险了。”
“他没有生命危险了。”
“他没有生命危险了。”
······
扈墨轻轻将陆筱扬揽入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好一会儿之后,扈墨对着整个呆掉的女孩儿说,“我送你回去吧。”
女孩点头。
我常常回想起那天的感觉,心痛吗?是吧,那种浅浅地漂浮在光线暗淡的走廊里的感觉,应该就是了。好像用一把很钝的刀,在心脏表面最柔软处,一下一下地划着,每一刀都很浅,那种明明很容易就被忽略的疼痛,却那么清晰地存在着。我知道,终有一刻,它们会扎破皮肤,以最丑陋的面貌□在空气里。
而我是那么地软弱。那些我们所珍爱的,都可能会失去。
☆、告别(3)
陆筱扬没有再去看顾夏,是一次也没有。她早就知道,自己无法承受那种痛楚。天性使然,她选择保护自己。所以,当她绝情起来,也是真的够绝情。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早就做了决定。
终于开学了,A城开始变得温暖,阳光开始变得和煦,那些风也不再张扬而跋扈。
去学校的时候,是扈墨开车送的。他们之间好像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那样的关系,在外人看来,算是恋人的吧。
是在大门口,陆筱扬遇到了顾夏。想来他是专门过来等着的,他并不在这所学校。陆筱扬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又露出一抹笑,顾夏就呆呆地看着,看着那抹笑在女孩精致的脸上缱绻开来,心里一阵荡漾,仿佛平静的湖面漾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
“怎么,眼睛变不好了?”陆筱扬皱着眉头问。
顾夏戴了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哦,手术之后,视力变不好了。”男孩勾起嘴角,好像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两人并肩走着,两旁的梧桐树上已经长出片片新绿,透出一股股生动的气息。
白色的衬衣包裹着男孩清瘦的身躯,骨骼的轮廓在阳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插在裤袋里的手,把衣服弄出些微褶皱,阳光刚好从那些天然的沟壑里溢出。
女孩的头发在微风里轻轻扬起,浅紫色的裙角温柔地摆动,勾勒出好看的弧度,金色的光泽从女孩身上晕开,迷离而梦幻。
“你头发长长了!”顾夏先开口道。
“呃······”陆筱扬瞅了瞅自己的头发,“是呐,长长了。”
“跟墨哥一起来的?”说这话时,顾夏眼里晕满了真诚的笑意。
陆筱扬点了点头,她依稀记得当初顾夏见到扈墨的眼神,落寞而孤单,以及无限崇拜的样子。
“扬扬,”顾夏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有一丝缩减,缓缓道,“要分开吗?”声音很是平静,像在述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好啊。”那样连贯的回答,没有丝毫的停顿,像是预先排好的剧情一般。
顾夏双手紧握,随即又松开,用左手理了理衣襟。
“什么时候,去看海吧!很早就说好要去的······”顾夏望着前方,目不转睛地说。
“好啊!”陆筱扬从未笑得如此绚烂。
“本来打算去看冬天的海,但是出了意外,不过春天的海也还是不错的。”说完这话,顾夏又笑了起来,连眉毛都扬了起来。眼睛里却有散不开的哀伤。
今天的顾夏笑得格外多。
“可以等到冬季再去看啊,如果你比较喜欢冬天的话。”陆筱扬说。
“不了。我知道,再没有冬季了,这样温暖的冬季。”
“哈哈哈······”陆筱扬故意将每一个“哈”字拖得老长,旋即收敛了笑声,微微转头望着顾夏,“你在说什么呢?难道以后就不过日子了?”说着还去摸了摸他的头。顾夏太高,即使踮着脚,她也很辛苦才能够得到。
顾夏站在那里,定定望着眼前的女孩,陆筱扬也望着眼前的男孩。两人相视一笑。
谁说过呢,简单的描述,就是最深情的凝视。
有几只飞鸟从两人头顶掠过,朝远处飞去,越来越远。
那个时候,我突然很想去摸摸他的头,就像我一直所想的那样。当时的他,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耷拉着耳朵,脸上虽然堆满了笑意,却有那么多止不住的哀伤。我想,那些不一定都来自于我,但我得这么做。我了解那种感受,得到温暖之后又跌回那个冰冷世界的感受。
但我必须这么残忍。一个残破不堪的灵魂,并不能带给别人温暖,只能把别人也拖入地狱。夏也是一个渴望温暖的人,两个有着相同渴望的人在一起本身并没有问题的,可是我太清楚自己了,那些在黑暗里涌动的丑陋,也许就要冲破桎梏了。夏的灵魂也是残缺的,我们有着相同的需要,因为这共同的需要才在一起,人不能因为需要就在一起的。
当这种需要渐渐变成感情,我更加无法坦然面对。你躺在病床上,跟死神斗争的时候,我连进去看你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曾经测量过,我与这个世界的距离,不过几厘米,我都无法跨越。那一堵隔开你我的墙,那么厚,我也一定无法跨越的。
夏,我们都放手吧。
初春的校园里,蔓延着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汽车启动了又停下,然后再启动,如此循环往复。人们来了又走,却不一定可以回来。人们爱了,又分开,可再也回不来。
顾夏离开了A大,微风把他的衣服吹出好看的褶皱,陆筱扬觉得那是自己见过最美的风景。
白色的背影最终淡出了女孩的视线。
“终于,回不去了。”陆筱扬微微叹了口气。
☆、散场
“分开?和顾夏分开?”初听到这件事情,傅梓蒙急得要跳到桌子上了。“陆筱扬你疯了是不是?那是顾夏诶······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
那天傅梓蒙到底喋喋不休了多久,陆筱扬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当时被她弄得头痛不已倒是真的。
但那天有另外一些事情发生。人生的许多事情好像都是偶然的巧合,我们初到人世的时候都是一张纯白的画布,任由上苍用各种颜色的笔触在上面涂抹,在什么时候,用什么颜色,都只是巧合而已。这样看来,连最终完成的画作也只是巧合。这样毫无定性的生命似乎注定了我们只能在滔天的风浪中,忍住苦楚前行。
陆筱扬觉得,没有什么是可以依靠的。是啊,没有什么是可以依靠的吗?
那天,几片灰白的云朵低低地漂浮在天空中,好像一个喷嚏都可以把它们震下来,空气也闷闷的,是初春不常见的天气。
陆筱扬像往常一样跟傅梓蒙约好了去吃早饭,一直都是傅梓蒙在讲她假期里遇到的事,她还一个劲地问陆筱扬干嘛那么早到学校。陆筱扬侧过头去看傅梓蒙的时候,她刚好弯起了嘴角,一抹好看的弧度顿时勾勒出来。陆筱扬心里突然有点羡慕眼前的女孩子,她好像从来都不会为什么事情纠结。
“我跟顾夏分手了。”陆筱扬突然很淡漠地说道。
果然,傅梓蒙立即停了下来,嘴巴停了下来,脚步也停了下来。她愣了半晌之后,转过头来盯着陆筱扬看,很努力地想要找出些什么。
陆筱扬也看着她,两束眼光就那么□裸地暴露在空气里,无情地厮杀。是的,是在厮杀着,陆筱扬深切地感受到。可这样的情况她还是不满足,她只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被抽空了,需要不停地将它补满,那个地方就像是个黑色的深渊,不停地从外界吸纳着一切可以吸取的东西,包括人的意志,陆筱扬觉得,自己就快跌进去了。
傅梓蒙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什么话也没说。
“我提出的。”陆筱扬的声音再次悠悠地响起。
傅梓蒙的脸色在发生明显而突兀的变化。她的脸整个垮了下来,好像刚才还光芒万丈,却一瞬间毫无生气,死气沉沉。
陆筱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喜欢看到这样的情况。
我到底是怎么了呢?我也不知道啊。啊,我好像突然有点概念了,当我意识到自己竟然那么渴望看到梓蒙落寞而诧异的神色时,我就突然想到一些东西了。
我记得我是擅长遗忘的人,过去的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我的童年、少年时光,究竟是怎样度过的,竟然都只有模糊的印记。如今我只依稀记得几个人的名字,只记得好像有个女孩儿曾欺负我,但多余的东西真的再也没有。
可是,那个当下,我的脑海里是有画面而且有声音的。而且,那么鲜活,还在跳跃。
“简直跟她妈一个货色,贱胚子!对她好的人,她都要伤害!”
她看到一个画着淡妆,却依然很妖娆的女人,在眼前晃来晃去。那个女人很有气质,很漂亮啊。
妈妈也有这么漂亮吗?陆筱扬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分开?和顾夏分开?陆筱扬你疯了?那是顾夏诶······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耳边突然传来愤怒的女声。
陆筱扬回过了神,她扭头淡淡一笑,嘴角勾得格外明媚。心却还在琢磨脑海里的画面。
那个女人姣好的面容蕴满了怒色,恨恨地指着自己,嘴巴一张一合,陆筱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除了刚才那句话,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很困惑这样的画面,照情形,那些肯定是真人真事了,但对过去自己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这让她不得不叹服人脑的构造。
我常常在感谢老天爷,让我自然地忘记许多痛苦的记忆;我常常在埋怨老天爷,既然已经让我忘了,又何苦让我记起;我常常痛恨老天爷,既然都准备将记忆还给我,为什么又只给我一点点。
如今,我只能抱着那仅有的画面,在夜里无声地哀嚎。恐惧和困惑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而我,只能看着,看着它们淹没我,连挣扎都没了力气。
陆筱扬和傅梓蒙从来不会存在冷战这种问题。因为傅梓蒙在陆筱扬面前是多么卑微且渺小啊,她只会悲哀地仰望着她。她说,“她是公主,真正的公主,所以即使高贵而傲慢,也是可以容忍的。”
傅梓蒙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自我的。
陆筱扬就像是个黑色的旋风口,吸纳着一切,外表的平静,却掩饰不了内心的波涛汹涌。饶是傅梓蒙这般活泼开朗,也终究落入了陷阱。原来,每日的欢歌笑语,也不过是表面的阒静。只是,这到底是谁的陷阱呢?
陆筱扬依旧正常地上课,吃饭,睡觉,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傅梓蒙病了,据说是发高烧,半夜烧得迷迷糊糊的,被室友发现了,送去了医院。
陆筱扬没有去看她。
陆筱扬的离去不算是突然。很早学校教务处就贴出了通告,她们学院有一个送到伦敦深造的名额。陆筱扬并没有非去不可的决心,但最终结果下来的时候,她的心还是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毕竟,这是在她迫切想要逃离的时候,将要去到一个很适合流浪的地方。
扈墨到A大的那天,在下小雨。他打着一把蓝白相间的格子伞,站在车旁,脸上没有表情。见到陆筱扬的时候,他挥了挥手,并且微笑。
陆筱扬觉得,他笑得有些落寞。
“这两个周过得怎么样?”男子温润的声线从空气里划过,陆筱扬好像听到那线条被雨滴砸弯又伸直。最终垂向地面。
两个周啊,原来两个周没见他了。陆筱扬暗自思忖。“嗯,还好的。”她站到了伞下,动作一气呵成,已经不像以前,会有扭捏,会脸红。
扈墨载着她到了一家西餐厅。
虽然已经很熟悉了,可是他们俩其实还没有在一起正式地吃过一顿饭。 那一天的场景,总会让陆筱扬想到中国的水墨画,很顺畅的感觉,她突然想到的就是“顺畅”这个词。墨汁在微微泛黄的宣纸上晕染开来,带了淡淡的墨香,香味溢入鼻尖,如同年少岁月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陆筱扬正在专心跟一块牛排战斗的时候,扈墨的声音响了起来。
直到现在,我都在怨怼上天。为什么不能将最后的乐土留给我,让我浑浑噩噩地活着不好吗?
我怨恨的事情太多了,多得数不过来。
可是,我不能怨恨扈墨,一点也不能的。他是个好人,他只是想要活得清醒,那才是一个正常人,像我这样,是不正常的。
“筱扬,对你来说,我是什么呢?”
陆筱扬觉得自己依然记得那声音,它就像一根黑色的丝带轻轻地飘在空气里,缭绕,旋转,怎样也停不下来。
陆筱扬继续用力地切着牛排,也许是刀太钝了,她忙活了半天也没能切下一块。
突然,她把刀放了下来,有“咣当”的一声。她抬头的时候,扈墨正在盯着她看。
“阿墨,”陆筱扬轻唤着,似蛊惑般令人沉醉的声音,“我们说好的。”说完这话时,又勾了勾嘴角。
扈墨的眸子垂了下去,神色显得有些颓败。整个空间显得有些狭促,气流紧张地晃动着不安的情绪,愈发不能安定了。
“听Tom说,”扈墨抬眼望着陆筱扬,眼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陆筱扬只觉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很好看,“你想开除他?”
陆筱扬脸一黑,蓦地埋下头。她还记得Tom,那个好看的助理。她一直觉得,那个人是有点白痴的,不明白他是怎么才能呆在扈墨身边的。很显然,现在不应该悠闲地去考虑Tom的职业旅途,而是如何应对眼前的尴尬。陆筱扬深知这一点。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听你的?你凭什么这么认为?”陆筱扬听得耳根微微发红,扈墨的语气却愈发强硬。
又是一阵沉默。陆筱扬不敢抬头,可是她知道,那人正望着她。
很久之后,陆筱扬才又听到那好听又刚毅的声音,却透着压抑不住的疲惫。
“看,你明明就晓得我的心意,却还是这么无动于衷,我果然是没有机会了。”扈墨执起一旁的酒杯,轻轻摇晃,暗红的酒色在灯光的熏染下,竟然变成了一抹灼人的颜色。陆筱扬透过酒杯望着对面的男人,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迷离又不真实。
“其实,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曾经对我动过心,哪怕只有片刻,我却错过了。告诉我,是在什么时候?”扈墨一边喝着红酒,一边说。
“我要去英国了,是学校外派学习的一个名额,很不容易才争取到。”陆筱扬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心里一紧,但表面上还是很平静。
扈墨的瞳孔突然放大,眼神变得凌厉,死死盯着陆筱扬。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在最后淡淡问了一句,“签证办好了?”
陆筱扬点头,“大概下个月会走。我还没告诉别人,所以应该会先回家。”
扈墨点了点头,道,“我送你回学校。”
一切就这样草草收了尾。
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呢,像在坐过山车一样。反正跟她在一块儿,我只能受罪的。我想,我跟她真的什么也不是啊。当她斜着眼睛看我的时候,眸子很漂亮,但我却从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看到了可怜而卑微的自己。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可怜过。
她告诉我她要离开,就好像是在告诉我,“不管你有多么地不情愿,你都要放手了。”
我想,我也是个很骄傲的人,我不可能软弱地求她留下来。这与爱的深浅大概是没有关系的。
她真的不爱我,一点也不爱。面对我的时候,她有太多的镇定,我曾看到她为别人失神。
我好像回到了17岁的年华。
她什么都明白。毕竟,扈墨的心是被他放在手上,捧到她面前的。对于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女子,没有什么比这更有吸引力了。可是,有的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回到B城的时候,春天已经快要结束。
下车的时候,陆筱扬很土地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标志性的来到一处新地方的行为,这却是个旧地。
陆国宜正好在家,知道陆筱扬要走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陆筱扬和他一起去市集买点菜。
“你该提前打电话回来的,现在都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好东西。”陆国宜眉头微拧。
看到陆国宜的表情时,陆筱扬笑了起来,阳光从她脸上划过,落下点点光斑,有温暖的痕迹。原来,自己与父亲也是有许多相似的。
陆筱扬依稀记得,那天的阳光格外温暖。
“爸,前段时间我突然想起一些事,好像有个女人在骂我。”陆筱扬扒着饭,状似无意地说着。
只顾埋头吃饭的陆国宜突然抬起头来,盯着陆筱扬看了好一会儿,终了,问道,“筱扬,你恨过爸爸吗?”
陆筱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无比灿烂,“有过不服,但没有恨过。”
陆国宜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因为我们上一辈的事情,让你一直过得很苦。”说着,给陆筱扬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吧,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的。”
陆筱扬彻底呆在那里,定定看着碗中的菜。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盘旋,越升越高。
“他是关心你的。”
“我不是个好父亲。但是,你不要觉得自己是没有依靠的。”陆国宜又开始自顾自地吃起来。
陆筱扬觉得眼角湿湿的,有种温热的感觉,心里也有不知名的东西在缠绕。
一个月果然是很短的。
离开的前一天,陆筱扬遇到顾夏。那天是阴天,她在街上晃悠,想要多记住这个城市。突然有一瞬间,灰蒙蒙的天好似有了颜色,陆筱扬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转角的时候,陆筱扬看到了顾夏。
顾夏的眼神亮了亮,旋即又黯淡下去。
“嗨,好久不见!”生涩的招呼,敲击着陆筱扬的心脏。但她笑得很好看。她说,“我要走了,去英国。”
顾夏呆在原地,直到陆筱扬走了好远之后,他才大喊道,“扬扬!”陆筱扬回过头去看着他,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好好照顾自己!”想了好久,顾夏还是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过身去。
陆筱扬突然想起那句话,“我爱的男孩,有世上最好看的眼睛。”可是,如今她已无法看清那明亮的眼眸。
她也转了身。
谁也没有看见,彼此脸上止不住的泪水。
陆筱扬离开了,她走的时候,只有几个室友去送她。
卢友安一脸的艳羡,一直在念叨,“真好真好,筱扬姐真幸运啊!”是啊,真幸运啊!我也这样觉得,陆筱扬心里也赞同道。
只有周西悦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就像一尊风化的佛像,面无表情。陆筱扬转向她的时候,她才勾了勾嘴角,笑得很不自然。
“一路顺风。”
陆筱扬点了点头,笑了,露出整洁的牙齿。其实,她不是不知道周西悦的心思,如果自己不去,最有希望去英国的,一定是周西悦了。
“好好照顾自己,知道不?”尹贝的声音一直在耳边旋转,无法消散。
可是,在这样伤感的别离里,陆筱扬竟然是欢呼并且雀跃的,她一点也不难过。她只觉得离开就是好的。
飞机已经起飞了。有一串细微的尘埃也随之飞舞,在空气里越散越开。有人说,那是生命的碎片。
☆、蒙古草原
我常常在想,时间是什么,当我们还在生活的漩涡里打转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天翻地覆。我大概在什么时候发现时间的流移的呢?哦,我也不知道的。
三年,三年啊,不短也不长的时光,却足够将人们原本的面貌掩埋。那天,谁也没有看到泥土里偷偷抽芽的小草,那么坚强而倔强。这就是时光,以缓慢的脚步缓缓流淌,偏偏没有人追得上。
毕业之后,陆筱扬准备留在英国,但这之前她得回国一趟,在A大还要办一些手续。回A大之前,她到了蒙古草原,去实现多年以前那个有关“流浪”的梦想。
去的第一天,陆筱扬住在一家旅店里,是木制的。房子外面,也有一条木板铺成的小路,四周是各种颜色的小花。在一片碧绿的汪洋中,泛黄的房屋显得格外撩人。风吹来的时候,草儿都低了头,花朵摇曳生姿,好不美好。
也是在那间旅店里,陆筱扬遇见了陆立名。
那时,正是夏日。草原清新的空气令人呼吸顺畅。晚上,当灯被熄灭了,陆筱扬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一片黑暗的大地上,群星闪烁,摇曳在无边无际的苍穹中。在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后,陆筱扬方觉惊悚。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静静地躺在屋前,眼睛一闪一闪的。黑暗不需要时间,不需要距离,它就真切地在身边,实实在在地包裹着自己,几乎把自己吞噬,陆筱扬按着自己起伏的胸口,心里有种狂喜的震撼。
在陆筱扬的记忆里,那个夏天的夜晚,身下的土地坚实而温暖,远方的天空深邃又辽阔,身边的黑暗恢弘而扩大。她知道自己在一个让人心安的地方。
认识陆立名就在那一刻。
陆筱扬起身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男孩。
“请你喝酒,要去吗?”男孩率先开了口。
陆筱扬瞅着他,眉头皱紧,点了点头。
那是一家老式的店,让陆筱扬想到古装剧里的客栈,她感觉此刻的自己大概像个浪迹天涯的侠客。
他们点了二锅头。陆筱扬其实酒量并不好,酒品却不错,醉了之后就会乖乖睡觉。
“我是陆立名。”男孩的声音有点温暖,又有点湿润,让陆筱扬的心一阵柔软。她端起酒杯,是那种很小很小的瓷制酒杯。
“我是陆筱扬。”
男孩眉毛挑了挑,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我们是本家呢!”
陆筱扬也笑了。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况,我居然跟他一起喝酒。要说缘由,我是绝对说不上来。只是,他身上有我贪恋的东西。所以我才望着他笑。
她很漂亮,那是我看清她的长相之后发现的,而且是非常非常漂亮的那种。她躺在地上,枕着双臂,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天空。漆黑的暮色包裹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像一条透明的河流,缓缓流淌。有遗世独立的感觉。
如果不是她自己起身,我肯定不敢打扰她。
我请她喝酒。天知道,从来只有别人请我的。她答应了,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原来我们一个姓,我说起这个的时候,她笑了,温暖而明亮,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我感觉她喝醉了。
陆筱扬是被陆立名扶回房间的。她虽然没有完全醉倒,但头还是很痛,毕竟是很少喝这种烈性酒。醒过来的时候,她先是一愣,随即又感到后怕,自己竟然与陌生人一起喝酒。
陆筱扬事先租了一辆面包车,决定去草原深处逛一逛,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看到了陆立名。他正在争执着什么。
“就多搭我一个嘛,又不会怎样!拜托了,师傅!”男孩温润的声音钻入陆筱扬的耳朵。
“别人已经把车包了!找别的车吧。”
“现在去联系已经来不及了啊,不然我今天就报废了!司机先生,拜托了!”
······
陆筱扬朝他们走了过去。
“咦,是你?”陆立名一双眼睛蕴满了笑意,“车是你租的?”
陆筱扬点头。
“好了,这是我朋友。我可以坐这车了吧?”陆立名转过头兴高采烈地对司机说,那名中年的司机大叔转过来望着陆筱扬,陆筱扬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琢磨着,从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
上车的时候,陆立名扯了扯女孩的衣袖,“谢谢啊!你人真好!我会跟你平摊车费的!”
陆筱扬愣了一下,她有些怀疑自己听到的话,他说,“你人真好!”陆筱扬又笑了,笑得像个拿到糖的孩子。
“你笑起来真好看!”男孩轻笑着说。
陆筱扬立即收敛了笑容,面色沉静地看着前方。男孩不经意地撇了撇嘴。
中途的时候,陆筱扬让司机停了车。具体是在哪里,她肯定是不清楚的,但她感觉那个地方的眼界已经很好了,她迫切地想要仔细看一看。
一片苍茫的绿色肆无忌惮地朝四周延展开,到无穷远的地方。抬眼的时候,陆筱扬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无穷远,她深吸了一口气,鼻尖上有浓浓的青草味儿。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草原虽然平坦,却又不是一味的平坦,那些绵延的丘陵勾勒出好看的弧线,整个草原就像是绿色的海浪,在微微地翻滚着。陆筱扬感觉这是个神奇的地方,心里一阵阵的起伏,她很好奇在那尽头之外会有什么,这就是草原的乐趣,平坦却又绝不乏味。
陆筱扬奔向了远处的一个丘陵,陆立名也跟了上去。
这是一个很光亮的地方,没有地方躲避太阳。陆筱扬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了。
“我有防晒霜,要吗?”陆立名瞅了瞅陆筱扬微微泛红的脸颊,吸了吸鼻子道。
陆筱扬摇头。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陆筱扬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又继续朝远处走去。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阳光无处不在。有那么一刻,我会觉得,我是属于这里的,被光亮紧紧包裹着,黑暗什么的,都与我无关,我固执地想要抛弃那些阴暗。可是,我的影子还在,它摇摇晃晃地跟着我,寸步不离。我当然知道,这点点黑暗终有一天会演变成巨浪,把我吞噬。我几乎可以预见那样的一天。
太阳很大,几乎把陆筱扬晒得脱了一层皮,身上有微微发疼的灼热感,她忍不住想要去抓。
“涂点防晒霜吧!”陆立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陆筱扬本来没反应的,可是转头的时候,看到男孩的脸上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她心底一抽,点了点头,道,“好啊!”
然后,她笑了。脸红红的笑着。
陆筱扬利索地把□在外的皮肤都擦了擦,然后她看到那个男孩的眉头舒展开来,她心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长得很白净,细细的皮肤,是那种男生看了就会心疼的类型。她固执地晒太阳,我想我是明白的,她一定很需要光明,很需要,很需要。
可是我还是不忍心,看着她的脸上出现一道道的红色,就觉得心疼,或许是天性使然吧。
我说了两次,她才肯接受我的防晒霜。其实,我惊讶的是,她竟然答应了。我直觉上觉得,她肯定不会是个好相处的人,那天晚上,她躺在草原上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感觉。可是,她又好像很好相处,我的要求她都爽快的答应了。
一个陌生人的要求,我几乎每次都答应了,我自己也很纳闷的。可是,我害怕看那个人皱眉头。印象中,也有这样一张脸,这样两个眉梢,愁云惨淡的样子。
我不能让别人因为我不开心了。那个男孩,叫什么来着,陆立名啊,和我一个姓呢!他有很明媚的的笑容,我每次都不自觉地跟着他笑。我多渴望像他一样笑。
我不想破坏这样灿烂又明亮的笑容,至少,不希望因为我,就让它消失了。我还在向命运抗争,也许我并不是只会伤害别人。
陆筱扬他们俩,一路上转转停停,饿了就吃干粮。黄昏来得很突兀。
说突兀,是因为草原的黄昏太美,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当你看到的时候,你会惊觉,时间竟然走了这么远。那样壮丽的景色是突然的一击,而不是缓慢的疼痛,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那是轰轰烈烈带有耀眼光芒的美好。
陆筱扬突然想到一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再美好,始终只刹那芳华。
陆筱扬不自觉伸出了手,她想去抚摸那轮逐渐西落的太阳。原来,我以为的永远光明的地方,也要被黑暗笼罩。陆筱扬暗自想着,眼睛已经湿润。
“呀,别动,陆筱扬!”身后传来陆立名的大叫声。
陆筱扬猛地回身,身形有些歪。
“咔擦”,那是按快门的声音。“虽然,什么都会丢,可是我们也有留住时光的方法。”陆立名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弯弯,脸上还是那种标志性的明朗的笑容。
在那张照片上,女孩歪着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张,背后是辽阔的草原,手就好像触碰到了太阳。那感觉,就像是她抓住了下山的夕阳。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陆筱扬心里升起了一股感动,有那么一瞬间,她也觉得自己真的抓住了什么,可以就这样生活下去了。
可是,还是不行啊。我要的不止一点点,我要的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光,可是,我又害怕,被光明淹没了,会找不到方向。
晚上的时候,司机睡在车里,陆筱扬和陆立名各自准备了帐篷。
他们在距离帐篷不远处聊天。
“看吧,幸好我跟你一起了,不然就你一个人了,”陆立名拿起陆筱扬的酒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不过你倒准备得很齐全啊,酒也带了。”说完又把酒递了回来。
陆筱扬瞅着那瓶子半天,转过身,朝车子走去,不一会儿,又拿了一瓶酒。
看到这一幕,陆立名咧嘴笑起来,用一种无比哀怨的语气说,“你嫌弃我啊!”一副要哭的模样。
明知道他是装的,陆筱扬心里却真的慌了。她知道自己越来越不好了。
“没有的,这样不是很方便,你一瓶,我一瓶。”她很不自然地解释着。
“别慌别慌,我不是开玩笑的吗!你还当真呐?”陆立名也急了,他就随口一个玩笑,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效果。“喝酒喝酒,坐这儿吧!”陆立名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咧着嘴笑。那是他最常见的笑容,他很少有一个标准的微笑。他小的时候说,“我要标准地对着谁笑,那多半是我媳妇儿了!”小孩子的逻辑总是很奇怪。
陆筱扬心里又颤了一下,她硬是压制住自己想要回敬一个微笑的冲动,以一个极为木讷的表情坐了下来。
“为什么来这儿?”陆立名问道,顺便又酌了一口酒。
“想来就来了。”陆筱扬说的是实话,她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来了这里。所以,她才会那么坚定地相信,这是命运吧。“你呢?你为什么来?”
“我啊?我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整天四处晃悠。这里,让人感觉平静,可以忘记很多东西,很多不好的东西。”说这话的时候,陆立名是没有笑的。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是那种藏也藏不住的哀伤。
陆筱扬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刚才,恍惚之间,她觉得自己看到顾夏,那个人也有一双凄迷的眸子。
陆立名转过头的时候,正好看到陷入沉思的陆筱扬,有温柔的光从她脸上泻下来,这是唯一一次,没有悲伤竟然只有温柔的时刻。
“告诉我你的故事吧,筱扬。”陆立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但他那一刻是必须这么说的,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说。
陆筱扬呆呆看了他一阵,点了点头。
其实,陆筱扬想到了扈墨,那个一开始称自己为“垃圾桶”的男人,他最终卷进了故事本身。所以,陆筱扬是有一点畏惧的。但想着在如此遥远的地方遇到的人,不会跟自己过去的故事里那些人有一点牵扯的,他是全新的。她这么祈祷着,也坚信着。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是哪里人呢?”
陆立名愣了一下,旋即微笑着,答道,“我是天津人,不过这些年都呆在国外,怎么了?”
陆筱扬垂首想了想,虽然天津与A城隔得很近,但他长年在国外,断不会有什么的。她摇了摇头,微笑着说,“要听故事吗?”
“嗯!”陆立名脸上有透明的光,让陆筱扬觉得刺眼。
但她还是讲了起来。讲她幼时残破不堪的回忆,讲她那个漆黑的衣柜,讲傅梓蒙,讲顾夏,也讲扈墨,她掏心掏肺,不错过任何一个自己可能想到的细节。
后来,陆立名的眼角已有泪花泛出,带有灼人的光华。
“你爱谁呢?”
陆筱扬摇头,“都过去了,只是想起的时候,还是会觉得难过,莫名其妙的难过。”陆筱扬捂着胸口,撇着嘴,像个受委屈的小孩儿。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背叛了顾夏?”陆立名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空灵,带有难以言说的诱惑。
“肯定是有的。扈墨毕竟吻过我。而我,也动摇过。”女孩的声音与风声交杂在一起,有点摇摇晃晃的感觉。
两人都沉默了。
夜晚的时候,草原上的风有些大,陆筱扬的头发有些乱了,额前的头发垂了下来,快要挡住眼睛。其实来蒙古之前,陆筱扬就把头发剪短了,所以现在的陆筱扬显得很精神。她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显得精神。
“我不是一个坚定的人,从来就不是。可是,我知道,我想要保护他,这念头一直就很坚定。虽然我对他的感情动摇过,但想要保护他的心从未变过。”陆筱扬突然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筱扬,你想没想过你自己呢?你都还是个孩子,谁来保护你呢?”半晌后,陆立名悠悠道,他有那么的心疼不知道怎么表达。
终于,在夏日的草原,女孩失声痛哭。
好多年,终于有一个人来对她说一句,“筱扬,你都还是个孩子,谁来保护你呢?”
陆立名轻轻将女孩拦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
月光映照在陆筱扬的脸上,把每一道泪痕都刻画得格外清晰。
陆立名低头吻了那个女孩,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只是嘴唇和嘴唇的触碰,却停留良久。
陆筱扬很安静地让他吻着。脸上的泪也渐渐干了,却始终带有印迹。
陆立名还是抱着她,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筱扬,和我在一起吧!我们以后都不用衣柜了。”他一下一下轻拍着靠在肩上的女孩儿,似是哄着一个几岁的孩子。
“我们把过去都忘了,你这辈子的回忆,从这一刻开始。”陆立名又用纸巾擦了擦她的脸。
陆筱扬望着眼前的男孩,她只觉得自己痴了。她想,这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渴望的温暖。
她从来都是个平凡的人,懂得屈从于现实的温暖。有人伸手,她就握住。反正都不是心底的那个人,是谁又有什么分别。
很久之后,陆筱扬和陆立名才又住到了舒适的旅店。那时候大概已经到了会A城的时间了。
当陆筱扬告诉陆立名她要回去一趟的时候,那个男孩肯定是愠怒的,但更多的是尊重。
那是旅店的一间不错的房屋,有好看又精致的窗户,窗户边上摆着几盆盆栽,添了些许生气。
“那个时候,我很困扰,总不知道怎么抉择。”说这话时,女孩满脸笑意,她觉得自己终于拥有了一段正常的爱情,终于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
“所幸你终于做了正确的选择。”身旁的男孩轻笑着回应。
“为什么,会是我呢?”陆筱扬靠着男孩的肩膀,轻声问道。
“因为你让我动心了。”
是啊,多么简单而直白的一个理由,因为心动,所以才守着你,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因为想要维持这心动的感觉,所以才把你拴在身边。
那个下午,美好得近乎完美。
陆筱扬记得,那天晚上她对他说,“再不会有这么美的一天了!”
“怎么会呢?我要天天抱着你,天天这么开心。”
其实,不是因为你抱着我,所以我才开心。而是在那样让人安心的地方,阳光透进来,看着你一脸温柔的笑,才是最美好的。我一度觉得,我抓住了世上美好的一切,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只要握住手中的一切,倘若我能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