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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邑慕汐 当前章节:138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22:49

却从不曾想,原来,那样的美好,真的不会再有了。

却从不曾想,会有那样一天,我什么也抓不住的一天。

陆筱扬记得来蒙古的时候,那辽阔的草原真的是“千呼万唤始出来”,自己是经历了怎样的煎熬,才终于看到这世上最美丽恢弘的景色。

但回程却异常的锋利而急速。好像上天已经等不及了。

我真的感受到一种压迫感,那段时间,我总是蹭到立名怀里,像一只猫咪。我的手必须要抓住他,不然就无法入睡,我觉得,又有些不对劲了。最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他说,“傻姑娘,就算你放开我的手,我也会死皮赖脸跟着你的!再说,我是要去上厕所,你要跟着?”

我依稀记得他脸上的笑容,在他离开的那么一小段的时间里,我的恐慌到了极致,原来,我真的病了。

A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陆立名说,“我从没到过这里呢!傻姑娘,你可得负责当我的导游!”

陆筱扬点了点头,手始终紧紧握着陆立名的手或者衣角。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很不安呐,我人生地不熟的,你还一副很恐慌的样子!”他永远能笑得那样美好,有太阳般的光辉。真好!陆筱扬暗自想着。

可是,太美好的东西是不真实的。那样美的笑容也会有消失的一天。

所以,陆筱扬常常会觉得,这只是一出戏啊,这不是她的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大放送大放送~

☆、突变

到A城之后,最先联系陆筱扬的,是傅梓蒙。

陆筱扬觉得她的声音变甜了,充满了生气。

“筱扬啊!你终于回来了!”女孩儿欣喜的心情从听筒传到了陆筱扬的耳朵里。“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呐,我要结婚了!”

陆筱扬是怔住了那么两三秒的,这世上,她最希望能幸福的人就是傅梓蒙啊,那个陪伴自己走过最艰难的岁月的女孩儿。

“真好!什么时候啊?”

“下个周!本来以为你肯定来不了了,因为都联系不上你,没想到你居然回来了!太好了!对了,他叫陆立松。”傅梓蒙的声音明显透出高昂的情绪,听得陆筱扬也一阵欢愉。

“陆立松?”陆筱扬重复道,心下觉得这名字很熟悉,却总也想不起来。

“陆立松?”陆立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你认识吗?这是我好朋友的未婚夫,他们下个周结婚了。”

“哦!那得准备大礼啊。”他还是笑着,眼睛却望向了远方。陆筱扬觉得,他的眼睛空空的,好像装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她心里有些惧怕。

我以为幸福那样近,却没有发现很多东西都变了质,你的笑已经不明媚了。我手中原本完美的幸福,有了缺口,我知道,它一定会越裂越大的。

立名,我们,到底错在哪里呢?

梓蒙说,“没想到你居然回来了!”

是啊,我怎么就回来了呢?我以为我终究能够祈求到上苍的怜悯。

却终于被夺走了一切。

我常常觉得,这就是一个圈套,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圈套。

不然,聪明如我,怎么会没想到,陆立名和陆立松其实是有关联的。

傅梓蒙的请柬很快寄来了。婚礼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傅梓蒙说,“我本来想请你当伴娘的,可是之前没联系到你,就请了别的人。想来这样也好,你那么漂亮,到时候我多没面子啊!”陆筱扬永远也忘不了她声音里的欢呼雀跃,那种让她羡慕的快乐,也真的让她快乐了。

婚礼是在A城的一座教堂举行,傅梓蒙说,那个人住在A城。她说,能住在A城很好,虽然冷了些,可是跟爱的人在一起我就愿意的。

陆筱扬是牵着陆立名的手走进教堂就座的。那个时候,陆筱扬有一瞬间的错觉,结婚的其实是自己,只是站在身旁的人却越发看不分明了。

陆筱扬到化妆间去看傅梓蒙的时候,遇到了那个男的,他是个安静的人,让人觉得舒服。棱角分明的轮廓,刚毅的神色,能让人觉得安定。他向陆筱扬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他们唯一的交集。

“梓蒙,婚礼之后,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陆筱扬勾了勾嘴角。

“嗯?”傅梓蒙愣了一下,突然高声道,“不会吧?我以为你会跟扈墨在一起,没想到······”

“好了,不说了,你好好准备啊!我去前边等着。”陆筱扬脸上露出好看的微笑。

那一刻,陆筱扬觉得很幸福,好像太阳都只能照到自己身上了。

教堂里响起了婚礼进行曲,悠扬的旋律飞舞在空气里。陆筱扬觉得,那音乐一直在自己的鼻尖盘旋着不肯离去,直到,最终变成哀嚎。

她一直不明白,陆立名为什么执意要坐前排。

直到,那把刀刺进新郎的胸口;直到,傅梓蒙哭着让人喊救护车;直到,警察把陆立名带走。

陆筱扬觉得,这只是一出戏啊,这不是人生。

可是,当傅梓蒙恶狠狠地看着自己拉住陆立名衣角的手时,陆筱扬才惊觉,原来,这就是人生。那许许多多的巧合,许许多多的悲剧,终于成就了她的人生。

陆筱扬的身上也沾满了血,她呆呆地坐在原地。她看着傅梓蒙一直要冲上来打自己,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就是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蒙古草原的黑夜也不及此刻。

哦,她说,“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不能离我远远的?”

陆筱扬永远记得,那天,那张脸。

是顾夏带陆筱扬离开的,傅梓蒙不管不顾地朝陆筱扬扑过来,被顾夏拦住了。

“扬扬?”男孩的声音里充满了疼惜。

陆筱扬被顾夏牵着,她也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只是走着。那是一个疯狂的世界,其实自己也算得上正常了。陆筱扬突然想到。

她竟然不难过。在听到傅梓蒙呼天抢地的哭声之后,她的心猛然骤缩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台机器,无法想任何事情。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陆筱扬呆坐在墙角,看着眼前的人越走越远,终究拉成一条模糊的光线。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像是沉入了海底,四周的潮水挤压着自己,无法呼吸,但她活着,受着罪,死不了。

她不停挣扎,可惜,软绵绵的海水还不足以成为一个支点。

顾夏也靠着陆筱扬,坐在她旁边。眼神放空的状态。

那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像是两个木偶。

“如果那时候······”顾夏温润的声音冲击着气流。

“我不说如果的。”陆筱扬急切地否决了那个男孩,冰冷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说如果的话,我就输了。那是彻彻底底地输了。我想,我会崩溃的。 

顾夏扭头,看着女子冷清的侧脸,他发现,那些光已经无法顺畅地流淌了。那女孩的脸上,总有一片阴影。抹也抹不去的。

他们在那里靠着坐了很久,教堂里的人已经走完了。陆筱扬偷偷溜进了教堂,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血迹。一大滩干涸血迹紧贴着地面,妖娆而锋利,几乎直直地刺进陆筱扬心里。

乌黑的颜色,像一朵半开的花苞,硬生生地凋零在充满希望的年华。陆筱扬眼睛一眨也不眨,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穿着粗气,肩膀也在不停地颤抖。

陆筱扬终于半跪在地上,在那摊血迹前,用衣袖不停地擦着,直到手被擦破了皮。最终,那个女孩在漆黑的夜色里,用双手捂住胸口,嘴巴张的老大老大,眼泪再也止不住。可是,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顾夏说,那是我见过她最丑的样子。彼时的男孩,已经满脸岁月的痕迹。

顾夏也半跪在地上,把他的女孩揽入怀中。陆筱扬依然呈现蜷缩的姿势,还带有微微的抖动。

一晚上的折腾把陆筱扬仅剩的棱角磨平,此刻的她几乎只能依附着眼前的人存活。脑袋常常会忽然出现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她只能呆呆地站着,让自己被那片空洞吞没。

清晨的空气变得清新了许多,却怎样也消磨不了那股淡淡的血腥。陆筱扬靠在顾夏身上,眉头微皱,她其实醒过来了。

可是,她找不到醒过来的理由啊。她想,我凭什么呢?

顾夏被靠着的那半边身体微微发麻,他轻轻动了动。陆筱扬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两个人就那么望着。

窗帘微微地翻动,陆筱扬用手遮了遮,很显然她还没有适应眼前的光亮。

顾夏看到她的行为,下意识地别开了头。准备走到别处。陆筱扬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衣角,眼神依旧空洞,旋即又摆了摆头。

陆筱扬一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拉住他。

陆筱扬平复心情已经是几日后,其间顾夏一直陪着她。她最终决定去看陆立名,是在那轮月亮出来的时候。

坐在窗前的时候,陆筱扬手里正端着一杯红酒。黑夜已经逐渐将她包围,可是眼前的光依旧晃荡着。她微微叹了口气。月亮啊月亮啊,你还不及陆立名了解我。

“扬扬,我们能不能,再试试。”耳边是顾夏淡淡的声音。

陆筱扬抬眸,刚好撞上那双清淡的眸子。

“让我先去看看他吧。”

顾夏点头。

陆立名已经是一副胡子拉碴的模样,好像老了许多岁。头发也乱糟糟的。

陆筱扬的手有些颤抖,她要用很大的劲才能将话筒握紧。

“为什么?”陆筱扬看着那个男孩,直勾勾地。

“筱扬啊,记得吗?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去蒙古。那是个让人平静的地方,可以让我忘记很多不高兴的事。你知道吧?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健康的。”男孩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那是标准的微笑。

陆筱扬脑海里闪现出一个声音,“我从来不标准地微笑啊,有的话,也是对我媳妇儿啊!”

她冷冷地看着。

“我对你肯定是真心的。可是,我原谅不了他。我恨他害死妈妈!”陆立名已经开始掩面哭泣。“我已经很克制了,有的时候我也痛恨自己的!”

“筱扬啊,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遇到你呢?再早一点,只要再早一点,更早的时候让你握住我的手,肯定就不一样了啊!”

“会,不一样吗?”陆筱扬定定地问。

陆立名又笑了,“当然啊当然啊,傻姑娘。”

可是,他说,“可是,我的傻姑娘,我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

“好啊。”

好啊。不要我吧。

“跟我回A城吧!”女孩眉毛上挑,嘴巴微微弯着。

男孩一脸的纠结,“非要离开啊?”

女孩猛点头。“我要你陪着啊,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啊,真的一刻也不想啊!”

“好啊,回吧!回去吧!”

空气里还弥漫着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和男孩轻微的叹息声。

那天,陆立名摸着她的头发说,傻姑娘,你的头发长长了,有青草的味道。

这样淡淡的青草的味道,也许可以拉回我的理智呢。

陆立松还是走了,傅梓蒙则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默。陆筱扬偷偷地去看过她的姑娘,她发现她的姑娘已经不说话,也不再笑了。她觉得心快要被撕成两半,对,就是那种“快要”被撕开的感觉,明明有那么大的伤口,可就是无法真的裂开,永远生生地疼着。

她站在角落里看了很久,她不敢走过去,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一句,“不要难过了。”这些她都赔不起啊。

陆筱扬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窗帘被拉上了,她也不敢开灯。黑漆漆的屋子,好像格外能给她安全感。她突然觉得眼前的情境有些模糊,那些摇摇晃晃、波光嶙峋的画面是真的曾经存在过吗?这样不真实的生活竟然真切地围绕着自己。

陆筱扬觉得命运真是个诡谲的东西。

她想,如果当初不和顾夏分手,如果自己不回来了,如果当初不去蒙古,如果······有太多的如果了。

可是,这所有的如果最终都发生,并且延展到如今这个结局。

其实,陆筱扬一直都很纳闷,与一个刚认识的人在一起这样的事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在她看来,这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那么,就真的是命运了。那种残酷地压制着自己的,就真的是命运了。

顾夏推开门的时候,那个女孩儿用手挡住了眼睛,但他还是看到了她微微上挑的眉毛。

顾夏走到她身边的动作可以说是极为流畅的,流畅得让人以为他一定经过了无数的排演。

男孩轻轻揽着她的肩,一下下地轻拍着。

还有温润的声音漂浮在空气里,带了淡淡的温馨。

“筱扬,筱扬,筱扬······”

顾夏就那么一声声地喊着她的名字,他实在找不出其他可以说的话。

恍惚中,陆筱扬听到身旁的人问,“你为什么这么伤心呢?”

“为陆立名?还是死去的陆立松?还是傅梓蒙?”

陆筱扬心里颤了一下,好像有很多模糊的东西瞬间清明了许多。她想,是为了陆立名吗?认识不过几周的男生,过早被自己为彼此的关系冠上了爱情的名称,可是自己真的是为他伤心吗?

她当然是摇头的。

那么为陆立松?他只是陌生人啊。面对陌生人的死亡,顶多就是惋惜罢了。

那么是为梓蒙?她的姑娘失去了幸福,这样的确很让人难过,起初自己几乎都失去呼吸了。可是,这样深切的痛楚多么折磨人,实在很难一直为别人去承受这种没有必要的痛楚吧。

却原来自己是不伤心的。

可是,内心那种缓慢而细致,逐渐鲜血淋漓的苦痛是来自何处。

她想,情况越发不好了。

窗帘微微飘起,泻出一丝光亮,夹杂着扑鼻而来的芬芳。陆筱扬是在那一瞬间,靠到顾夏肩膀上的。

万籁俱寂的夜晚,只听得那个男孩说,“筱扬,我们,再试试吧。我不会再离开你。”

陆筱扬点头。

这样的情景下,果决地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是对的吗?陆筱扬说,这是不对的。可是,哪里不对呢?这样的决定让人多么忐忑和不安,几乎是用了最残忍的方式来撕裂自己,可是,陆筱扬说,这是最能让我感到踏实的方法。

尽管,她时时刻刻在痛恨自己,可是,她感觉,就快要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依稀记得有人跟自己说过,“因为这样想了,所以就这么做。”

因为这样想了,所以就这么做。

这才是自己的初衷。只是那些深层的原因,不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人知道的。

☆、那些人和事

顾夏感觉心上缭绕着一层烟雾,让他看不真切眼前的女孩,那种急切的心情突地冒了出来,他迫切地想抓住眼前的一切。

周末的时候,陆筱扬终于鼓起勇气再去看一看她的姑娘。

顾夏一路上都握着她的手。离医院越近,她的手就越热,还有一层层的细汗往外冒。

他们静静地朝医院门口走去,两个人都不发一言。沉寂的氛围透着诡异,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医院大门越来越近,那座白色的建筑就像是一堵白色的墙,突兀,给人恐慌的感觉。顾夏正准备跨进去,突然一股力量拉住他。

陆筱扬拉着他,朝后拖着。她不停摇着头,嘴里喃喃道,“不行,不行······”眼里还有微弱的泪光,“我不能去。”顾夏看着他的女孩,终是松开了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那好,你在这里等?”

陆筱扬靠在他的肩头,轻轻点头。

顾夏将陆筱扬安置在一旁,朝医院里面走去。

好久之后,顾夏从医院走了出来,他的女孩双手抱腿坐在地上,呈蜷缩的姿势。他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孩抬头,眼神涣散。

“她没什么大碍。我想,季节过去了,过敏就会好起来。”

女孩眼神逐渐清明,“她会——好吗?”

“会的。”

然后,陆筱扬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轻微的幅度。“我就怕她怎么样了。”她埋头思索了一下,又说,“我想,我还是上去看一下。”

男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其实,他刚刚看到的情况并不太好,傅梓蒙的情绪还是不太稳定,一直哭,还不肯吃东西。或者,可以说是很糟糕的情况。

他拉住陆筱扬的手,“扬扬。她可能不太想见你。”

陆筱扬的脸色沉下来,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就是想看看,想看看她好不好。

虽然早就知道顾夏的话会有些出入,可是,真的看到一切时,心上还是出现了新的伤口。

陆筱扬躲在墙后,看着她的女孩痛哭流涕,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她只能咬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另一只手的指甲用力地抠墙沿,发出“嚓嚓”的声音。

顾夏刚冲上来就看到这一幕,心下难过得紧,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拥住她,用自己的长外套将她包裹住。医院的长廊上,阳光打在纯白的墙壁上,女子柔顺的发格外亮丽。

依旧是周末,陆筱扬的心情已平静大半,她已经能够很平静地面对生活,但过去的种种依旧是禁忌,谁也不能提及。当一个人的过往开始成为无法启齿的话题的时候,他已经逐渐跨入了悲哀。

苏盛煌的生日宴会办得很隆重,夸张的铺陈,数目庞大的宴客名单,简直盛况空前。这完全不是苏盛煌的风格。

陆筱扬去了。顾夏的想法是,这样喜庆且具有“人气”的场面,总能带给人一些活力的。

苏家大宅陆筱扬已经不是第一次去,在那里,好的记忆坏的记忆都有。再到那里的时候,她只觉内心五味杂陈。短短三年时光,竟已物是人非。这一次,周围的人好像格外疏离,虽然他们都温柔地笑着,不停地向身边的人敬酒,可陆筱扬还是这么觉得。

看到苏盛煌的时候,她恭敬地递上预先准备好的礼物。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的目光总让她不安。以致于看向他的时候,手都要不自觉地握住顾夏的。

这里的装潢很明显发生过变化,所以陆筱扬自以为的那些优势好像都不能再算作优势。最终也只有越来越浓的不安。

陆筱扬在角落里喝果汁,顾夏在一旁陪着她,寸步不离,这样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苏柏晨就站在楼梯转角处,手指紧紧扣着栏杆。低垂的眼眸里透出冷冷的光。

扈墨来了,有一个清秀的女孩儿挽住他的手臂,很小鸟依人的模样。眼光却很锐利,当陆筱扬站在扈墨面前的时候,她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可是,那个女孩竟然自动松开了自己挽住扈墨的手。

这种洒脱,让陆筱扬心里为之一震。本来以为会一直坚定握着的手,也都可以放开。

他们完全远离了宴会的中心,顾夏去帮着招呼别的客人,喧嚣的场合竟然顿时就变成了可以安心憩息的狭小空间。

陆筱扬依旧一口接一口地啜着酒,微醺的脸庞似乎也不再那么苍白。

“你过得很不好吗?”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的左手一直拉着顾夏的衣襟。她从来不会这样,哪怕是在最孤单彷徨的时候。扈墨对她的性子很清楚。

她不语,却是转过头来望着他,微笑,说,“阿墨,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

扈墨扭头望着陆筱扬,眼睛微眯,细细的光从狭长缝里溢出。

“如果我说一见钟情,你信不信?”男人的嘴角微微勾起。

“信啊。”陆筱扬转头望着他,脸上是好看的笑容。她的脑海里却不断有画面闪现出来。“那么,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啊?”

扈墨眉毛上挑,眼里透过一丝探寻。“就是你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心就狠狠地颤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又完全手足无措。”

他们两个人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对方。

最终,陆筱扬缓缓开口道,“你对我就是这样的吗?”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扈墨。

“唉,是啊!所以你吃定我了。”扈墨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说。

“怎么会对我动心的呢?”

“我也会渴望一个肩膀,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虽然一直以来我没有说,可是那种疲惫几乎把我压垮了。那天回家,明明是一片漆黑,却看到了你······”扈墨的情绪有些激动,半天也没将后边的话说出来,“我突然觉得很安慰,我觉得那儿真的是一个家了。”他又顿了顿,“你一直以来带给我的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可是,现在看来,你的女朋友还是比我更适合你,是不是?”陆筱扬的眼睛微微眯着,迷离而动人。她没有错过扈墨嘴角微微地抽动。

“她不是。”

“阿墨,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她伸手去摸他的脸。看到角落里的女生正哭丧着一张脸望着这边。

“小丫头,你怎么了?”

陆筱扬的手立即离开他,抬起头,眼神清明,再一次笃定地说,“你只要告诉我,你过得好还是不好?”

扈墨点头,“我很好。”

她笑了。扈墨觉得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初见的一刻。

“谢谢你。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就好了。”她这样说着,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扈墨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陆筱扬打断了,“快去哄哄她吧!不然要被气炸了。”说着还往他身后指了指。扈墨不再多作解释。

“小丫头,你还好吗?”

陆筱扬望着他,眼里泛出泪花,摇了摇头,示意他快点离开。

阿墨,我的阿墨。其实,我知道你从来就不是我的阿墨。可是,你总让我安心,就算你已经有了新的选择,你还是记得我。你大概不知道,我这个人啊,只要被记住,就可以活下去的。

生活开始变成一件很平淡的事情。但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地活着。这大概是世上最恐怖的事。

☆、尾声

宴会后,陆筱扬坚持要一个人回家。因为最近的事,顾夏也不好对她太坚持,便同意了她的要求。现在,顾夏总有这样的感觉,他的扬扬好像一个瓷娃娃一般,一碰就会碎。这许多年来,他总是舍不得见她难过的,更别说看着她碎掉。所以,任何可能的时候,他都会同意她的要求。就好像当时提出分手,也只是看透了她内在的渴求。

A城的夜依旧迷离,各种各样闪烁的光在眼前晃来晃去。陆筱扬想到了所谓“灯红酒绿的生活”。此刻的疲惫让她难受,眼前的光怪陆离又仿佛是在嚣张地宣战。陆筱扬不禁揉了揉自己的鼻梁,疲倦的感觉久久不散,她索性不走了,直接坐在街边。

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冷颤,内心有不安的感觉渐渐升起。眼睛也开始突突地跳,她努力使自己平静,却始终无法平复越发紧张的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快在街边睡着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自从那些事后,她就不自觉地对陌生人产生了畏惧。

电话还在响得不亦乐乎,她现在的铃声跟顾夏的一样,也是Dying in the sun,略微沙哑的女声反复吟唱着Dying in the sun,带有夸父逐日的绝望。

电话还在响,好像只要她不接就不会停止一般。这样的执着终是将她打动,白皙的手按动了接听键。

“喂。”

“……”

“伯父。”

“……”

然后,陆筱扬愣在原地。脑海里闪过几年前的一幕。苏盛煌当时好像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说是,顾夏出车祸了。她内心的震撼都让她迫不及待地想去问顾夏一声,“你说,车祸这东西怎么老来找你啊?”大概还会没心没肺地嘲笑他一番。

可是,她做不到了。

她还记得,当初他们决定重新在一起的时候,他说,“我不会再离开你。”这即将成为这世上最可笑的承诺。

一如当年,她昏昏沉沉地到了医院。只是这一次,她感觉医院空气里飘着的不再是细细的尘埃,而是一条条白色的丝线,那些丝线紧紧缠绕着她,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陆筱扬到医院的时候,顾夏还在手术室里抢救。苏盛煌就站在手术室门口,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她缓缓走过去,将老人扶到旁边的凳子上坐好,然后自己也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沉默氛围让人越发难受,好一会儿之后,陆筱扬才听到苏盛煌说,“记得上次夏出车祸吗?那是柏晨撞的。”那个男人的轮廓在黄昏的幕布下显得越发鲜明。他说,“我一直在无意识地忽略那个孩子,我以为自己是爱他的,可是我的爱到底带给了他什么?”

陆筱扬是被震住了的,她感觉,苏盛煌说的好像不是他自己一个人而已。

这世上的伤害有很多种,以爱之名的伤害尤其伤人。

她想,是自己和苏盛煌亲手把顾夏送上手术台的。那个人,其实也很可怜,他只是习惯掠夺,看到顾夏喜欢,就想抢过来。不过如此而已。可是,能够猜得透又怎样。顾夏还是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很多个小时过去,医生出来,面无表情的轮廓透着隐忧。“苏总,令郎算是暂时保住一命,但还是没有度过危险期,再过两天之后,如果没有其他情况出现,就彻底脱离危险了。”

病房里,陆筱扬搬了条凳子,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顾夏旁边,乖巧温顺地像个小学生。

“其实,你长得很像浓染,也就是夏的妈妈,她叫季浓染。”苏盛煌开口道。

听到这话,陆筱扬心里咯噔一下,长得像——夏的妈妈。

“当然,我确信,这不是夏和你在一起的原因。他不到五岁就被接回来,他妈妈那时已经过世,他对他母亲的印象并不深刻。他唯一印象深刻的,只是自己私生子的身份,还有对柏晨的愧疚。对了……柏晨的事情,还是请你不要对警察多说才好。”

这话让陆筱扬难受,顾夏现在就躺在旁边,他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但转念一想,这大概就是为人父的难处吧。

苏盛煌继续说道,“还有,我——见过你爸爸。”

陆筱扬只听着,不发言。听到他斟酌着怎样去形容自己与父亲的关系时,她就知道那里面一定有故事,可是,这中间的曲折早就不再重要。如今,她只想坚定地守着眼前的人。

“伯父,爸爸从来不和我说过去的事。”

苏盛煌一边点头一边说,“是啊,上一辈的事情了,还提它干什么呢?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守着就好。”

陆筱扬摇了摇头,缓缓道,“我是个浑身长满刺的人。这许多年,我能做的,会做的,只是背叛。可是现在,我想守着他。”她定定地望着病床上安静躺着的人,眼神无比和煦。

黑夜渐渐过去,阳光透过窗户一点点洒满病床的每个角落,流淌的时光好像滞留在这一刻。

顾夏仍然沉沉睡着,眉梢还带着点点褶皱。陆筱扬伸出左手,轻轻抚摸他的眉头,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你说过了,这次不会离开我的,我既然已经选择相信你,就会一直相信。可是,你如果辜负我,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她的语气笃定,淡淡的调子里透着坚定。

“夏,”纤细的手握住病床上的,“夏······”

“你这样一声声地叫,他也听不见啊!”冷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筱扬扭头,正好看到站在门口的苏柏晨,她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四肢百骸都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苏柏晨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筱扬回过身去,不再看苏柏晨,却未停止说话,“你还装什么呢?这里并没有别人。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吗?伯父都知道的。”

“你......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

她冷哼一声,声音越发冷冽。“呵,我从来就没有靠近过你,对你并不了解。因此,并没有‘你在我心里,堪或不堪’之说。至于你到底做了什么,那都是伯父说的。夏现在都躺在这里了,你还要争些什么呢?”

苏柏晨有些急切地跑过来拉住她,“你到底为什么?他哪里比我好了?”

“怎么?你现在又想把自己一切的错都推到我身上?”陆筱扬恨恨地望着他,“学长,他这些年过得并不比你好,而且,他并没有欠你。至于我,你只是习惯掠夺而已,习惯掠夺他拥有的一切。”

苏柏晨看着眼前的女子,不发一言。他在心里揣摩她的话。只是——习惯掠夺而已吗?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几年前,在人群里看到她的时候,被撞痛的女孩眉头紧皱,他永远记得她抬头时的眼神,抱怨又吃惊,可是那些忧伤是与生俱来的,让人顿生怜悯。

他不是不动心的,可是她望着顾夏,她只望着顾夏。如果不是这种种过往,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起初,他不想掠夺,不想争抢,只想像一般男子追求一个女子——一个让自己心动的女子。

心动与心痛,都渐渐远去。本来该有的痛快并没有如想象中到来,或者说,看着顾夏倒下的一刻,他是痛快的,多年的怨恨终于一解,可是,痛快过后,好像就只剩下痛。

大概从相遇的一刻起,他就是彻底的输家。恰如林忆莲的歌,“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无动于衷。”

苏柏晨安静地离开了医院,离开了A城。多年的追逐终于有了结果,内心却越发荒凉,这一生,不知他何时才能痊愈。

两天过去,顾夏已无大碍,但他依旧安睡。傅梓萌准备回去B城,开始新的生活。

面对那个在她们心中同重并举的男孩,她说,“筱扬啊,我们就这样吧。你要相信,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回到过去。我在努力。可是,即使回到过去又怎样,你从来不曾真的把心交付给我。”

苍凉霎时爬上女孩的侧脸。

“可是,梓萌,你不能否认,这么多年,你是唯一的朋友。”

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医院走廊,没有犹疑和停驻。陆筱扬发现,每个人的步伐都变得坚定。

她转过身,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言笑晏晏的少年。

苏盛煌让她回去休息。她说,我是个浑身长满刺的人。这许多年,我能做的,会做的,只是背叛。可是现在,我想守着他。 

她一个人陪着他呆在病房里,开始漫长的叙述。这过程太痛苦,像是心灵和生命的重新构建,又像是把过去的路重走。因为无法让时间走得迅疾,她只有这样的方式。毕竟,等待是太辛苦又太乏味的事。

她开始觉得疲倦,没有信念,没有结果的等待让人疲累。梦境开始出现,真实的化境引人入胜,是她惧怕又渴望的情境。

暗黑的云静谧而温顺地铺展开来,把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她拉着他的衣角,沿着街道慢慢地走。最终融入了前方的黑暗。

后来,他醒过来。抚平她眉梢的褶皱,给她盖被子。动作艰难缓慢,可是,他想确保她在睡梦中仍旧感到安心,感到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就文字来说,没有华丽辞藻;就架构来说,没有完整框架。它甚至可以说是残篇。它只是作者对某种隐晦想法和阴暗心理的重建过程。在写的过程,寻到归途。只希望有人可以从中找到熟悉的影子,再得到慰藉。

☆、关于小说人物

关于小说人物

起初,我是想把陆筱扬写成病态的。当然,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也不能说她是健康。因此,我一开始所说的那种病态是更严重的情形。可是后来我想,要表达救赎的主题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毁掉一个人,再去施以援手,是撒旦的行为。

有一次,我脑海里出现这样的场景。

在大雾迷蒙的清晨,一直有个年轻的男声在骂骂咧咧,那声音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东方出现了一抹温暖的鹅黄色,并最终把阴霾驱散。

那个年轻男人,怔怔地站在那里,缓缓地把手伸向前方,挡在自己眼前。前方的光越来越亮了。

阳光终于如同细碎的尘埃,生命在一刻绽放。

我追索这样模糊的情感状态。又不乏希望。

所以,才有了流年。陆筱扬承载着我的希望出现。不管她好或者不好,我总希望她能被谅解,只要她被原谅了,我就能被允许了。现在,我把更细致的想法加以介绍,只希望大家能更明白我。其中,会有断断续续的文字,都是写这个故事时的草稿。我并不介意把腐朽的部分示人,它们毕竟曾存在过。

陆筱扬

刚刚和顾夏在一起的陆筱扬应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一般的人应当是愉悦的,可是陆筱扬的心里早已满是尘螨,长年的堆积,使那些尘螨幻化成坚硬的壳。痒的时候挠不到,痛的时候摸不到。

当那个麻木的地方开始痒开始痛,我以为,我获得了新生。

陆筱扬闭着眼睛,任天边的云彩泻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可是,我内心深处知道,这是一种病,也许它没有好的一天。我在等着把我治好的那个人。

不会感觉痛的人,她的脸上只有平静而淡漠的神色。从遇到顾夏起,她就时常听到那种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那种声音最终消失,是在牢里看到陆立名的时候。

我心里的防备终于决堤。这是他们到来的使命,这是我的命。

这个过程,疼痛一点点加剧,直到今天。

陆筱扬捂着胸口蹲在医院门口。顾夏进去看傅梓蒙了。自从陆立松出事后,傅梓蒙就开始生病,病得很厉害。

终于能够成为一个正常的人,这应当是件喜悦的事。所以,我可以快乐地活下去。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说,我的姑娘,请原谅我的自私。

顾夏

顾夏是那样纤细的男子,有着柔弱的灵魂,但他却试图用自己单薄的灵魂去托起一个女子全部的人生。一个人一旦具备这样的勇气,就可以无坚不摧。

他试图放手,他看到她的不快乐。但这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呢?

我自私地想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可是,你看,很多事情是强求不来的。

她当时那么说,就好像是在告诉我,“不管你有多么地不情愿,你都要放手了。”

我想,我也是个很骄傲的人,我不可能软弱地求她留下来。这与爱的深浅大概是没有关系的。

扈墨

对他,爱情是可以用来娱乐的游戏。虽然明显感觉到她的不同,但他还是用了同样的方法。只是,他预料到了开始,却没预料到结局。

他告诉筱扬,其实,稍微有点阅历的男人都会知道怎么做,所以,我不是懂你,我只是终于懂得了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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