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低下头，小声地说：“一直守在洞外的是墨黎。”
“哥哥？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见他。”我开心地问。
两行清泪划过荒的面庞：“你进洞之后虽然用结界封住了洞口，可外界的瘴气还是因为被你的戾气所引聚集了过来。墨黎为了不让瘴气进入洞中，用自己的灵力护住了洞口。整整两年他灵力耗尽昏死过去。如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能靠抚母血续命。”
我惊道：“你的意思是哥哥为了护我用尽了自己的灵力，而且你在用自己的血帮他续命？！”我终于明白荒的脸色为何如此惨白，原来是因为她给哥哥喝了自己的血。
荒拉住我的手说：“絮，我的血快不够了。再不救他，他就······”
我哭道：“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荒将我带回天山顶。哥哥安静地躺在一块白玉石上。紧闭的双眼，满身的伤痕，看得我心如刀割。我握起他的手，他的手冰冷没有半点温度。我轻声的唤他，他也不会再笑着应我。
荒用小刀割开自己的手腕，伸到墨黎的嘴边，血已经流不出来，她咬着牙拼命地按住自己的手臂挤出几滴鲜红。我哭着握住她的手，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她推开我的手，说：“抚母的血可以护住他的心脉，可是他伤得太重身体无法复原。如果不喝我的血，他便会死。”
我后悔万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一意孤行非要去练天绝，我便不会走火入魔，哥哥和荒也不会为了我落得一个生死未卜，一个耗尽心血的下场。我一味地想要变强，却忽略了自己的能力，也忘了去考虑他们的立场。是我的任性和执念造成了他们的不幸。第一次我开始学会承受蛇女身份加诸于我身上的苦难与不幸，可是除了自责，我别无他法。
荒包扎好手腕上的伤口坐在我身边安慰道：“不要责怪自己，你已经尽力了。想来在那幽兰洞里的日子你也不好过吧。”
“你说过有法子可以救哥哥。”幽兰洞中的日子再难，也比不上为了我而昏迷不醒的哥哥。
荒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不知是什么原因，她犹豫了。
我追问她：“是什么方法？”
她犹豫道：“是天外天上的碧湖。碧湖的水凝聚日月精华，喝一口能让下界之人死而复生。如果墨黎能够在碧湖里疗伤，他便能够复原。”
“我们现在就去。”
荒一把抓住我的手，说：“絮，你虽然有蛇女神识能够自由进出三界。可是蛇族之人若无帝君之令，不得重返天外天。我只怕你会有去无回。”
我当然知道蛇族之人不得擅自返回天外天。可是，为了我的哥哥和荒，哪怕机会再渺茫，哪怕要赔上我的性命，我也要尽力一试。
“我顾不上那些不知所谓的规矩命令，我要救他，也要救你。荒，我会回来的，你等我！”荒拦不住我，我飞身而上不过须臾便到了天外天上。
天外天，这个曾经让我怀抱着无限期许与憧憬的地方，这个蛇族人世世代代向往的故乡，此时正以一种美得不可言喻的姿态出现在我的面前。使得我之前对于它的所有极近的想象都黯然失色。淡青色的云雾缭绕四周，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在云雾中时隐时现。不知名的古树，盘根错节地相互缠绕，延伸着数不清的形态各异的枝杈。花草繁茂，空气中糅合了各种沁人心脾的香味。金黄色的大鹏鸟时而飞过发出高亢的鸣叫声。可是，我无暇顾及眼前美轮美奂的景色，我所想的只是找到碧湖的所在。
“站住，你是何人？”两个身材魁梧的守卫挡住了我的去路，他们一个秃头獠牙，一个青面突目。均面目狰狞看不出是神还是兽。
“我是蛇族蛇女，想借碧湖一用。”
“蛇族之人私闯天外天者死路一条。”他们不由分说双双举枪向我刺来，可惜却不是我的对手。我与他们周旋了一阵便轻松摆脱。我正欲飞身去寻碧湖，却被一人架住双臂。那人力道不大，可是任凭我如何拼命挣扎也无法摆脱他的钳制。那人架着我飞进一座殿内。大殿里除了一座青玉长椅外别无他物,显得格外冷清。那人将我放下，我回头方才看清了他的容貌。他长相普通，可是那双深黑色的眸子却是鬼族特有的象征。他的眼中射出凛冽的寒光，紧闭的双唇让原本冷峻的脸更显刚毅。
“恸，你把她带来了。”青玉长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那人慵懒地斜卧在椅上对着那个挟持我来的人问道。
我循声望去，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藿不告而别的丈夫西怴。他仍戴着那面银质的面具，仍是那不可一世的口吻。西怴从玉椅上走下来，一步步地走近我似笑非笑地问：“你可还记得我？”说着他轻轻拔开胸前的衣襟，雪白的肌肤上被发簪扎出的伤痕显得突兀，他指着那块伤痕说：“对于你，我可是终生难忘。”
我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他，低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帝君。”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就是将蛇族赶下天外天的人？！”我惊道。
他摆弄着我的头发喃喃地说：“不是。把你们赶下去的是我的父亲。帝君的寿命是蛇族的十倍，所以蛇女传了十代，帝君只传了一代。”
我后退几步将自己的头发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你冒死上来天外天是不是有事求我？”他却不恼。
“我要借碧湖一用。”
“为什么？”
“为了给我哥哥疗伤。”
“不借。”他嘴唇轻动，直截了当地回绝了我。
我气急：“蛇族多年来一直谨守不得回天外天的命令，并非没有你的允许我们上不了天外天。我若是想，十个天外天也任我来去。你不肯，我当真就没有法子了吗？”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冷道：“你可知我现在便能杀了你。”眼中却没有半点杀气。可是我仍是一惊，手脚冰凉几乎要败下阵来。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温和，道：“你想借碧湖救你的哥哥也不是不行，除非你答应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我隐隐地感觉到他嘴角扬起的一丝坏笑。
“我要你，嫁给我。”
我做好了舍命一搏的准备，可是他的条件让我始料未及：“为什么？”
他挑起我的下巴，暧昧地说：“因为你是第十代的蛇女。你注定要为我生下子嗣成为下一任的帝君。而我也差不多该有个孩子了。”
一切来得措手不及，我连退两步：“为什么？你明明娶了藿。”
“现在我已经离开她了。”
“可是她是为你而死的。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丫头，你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他紧皱眉头，不耐烦地说。俄而叹了口气又道：“她为了嫁给我，欺骗我自己是第十代的蛇女。我这么做不过是对她的小小惩罚。”从他的话语里我听不出任何感情，仿佛他口中的藿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女子，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似乎是没有心的。
“小小惩罚？以生命为代价的惩罚是小小的惩罚吗？”我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怎么样？还想救你的哥哥吗？”他似乎不想纠结于这个话题，又或者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你要娶我，就是要让我为你生下可以接任帝君之位的子嗣。即便我讨厌你，伤过你也没关系？”
他冷笑两声道：“不过是一个可以帮我生孩子的女人，这些无关紧要。”
我似乎不该有任何牵挂，可是脑海中分明浮现出了东风手握横笛对我微微一笑时的情景。我终归是放不下他。
“即使我爱着的是别人也无所谓？”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后，我不禁苦笑。絮，不管你多么放不下那个男子，他始终都不肯给你任何期望，这么做岂不是笑话。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问道：“是谁？”
“你不是根本不会在乎，他是谁还重要吗？”
“重要，因为我要去杀了他。”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他何以如此霸道，如此蛮不讲理。
“那么，我是否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你心爱的人？”
“你大可不必劳心劳力。因为，她已经死了。”
我突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他。我不知道在他说起已故情人时，那张面具之下的脸上可有悲戚之色。至少，我从他的语气中没有听出丝毫悲伤的情绪。
我想我既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墨黎的命，如何就不能用婚姻去换回哥哥的性命呢？这样的婚姻是公平的，我们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我似乎是在和自己赌气，赌气那个不肯给我任何回应的人，赌气自己不能够得到他的心。
“好！”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他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恸说：“去把她的哥哥接上天外天，让他在碧湖里疗伤。”恸点了点头便飞身往天山而去。
“帝君与蛇女的婚礼，应该相当有趣。”他抬起头似乎在想象当日风光的情景。我讨厌他的语气，也不愿有任何关于婚礼的想象：“我不需要婚礼。”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道：“可是我要。帝君的婚事岂容草率。”
我不置可否。
我被关在了帝妃殿里。帝君下令我不得踏出殿外半步。用他的话说蛇族天性狡诈，说不准在他一不留神之际我便会逃回天山。这样的说法实在可笑，但凭他的能力，我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能将我抓回来。哥哥在碧湖旁疗伤也只是凭他口说而已，我不放心便向恸打听消息。虽说恸是帝君的人，但是不只怎他给人以很可靠的感觉，让我不自觉地信任他。
“你的哥哥虽仍在昏迷，可是伤已经好了大半。”
“谢谢。”
“不用。”恸的话不多，有问才有答。见我没什么想问的了，他便转身离开，从不多留。我很想问他为什么会有鬼族的眼睛，但却始终开不了口。因为我觉得如果我真的问了，他可能这辈子不会再和我说一句话了。
再华丽的婚礼不过在帝君挥袖之间。这天上地下他想要的必定都是最好。我有时甚至会想，嫁给一个这样的人，只要平平淡淡，只要不去触及内心深处的不甘与伤痛，或许可以勉强共度一生。可是帝妃殿中，天云镜前的那张脸上，我看不到一丝喜悦之色。同样的，帝君殿里的那个高高在上之人对于这场用交易换来的婚事又有几分称心满意呢？
大婚当日，帝君派人来寻我。我走进帝君殿中，他还是坐在他的青玉长椅上指着身边挂着的一套喜服说：“穿上这个。”
我看了那件红色的喜服一眼，道：“蛇族的喜服是绿色的。”
“可是我喜欢红色。”这样霸道的话从他嘴里说来似乎变得自然，他顿了顿又说：“刚好配上你那双红色的眼睛。”他手一挥，喜服便落在了我的手上。
我听不出他话里的真假，却十分不愿意继续关于我眼睛的任何话题。见他仍是戴着那块面具，心里居然有些不满起来：“我们即将是夫妻，你打算一直戴着面具见我？”
他嗤笑道：“戴着面具并不会妨碍你为我生孩子。”他的话让人不禁浮想联翩，我顿时后悔那么问他。
是了，在这场婚姻中谁又不是戴着面具示人？真也好，假也罢，好似我们都还在乎什么一般。
帝君大婚，天外天上的神族没有一个敢不来庆贺。帝君殿内人头攒动，这些我从未谋面的所谓天神向我大献殷勤，争着来巴结我这位帝君夫人。可笑的是，一万万年前也正是这些人顶着另一幅嘴脸将我们蛇族赶下了天外天。我看着着一幅幅嘴脸顿生厌恶之情。我不愿意应酬他们，更懒得敷衍。
将行大礼，帝君的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不知他是真情还是假意，又亦或是我自己的幻觉。他亦一身大红色喜服，边向来人回礼边走向我。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走向霍，然后又狠心地离开了她。我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否会同藿一样，只是或许没有爱，至少我不会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