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我要去一趟人界。”墨黎刚刚离开我便下定了决心。
“为什么？”
“克制蛟兽困难重重，也不知哥哥此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倘若赶不及汪洋水漫之前，下界人类还是要遭逢大难。身为蛇女我有责任去保护他们。况且，这是让下界人类回归神族统治的最好时机。”
荒微微一笑道：“拯救世人，让他们亲眼看到神明的存在的确是一个让人类重新回归蛇族统治的好方法。我猜到你会安奈不住。这么大胆的想法，只怕在墨黎面前你不敢说吧。”
我对于荒的精明我向来“无可奈何”。那颗七窍玲珑心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任何人看透。这样的女子让人钦羡，却更让我心疼。以为看得太明白，所以撑得太坚强。
“是的，只要人类回归蛇族的统治，我们就可以重返天外天了。”
荒却面露难色：“絮，我承认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是，下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你此去又要面对些什么？光是想一想我就担心得不得了。而且，我有不好的预感。”
“荒，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这是我身为蛇女的责任。这份责任在我身上实在是太沉重了，我想尽快结束它。所以，无论会遇到什么困难，我都要去。”蛇女的责任是一把锁，将我的一生都牢牢地锁在一座深不见底的地牢里。我总幻想着有一天我可以打开这把锁，用絮的身份，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生活下去，而不是被绑着蛇女的身份困死。
“我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天山，不能和你一起去。如果你一定要去，也要等墨黎回来···”
“等不了他回来了，汪洋已经快满了。更何况你也说过墨黎一定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那你千万小心。你虽有神识，可人界的瘴气猛烈，一定不可以停留太久。”荒知道自己拦不住我，只能一遍一遍叮嘱。
“我知道了。”我应了一声便飞身向天山下飞去。
下界，一个被神族视为臭气熏天和万恶之源的腌臜之地。从天山脚下为起点绵延向汪洋的尽头。这样一块狭小的土地上，孕育着世世代代寿命极短的人类。人类是蛇族与鬼族的后代。神族的人常说人类兼具了鬼族的狡诈善变和蛇族的自大傲慢。殊不知，下界的人除了没有强大的灵力和漫长的生命之外，他们与神族无异。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人类背离神族的统治形成了一种名为君主的信仰。所谓的君主，便是他们的王。
荒告诉我，人族的生命一般悲苦。让他们回归神族的统治为了是给他们一个极乐的世界。可是，我往往在想，究竟什么是极乐的世界。没有痛苦，没有背叛，没有泪水的极乐世界就连身为神族的我们也没有看见过，我们究竟有什么资格给予他们。荒说：“正是因为我们不可能有，所以才希望用强大的力量去给他们创造。”荒的话并没有解开我心中的疑惑，如果说是神族将极乐世界的美好愿望加诸在了人族的身上。那么我们想要成全的究竟是他们的愿望，还是我们的愿望？那时的我所能体会到的只有蛇女的责任，生来需要保护下界的责任和带领着蛇族重回天外天的责任。
我一来到汪洋的尽头，便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下界人跪在极其简陋地堤坝上，向着他们口中所谓天府的地方叩头，嘴里哭喊着：“求王保佑，求王保佑。”却全然不知大水即将冲破堤坝将他们淹没，而他们的王此时正在他那富丽堂皇的宫殿中纵情享乐。
我走到他们面前，道：“你们的王救不了你们，大水就要冲垮堤坝，你们快逃吧。”
他们听了我的话顿时骚动起来，一个稍稍精壮的男子冲到我面前，对着旁人叫嚣着：“王是我们的天，是唯一能够拯救我们的神。她妖言惑众，触犯天威，她就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拉下去烧死。”他的话或许有些可笑，却让我第一次体会到所谓信仰的力量。
那男子一声令下，几个人便将我团团围住。我轻动手指，他们便被我制服在地上无法动弹。其他人的看到这一切露出了或是害怕或是愤怒的表情。我高声道：“神便在你们面前，你们却看不见吗？”
被我按在地上的男人继续叫道：“你不是神，这是妖术，这是妖术······”他还未说完，铺天盖地的大浪便向他们打了过去。惨叫声和哭喊声在四周蔓延开来。眼见大浪即将将他们淹没之际，他们头顶上三丈高的大浪被我定住。片刻的沉静后，所有人都跪倒在了我的脚下，就连方才叫嚣着我是妖物的男人也趴在地上求我救命。看着他们苦苦哀求的模样，我没有感受到想象之中成功的喜悦，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怜悯。原来当一个人连生存的机会都是操控在别人的手中的时候，尊严，信仰，都是可以放弃的。这样的人，即便能够让他们回归神族的统治，总有一天，当其他灾难来临时，他们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再次背离神族。可是，我却实在无法责怪他们。易地而处，我想我也会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他们是如此的脆弱，无论是生命还是灵魂。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所有神族都抛弃他们之后，蛇族仍然要坚持守护他们的原因。
我挥袖将水浪打了回去，这群人惊呼万岁，口口声声地喊道：“女神仙，女神仙。”我确实是神。我想和她们说清楚我的来历，想告诉他们真正的神就站在她们面前。可是我却说不出口。因为，我突然觉得，用这样的方法来得到他们的相信和服从，有些卑鄙。我想要是他们彻底地心甘情愿地回归神的统治，而不是以性命作为要挟。如果我这么做了，那么我和下界所谓的王有何分别？然而，我知道想要达到我的目的会很难。
我四处救人，渐渐地信奉我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跟着我却像是着了魔一般四处叫嚷着什么“天神降临”“长生不老”之类的鬼话。他们自发地组成了一个教派，而我更是莫名其妙地成了他们口中能够保佑他们不老不死，无病无痛甚至是永葆青春的教主。很快，事情发展到了我所不能控制的地步。
我的存在威胁到了人类的王的地位，为了巩固他的王权并保住在人们心目中神圣的地位。他颁布指令要消灭掉我这个魔教的妖女和整个魔教。不过是为了五十头牛羊的赏金。这些前一日还对我下跪磕头的人便口口声声地要除掉我这个祸国祸民，罪不可恕的妖怪。我本可以就此离开，回到天山上去去。可是，我却不甘心。我天真的认为我可以用隐忍和博爱去感动他们，让他们醒悟过来不再受他人的摆布。
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杀过来，为了不伤害他们，我只能一躲再躲。直到那日，我所面对的是下界的王派来的三千大军。苍凉的草场上，他们将我团团围住。刺眼的阳光照在他们的面庞上，我看不见当初的感恩和虔诚，看到的只有愤怒，恐惧和贪婪。他们举起长枪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我逼进。我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因为怕还是心有愧疚。可是，连日的奔命已经让我无力再和他们周旋。
“你们真的认为我是妖怪吗？”我有气无力地问道，看着那一张张表情复杂的面庞。
“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不是妖怪是什么？”骑在马上的人叫嚣着。他的声音是颤抖的。
“自从来到这里我一直救人，你们几时看见我伤过人。即使为了逃避你们的追杀，我也没有杀过一个人！”我希望他们能够清醒过来。
然而，我失败了。“哼，妖怪的话怎么能信。今天我们有这么多人，一定要杀了你。”说完他们便拔刀向我杀来。我不想伤害他们，只能节节后退。可他们却是一副以死相拼的模样，我失手被擒。就在此时，一人从天而降挡在我身前，双掌一推百十来人瞬时全部吐血而亡。杀人者转过身来，冲我微微一笑。是那张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脸。
东风依旧没有束发，青丝随风散乱开来。周身没有半点杀气，仿佛方才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只有左颊上的那滴血迹，触目惊心。
见到此景所有人都落荒而逃。他的散发遮住了我的双眼，遮住了眼前惨不忍睹的血腥场面。然而，浓烈的血腥味还是通过鼻子刺激着我的神经。
男子笑道：“一个神居然连区区的几个下届人也打不过，可真是丢人。”语气里是玩笑，如射猎之后的欢愉。
我怔怔地地看着他那张绝美的脸，怎么也不相信眼前这个美得让人窒息的男子竟然毫不犹豫地在转瞬之间取走了几百人的性命。难道这些活生生的人命在他眼中还比不上天山上的一朵荷香花。
“我救了你的命，你怎么反倒像是看见仇人一般？”他拿出腰间的横笛，一边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一边不解地问道。
我气得发抖，指着地上的一条条尸体叫道：“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人，满不在乎地说：“不过是几个下界人类而已，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能让我亲手杀死，已经是他们的福气了。”
“视人命如草芥，你与妖魔有何区别！”我冲他吼道。
“妖魔？你居然说本···我是妖魔。你可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大的羞辱？！”他也恼了。
我不想再同他说话，转身便走。他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说：“你当真以为那种以德报怨的伎俩能够让他们彻底醒悟，让他们相信你是他们的神？你太天真了。下界人永远是下界人，今天你救了他们，明天他们便能为了贪欲要了你的性命。三界自有定律，想要让他们回归神族的统治，根本不可能。”
我想他说的是对的。可是，我不愿意相信。因为如果我承认了，那么万年前蛇族为了拯救下界不惜被放逐天山真的就成了错误。我不能将蛇族千万年来的努力就因为他的几句话而全部被抹杀掉，这是我唯一的坚持，身为蛇女的坚持。
我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在我身后怒道：“蛇女的责任对你来说究竟有多重要？为什么不能放弃？为什么明明知道会受伤还要这么固执？你难道天生就不会保护自己吗？！”
我的心突然跳慢了半拍，脚步随之顿住，再回头看时他已然消失无踪。就像当初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幽兰洞中一般。
我从来不知道蛇女的责任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放弃它的权力。我似乎应该生来如此的，又或者我的确想要做些什么。如果今天他没有出现，没有和我说这番话，我大概永远不会去考虑这些问题。其实，这些年关于他的记忆更多的是他亲手插在雪发间的那枝荷香花。我不敢去想他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救我，我更不敢给自己任何希望，因为这样便不会有失望。可是，如今看见他如此担心，我的心还是莫名其妙地疼了起来。原来自欺欺人并不能让我好过一些，相反的它所带来的是更深的疼痛。
妖女嗜杀百人的消息不胫而走，诛杀妖女的呼声也越来越高。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想我唯一的出路便是找到他们王，让他了解我的苦心，不要再带领他的臣民在背离神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我飞身上了王宫顶端，找到大殿的位置，飞身落在大殿的中央。那个坐在高处的王看见我惊得险些从座椅上摔下，他高声大叫：“人来，人来！”
我向前走了几步对他说：“我不是妖女，我是守护人类的神族。我来此的目的是拯救你们而不是伤害你们。”
伴随着王的叫声，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手握长戟将我围住。看见我被困阵中，那个王方才松了一口气，他从座椅上站起身，小步向前走了几步，道：“你这个妖女，徒手杀了百十人居然还妄称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