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来的太突然,我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回他。我曾经有过千万种假设,想过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我该如何应对。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我却退缩了,我不想面对。我不想从这个美好的梦中醒过来,即便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即便我知道这一切会很短暂,即便我知道我迟早需要面对。可是,当我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我只想要逃走。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先走了。等你伤好了,你就走吧。”此刻,我宁愿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转身欲走,他却从身后拉住了我。
“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带着我飞上了黄卸山的山顶。黄卸山是天外天的支柱,是三界的根基。自古便有这样一句话:黄卸山倒,三界尽灭。
“你可知道,从黄卸山的山顶可以看见天外天?”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看见了烟雾缭绕的天外天。
“好美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拉着我坐下来,说:“每当我厌烦了天外天上的生活我就会来这里。远远地看着整个天外天,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就不属于那里了。”他苦笑着。
“你住在太外天上?你是神族?”
“我是神族。很厉害的神族。”他看着我,似乎在等我问他些什么。
我朝天外天望去,笑道:“我们的族人被帝君放逐天山,想尽办法想要回去。可你这个神族却想尽办法想要逃出来。不在里面的想要进去,在里面的却拼命要出来。你说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
“天山上的生活自由自在,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
“抚母说,那里是我们的家。带着族人回去是蛇女的责任。”
“抚母说。你自己怎么想呢?蛇族的人又怎么想呢?他们想回去吗?”东风忽然转过头来问我。
我被他问住了。一直以来我都在为了做一个合格的蛇女而努力,认为将族人带回天外天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从来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千万年来,蛇族已经适应了天山上的生活,的确过着自由自在与世无争的日子。他们怎么想?他们究竟愿不愿意回去,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我究竟愿不愿意回去呢?
“我不知道。”
东风笑了笑,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你和我一样,有太多人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却不知道自己想要怎么做。”我看着他的侧脸,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似乎隐藏着淡淡的哀伤。
突然他指着天外天上散发出的红色光芒说:“你看,那里就是赤瑕宫。”
“赤瑕宫?”
“恩。天外天分为东西两边。东为白昼,西为黑夜。下界绕天外天而行,正因为此,才有了白昼和黑夜之分。而白昼与黑夜的相交处是无限延伸的红霞。被这片耀眼的赤红色所笼罩的地方,便是赤霞宫。那里的红,比满山的凤仙花更加炫目。”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下头又道:“我的母亲便死在那里。”
“啊。”我失声轻叫。
他忽然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深深地看进我的眼底,喃喃地说:“我的母亲有着和你一样的红色眼睛。”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道:“和我一样红色的眼睛?”
“是的,她有红色的眼睛。她是蛇族。赤瑕宫里的红光让她的眼睛几乎失明。”
“太过绚丽的红色确实会让我的眼睛失明。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住在赤瑕宫里?”
“是我的父亲把她关进去的。目的就是想让她看不见。”他笑道,说得轻描淡写。
“你的父亲把你的母亲关在赤瑕宫里?为什么?”我惊道。
东风背对着我站起了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父亲说,有些东西让她看见了是一种痛苦,不如让她看不见。”
我不知道他的父亲是否爱他的母亲。可是,即便是用爱做借口,将自己的妻子关在对她来说暗无天日的赤瑕宫里也太过于残酷。我想问他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可是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始终没能问得出口。
“你很思念你的母亲,是吗?你应该很爱她。我从小就没有了父母,但是我知道他们很爱很爱我,我也是很爱很爱他们的。”话出口,本想要安慰。他的回答却让我始料未及。
“不,我恨她。”这句话不带一丝温度,可我感觉到的却不是恨,而是巨大的哀伤。
“我恨她有太多放不下,恨她宁愿抛弃我也不愿意放弃所谓的责任。下界人的母亲尚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而我的母亲从未为我做过一件衣衫,从未给我束过一次发。你可知道,一个笨手笨脚的男孩子第一次尝试着要将自己的头发束起来时的情景是何等的窘迫?”他很激动,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激动。
“所以你从不束发?”我似乎找到了他偏执乖张的原因。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倔强的背影,我的心莫名的有些疼。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在须臾之间取走百十人的性命。可现在,他却只是一个从小失去了母爱,让人心疼的孩子。我们都没有感受过被母亲呵护在怀中的幸福,我的心和他的心在这点上似乎相互呼应着。于是我想要弥补他,我想要给他那些他所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正如,我自己希望这世间总有一个人会弥补我一样。
“我帮你束一次发,可好?”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式。
他转过身,呆呆地看着我良久,随即又露出了那个他惯用于掩饰忧伤的鬼魅笑容道:“好。”
他的头发浓密乌黑,如丝缎一般光滑,还透着淡淡的香气。我捧着他的头发,在他的脑后用树枝轻轻绾起。他闭着眼睛面带微笑地说:“你的手很凉,很像我的母亲。原来这样的一双手摸着我的头发是这样的感觉。柔柔,软软的,香香的。”最后三个字带着暧昧的气息,让我心猿意马,我迅速地抽回自己的手。
他转过身看着我笑道:“你帮我束发,我要做些什么回报你呢?”
我心慌意乱,忙说:“不需要你回报什么。”
他却自顾自地说:“你若愿意一辈子帮我束发,我便许你一辈子。这样可好?”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下来,我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他有几分是真情,又有几分是假意。又或者这些都只是他玩弄我的把戏。可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真诚,像一汪世间最纯净的泉水,不带半点杂质。我疑惑了,若不是那最后邪魅的一笑,我几乎就要相信他是真心的。
我有些恼:“这样的话,你究竟和多少人说过?”
他笑道:“甜言蜜语我说过不少,可这样的话,我却只对你这么说过。”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讨厌他的玩弄。
他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地道:“我喜欢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一直以来我都在等他的这句话,可是如今当他真的说出口时,我脑海中所浮现出的却是雪将自己的脸贴在他胸口时,他说他会娶她的情景。
我甩开他的手:“你的话究竟有几句真,几句假?我不想做第二个雪。”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他半天没有说话,须臾才道:“原来你知道我们的事情。”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一旦追问下去究竟会得到怎样的回答。我终归是害怕的,害怕去面对。
过了会儿,他突然笑道:“哈哈。你这是吃醋了?上次你也看见了,我和雪已经一刀两断了。”他顿了顿又说:“几句真,几句假。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就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了。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回去了。”说完他便向着天外天的方向飞去。
“我和雪已经一刀两断了”这么绝情的话居然轻描淡写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然而,无论他是否真心和雪一刀两断,我却绝对不可以让自己变成第二个雪。因为我知道,如果今日我顺从了自己的心意接受了他的表白,或许几年之后,或许几个月后,他又会对另外一个女人说他已经和我一刀两断了。光是这样想想就已经让我心痛不已。
可是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还是紧紧地揪了起来。我讨厌自己的理智。
今日一别,我们或许真的就此错过,永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