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我找了很好久,原来你在这里。”荒气喘吁吁地向我们跑来。一抬眼看见站在我身边的墨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彼此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可是,荒的眼神中分明闪耀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这种光芒比七色菩提更加炫目。长大后我才明白,这种光芒叫做一见钟情。
荒指着墨黎支支吾吾地说:“你,你是圣冀营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声音颤抖,气息暧昧,带着少女的矜持与羞涩。
墨黎昂着头,很不友好的反问:“你又是谁?你是欺负絮的人吗?”
荒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水润的雾气在眼眶中聚集。我急忙解释:“她是我的朋友,她是荒。”
墨黎点点头,收起方才拒人千里的态度,对荒微微一笑,道:“谢谢你对荒的照顾。”
荒下意识点头,脸上绯红一片。
“絮,哥哥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点点头,眼睁睁地看着墨黎轻点地面,飞身而上消失在远处的云雾之中。
“絮,他是谁?”荒问我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些许紧张。
我兴奋地告诉她:“荒,他是我的哥哥!他是我的亲哥哥。你知道吗,原来我的父母很疼我!原来我的家人喜欢红色的眼睛!墨黎还告诉我红色的眼睛是喜悦的象征!”
两朵红霞再次飞上了荒的面颊她低声问我:“墨黎,他叫墨黎?”
我点点头欢快地说:“墨黎。是不是很好听的名字?”
荒微笑着点了点头。
“荒,哥哥说他住在一个叫做圣冀营的地方。你知道那是哪里吗?”
“圣冀营是蛇族最精锐的部队,负责保护整个蛇族和蛇女的安全。可是,蛇族因蛇女之过被贬下天山之后,圣冀营便分离出去和蛇女分权治理蛇族。眼下,实质是他们执行着族里的大小事务。里面的男孩子们都是经过挑选,再加以秘密的严格训练。因此他们之中有些人的灵力甚至超过了蛇女。”
我点点头,然而我将这些话的重点理解成墨黎,也就是我的哥哥,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在之后的日子里,等待墨黎回来接我离开便成为了我生活的全部。她们的嘲笑、挖苦和讥讽我也不再理会。因为我知道,我的哥哥正在变得强大,终有一天他能保护我不再受到任何伤害和委屈。墨黎给我的希望,让我挨过了整整三万年的孤苦岁月。
在藿七十七万岁生日的那天,她与抚母异之间爆发了我有记忆以来最为激烈的一次争吵。时至今日,我仍能清楚地记起那些被惊起而漫天飞舞的各色鸟类和异与藿之间的几句对白。
“异,我要嫁给西怴。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藿站在高高的蛇女石上,俯视着站在石下的抚母,眼神坚定而霸道。
异并不激动,却是斩钉截铁地说:“不可以。嫁给他,你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藿怒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再阻止我们的婚姻?!”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异的回答,因为那是在我心目中如母亲般温柔的异唯一一次毫不留情地选择用言语去刺伤一个人的心,唯一一次不留余地地将藿的骄傲撕碎干净。
“因为他不爱你!因为你所谓的爱情只是一个谎言。当这个谎言被戳穿的时候,他一定会报复和伤害你。”
藿站在高处,风卷起她的裙摆。天地间变得寂静,仿佛只能听见她的裙摆飞扬的声音。她努力维持着自己盛气凌人的架势,却无法克制翻涌而出的泪水。
“我不允许你诋毁我的爱情!”她恼羞成怒地放声大叫,可是我分明从她的眼中看见了绝望、犹豫与悔恨。她的这一声呐喊不是对于爱情的捍卫,而成了苍白无力的辩解。
“藿,你可知道嫁给他意味着你要承受怎样的风险?你或许会死。”
藿从蛇女石上飞下来,走到抚母异的面前。然后,她仿佛对自己下了一个最恶毒的诅咒一般说道:“那么我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来证明他对我的爱,如果他不爱我,死又何惧。”
这是爱情与生存的矛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放在在我的面前。当时的我无法理解藿的感情,也无法体会她的痛苦。我只是知道,生命的珍贵应该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的。那时的我幼稚地告诫自己,今后我遇见的那个人无论多么优秀,也不要为了他放弃自己的自尊与生命。爱情,给我留下的第一个印象是痛彻心扉的悲哀。
藿宁愿用生命证明自己的爱情,可是抚母异却不能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她是蛇女,我是蛇族的抚母。我理应保护她,无论是她的生命还是她的心。虚假的幸福必定带来长久的痛苦。”
“可是伤心欲绝的真实和幸福快乐的虚假应该怎么选择?”荒问道。
抚母看着荒,陷入了沉思之中。然后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然而,我却第一次从抚母异的眼中,看到了无助。
三日后,天山顶迎来了蛇女藿隆重的婚礼。所有的族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只有抚母异紧锁的眉头中藏着与日俱增的忧愁。
藿一身翠绿色及地长裙出现在婚礼现场,美艳得不可方物。直到今日,每当我回忆起那时的场景,我似乎总还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她浑身上下所散发出的所谓幸福的光芒。然而,她的新郎却是以另一种方式在我的记忆深处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
当西怴戴着一副遮住上半张脸的银白色面具出现在我们面前时,给原本无限美好的婚礼带来了一场风暴。他的面具引来了众人的猜疑,他那一袭紫红色的长袍否定了他蛇族的身份。
“他不是蛇族的人!蛇族的人不会穿红色的衣服。”有人高声叫道。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窃窃私语声在我们身边蔓延。
“他为什么戴着面具?”
“谁知道呢,或许是为了掩盖丑陋的容貌。”
“丑陋的容貌?难道他是下界的人类?蛇女怎么可以与人类通婚?”
“不,他一定不是人类。人类不可能有他这样修长优美的身姿。”
“难道他是天外天上的神族?”
“不可能。帝君把我们蛇族赶下了天外天,没有神族会愿意和蛇族通婚。”
藿站在远处一动不动,任由别人妄加评论。她的新郎从容淡定地一步步走向她,满不在乎别人好奇探究的目光。
抚母异拦住了他的去路:“请摘下你的面具。”
男子撇了她一眼轻轻一笑,笑容鬼魅,语气阴冷地反问道:“为什么?”他说着弯腰俯身贴近异的耳边又轻声道:“我想即便我不摘下这面具,你也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您究竟要干什么?”抚母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她称那个人为“您”,她的肩膀瑟瑟抖动着,她居然在害怕。
“我只不过要遵守两族之间的约定。”男子的笑容愈发邪魅。
“可你明明知道她不是”
“我知道。但是,欺骗我的人从不来不会有好下场。”他的声音是轻柔的,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气摄人心魄。他推开抚母挡在身前的手缓步向前。抚母异连追两步赶到他面前,轻声求道:“求求你,放过她,原谅她。”
苦苦哀求换来的却是男子轻描淡写的三个字:“不可能。”
前方的藿全然不知异与西怴之间发生的一切,她站在那里,微笑地望着她的新郎一步步走向她,憧憬着往后幸福美满的生活。
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走到藿的身侧,轻轻挽起她的手微微笑着凑到她的耳边说起了甜言蜜语,与之前那个冷酷无情的男子判若两人。
优雅和阴险是那时我对于他的全部感观。他似乎可以轻易地让世间所有的人都恨他,却又让人找不到恨他的理由。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是魔。不是幽冥门外的魔,却是比魔鬼更加可怕的恶魔。因为魔鬼只可以伤害一个人的身体,而他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一个人的灵魂。
藿听着他的甜言蜜语露出了娇羞的神色,男人的话似乎让她忘记了去追问自己的新郎为何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让她在爱情特有的虚幻诱惑里越陷越深。藿的坚持,没有人敢违背,所有人只能任由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娶走了全族最珍贵的女子。
在一片繁华与喧闹之中,那个叫西怴的男子跟在藿的身边穿梭于各种人之间,始终面带微笑,眼中却没有半丝笑意。我看着他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困惑。他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侧头,正对上我盯着他的眼睛,眼中竟出现了一丝戏谑的笑意,等我想看清时,那丝笑意已经连同他收回去的目光一起消失了。那份戏谑虽让我恼怒,却是他唯一真实的表情。
那日的婚礼过后,他和藿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所有的一切似乎趋于平静。
荷香槐落花的时候是天山上最美的时节。一片片粉粉嫩嫩的花瓣从槐树上飘落,染的整座天山粉红,淡淡的香气熏得人如同喝下了三大碗抚母酿制的琼浆。抚母说过,任何一个蛇族的少女都无法抵御这样的落花时节。我想她说的是对的,因为至少对于我,落花的美丽是一场短暂而绚丽的梦,满足了一个少女对于美最极致的追求。
“絮,我们去看落花吧。今年荷香花开得旺盛,落花也格外缤纷。”荒兴奋地来邀我。我应了一声“好”。她便拉着我往后山荷香槐生长的最旺盛的地方小跑着过去。我靠着荒坐在后山最高大的荷香槐树下,看着成千上万粉红色的花瓣在我们身边飘落。周围很安静,我几乎能听见那一片片弧形的、小小的花瓣落地后轻轻颤动的声音。花瓣借着最后的抖动送来点点余香。我靠在荒的肩头昏昏欲睡。
“荒,我们到处找你,没想到你自己倒先来了。”少女的娇声惊走了我的睡意,话语中带着一丝怨怪。这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雪。
我本能的想要站起身,却被荒拉住。她对雪微微一笑,道:“我约了絮,你们既然来了,大家一起赏花吧。”
雪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偏偏有人要为她打抱不平:“荒,你是异指定的下任抚母,而雪也一定是下任蛇女。可你却每天陪在絮的身边,真是自贬身份。”
同样的话题不知道他们究竟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荒站起来,走到雪的跟前轻轻地却坚定地说:“再说一遍,容貌不是选择蛇女的唯一标准。”她的语气像极了抚母。这几年,她似乎越来越像抚母。
雪看着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转过身子,故作镇定地说:“我从未说过自己定是下任的蛇女。”
荒微微一笑点头道:“嗯,那很好。”
雪的身子微微一抖,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我道:“而你,难道会因为那双红色的眼睛成为蛇女吗?!”这是她第一次放弃高傲的态度,亲自向我发出诘难。这些年,她也变得越来越像藿。她不再小心翼翼地隐藏对我的厌恶。归根结底她不过是无法容忍荒对她的轻视。她更加不能容忍荒会站在我这边。有的时候,我甚至弄不明白,究竟是别人的欺负让荒对我格外的好,还是因为荒对我的特别让别人对我嫉妒。可是,无论如何我却也早以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隐忍的女孩儿了。
我毫不示弱地回望着她一字一句道:“红色的眼睛是我与生俱来的。这漫天的落花并不会因为看在你的眼中而比看在我的眼里更加美丽。”我的改变源自墨黎的出现。他的出现给了我反抗不公的勇气。因为我知道我有退路,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带我离开这里。或许也正是因为我的反抗才让雪愈发歇斯底里地欺压。可是她却不知道她的歇斯底里在我看来只不过突显了她的束手无策和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