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母,西怴究竟是谁?”路上荒愤愤地问道。
抚母沉吟了很久,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他是一个可以左右整个蛇族命运的人。”
“他不是藿的丈夫么?他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伤害藿?”
“孩子。有些事情很难说谁错谁对,是谁伤害了谁。等你们再长大些,我会告诉你们的。”
有些事情很难说谁错谁对,是谁伤害了谁。当局者迷,看不清因果。旁观者清,却无法感同身受。世上的事,或许本就没有对错之分。对和错大概只是给人一个爱或恨的借口罢了。
天山一役过去一年之后,藿终于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她头发凌乱,面容憔悴早已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蛇女了。
“异,求求你告诉我天洞究竟在哪里?我要去天外天,我要去找他!”藿跪在抚母异的面前苦苦哀求。
“藿。他不爱你,忘了他吧。我可以帮你用蛇女神识消除过往的记忆,那样你就可以活得轻松些。”
“不,不会的。他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我要去找他,他是我的丈夫!你不可以消除我的记忆,那是我最宝贵的东西。如果他回来发现我不记得他,他会生气的。”藿撅着嘴,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后山的幽兰洞可以通往天外天,你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天外天上的门神就会去接你。”
所有人都知道异在骗她。幽兰洞不过是一个长满幽兰草的洞穴,幽兰草的香气聚集在一起可以让人暂时忘记痛苦,陷入迷幻状态。藿却是开开心心地答应了:“好的。我会乖,我会安安静静地等。”
我望着藿蹦蹦跳跳远去的身影不禁问道:“抚母,你为什么要骗她?”
“她已经失了心智。与其让她在回忆的痛苦中死去,不如让她在虚假的幸福中度过余生。”
“这样真的好吗?”我疑惑了,她明明宁愿真实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记忆。虚伪的希望真的可以给她带来快乐吗?
抚母看了我一眼,正色道:“絮,你要记住,可以选择欢乐的时候绝对不要选择痛苦。”
抚母紧张的神色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语气仿佛是在告诫我不要在后山玩火一般。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说:“你们都是我最想保护的孩子,我不愿意看见你们痛苦。”
我又是一阵点头。抚母满意地笑了。
几个月后的一天,藿死在了后山的幽兰洞里,据说她死的时候面带着解脱的微笑。她在一片幽兰草的叶子上留下了遗言:梦中一切美,醒时只念梦。真假离别苦,一梦忘永生。
抚母说,她看似疯了却比谁都清醒。她知道根本等不来门神接她去天外天,她也知道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西怴。但是,她选择留在幽兰洞里,选择了那些美好的回忆。当我们选择留下美好的记忆而忘记那些痛苦的记忆,我们的生活往往会展现出幸福的一面来。然而,在这个是非纷扰的尘世间,又有多少人愿意放弃那些痛苦。或者说,又有多少人能够放弃那些痛苦。因为痛苦是前进的动力,善于利用痛苦的人被冠上勇者的称号。可是,他们不知道善于利用幸福的人才是真正智者。可偏偏,我不是智者。
所有人都在为一个生命消逝而感到悲哀。可是,雪的嘴角却扬起了一丝微笑。对于她,藿的去世意味着她即将成为新一任的蛇女,意味着唾手可得的至高无上的权力。更重要的是,东风曾经答应过她等她成为蛇女的那一天,他便娶她。而我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天的情景。
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努力的想要忘记东风。可是,我的心却不答应。忘记他会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仿佛一旦忘记,我便与他断了最后的联系。于是,我把他的模样深深地埋在心底,一个平日里绝对不触及的地方。我自认为那个地方很安全,既不会伤人,也不会伤己。可是,随着藿的离世,随着雪即将成为下一任的蛇女,随着她即将成为东风的新娘,他的模样便又会在我的脑海中出现,让我不知所措。
蛇族的普通人死后没有入葬的资格,抚母会给他们做一个简单的安魂仪式,接着便让他们的尸体顺着曲渠流向人界。据说,蛇族人的尸体到达人界后会变成一块珊瑚沉入海底。而蛇女是整个蛇族最高贵的人,她们都会被葬在天山山腰处的白色云雾间。因为,族人希望她们的灵魂能够留在天山上守护整个蛇族的平安。可是,我想藿的灵魂不会留在天山,而是飞向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天外天上去了。
藿下葬的那天我看见了墨黎。
圣冀营的队伍离我们不远。我一眼望过去便看见了站在队首的墨黎。我听荒说墨黎的修为是现在圣冀营里最厉害的,前年的比试他甚至赢过了现任的营主。墨黎向我们这里看来,他微微低着头不敢声张,找了半天才发现被挤到后面的我。他冲着我微微一笑,示意:我找到你了。然后,他朝我身边的荒轻轻点了点头。荒的脸立刻又红了起来。仪式过后,墨黎从队伍里偷跑出来找我。
“小凤仙花。”他比上次我见他时更高了。分明的棱角,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模样。只有笑容仍透着阳光般的暖意。
“哥哥。”我轻轻唤他,有些不敢认他。
“你长大了。”他打量了我一番,笑道。
“你好高。”我仰着的头看他,他的影子几乎将我全部盖住。
墨黎“扑哧”一声笑了。然后,他拉着我的手小跑着去了后山。
“你可想我?”墨黎问第一句话的时候,我的泪水便不争气地流了满脸。我扑到他怀里,几万年的孤苦生活,虽有荒陪在身边却仍是煎熬。我受的伤,受的委屈,不能和别人说,只有哥哥的怀抱可以肆无忌惮地依赖。
“我...想...你。”我啜泣道。
墨黎摸摸我的头,擦干我的眼泪说:“絮,我已经有保护你的能力了,等过些日子我便申请离开圣冀营。”
“可是,我听说前年的比试你得了第一。他们有意让你做下一任的营主。你要留下保护整个蛇族,怎么能带着我走呢?”我一心想着让墨黎带我离开这个满是伤心的地方。但我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女孩儿了,我知道自己不不可以这么自私。
“哈哈。”墨黎却笑道:“什么营主不营主的?我根本没想过要留下来。我只想带着你过些平平淡淡的日子。现任营主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他们即便想强留我,也留不住。”
“哥哥,你当真愿意带着隐姓埋名,当真不想功成名就?”凭墨黎的能力,等着他的是何等光耀的未来。可是他却甘愿陪着我。他实在是宠极了我这个妹妹。
“莫说是为了你,即便是我自己也从不想沾惹上这些是是非非。你就耐心地等着我来接你。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墨黎匆匆说完便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感觉幸福唾手可及。
藿的葬礼过去了好些日子,可是抚母却似乎并不急于选出新的蛇女,她说:“蛇女本有一百二十万年的寿命,藿不满八十万岁便骤然辞世,你们却都还未成气候,承担不了蛇女的重任。”可是这样的解释在有些人看来却是别有用心,她们私下里猜测抚母因为不喜欢雪所以故意拖延时间。她们被权力二字蒙蔽了双眼,急切地想要借由雪获得她们想要的荣华富贵。抚母的存在是雪成为蛇女的阻碍,因此她们对于抚母异的怨恨与日俱增,在她们心中抚母早已经不是含辛茹苦抚养她们长大的母亲,而是一个碍眼的老太婆。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之徒眉飞色舞地在雪的面前蜚短流长,装模作样地为雪打抱不平,企图讨好这位即将上任的蛇女。这一切抚母都看在眼里,可是她什么也没说,一个人承担起了保护蛇族与下界人类的重任,然而她的眼神却日渐黯淡,内心的伤痛可想而知。
雪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变得更加自信与美丽,她对于自己能够成为新任的蛇女愈发笃定,对于继任一事显得愈发耐心。每当我想起东风那张俊美的脸时,心中仍会隐隐作痛,可是我深知雪的容貌注定了她会成为上天的宠儿,而我注定没有与她争夺爱情的资格。我只能静静地期盼着我的哥哥能够早日回到我的身边,让我能够忘记东风,给我一份安稳可靠的生活。
然而上天似乎对我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这个玩笑彻底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让雪失去了她期望的所有。而我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得到了些什么又或是彻底失去了真正的自我。
那年,凤仙花开得异常茂盛,天山被染成了一片红海。大片的红色花田反射出强烈的红光进入我的眼中,使我红色的双眼失去了部分视觉。即便如此,这满山的红花仍给我带来从未体会过的惊喜与兴奋。而对于蛇族的人来说,凤仙花的盛开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红色,第一次感受到红的恢弘与炫目。
“蛇女之位空置已久,如今你们也已成年,我想是时候选出新的蛇女了。”在荷香花又一次盛开的时候,抚母异将我们召集到蛇女石旁对我们说。所有人的目光或是嫉妒,或是期许,或是激动地都投向了雪。雪将头抬得高高得做好了成为蛇女的准备。抚母飞上蛇女石的顶端,双手合十默念咒语。顿时狂风四起,她的长裙在风中翻摆。急速旋转的风洞里刺出数道明黄色光线。她张开双臂,手掌向上念道:“轰!”旋风便渐渐消散。一个散发着明黄色光线的物体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便是蛇女神识,承载着历代蛇女的灵力。当初我从藿的体内取出封存在了蛇女石内。今天,它将为我们选择出新的蛇女。”抚母口中的蛇女神识通体透明,散着淡淡的寒气,像是有生命般不断变化着自己的形状。
蛇女神识停在空中一动不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四周安静得让人能够听见荷香花的花瓣落向地面的“簌簌”声。忽然,蛇女神识似乎欢快地跳跃起来,“嗖”的一声飞入了我的天灵盖,一道凉意从我的头顶灌入,进入胸腔后又变得滚烫,神识似乎与我的心脏融为了一体。我的身体不自觉的飞到半空中又缓缓落向地面。周围一片哗然,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抚母异面带微笑地走到我面前,用高亢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布:“神识做出了选择,从此以后絮就是我们的蛇女!”
“不!这不可能!”雪绝望的叫声从远处响起。她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怎么会是你!不可能是你!”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张因绝望而变得扭曲的脸,下意识地说道:“对不起。”抚母打开她紧抓住我胳膊的手,厉声道:“雪,这是神识的选择,没有任何人可以左右,我早就同你说过美貌不是选择蛇女的唯一标准!”
雪死死地盯着抚母,咬牙切齿地说:“即便不是我也不能够是她,她那双红色的眼睛分明是妖孽的象征!她是整个蛇族的灾难!”
“啪“!抚母气急,一个巴掌企图阻止雪的胡搅蛮缠:“她是我们的蛇女,我不允许你用这样恶毒的语言中伤她!”
雪捂住被打红的脸颊,恶狠狠地高声叫道:“只有我可以是蛇女!只有我!”
不远处七色菩提树的叶子一阵沙沙响动,我们闻声望去只看见一人轻点树叶飘然远去。这才意识到发现原来一直有人站在树的顶端注视着这里的一切。雪追着那人的背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几乎哀求地叫道:“东风,不要离开我。相信我,我才是真正的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