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人的名字，是从雪凄厉的哭喊声中。那人没有回头，背影决绝而残忍。为什么她的爱情竟会与她是否能成为蛇女相牵扯，第一次我对雪产生同情的感情。这种感情代替了我曾经因为她的羞辱而产生的憎恨，轻而易举地让我选择原谅她对我所做过的一切。我走到她身边，伸手轻抚她的瑟瑟发抖的脊背。她本能地打开我的手，怨毒的寒光从她碧绿色的眸子中射出，仿佛瞬间可以将我撕碎，她说：“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的同情对我来说是莫大的羞辱。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说完她便起身向天山下走去。
我想要阻止她，可是抚母异却对我说：“絮，让她走，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我不知道她究竟选择一条怎样的路，但是我隐隐的感觉到那是一条通向黑暗的路，是一条以怨恨为武器的复仇之路。
我站在高高的蛇女石上，族人跪倒在蛇女石下高声喊着：“敬爱的蛇女，请赐予我们力量，保佑蛇族的人世代平静安宁。”面对这样的场景，我本以为我会怯懦会退缩。可是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在我的身体里滋长蔓延开来。这种感觉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是注定的王者。我高高地仰起头，俯视着脚下的人以一种神明赐予下界福恩的口吻说：“我以蛇女的名义赐予你们力量，并保佑蛇族的人世代平静安宁。”那天起，我对自己说：“絮，你是蛇女。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嘲弄奚落的弱者。你是整个蛇族最尊贵的人，你必将带领着你的族人走向光辉与幸福。”我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痛快，像是给了所有羞辱过我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对于蛇女所肩负的责任的真正理解是从抚母异离开我们那天开始。
那天，她握着我的手笑着问我：“絮，你可知道你肩负着的是怎样的使命？”抚母异轻抚着我的头，在她眼中我仍只是一个孩子。
“守护蛇族与下界的人类免受伤害。”
“那你可知道你将守护着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我摇摇头。
“下界人类是蛇女与鬼王的后代，一直以来被其他神族的人视为耻辱的存在。他们的天性中包含了神族的骄傲与自大和鬼族的邪恶与无知，他们是罪恶与不幸的缔造者。千万年前他们因为无知而背离神族。而你，作为蛇族的蛇女是唯一愿意保护人类的神族，你要做的便是以你与生俱来的善良与博爱去感化他们，让他们认识自己的罪恶并改过向善。让他们承认神族是对人类的唯一统治。这也是一千万年前蛇女与帝君的约定：完成神族对人类的统治，带着我们的族人重回天外天。”
在我企图逃离天山的时候，感受过从下界传来瘴气。那是一种散着浓浓恶臭的黄色雾气。荒告诉过我，这样的雾气意味着人界是一个充满罪恶的地方。可是，即便是在这白雾缭绕的天山上，也从来不缺少骄傲、自大、邪恶与无知。人类所有的恶其实都来自于神族，只是我们的优越感让我们拒绝面对。那时，我还来不及去细细思量这些。我所想的只是如何使得他们回归神族的统治，如何带着我的族人重回天外天。
抚母握住荒的手：“荒，我老了，你将接替我成为下一任的抚母，承担起抚育下一任蛇女和守护絮的重任。”
荒点点头答应了抚母。
抚母欣慰地一笑将我们搂入怀中轻声道：“孩子们，我太累了。原谅我自私地将蛇族的重任放在了到你们的身上，原谅我的无能为力。希望你们能够带领蛇族与下界的人类走向真正的光明。”然后她用自己的灵魂许了一个愿：愿藿离苦得乐，灵魂永驻天山，守护族人。絮告诉我，抚母的灵魂具有很强的灵力，用灵魂许愿愿望必成，可是她们却会从此灰飞烟灭，用不超生。我看着异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我的眼前，我的心痛极了。
“絮，这是抚母的命运。”荒安慰我道。
“荒，是不是有一天你也会和异一样永远地离开我？”我哭着问。
“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选择灰飞烟灭永不超生，不要为我难过。因为那一定是我应该做和想要做的。”
“可是一旦灰飞烟灭你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我的生命和灵魂都是为了保护你而存在的。如果不不能保护，那么即使可以长生不老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是蛇女和抚母千万年来的羁绊，我必须承受，你也必须承受。我若是魂飞魄散，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的活下去。”
我不知道这样对荒是否公平。这种为了另一个人必须放弃自己的生命甚至是灵魂的命运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或许正如荒所说，这是便是蛇女与抚母之间的注定的羁绊。可是，究竟是谁成全了谁，一切都太难说清楚了。
异为整个蛇族服务了将近百万年，她本该被荣誉与赞美所包围可是她却选择了消失。这份责任到底给她带去了怎样的折磨，让我竟从她临去前的眼神中读出了安详与解脱。
墨黎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是幽兰草生长最茂盛的时节。那天，他仍是一身玄色长袍，可轮廓深刻的脸庞已经显得越发成熟稳重。他走到我面前微微笑着只说了一句话：“絮，我回来了。”他墨绿色的眸子如碧湖的湖水深不见底，却因为我透出浓浓的暖意。
我看着他傻笑。他的出现是我曾经反复憧憬的画面。如今，眼前的场景和梦中无异。
“哥哥，我没法跟你走了。”我有些无奈。谁会想到再相见时，他仍然带着当年的承诺，而我却已经身不由己了。
墨黎轻笑道：“我知道。你现在是蛇女了，我带不走你。所以，我回来保护你。”
“你要留下来保护我？可是，你并不想留在天山，你说过你想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平平静静的过日子。如果，你想走我不需要你为了我而留下来。”我分明口不对心，我不愿意墨黎离开我，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想让他永远陪在我的身边。可是，我不可以这么自私。
“傻丫头。我要带你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是为了保护你。我留下来陪在你身边也是为了保护你。其实，只要我们能够生活在一起，我不在乎在哪里。”
“真的？”我喜出望外。
“真的。”墨黎点点头将我揽入怀中。
“营主。”两个人走进蛇女殿，齐齐跪在墨黎的面前俯身向他行礼。
墨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很不耐烦地说：“有什么事吗？”
“圣冀营是一支可与天外天的神兵分庭抗礼的部队，是独立于蛇女政权的存在。您是圣冀营的营主，是我们之中最优秀者，您可以选择成为保护蛇女的圣护，听令于蛇女。可是蛇族需要更强者去统治，圣冀营也不愿意受蛇女的摆布，所以我们希望您可以重新考虑......”
墨黎打断了那个人的话，冷冷地道：“重新考虑什么？”
“不做蛇女的圣护，让圣冀营继续掌控蛇族的政权。”那个人无比坚定地说道，丝毫没有将我放在眼里。其实，这许多年来，蛇女的权利已经渐渐地被圣冀营架空。蛇女的身份也逐渐成为了蛇族的象征而已。我没有想到墨黎竟会为了我不顾圣冀营的反对选择成为我的圣护。其实，只要他愿意留下来陪我，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我的圣护，我也不在乎圣冀营是否能够重新回到蛇女的掌控。我更想让他成为蛇族的统治者。因为他比我更有能力统治整个蛇族。可是，这个人的话还是深深刺激到了我。他让我觉得我的存在实际是一个笑话。
墨黎微微一笑，看着我说：“可是，我愿意成为她的圣护。”接着他转向跪在地上的两人，用毋庸置疑地口吻高声道：“传令下去，现任营主墨黎，愿承圣护之责终生保护蛇女。圣冀营上下从此也都要听命于蛇女。”我的哥哥墨黎已经从那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眼前这个不怒而威的王者。
可跪在地上的人并不甘心，又劝道：“营主，自从蛇族被赶下天外天，历代的营主便没有再成为蛇女的圣护，况且如果蛇女根本没有带领蛇族回到天外天的能力，那么整个蛇族的希望便是营主您，您不可屈居于她之下......”
“破，难道我说的话不作数吗？还是你没听清要我再重复一遍？！”哥哥打断了那人的话，眼中带着些许怒气。
破与跪在他身边的另一人起身，一拱手不甘心地道：“属下立刻传营主之令。只是希望营主往后不会后悔！”说完带着那人转身就走。
“哥哥，这样真的好吗？他说的对，以我现在的能力确实很难完成任务带领族人重回天外天。”我担心地问道。
“小凤仙花，这些都不是你需要去考虑的问题。有我在你身边，你只需要开开心心地过每一天。哥哥会帮你解决。等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我就带着你去哪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的宠溺让我感觉到从所未有的幸福。可是，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我不可以将自己的责任全部放在他的身上，这样做对他是不公平的。况且，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去做一个无能的蛇女。
“墨黎，絮是蛇女就必须肩负起身为蛇女的责任。作为圣护你不光要保护她，更重要的是将她训练成一名合格的蛇女。你这样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不仅帮不了她，反而会害了她。”一直站在我身后的荒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墨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成为蛇女根本不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别人强加给她的。带着整个蛇族重返天外天的责任实在是太重了。我不想看见絮这么辛苦。我要她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她不需要也没有必要成为合格的蛇女。包括你，难道你真的愿意放弃自己的一切，为了那些所谓的抚母的责任，一辈子被困在天山上吗？”墨黎越说越激动。
荒听了他的话愣在那里，半天没能再说出一句话来。
“可是哥哥，你不愿意看见我受苦，我也不愿意看见你为了我牺牲自己到这个地步。我不能这么自私你将所有的一切都推到你的身上。况且，我并不甘愿做一个‘傀儡’蛇女。你要相信我，我可以做到的。”
“我相信你能做到。可是这条路太辛苦了。”
“蛇女神识选择了絮一定是有原因的。墨黎，你有你的责任和坚持。可是我们各自也有各自该做的事情。无论这条路苦不苦，我们都必须走下去。”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墨黎打断了荒的话。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絮现在年龄太小，她体内的神识积累了历代蛇女的灵力，我怕她没有足够的能力驾驭神识，一旦神识不受控制，后果会不堪设想。”荒急道。
我知道墨黎一心想要让我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是爱有的时候是一把双刃剑。他不知道他越宠我，我的负担便越重。圣冀营的人把我的无能当做反对他借口。我不愿意看到哥哥因为我而遭人非议。
“哥哥，我需要成为一个合格的蛇女。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我而指责你。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也想要保护你。”
“够了。你们不需要去理会别人说些什么。这件事我主意已定。如果不能让你过得安慰，我留下又有什么意义。”他转身离开，不给我们任何反驳的机会。
蛇女神识中的戾气渐渐侵蚀了我的心智。我失去理智奔向后山大开杀戒。当我浑身是血地醒来时，眼前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可怖景象。各类野兽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我的周围，甚至有的已经成了断肢散落四处。天山上的一切都被染上了浓浓的血色包括我的衣衫，我的双手和我的眼睛。我耗尽精力，瘫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整个后山充斥着浓烈的令人恶心的血腥味。我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是自己亲手杀杀害了它们，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变得这么残忍。巨大的恐惧笼罩着我，我想我一定是魔鬼，可是我害怕自己变成魔鬼。我憎恨这样的自己。
墨黎和荒急急匆匆地赶来，他们看到眼前的情景脸上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墨黎眉头紧皱，指着满地的尸首问道：“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明显的有些颤抖。 我捂住脸哭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墨黎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说：“不怕，不怕。”可是他的身体分明也在颤抖。
荒定了定心神说道：“神识进入进入絮的体内，同时神识的戾气也进入了絮的体内，变成了絮身体中潜在的魔性。自从圣冀营掌控蛇族以来，蛇女一位形同虚设，可是历代蛇女却从不放弃修炼，就是为了增加灵力以控制体内的戾气，避免成魔。而絮放弃了修炼，显然是无法克制潜在的魔性，所以·····”荒看向墨黎又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死的恐怕就是······”
荒没有再说下去，可是我知道，再这样下去被我杀死的恐怕就是我的族人，甚至是我的家人。我看着自己这双布满鲜血的手，这是分明一双恶魔的手。
“知道了。”墨黎面色凝重，有气无力地回道。他可以保护我，却不能阻止我堕入魔性，不能阻止我去残害无辜。
我挣脱他紧握住我的手，我不想让这双沾满血腥的手去触碰任何人，尤其是我的亲哥哥。我逃了出去，逃到后山的小溪边拼命地洗，想要将着满身的鲜血洗净。可是，我即便是将自己的手洗破了却似乎还是能够闻到那刺鼻的味道。我坐在地上抱头痛哭。那些原本会绕着我飞舞唱歌的花胡鸟也都躲进了树林里，大概就连它们也知道我是一个嗜杀的怪物，或者那些尸体之中便有它们的家人。
墨黎飞落在我身边，抱膝放声大哭道：“哥哥，救我。我不要变成一个会杀人的怪物。我不要入魔。”
墨黎摸了摸我的头，说：“好。我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