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生 第四十一章.4

至少她希望我看到的，我看到了。

“欣儿这六年来一直照顾奕枫，奕枫很依赖她，他们的感情也很好，月底，他们就会对外宣布结婚。”

她平淡地向我阐述，我无从去查证她的话有多少是真实可信的，但是事实胜于雄辩，只是方才那匆匆一瞥就能知道，他们的感情毕竟是好的。

至少，互相信任。

“如你所见，以后欣儿当小羽的妈妈，小羽也会很乐意的！”

“所以……”我睨着她的眼，苦涩地喃喃。

“所以……你可以放心地离开！”

功成身退，是吧。

我哼了哼，好笑地摇了摇头，心理刀绞一般地疼。

抬头，将视线缓缓的投注在前方，难道，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晚上，我给女儿洗澡的时候，小羽哼哼唧唧地唱着，似乎心情格外好。

她告诉我，奶奶告诉他的，过几天她就要去见爸爸了。

当她念叨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我拿着毛巾的手一顿，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小羽小心翼翼的睨着我，“妈咪……我可以去见爹地吗？”

我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孩子明亮的眼睛里马上就有了欣喜，从小羽开始找爹地的那一刻我就没有骗过她，我告诉她，爹的因为一些原因和我们分开了，住在另外一个城市。

小羽问过我好多次，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爹地。

我曾经用她长大了就可以见到来敷衍，现在可以提前见到，我能够感受到小羽的兴奋和开心。

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我无声的叹了口气，轻轻的问他：“小羽……以后林欣阿姨天天和你在一起好吗？”

“嗯，好啊，妈咪，林欣阿姨会变魔术哦，明天她给我说变只小鸽子！”女儿的眼睛亮了亮，一提到林欣，表情兴奋，更是手舞足蹈。

我摸了摸她的脸颊，一边给她擦着身子，一面苦涩地笑：“小羽……喜欢她？”

“喜欢，像妈咪一样喜欢。”

我的心猛然揪了揪，忽然听到头顶小羽的声音带着疑惑响起：“妈咪，以后我们会和爹地住在一起吗？”

我没想到小羽会这么问，一愣，手里捏着的毛巾一不小心就掉到了浴室的瓷砖上。

小羽忙弯腰给我捡起来，“妈咪……”

我忙笑着掩饰自己的呆滞，接过女儿递来的毛巾就问，“小羽，你怎么这么问呢？”

“妈咪，我们学校的小朋友都是爹地妈咪住在一起的，我有了爹地，妈咪也会搬过来吧，奶奶说，小羽要搬回家住！”

“那小羽喜欢回家吗？”

“喜欢！”小羽小小的脑袋重重的点，“奶奶说，家比这里还要大，还要漂亮，而且小羽就有自己的房间了，奶奶还说，以后我们一家人就快快乐乐地生活！”小羽扬头想了很久，才想起快快乐乐四个字。

我却是在听到一家人的时候，心抽了抽，喉间已是一阵哽咽。

“小羽……妈咪如果也像爹地之前一样要住到别的城市去……”

“小羽也要去！”女儿们接了我的话，“小雨要跟着妈咪，以后我们回来看奶奶和爹地！”

我欣慰地笑：“可是，那样小雨就不能有自己的房间啦，也不能天天见到爹地，奶奶，还有林欣阿姨了！”

女儿嘟嘴想了很久，似乎在挣扎，半晌睨着我，“那我还是要和妈咪一起，以后小羽长大了就接你们一起住！”

奶声奶气的声音让我一下子就忍不住哽咽地吸了口气，为了不让女儿看到，我扭力地扬起头，飞快地站起来，将毛巾放到浴缸里。

“小羽，你自己洗蓬蓬，不能玩水，妈咪一会回来！”

“好！”小羽大声的回答一声。

我已经慌乱地推开浴室门。

几乎是一到了卧室，拉上门，整个人已经脱力地沿着门扉滑下，不想让自己的抽泣声被女儿发现，我只能用手掌捂住嘴角，压抑着抽噎声，狠狠地抽泣。

这一夜，我坐在熟睡的小羽身边，又是一夜。

分明感觉到时间越来越短促，似乎，唯独这样，才能让我有和女儿呆在一起更久的感觉。

小羽……小羽……

我想，一个月后，蔺奕枫和林欣结婚的那一天就是最后期限，毕竟，蔺母还没有宽宏大量倒让我参加这场婚礼，更何况，要让蔺奕枫怪怪地活在虚构的世界里已经艰难，蔺母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她每天提防的就是那些会无意间掀起前尘往事的人和物。

人们就算可以淡忘顾言，却但忘不了六年前那场甚嚣尘上却半途夭折的婚礼，蔺奕枫再一次大婚，好事者肯定有，蔺母已经快要应接不暇，更不会将我这颗定时炸弹放在身边。

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离开。

……

今天是二十一号，我准时坐到电脑前查看邮件，刚点击进入，提示的声音就想起，我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点开邮件，一贯的寥寥数语几行字，说完一些琐碎的事情后，最后总会有一句，安好，勿念。

我盯着电脑屏幕良久，这六年来，我都和付耀轩用这种方式知道彼此的存在，虽然没有打一个电话，说一句话，却用文字互道安康。

也只有如此，才能让我感受到至少他还好好的，好好的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处，和我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好好的……

在将邮件看了数遍后，我才关了电脑。

叹息，门外，一阵叮叮咚咚的脚步声。

我的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刚站起来，小羽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妈咪！”小家伙扑到我怀里，红彤彤的脸蛋上满是汗渍。

我给她擦了擦，“小羽，今天去哪儿玩去了？”

“爹地和奶奶带我去游乐园了，那里有飞机，还有轮船。”小羽得意地对我笑。她和蔺奕枫已经相处了两个礼拜，现在，她叫爹地的时候已经格外顺口，我无从得知他们的相处，只能从小羽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他们相处得很好。

或许是出于天性，小羽自从见过蔺奕枫后，几乎天天将他挂在嘴边。

“爹地给小羽说了什么呢？有没有夸奖你听话啊？”

“有啊，爹地说小羽最棒了，还说以后和林欣阿姨带我去迪斯尼玩呢。”小羽趴在我的怀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小脸上满是兴奋。

我的脸上的笑容在听到林欣的名字时还是不由自主的一僵，垂下眼帘，“这样啊……”

“是啊，我还说要带上妈咪！”小家伙很认真地点点头。

我的眉头一蹙，“那……爹地怎么说呢？”

“爹地说好啊！”

“没了？”

“嗯。”

我的心中一阵失落，我一直很好奇，蔺母会怎么向蔺奕枫解释我的存在。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所以，她口中时不时冒出的妈咪，蔺母会怎么解释呢，我无从得知。

这一切的一切仿若就是一个无底洞，你总是要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去掩盖，然后再用下一个去掩盖上一次，无数次的恶性循环。

但是在这个世界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就算明知道是错，还是会去做。

而这个魔咒般的行为谁都没有逃脱，我是，蔺母是，蔺奕枫亦然。

小羽大抵是累了，很快就窝在我的怀里睡着了，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回到书房，看着电脑。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原本，在这次回来的时候就该去做的，但是因为之后的混乱让我无暇顾及。

如果说我最终还是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市，那么至少，这个人我该去见一见。

于是我套上外套，看了一眼熟睡的小羽，走下楼，给佣人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坐上公交车，摇摇晃晃二十分钟，下车，小店的外观竟是一点没有改变。

我深深吸了口气，缓步走过去。

掀开门帘，在看到那抹还是一如既往肥胖的身影时，我轻轻的扬起嘴角。

“欢迎……”男人转身，嘴里的话在看到我后顿住。

“顾……小姐！”

“伯父，你好！”

男人的脸上满是惊喜，几步过来，“那个小子都没有给我说你们要回来！”说完望向我身后。

“耀轩有事，这次是我一个人回来的！”我答。

付父点了点头。

我也肯定了心中的猜测，果然，付耀轩没有告诉他我们的事。

“难得回来一次，我就想着来看看你，耀轩也说回来的，总是被一些事牵绊住了！”我尽可能地说得简洁，我不想被他听出什么端倪。

“没事，我和那小子习惯这样相处了，你说天天见面腻味的，我还不习惯咧！”

“嗯……我这次回来，就想着伯父的手艺，专门嘴馋来尝尝的！让付耀轩羡慕羡慕。”

“好，没问题！”男人高兴地拍拍我肩膀，“你等着！”

“嗯！”

直到前方那么身影消失在拐角，我脸上的笑才缓缓地一僵，看着付父的表情，心说不出的难受。

但我也知道，这是我唯一能为付耀轩做的了。

情生 伤心

这顿饭吃的是五味陈杂，付父越是热情，我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特别是临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顾言，你别怪我老头子罗嗦，这么多年，你们还没结婚的打算？”

一句话让我愣在那里，我的心抖了抖。

“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每回说，那小子就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最近也是，电话越来越少，你说这小子闹脾气不是？”

付父说着已经叹气地摇摇头，我的心一惊，颤着声就说：“怎么会，耀轩是因为最近接了个项目非常忙，每天早出晚归的，所以才没给你打电话。”

我说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不断混乱的闪着一个可怕的念头，付耀轩的电话越来越少，会不会……会不会……

蹙眉，我已经没有勇气再想下去。

对面，付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看着他的眉头轻蹙着，不忍心地补一句：“伯父，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其实，这份飘渺的幸福也曾经离我们那么近，最终却是造化弄人，我们全部偏离了最初的航道，身不由己。

最终，在面前这张慈祥的脸扬起欣慰地笑时，我听到了心被生生撕裂开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能在心中一次次地重复，原谅我，说了这个善意的谎言，而这次也没有意外，我走出小饭馆很远，那抹身影还站在门口目送我。

路灯的照射下，身影显得越发地寂寥。

远远的，我朝他挥手，任由脸上的泪水泛滥，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直到那抹寂寥的身影在我视线里化作了一个模糊黑点。

之后，我失魂落魄地在马路上走着，拿出手机，几次想要拨打付耀轩的号码，却始终提不起勇气，我无法忽略心中的恐惧，付父的话让我心神不宁。

可是最终，我还是没有按下拨通键，是我懦弱，又或者逃避，我已经习惯了自欺欺人，我只希望，只是我的杞人忧天，下个月，我依旧会收到他的邮件，一如这六年来的每一次，不会改变。

就这样胡思乱想地走着，直到脚踝酸软，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地叫，我才惊觉自己竟然就这么走了几个小时，而我的脚步忽然停住，心闪了闪，前方，竟是一家再熟悉不过的餐厅，不知不觉我竟走到了这里。

抬头，偌大的两个字晃了眼，寰雅！！

这个曾经对我对蔺奕枫来说都是一个禁忌的地方，我甚至觉得，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债都是从这里开始，如果当年，我没有选择离开，如果当年，我在这里就答应了蔺奕枫的求婚，我们一起去国外留学，这一切，就不会如此。

可惜，没有如果。

人生是一场没有后退的前进，除了走下去，身后，无路可退。

我没想到的是，即便是如此，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

服务生热情地领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到达大厅，几乎是在看到玻璃窗前坐着的那两抹身影时，我就有了拔腿要逃的冲动。

我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可惜，在我顿住脚步的那一刻，前方的人已经抬起了头，与我四目相对。

他的眼眯了眯，眸子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对面，林欣也抬起头，看到我，笑容立刻就在嘴角僵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别开眼，眼角看到蔺奕枫对侍者说了什么，片刻，后者已经走过来，礼貌地对我说：“小姐，蔺先生请你过去一起用餐！”

我踌躇地看了那边一眼，最终，在林欣惊惶的目光中走过去。

“顾小姐，你也来用餐？一起吧！”侍者替我拉开椅子，蔺奕枫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和林欣飞快地对看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奕枫……这位是……”林欣抿了抿唇，看向我。

“她是顾言小姐……这位是我的女朋友林欣。”蔺奕枫轻描淡写地回答。

林欣朝我笑了笑，笑容里掩饰不住的尴尬，我也故作轻松地回一句：“你好，林小姐。”

林欣站起来，和我轻轻地握了握手，然后坐下。

气氛忽然变得尴尬，不过显然，这种感觉是在形容我和林欣之间，毕竟，‘演戏’的是我们。

我和林欣只能选择说不认识，要不然，很多事情顺藤摸瓜很容易就会解决。

而此时，蔺奕枫一边切着手里的牛排，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不知道顾小姐和我母亲的事情解决了吗？”

我愣了愣，抬眼就对上林欣同样惊愕的目光，再看蔺奕枫，我忽然想起当时为了圆谎假意和蔺母产生误会的事情。“是我小心眼了，夫人给我做了解释就没事了！”

“那就好！”蔺奕枫点了点头。

林欣在一边，一副被置身事外的表情，脸色有些暗沉，好像因为她几乎插不进话，她看了看我，有些隐忍地捏紧了手中的刀叉。

我的心凛了凛，埋着头不再说话，一心只想早点结束这场让人如坐针毡的晚餐。

可惜，命运向来不会如此轻易放我我。

短暂的一片静默后，我包里的手机忽然像个哭闹不止的孩子欢快的叫了起来。莫名地有些慌乱，我拿出手机的片刻竟然感觉到手掌的颤动，一看到屏幕上那陌生号码，我整个人已经呆住，我听到自己狠狠吸口气的声音。

对面，蔺奕枫和林欣不约而同地看我，然后视线一路向下，盯着我捏在手里，却一直没有接起的手机。

“顾……小姐！”林欣提醒我，看了看四周，我知道，我的手机铃声已经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不是碍于蔺奕枫，我想，已经有人过来提醒我了。

可是，我就是无法动动手指，心里的恐惧和惊慌一再地翻腾。

终于，我看到自己的手指动了动，片刻，手机放到了耳边，只是一声，我的心已经窒息般的抽搐。

那头，是杂乱的声音，偶有滴滴嗒嗒的起伏声，是呼吸机。

很吵，吵得我耳朵生疼。

我只听到断断续续的一声，“儿子……儿子，你听，是顾言的声音，你听啊！”

“喂……”在我颤抖着说出声那一刻，我感觉到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前仆后继。

我浑身都在抖，似乎听到那头尖锐的一声滴声，然后就是吼叫，脚步声……最终，在手机被挂断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归于平静，死一般的静。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听到耳边一片尖锐的碎裂声，然后，在我模糊的视线中，一地的碎玻璃，还有林欣惊愕的表情，还有四周那些议论纷纷的声音。

我只看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撞到了桌子，上面的东西哗啦哗啦地掉落在地上，惊响声一片，可是，我已经无暇顾及。

我的头脑发胀，耳边一片轰鸣，甚至，我捏着手机的动作还没有改变，摇摇晃晃地朝前走。

身子虚软地倒下去的那一刻，有人从身后抱住了我下滑的身子，抬头，对上一双紧蹙的眉。

蔺奕枫的脸不断地在我眼前晃动，好像永远无法在我面前固定住，一如他的人。

心痛欲死，痛到极致反而成了笑。

在我嗤笑的那一刻，黑暗无情地朝我侵袭而来。

失去意识前，我只看到蔺奕枫弯了腰朝我俯身过来，似乎我还听到他在喊，“顾言……顾言……”

我闭了眼，再不愿睁开。

闭了眼……

我作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似乎听到自己在不断大喊着一个名字，那么浓烈的感觉，浓烈到我感觉到自己浑身滚烫，越是想要拼命睁开眼睛看清楚，却越是模糊，画面又飞快地转换，有好几个人在说话，嗡嗡声不断，我听不清楚。

哪怕我屏住了呼吸，却依旧是模糊。

情生 不爱

一片烟雾缭绕中，那抹似曾相识的身影在我的眼前生生的抽离开，我越是想要拽紧却越是无能为力，直到眼睁睁地看着他渐渐消失，最终化作了一缕烟尘。

“不……不……耀轩！”

我听到自己撕心裂肺地喊，猛的胸腔一阵窒息的疼。

倏地睁开眼。

刺眼的光芒，泪眼婆娑的视线中是一张熟悉的脸，我有片刻的呆滞，突然就有了恍然隔世的感觉，蔺奕枫的脸不断在我眼前晃动。

下一秒我看着面前的蔺奕枫，哽咽一声，“你满意了？”

话落，泪水已然滑下。

蔺奕枫就坐在床头看着我，缓缓蹙眉。

目光中闪烁着太多复杂的情愫，他盯着我，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呆滞地摇头，固执地在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你满意了，满意了，满意了？”

每说一句我的语气就重一些，蔺奕枫伸出的手被我用力的推拒开，我忽然开始咆哮着哭喊，“你满意了，满意了？满意了……”

直到撕心裂肺的哭喊最终化作喉间的哽咽，我呜咽着哭出声来，身子被人紧紧地包裹住，可是我再也感觉不到温暖。

身体里只有冰寒，不断的颤抖。

我无法再伪装，任由自己在这具怀抱中狠狠地哭出来。

凄厉的哭泣溢满了整个屋子，那么揪心，那么绝望。

……

之后，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只有第一天崩溃过后，剩下的两天我都躺在床上，不哭不闹。

除了给我熬粥的大妈，我没有见过任何人，包括蔺奕枫。

到了第四天，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垂落的窗帘照射到我头顶的那一瞬间，我呆滞的目光闪了闪，掀开窗帘，凝视着窗外的一株榕树，那么苍翠挺拔。

那里，仿若站着一个人，修长的身子立在那里，仰头望着树枝，伸起了手，盖住自己的额头，当阳光从指缝间射进眼底的时候，他转过了身，朝着我的方向笑。

“顾言……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

那一声声似乎还在耳边环绕，久久不散。

我捏着窗帘的手指攥紧，悲戚地抽噎一声，泪水瞬间又无声地落下。

付耀轩……

这样，我还怎么能幸福……

怎么还能……

……

我起了床，看顾我的老妈子满脸欣喜地睨着我，直说要给蔺奕枫打电话，我阻拦了，轻描淡写地说：“请你帮我转告一声就好，谢谢蔺先生这几日的照顾！”

老妈子的表情有些为难，看得出来，蔺奕枫必定是给她叮嘱了什么，可是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就算蔺奕枫心中有无数个问号，解答的人决不会该是我。

失去理智的事情我只允许自己发生一次，我无意再在这个漩涡中越陷越深。

所以我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共度的顾不得老妈子的劝阻，固执地就要离开。

可刚到门口，老天爷又给我开了个玩笑，我竟看到蔺奕枫的车就在门口。

那么瘦削的身影正从车上下来。

我的脚步顿住，心瞬间就沉了沉。

几乎是同时，蔺奕枫抬头看向了我……

一分钟后，我和蔺奕枫面对面地坐在灯火通明的客厅。

我努力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平静，可惜心里却是心跳如雷。

我知道自己的样子看起来看肯定是急躁不安的，越是想要掩饰却越是漏洞百出。

“身体好了吗？”头顶淡淡的一声。

我沉默地点点头。

“谢谢你的照顾，这几天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我有些急促地站起来，“我几天没和家人联系了，所以……”我急急地说。

“付耀轩，我认识吧？”

蔺奕枫忽然抬起头，风轻云淡的睨着我。

我的身子一抖，脚步顿住。

“那天，你一直在叫这个名字。”蔺奕枫眯了眯眼，神情中有种很复杂的东西闪过。

我有些哑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自圆其说。

一旦提及付耀轩，心里更是一阵揪心的疼。

我咬住唇不语，垂落的手掌在身侧蜷紧。

就在我和蔺奕枫僵持的时候，头顶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如果你真的那么好奇，我来告诉你。”

这声音……

我和蔺奕枫同时惊愕地抬头，前方，蔺母一脸从容地站在那里，一身得体高贵的花格套装，嘴角缀着笑，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笑意，一抹让人浑身冰寒的笑。

“你确定你真的知道？”还没等我作出反应，蔺奕枫已经好笑的哼了哼，样子甚是不屑，我从来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是那样的相处。

我看蔺母一眼，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笑。

“奕枫，我知道你一直怪妈瞒着你什么，好，现在我就告诉你！”

蔺奕枫蹙眉，我更是呼吸一顿。

抿嘴看着蔺母，她接下来的话几乎让我瞬间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说：“顾言其实就是小羽的母亲！”

话落，蔺奕枫已经震惊地转身看我，我的呼吸急促，不可思议地就看向蔺母，真的不明白她态度的急转直下，但是她的眼神又无疑在告诉我，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蔺母顿了顿就继续说：“你为什么会对顾言有印象，有熟悉的感觉，的确，你们之前有过交集……顾言曾经是你的女友，你们交往了一段时间后就分手了，付耀轩就是顾言的男友，他们在一起后，顾言就怀孕了，他们一直以为孩子是付耀轩的，可是，一次血液测试彻底改变了一切，孩子是你的，儿子。”

蔺母绘声绘色地讲述着。

我暗自嘲讽的笑，这还真是一个集嘲讽和烂俗于一体的故事，蔺母是明知道不能瞒下去了，所以就将计就计，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但可以掩盖住很多问题，更可以对蔺奕枫对我的感觉有个交代，以至于让他不用再疑神疑鬼，只是她唯独没有说出，我们曾经那么相爱，那么爱。

前方，蔺奕枫的表情也是震惊，眸子微微眯了眯，右手掌猛地抚上自己的脑袋，蔺母有些惊吓，“儿子，你是哪里不舒服？”

蔺奕枫没有理会，手掌转而覆住额头，似乎是在回想着什么。

片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睨着我，“所以，之前是因为你和你男友吵架了，因为孩子？”

他的身后，蔺母一脸阴沉地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无言的垂下眼睑。

蔺奕枫认为我是默认了，有些好笑地哼出声，自嘲地喃喃：“原来，真的是我想多了！”

“儿子……我知道之前瞒着你是我不对，可是，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太突然了，我只是想要你慢慢地接受，还有孩子，是蔺家的骨肉我们必须拿回来，之前我们就是因为此事争吵，而现在，我和顾小姐也达成了共识，孩子归我们！”

蔺奕枫没有说话，低着头。

蔺母瞪了我一眼又接着说：“奕枫，我知道你一时之间不能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因为现在都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和爱人，原本就不会再有交集，不告诉你也是不想把事情弄得复杂。再说了，那样，对林欣，甚至是顾小姐的男朋友付耀轩也不公平的！”

我在一旁木然地听着，胸腔窒息的疼。

片刻，听得悠悠地一声传来，“是不是，顾小姐！”

抬头，是蔺母微眯的眼，满是警告，一边，蔺奕枫也看着我，表情复杂。

我叹了口气，“是……就是这样。”

“儿子……妈很爱你的，绝不会伤害你，更不想骗你。”蔺母继续扮演着慈母的角色，我看着有些晕眩，冷冷的对着那边说了句，“既然都说清楚了，那么我回去了！”说完，转身就朝外走。

“顾言……”身后，蔺奕枫叫住我。

“儿子……”

我没有回头。

“那么……我们为什么分手？”他问。

我的心一揪，闭上眼。

“我们为什么分手？”身后，他又固执的问了一声。

“因为……”我掐住自己的手掌，颤着声说，“因为……不爱……我们发现，原来我们都无法爱上对方，所以我们分手了！”

“因为不爱！”

话落，我用尽了全身力气迈动步子，再也没有勇气看身后一眼。

结束吧，这一切就这么结束吧。

情生 谁是谁的伤

待我决然地走出别墅时，门口停放着的一辆车中，顾雪已经等待了那里，我的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木然地看着她。

“上车吧。”说完，顾雪看也没看我一眼径自打开了门，我只是觉得好笑，坐进去，冷冷的哼了哼，“你就那么心甘情愿吗？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林欣的存在？”

“那又如何？”顾雪反问的理所当然，我蹙了蹙眉。

“只要你存在一天，我就注定卑微，其他人我都不在乎，除了你。”

除了你。

原来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她宁愿选择两败俱伤的方式来惩罚我，我还能怎样。

能怎样？

我只是冷漠地别开眼，车窗外，那抹苍翠依旧屹立在那里，却早已失了颜色，我心寒的闭上眼，任由车辆将我载去又一未知的未来，只是那里同样有着身不由己，同样有着撕心裂肺。

回到别墅，小羽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妈咪，奶奶说去接你，真的耶！”话未落，整个人已经扑到我的怀里。

我紧紧地将她抱住，心理割着一般地疼。

我不知道，今天过后，事情会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我明白蔺母釜底抽薪的做法，只是，这样，蔺奕枫真的会相信吗？

相信那句不爱，那种尖锐的痛就开始蔓延在四肢百骸，我觉得自己真的要喘不过气来，那种窒息的感觉，像是将我缠绕在一个硕大的硬茧中，挣脱不了，任由我拼命地挥动四肢想要脱离，却是徒然。

我只得将身前的小羽抱紧，因为心中再明白不过，无论我有多么用力，不论我做了多少挣扎，最终，却还是难逃分离的命运。

这个残酷的命运，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考验着我的承受能力，一次又一次，用亲情，用爱情……

那么残忍……

就在小羽窝在我怀里慢慢睡去的时候，门外总算有了脚步声。

我深深吸了口气，卧室大门已经打开，顾雪站在门口，“蔺夫人让你去书房！”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小羽的姿势，给她撵上被子，疼惜地摸了摸她的脸蛋，恋恋不舍地在她额头吻了吻。

然后，我直接当面前的顾雪透明，擦过她的肩头，一步步地朝书房走去。

暗红色的厚重木门，我踌躇地定住，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伸手扭开了门把。

打开门，蔺母就坐在深黑的皮椅上，一动不动。

我走进去，片刻，听得她冷冷的说：“你……必须参加婚礼！”

什么？我有些不明白，错愕地看着她。

蔺母的表情很怪，但还是坚持说：“既然话已经说了出来，就必须圆下去！”

这就是她的现状吗？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去掩盖真相？

我好笑的冷哼。

蔺母的眉头蹙起来，“顾言，别觉得我好像说错了，难道不是吗？你和付耀轩，当年，我儿子就像个行尸走肉般地过了四年，处心积虑地夺取一切最终却还是为了得到你，是他太傻，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同情至此。”

怒火最终还是一再压抑后爆发。

蔺母的表情看起来愤恨异常，“我就不知道奕枫中了什么邪，我更没想到，为什么六年后，还是这样！”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即便是他失去了记忆，一旦你出现，却又开始变得奇怪，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外面呆一辈子不要回来！”

我承认自己的出现的确扰乱了很多，例如她一直以来努力维护着的残酷真相。

可是，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就叫六年后还是这样。

我无从得知在我走后，她和蔺奕枫有怎样的交谈，甚至是争执。

此时此刻，蔺母面色不善，脸上压抑太多的情愫，只是狰狞地看着我，咬牙切齿。

最终，她的怒火却是化作一声唏嘘，“顾言，我儿子对你用情至此，你真的不值得，不值得！”

“就算他忘记了你，却永生也摆脱不了你的阴影，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说要取消婚礼，你没在之前，他和林欣好好的，就因为看到你心里有了困惑，有了怀疑，他轻易就要放弃一段六年的感情，而你们，才多久？顾言，你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他鬼迷心窍如此。”

“终究……是我低估了你的能力！”

蔺母的表情很是沮丧，我瞬间有了一种感觉，他们肯定在我走后有一场不愉快的谈话，话题自然围绕着所有如丝麻般复杂地前尘往事，蔺母的自圆其说，蔺奕枫的怀疑，交叠到一起。

而且，之后，她肯定是没有说服蔺奕枫的，可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又要说让我参加婚礼呢？

我咬着牙，心里的困惑一个接一个。

“顾言……你必须要他死心……”最终，蔺母一字一句地从嘴里吐出最后几个字。

死心，我的身子震了震，微微眯起了眼。

“我办不到，该说的我已经说了！”我拒绝，我已经觉得自己够残忍，还要我怎么去让他‘死心’？还要我如何去坐到赶尽杀绝？

“说了，如果你的话有用，我还会站在这里和你说什么吗？顾言，最后一次，这一次过后，你和蔺奕枫从此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我欠下的那么多债，真的能够还清吗？

“我真的没办法。”

蔺母的表情僵住，眼里又有了一丝愤恨，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睨着我。

“蔺夫人，就算你明白我因为愧疚想要去偿还蔺奕枫，但那并不代表我就必须对你唯命是从。”我的一席话说得不卑不亢，字正腔圆地说出来。

蔺母的脸上闪了闪，有些匪夷所思地看我一眼，那表情很急促，急促到还没让人好好回味一下她的神情何在，那抹怪异已经飞快地消失。

这次，我却并不打算妥协。

“我知道，最终我都会不得不离开，甚至，我最宝贵的东西都会留下了，还要我怎么做，让他彻底当我是仇人吗？”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的得寸进尺永远都是发生在你不断妥协的前提下。

还是蔺母觉得服从就该是我的本能，她似乎是忘记了，无数年前，我们之间的相处久是糟糕彻底，那个时候，她的儿子大权在握，给了她最好的人生和荣耀。

她却是用使用工具的表情对我说，你我要呆在蔺奕枫的身边，就好像宝剑必须要配上剑鞘一般。

多年后，她要我离开蔺奕枫，而且要我将他彻底伤害。

到底这份真挚的‘母爱’背后，性质有改变吗？

“既然要走，为什么不走的干干净净？”她反问，和顾雪理所当然地表情如出一辙。

我自嘲地冷哼，好一个干干净净。

“蔺夫人，你还记得我多年前问过你一个问题吗？”

蔺母的表情凛了凛，看向我。

“到底，蔺奕枫在你眼中是儿子还是工具？”

争权夺势的工具。

如果蔺奕枫的身后没有了那些权势，她还会那么上心地去维护蔺奕枫这个她一手搭建起来的虚伪世界吗？

蔺母显然没想到我会那么说，眯了眯眼，眸子里瞬间就有了一丝怒意，这一点无疑是她的死穴，并不是因为我的语气嘲讽，而是因为我道出了事实。

是的，事实，蔺奕枫永远都是她操纵权利的工具，从来没有改变。

然而，愤怒过后，蔺母却是笑了，冷艳。

“顾言……如果你嫁给了那样一个男人，如果你也曾经在那样的家族里面呆过，今日，你就不会这么质问我，那里，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不去争，不去抢是吗？那并不代表你就是安全的……而你，更没权利来质问我，伤害我的儿子最深的不是我……是你……”

此时此刻里面望着我的眼神，是一种入了骨髓的恨。

我有些惊愕地回望他，最终还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不管怎样，我不会答应，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说完，我转身，大步地朝外走去，即使拒绝的结果是让我呆在小羽的身边更短，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就算我和蔺奕枫已经注定不会再有交集，就算我们已经形同陌路。

我却不能再在他的胸口上捅一刀。

我一路疾行地走回卧室，推开门，女儿小小的身影躺在床上，我的心凉凉地疼，那种彻骨的冰寒。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与她平视，一次又一次，抚过她的额头。

小羽……小羽……

对不起，原谅妈咪，原谅我……

情生 妒忌

如果知道不可挽回，无法再改变，人们通常会选择妥协和逆来顺受。

我也不例外，之后的数天，我每时每刻都陪伴在女儿身边，尽量满足她的愿望，其实这几年我们过得并不是宽裕，甚至可以说清贫。

小羽很懂事，从来不会和我无理取闹，更不会吵着要东要西，原本她该有个富足、肆无忌惮的童年，是我一意孤行地改变了，也是我亲手剥夺了她享受父爱的权利。

作为一个母亲我并不称职。

所以，如果说注定要分离，那么我希望在小羽的回忆里都是我的好，我更希望她在长大后能理解我今天的选择。

这个身不由己的选择，因为我和她父亲的问题已然成为一道无解的死题。

……

“妈咪，我可以吃一支冰淇淋吗？”人来人往的喧闹街头，小羽的小手紧紧握住我的，仰起头看我，看着前面一家装潢抢眼的冰激凌店问得小心翼翼。

“可是你今天吃了那么多零食还没饱吗？”我低头笑了笑。

小羽晶亮的眸子闪了闪，抿了抿唇，半晌喃喃一句，“饱了。”

样子虽然有些不甘愿，但还是乖巧地不再索要，这几乎已经成为她的一个习惯，一如这六年的每一次。

女儿的表情落实，扁扁嘴，不再说一句话。

我的心底一阵酸涩，想起的是过去的六年了，给过她太多的失落，生活上是，就连她想见亲人的迫切感也是这样，一拖就是六年，直到再也找不到借口不回来。

我的声音哽了哽，“哦，饱了的话就当甜点好了。”故意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话音刚落，小羽已经一脸欣喜地仰头望我，眸子晶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