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早一点相遇,如果只是和他相遇。
如果,这场爱情中,从头到尾只是两个人。
但因为没有如果,我们只得面对残酷的命运,面对这场错位的邂逅,再作出痛苦的抉择。
只是最后才残忍地发现,不管做了什么决定,到头来都是枉然,徒留下医生的悲伤,还有那蚀骨裂心的痛。
我不知道这悲伤的哭泣声是不是发出来的,我只感觉到自己仿若躺在一片摇曳的大海中,晃荡,让人呕吐的感觉,有人在我的耳边呢喃,轻轻地呢喃,一股突如其来的温暖在这最冰寒的时刻萦绕在我的四周,那么温暖。
我情不自禁地靠拢了过去,贪婪地汲取这份意外的温暖,也是这种感觉,让我那颗已然冰凉的心不再那么疼痛和麻木。
还有那些呢喃,莫名的抚慰了我不安的心。
我放松了身子,安心地裹紧在其中。
多年来,那颗飘荡不安的心第一次找到了港湾。
……
第二天,当我发现自己竟然在蔺奕枫怀中醒来的时候,惊愕地瞪大眼。
蔺奕枫的脸近在咫尺,甚至他绵长的呼吸喷洒到我的脸上,似曾熟悉的温暖感觉。
我呆滞了片刻,很快,身体已经反射性地想要躲开。
奈何他放在我腰间的手紧紧地箍住,我动弹不得,只放弃了挣扎,前方,蔺奕枫的眼动了动,片刻,黑眸睁开,惺忪迷离地看了我一眼。
喃喃一句,“醒了!”,有些沙哑的声调,脸上更是没有一丝我熟悉的戾气和抗拒。
或许是脑子还有些混沌,又或者还能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总之,现在的蔺奕枫没有一丝压迫感和恶意,不由自主地让我想起那个曾经深爱我,只是为了想要得到我一个承诺,‘我在’的蔺奕枫。
睨着他,我的心底瞬间一阵动容,有些哑然,更不想去破坏这份难得的静谧。
可是很快,蔺奕枫的眼神清明了起来,口气很生硬,“自己摸摸,如果还在发烧,就叫张姐陪你去医院!”冷冷地说完,就下了床,径自走进浴室。
他身上穿着的西装大抵是经过一夜的折腾,褶皱布满了全身。
片刻,我就听到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
起身,身子晃了晃。
脑子还是有些痛,我撑着额头,忽然听到某个地方传来手机的声音,我蹙眉,循着声音在床上翻找了一番才看到被裹在被单里的手机,是蔺奕枫的。
我下意识地拿起来,屏幕显示母亲两个字。
蔺母?
我拿着手机的手有些抖,咬住下唇。
身边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我措手不及地吓了一跳,身后,蔺奕枫裸着上半身站在我的身后,手从我的身侧伸过来拿起我手中的手机,我没有动,呼吸颤了缠。
耳边,听到蔺奕枫已经接起手机,轻松地语调,“喂……”
那头,蔺母的声音同样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蔺奕枫……我要见我的孙女!”
“孙怒?”蔺奕枫冷哼了一声,敷衍地说,“有空我会带她去见你!”
“蔺奕枫……”蔺母的声音听起来在咆哮,蔺奕枫却一把摁断了手机,手臂轻轻一抛,手机已经又躺回了床上。
他拿起另一只手上的浴巾,一边擦拭头发一边说,“你不去洗洗?”
我站着没动,有些希冀,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地说:“蔺奕枫……我们好好谈谈吧,不能再这样下去……”
“谈?”蔺奕枫冷笑,一屁股坐到床上,丝毫不忌讳地开始在我面前穿起衣服来,我别开眼,感觉到脸颊的滚烫。
而显然,他享受这种会让我难看的画面,蔺奕枫继续旁若无人且慢条斯理地穿着,“继续说!”
我抿了抿唇,“我要去美国一趟!”
“不可能?”蔺奕枫想都没想地拒绝了我,这个话题我们似乎说了无数次,没有意外的是,却没有一次达成共识。
但这次我不会妥协,“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想去美国,所有,无论如何,我不会妥协!”
蔺奕枫抬头,眯了眯眼,眸子里瞬间透着危险地气息,“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
“可是为什么,你明知道……”说道一半,我却始终没有勇气将那个字说出来,那个可怕的字眼。
“那又如何,我想是个男人也不会希望发生这种事!”
我有些忍无可忍,“蔺奕枫,为什么你永远都是这样?你既然这么不认同一切,既然你只信任你自己,偏偏将我困在身边干什么?”
“信任?曾经我给过你,可惜是你自己不珍惜,你将它轻易地践踏在脚下,你现在来说我怀疑?顾言,六年前那天,我怎么和你说的,除非死,我绝不会放手,结果呢?你照样转身就走,六年后,如果我没有记起来,现在,你同样会在其他地方,告诉你顾言,我受够了,哪怕是将你永远困在这栋别墅里,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蔺奕枫……”我简直不敢相信,摇头,“你疯了吗?疯了!”
蔺奕枫的牙一咬,“对,我疯了,所以,我要你和我一样发疯!”
说完,他一把将手里攥着的浴巾扔出去,黄色的面料在我眼前飞快地一闪,竟是透着无边的绝望。
面前那张脸变得狰狞偏执。
我蹙眉看着,道不明心中的到底是震惊还是心痛。
我闭了闭眼,声音一软,“蔺奕枫……我只是想去看一个朋友,我只是想要心安……毕竟……是我们造成了今天的局面,蔺奕枫,你该知道,我哪里都走不了了,小羽在这里,我能去哪里?我还能逃去哪里?”
我的眼中有泪,痛楚地看着他,“经历了上次那种揪心的分离之痛,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不要离开女儿。所以,我不会再走了,你相信我,就这一次不行吗?”
蔺奕枫的脸色闪了闪,我知道他动摇了。
“蔺奕枫,哪怕是为了女儿也好,我们需要的是好好相处不是吗?难道说,你也希望我们永远这样下去?”
永远这样?敌对?!!
“……我会让人去给你安排!”终于,蔺奕枫妥协了,我欣喜地看他一眼,看到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别扭,别开眼。
“我给你五天的时间,来回!”
“谢谢你!”这次,我是真心的。
蔺奕枫不再说话,起身,朝外走,走到一半,顿住,没有转身看我,悠悠的声音在那头传来,“记住你说的话,不要愚蠢到再次欺骗我!”
“我不会的!”我斩钉截铁地答。
蔺奕枫沉默一会,开始往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声,“只是因为小羽是吗?……只是因为她才留下了,只有这个理由?”
说完,却是没有等我从呆滞中回过神来,蔺奕枫已经走出去拉上了房门。
我的心钻心地拉扯一下。
其实……不仅仅是因为她的……
不仅仅……
情生 情难自禁
机票是三天后,在离开的前一天,我陪着女儿躺在床上,那天以后,我都是和小羽一起睡,蔺奕枫只会在睡前的时候过来,和女儿说说话,玩闹会,我们单独见面的机会只有一次,就是他将机票交给我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我能够感觉到我们之间的疏离和刻意的回避。
我几次试图和他谈谈,最终却是哑口无言,我们之间还能说什么?其实就是因为我们彼此太清楚,清楚我们中间的隔阂是什么,所以,却是更加地疏离。
我曾经想过,六年的疏离,六年的忘记却是不是已经算是一种赎罪,可惜,没有答案,我永远没办法劝服自己再重新去接受蔺奕枫,就算我一直不敢去面对付耀轩的“死”!
仅仅一个字,已经够让我痛彻心扉,我只知道,选择去美国,或许是一种解脱,又或者是一种无奈。
我觉得心烦意乱,明知道一片混乱,却是深陷其中自拔不能。
或许……一切只有等到美国才会有答案。
“妈咪……爹地说我不能去美国,只能爱家里等你回来!”女儿喃喃自语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低头看了一眼小羽嘟着嘴巴的样子。
“因为小羽要上学啊,不能做个逃学的孩子!”我耐心地说。
女儿的小嘴还是嘟囔着。
我抓着她的小手捏了捏,“如果不上学可得不了小红花了哦!”
果然,女儿的小脸皱了皱,“老师说乖娃娃就能得到小红花,小羽都有的,那么明年我上一年级了,就能跟妈妈去了吗?”
小孩子的执着果然是不能跟忽略的,我只得点了点头,“嗯,上小学了,小羽就可以去一个国家玩玩!”
“耶!那爹地也去,我们三个一起去!”小羽的眸子闪了闪,满是愉悦。
“好啊……一起!”
女儿今晚格外兴奋,和我说了好久的话才抓着我的手慢慢睡去。
当听到她绵长的呼吸声,我将手掌从她的小手里抽出来,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羽睡前还嘟囔着蔺奕枫。
平时,他都会在九点前回来的,如果有急事,他都会和女儿道了晚安才出去,不能否认,他对小羽是极度宠溺的,火爆的性子完全没有在女儿面前表现分毫。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快十一点了也没见他回来,莫名地有些焦虑,我躺在床上很久,听着钟表的滴答声久久无法入睡,最后,干脆下了床,走到窗边,愣愣地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漆黑一片,一片浓郁的山林间几张昏黄的路灯闪烁着,我踱步到露台,这里摆放着一张躺椅。我索性坐上去,趴着栏杆看着下方,一片弯月下,整个世界是一片祥和,宁静,这种感觉就像置身在一片安宁的草丛中,没有任何的杂乱,没有任何的纠葛,那么宁静,那么和睦。
我躺在躺椅上,看着天空似乎近在咫尺的明月,开始有了一丝睡意。
眼皮开始沉重起来,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蜷缩到躺椅上,一边感受着安静,一边放任睡意席卷而来。
……
迷迷糊糊间,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有人在我额头亲了亲,我听到自己 本能的呢喃了一声,耳朵有些温热。
这还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吻我,上次的纠缠对峙,就算他做着最亲密的动作也没有吻我,一次都没有。
而现在,他完全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亲我,辗转,引导。
那么熟练地感觉和气息,我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缓缓地闭上眼,任由他予取予求。
蔺奕枫感觉到我的回应和顺从,完全地浅尝即止的动作加重了起来,他的呼吸渐渐急促,抱着我的力道也重了很多,他一把就把我抱起来,抵住身后的墙壁,手掌捞起我的腿环住他的腰。
他的吻离开我嘴唇地瞬间,我有片刻的清醒过来,身体有股力量在叫嚣着挣扎,可是,这种力量却是那么短促且无力,当蔺奕枫滚烫的吻落在我的颈间,我的脊背猛然蹿升起一股酥麻,我痉挛着抱紧了面前的身子,微微地低叹一声。
“言言……”蔺奕枫喃喃,猛然将我抱紧,似乎要把我嵌入身体里的力道一般,我感觉到了他身体里的绝望和痛苦。
那种感同身受的感觉让我也收紧了手臂,攀住他的肩头,头埋到他的颈间,抱紧……哪怕只有一秒。
什么也不管的,什么也不想的,抱紧他。
“言言……言言……”蔺奕枫一边低喃着我的名字,一边热情地吻我,彷如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一般,他的动作急切而生硬,有些笨拙地搂着我。
这一刻,我们更是想抛弃了所有,紧紧地纠缠着。
六年的分离,曾经,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抱着尚在襁褓的女儿,抱着她,站在露台,对着一片清明的夜空,暗自落泪。
“奕枫……”我搂紧他,最终低喃出声。
听着我的轻唤,蔺奕枫的身子一抖,抬头睨着我的眸子里闪烁的全是惊喜,片刻,迫不及待地吻上我。
我闭上眼,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
心底一次次地呐喊着他的名字。
蔺奕枫……蔺奕枫……
“言……言言……”
……
“我爱你……别再背叛我……别……”当身体契合的那一刻,蔺奕枫抱住我的身子抵在墙上,发了疯地在我的身体里耸动。
滚烫的呼吸蔓延在我的耳际,他的呢喃一次次地响彻。
“……我真的承受不住了……”他说,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眸子猩红。
他的动作猛烈,却是一刻也没有离开我的视线,睨着我,一边耸动,一边深情地睨着我。
身体里极致的快感瞬间将我覆盖住。
我低吟一声,痉挛着浑身脱力地靠紧了他的身子,泪水在同一时刻滑下,冰冰地沿着脸颊滑落。
奕枫……我们到底要找个什么理由,才能心安理得地在一起。
有什么办法,才不会再内疚,才不会再痛苦。
好累……一直欺骗自己的心,真的好累!
情生 释怀?
朝阳的光透过帘子照射进来的时候,我眯了眯眼,感觉到身后的人移动了一下身子,靠上来。
我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别……我中午还要上飞机!”
蔺奕枫从身后抱紧我,整张脸埋在我脖间嘟囔一声,却是拥地更紧,事实上,我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和他缠绵下去了,我们从女儿的睡房到了主卧室,整整一夜我就没有合过眼,身子像是被车碾过一般痛。
显然,他没把我的话听进去,不安分的手惬意地在我身体游曳。
“蔺奕枫……”
“……”
我使力想要掰开他的爪子,后者却完全不理会,蛮力的坚持着,我有些忍无可忍,翻翻白眼,指甲狠狠地掐在某人手背上。
蔺奕枫吃痛一声,手安分了,猛地将我翻转过来,我们的脸近在咫尺地靠近,呼吸纠缠着。
“蔺奕枫!”我呐呐地喊了声,他的眉角飞扬,唇瓣在我的脸上碰了碰,有多久,我没看到过他这种表情了,心底不适地闪过一片酸楚。
蔺奕枫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缓缓地淡了去,样子正经了起来,抱着我,“言言……忘了过去,我们就这样好好的,和小羽毛一起,好好的……”
好好的……这三个字却像是重锤敲打在身上,我敛眉,不自觉地低下眼睑,感觉到蔺奕枫放在我腰上的手在收紧。
我知道,自己又开始别扭起来,咬了咬牙,感觉到蔺奕枫的身子覆上来的时候,门口煞风景地响起一声叫喊,“妈咪……爹地!”
是小羽毛。
我一惊,身子反射性地坐起来,却被蔺奕枫压住。
“女儿在外面啦!”我推了推他。
“别理她!”蔺奕枫撇撇嘴,放低身子,手又开始攻城掠池。
“蔺奕枫……”
我哭笑不得地撑开他的身子,后者半晌妥协地撑起身子,“这个家伙!”
“这个家伙是你女儿……”我看着他牙咬咬的样子去开门。
门一打开,女儿的小身子就扑到蔺奕枫的脚边,“爹地……”叫了一声,蔺奕枫不情愿地把小家伙抱起来,女儿攀住父亲的肩头看我,声音故意拖着的长长的,“哦……妈咪懒床!”
孩子的童言无忌瞬间让我涨红了脸,有些抱怨地睨一眼蔺奕枫,后者故作无辜地耸耸肩,抱着女儿又重新缩进棉被里,我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是光裸着的,忙裹紧了被单,女儿以为我和她玩游戏,使劲拉扯着我的被单。
某人却惬意地在一边看笑话,还不忘拿起一旁的睡袍穿上。
“小羽毛!”我的脸涨得通红,就在女儿乱拉扯着要把我的被单拉开的时候,身上的力气总算没了,身边,蔺奕枫坐在床铺上,一把从身后抱起了女儿。
我忙裹在被单里颤抖着将睡袍套上,蔺奕枫把女儿放到我们中间。
我们三个人躺在床上,一时温馨异常,蔺奕枫的手从被单外伸过来裹住我的,女儿窝在我们中间,幸福的说:“妈咪,小羽毛今天也要赖床!”
我欣慰地一笑,看向蔺奕枫,在他眼中找到了同样的笑意。
接下来,我们也不再说话,静谧地享受着这难得的祥和,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一秒的画面却会永远留在记忆中,宛如褪色的墨画,深深铭刻着,再也无法抹去。
……
蔺奕枫是开车送我去的机场,快要下午的时候,路上有些堵,一路上他也没怎么说话,只是淡淡地询问我有没有带上一些必须的用品,我都一一作答,然后就是沉默。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左手耷拉在车窗处,样子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我故意将头转到另一边,向来,付耀轩在我们中间就是一个禁忌,不管是怎样的话题,一旦牵涉到他就会变得糟糕,哪怕前一秒我们是那么幸福且和睦地相处着。
而显然,我和蔺奕枫都不想去破坏这一份得来不易的安宁,所以,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回避。
可是,最终还是要面对。
当车子停在机场外面的时候,蔺奕枫将后车厢的行李包递给我。
我主动说:“我自己进去就是了,你……先回去吧!”说完,我逼着自己转身。
手却被他拉住。
“蔺……”
“答应我……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那么坚定的目光。
“言言……答应我!”
我睨着他,半晌,点点头。
蔺奕枫欣喜地一笑,将我拉进怀里抱住,温柔地在我耳边呢喃,“老婆……老婆……”
我闭上眼,也是第一次那么坚定地想要去面对六年来我一直逃避的问题。
……
飞机在长时间的飞行过后,终于到达了我算不上陌生的城市,毕竟,曾经我在这里生活了四年,也一度以为,就会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可是,造物弄人,命运的多坎又岂是你我可以预测的,只是多年后,恍然隔世的感觉总是让人心生忧伤。
甚至是那些我和付耀轩曾经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都是透着忧伤。
淡淡的忧伤萦绕心头,却是漫天的铺撒开。
来之前,我并没有通知任何人,所有,我在付家的别墅面前站了很久才有了勇气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付家的下人,认识我。
看到我显然有些吃惊,“Miss Gu?”
而里头,听到下人的称呼,有人已经缓缓地走了出来,是付母。
此时的她看起来疲惫且瘦削,双目无神,即便是那么努力地伪装,却依旧无法掩盖眸中的悲伤。
她的样子看上去更是老了好多好多。
以前的戾气,以前的强悍已然不在。
现在的她看起来只有悲伤,只有伤痛。
只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
我的心一揪,望向她。
……
“他说,其实你最好不要来……就是在最后一刻,他还在念叨着你……”付母低下身子,在墓碑边坐了下来,动作很熟练,仿佛她已经做过了千百次。
她的目光游离,没有焦距。
干瘦的手掌拂过付耀轩的墓碑。
上面的照片我很熟悉,是这一生中我唯一一次替付耀轩照的照片,那一年,我们刚到美国,他的复健有了一些效果,他第一次杵着拐杖的那一天,我们到了草坪玩耍,也是那一天我用自己蹩脚的技术给他照了一张半身照,我告诉他,下一次,当他扔掉拐杖的时候,我再照一张,只是我们不曾想过,这一张照片却会成为隽永。
我闭了闭眼,缓缓地蹲下身子,将手里的花束放上去。
“顾言……我一直很恨你,甚至,是你和我儿子的那几年,我从未从心底接纳过你,只是为了儿子……你知道吗?我真的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可是,也是最后那一刻,我体会了耀轩对你的爱,那种绝望的心痛加着至死不渝的爱,是我错了,如果当初我没有告诉你真相,或许……至少不是所有人痛苦!”
“不,你没有错,至少……这些年,心中的愧疚没有让我喘不过气,我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赎罪……其实何必呢,这一切都是因果循环,他最后一段日子的时候,我们反而促膝长谈了,以前,又何尝想过我们也会有这样的日子,讽刺的是,那段时间竟然是我最接近自己儿子的时候,感受他的感觉,走进他的世界,了解他的爱……”
“顾言……谢谢你来……而你,不欠付耀轩什么了……他走的时候说过,这一世不再亏欠,下一世就可以简简单单的相遇了,那个傻孩子,不管他是不是在安慰自己,如果可以,下一世,果然我和他有缘,希望自己会是个称职的母亲!”
“阿姨……”看着付母的眼泪幡然留下,我伸出手去安抚她。
付母摇了摇头,抹掉眼泪,“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还是不放心,拍了拍她的手掌。
她对我释怀地笑了笑。
一阵微风拂面,吹动了墓碑上的花,香味萦绕,我看着墓碑上付耀轩的照片,那里的他浅笑,温柔盈满了整个眸子,那么明朗的笑。
情生 相信吗?
我在华盛顿住了三天,每天清晨我都会沿着以前常走的那条路,散步到墓场,将清晨最新鲜的那束花放到墓碑旁,我会站着和他说会话,什么都说,大多的时候,我说小羽毛,告诉他,孩子长高了,告诉他,女儿第一次叫我妈咪时的激动,也告诉他,我很幸福。
走的前一天,我在傍晚的时候到了那里,望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耀轩……我很贪心,想一直就这么一直幸福下去……好吗?”
……
晚上的时候,付母给我办了一个小型的聚会,多是些我和付耀轩在华盛顿认识的朋友,也有些生面孔,没喝酒,大家只是礼貌地打招呼,然后聊天,聊聊彼此,也聊聊付耀轩,外国人这一点和中国人格外不同,中国人的观点和习惯,提及刚去世的人都是悲伤,痛苦的,为了不伤心,在短时间内,不会主动去提起过世的人,美国人却是十分大方,大方地倾诉着过世的人曾经与他点点滴滴,然后缅怀。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醒来的时候阳光拂面,清新的味道已经从窗台飘进来,我缓缓地走到窗边,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崭新的一天。
付母开车送我去了机场,离开的时候,她对我说,“以后有空再来玩,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感动地点头,有种叫做释怀的东西在心中蔓延开来。
在坐上飞机的那一刻,心里的迫切是从未有过的,只是,我并不知道,一场暴风正在彼端瞪着我。
变化是从下飞机的那一刻,我打开手机,中国移动的标识出现后,我就迫不及待地给蔺奕枫打了手机,数次都是转接语音信箱,我咬了咬牙,他一定会记得我今天回来的,可是为什么……
我看着机场外车来车往的马路,唯独没有我熟悉的车子。
心里猛地有些不妥,经历了太多,这种感觉总是特别敏锐。
不过我还是固执地在机场等了一个小时,期间,不死心地拨打了数次电话,没有意外地电话那头总是冰冷的女声。
最终我妥协了,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报了地址,蹙眉望向窗外,此时,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景色却是那么陌生,心中的不安越发地浓稠。
总算到了别墅外,我付了钱,却是踌躇,拖着行李在门口站了很久,当我总算鼓足勇气沿着阶梯向上的时候,身后,传来汽车的轰鸣声,我转头,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这辆车,是蔺母的。
“你回来的满是时候!”蔺母下车,讥诮地瞟了我一眼,就径自朝别墅去了。
我看清她眼中鄙夷的目光,一时间错愕,不明白自己又是哪里得罪她了,只是这一次不一样的是,蔺奕枫的忽然‘消失’让我淡定不下来,于是我也连忙跟了进去。
“妈咪!”所幸,女儿见我回来了的一声呼唤让我悬起的心总算放了放,我蹲下身子,接住小羽毛扑过来的身子,原本想问她爹地在哪里,可是看到蔺母虎视眈眈地在一旁坐着,还是忍了下来。
“小羽毛……怎么没叫奶奶!”她沉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女儿从我的怀里抬起头,“奶奶!”
“乖……我的好孙女,到奶奶这里来!”
女儿看了看我,见我点头,又蹦蹦跳跳地去了蔺母那里。
蔺母大抵是真的很久没有见到小羽了,脸上的冷漠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宠溺,一下下地摸着小羽胖乎乎的小脸。
我在一边迟疑了很久,终究是没有开口,试想,蔺母今天如此堂而皇之地到来,肯定不止是见见小羽这么简单。
而蔺母也确实没有让我失望,和小羽说了一会儿话后,她就示意张姐带小羽到一边玩耍,然后平静地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扔到桌上说:“这个你怎么解释?”
我愣了愣,走过去,困惑地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看,瞬间,脸色就沉了下去。
这是一张八卦周报,封面的照片格外醒目,而且清晰,主角竟然都是我,我和不同的男人拥抱,低语的画面,而那些人,就算打上了马赛克,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我华盛顿的朋友,而照片的背景,正是我们聚会的时候。
昨天,付母给我开的欢送会。
我倒吸口气,看着下方偌大几个黑体字写着,G&Y未来总裁夫人作风大胆,一晚勾数男!!!
这耸动的标题,再配上那些精心挑选过的照片,不了解事实真相的人自然会觉得这就是真相。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捏着报纸的手轻颤,身体更是因为心中愤怒和震惊颤抖。
一时之间,竟是哑口无言。
“顾言,你当我们蔺家是什么?就算你出生卑微,不懂人情世故也不至于愚蠢到闹出这种丑闻?”蔺母的话咄咄逼人,每句都带着责难。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我呆滞地呐呐,一时之间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旦想到我的身后一直有人潜伏着,甚至是了解我的一举一动,我的背脊就是一阵冰寒,我不会怀疑,这一定是某位‘有人想’的杰作。
而我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数个人选。
付母也许是表面释怀,实则怀恨在心,然后就是蔺母,顾雪,说不定林欣,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这样做的动机,我顿时觉得心乱如麻。
飞快地猜测过后,想到的是蔺奕枫,是不是,他也听信了那些流言蜚语,所有……
流言蜚语的力量向来是可怕的,特别是我和蔺奕枫的关系一直如履薄冰。
我们两个就像牵着手站在冰冻的河面,一不小心就会因为河面的融化坍塌万劫不复,而我们在一起最需要的信任,一直是我们之间最缺乏的。
没有信任的爱情本来就脆弱不堪。
而现在,我最想知道的是,蔺奕枫怎么想,这场拙劣的阴谋是否也骗住了他?
就在我惶惶不安的时候,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那张脸在出现的那一刻,我的心就沉了沉,看着他的表情,我有些很自己的感觉。
他信了?
我蹙眉看着他,看着女儿欢欣地扑到他怀里。
从头到尾他只睨了我一眼,就朝客厅的沙发走去,他的眼角看了看蔺母仍在桌上的报纸,对着怀里的女儿说:“看了妈咪给你买的礼物吗?”
蔺母听了蔺奕枫的话,脸上立即有了不悦,碍于小羽在场,她也不好发作,脸上却分明写着不满。
我几乎能够猜测到她的潜台词必定是,我也配做母亲?
可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该知道,我没有理由那么做,不管是出于任何目的,都不会在这个时候作出‘伤风败俗’的事情。
但这群人不包括可以抹黑我的人,依旧被爱冲昏了头脑的人。
前者如蔺母,后者如蔺奕枫。
蔺母恨不得我多出点这种幺蛾子,好名正言顺地让我扫地出门。而蔺奕枫,更是在经历了一次次背叛后变得小心翼翼。我知道,他心中的地雷一直在那里,从未改变。
所有,我不确定,真的不确定,特别是我在蔺奕枫脸上看到那些看似波澜不惊的冷漠后。
而听了她的话,小羽毛也像想起了什么,跑过来向我索要礼物,“妈咪,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我苦涩地笑了笑,蹲下身子,将一边的行李箱打开,将里面事先买好的小布熊娃娃拿出来,“这是布布。”
“好可爱……谢谢妈咪!”女儿接过熊仔,响亮地在我脸上波儿了一口。
我受用地一笑,然后抬头看蔺奕枫。
我有些迟疑,半晌,说:“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谢谢!”他答,很冷漠的口气。
我的心又忍不住紧了紧,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以为他是在帮我,但现在,分明又是疏离。
而显然,蔺奕枫对我的态度让蔺母很满意,她的嘴角扬了扬,讥讽道:“带了什么礼物?除了绿帽子还有吗?”
“你……”我咬牙。
一旁的蔺奕枫还是不说话,没有偏帮任何一方,而是站起来,冲我怀里的小羽毛说:“女儿,和老爸去玩游戏!”
“好耶!”显然,女儿在这几天迷上了某项游戏,兴奋地从我怀里脱开,跟在蔺奕枫的身边。
两父女就这么说说笑笑地要上楼。
他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我眼角在蔺母脸上看到同样地困惑,或许连她也没有想到蔺奕枫会是这样的态度。在他看来,不管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总好过不闻不问的样子。
他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没有人能知道。
所以,在他牵着女儿上楼的瞬间,我已经在他身后冲口而出:“蔺奕枫,你相信了吗?”
那抹高瘦的身影顿住,没有回头,片刻,又继续上楼,并没有回答我。
我久久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情生 心甘情愿
最终,我嗤嗤地笑,原来,之前的都是我的错觉,那么滑稽和可笑。
原来……
信任从未在我们之间出现过。
……
我以为这件事情只不过会让我和蔺奕枫的关系出现裂痕,我们之间最多不过回到从前而已。
只是……到达某人的目的而已。
然而,让我始料不及的是,这件事情最终却是不受控制地闹得甚嚣尘上,就连蔺母也没有预料到。
是的,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听到她对着手机咆哮,“你们这群废物,我叫你们把事情闹成这样吗?马上给我压下去,要不然,你们全部给我兜着走!”
说完,愤怒地挂了手机。
这一刻,真相大白,只是我已经无暇顾及这个,因为之后的一阵子,因为报纸的大肆宣传,蔺家丑闻几乎占据了整个版面。
一时之间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最重要的是,也是让蔺母最担心的是,事情至此已经不是单独个别人的名誉的问题了,这个劲爆的绯闻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公司的上市股票。
这一刻我总算彻底明白流言蜚语的力量。
这股力量强大到就连最自以为是的某人都妥协了。
在蔺奕枫宣布召开发布会的前一天,蔺母来别墅找了我。
彼时,我正牵着小羽在房前的草坪玩耍,事实上,这一个星期来,蔺奕枫早出晚归,我们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唯一的交流就是晚上哄女儿睡觉的时候,而那时,除了和女儿说话,他显然不想和我多谈。
然后,他就进了书房,要不就是匆匆地离开。
我几次想要找他谈话都被他刻意避开了,是的,刻意。
而现在,看到一脸傲气的蔺母缓缓地下车,脸上硕大的太阳镜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但我依然能够感觉到她的不屑,还有……无奈。
不是实在找不到办法,我想这场谈话不会存在。
十分钟后,偌大的客厅,我和蔺母面对面地坐着。
她取下脸上的墨镜,一片清冷的表情,“我长话短说,明天的发布会,你也去!”
我蹙眉,不明白她的意思。
“明天的发布会,你跟着蔺奕枫去,你明白我的意思,要阻挠谣言,就必须一起出现,以……”最后一句话她似乎斟酌了很久,很不甘愿地说,“以蔺奕枫未婚妻的身份!”
我错愕地看她,分明在她脸上看到不瞒和厌恶,甚至还有懊悔。
是的,懊悔,如果她事前知道这件事情会发展如此,她肯定不会做这件抹黑我的事情,这是不是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看到我的惊愕,蔺母连看我一眼都觉得麻烦,“总之,事已至此,明天就那么做,先把谣言压下去再说!”
我咬牙,久久地没有回答,实在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不是蔺奕枫也这么认为?
未婚妻?
这个称呼听起来那么遥远又陌生。
“我不同意!”就在我们僵持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淡淡的一声。
我和蔺母同时抬头,看到门口那抹高大的身影,蔺奕枫一身暗色的西装,缓缓地走进来。
“你疯了儿子,明天的发布会你要怎么解释?外界都在传为什么你们还不一起出现辟谣,你是要公司彻底陷入绝境才罢休是不是?你知道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我不同意,明天,顾言必须出现!”
母子果然是母子,就连口气都是如出一辙。
我抿唇看了看蔺奕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冰冷如常。
在我离开时的柔情完全消失无踪,他说得好好过,更是遥远地仿若是昨夜的幻听。
“其实……”我忍不住插嘴,“我愿意配合的!”
我说,看到蔺母立刻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蔺奕枫却是微微一笑,好笑地睨着我,“配合?”
我愣了愣,分明看到蔺奕枫眼中的一丝嘲讽,我别开眼,不去看他的脸。
“不用了,我不擅长演戏!”半晌,冷冷地响起蔺奕枫的声音,然后,也不管蔺母的瞪视,蔺奕枫就从容地上楼。
“蔺奕枫,你发什么神经!”蔺母不甘心地在身后喊,片刻,怨恨地看我一眼,用力拿起桌上的包,愤怒地离去。
一时之间,我呆滞在原地。
最终,我鼓足勇气上楼,敲开了书房的门。
蔺奕枫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他冷冷地说,并没有回头。
“蔺奕枫……我们谈谈!”
“谈?你还是真喜欢用这个词语,可惜,你从来不会真心地想要‘谈’!”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我不信你就那么容易相信了。”蔺奕枫何等聪明,怎么可能因为这种拙劣的手段相信,可事实是,他的确做出了相信的行为,疏离我。
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蔺奕枫……奕枫,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么多年的努力因为这件事情受到影响,我虽然不知道到底影响有多大,但是你母亲来找我,就是最大的证明……我们的问题可以稍后解决,现在,最重要的是平息这场谣言!”
“那你是真心的吗?”蔺奕枫忽然转过了身,墨黑的眸子看向我,“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做好和我一起的准备,做好不离不弃的准备,不会再像从前,不会轻易放手,顾言……我要的是心甘情愿,不是配合!”
蔺奕枫的话让我一愣。
我承认,我一直不断地找和他相守的理由和借口,我每天要做的就是不断地说服自己,去享受这份幸福,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份幸福。
我有千百万个理由和他在一起,却可以因为一个理由轻易地再次放手。
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