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上礼拜在你另外一个节目里,回答了你大概十几个问题,其中有一题的回答,他说了谎。
我听后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我的节目来宾说谎。来宾说谎是常有的事,我们主持的是电视节目,又不是法庭。就算是法庭,也防不了说谎。
我愣了一下,是因为这还是头一次有来宾这么郑重地对我做“事后说明”。录完影当场马上做说明的很多。但事隔一个星期才补上这么一句,真的从来没有过。
“有一题的答案他说谎?……”我困惑地看着我的制作人。
我工作时,每天最多可能要问出一两百个问题,这位歌手讲的是那一题呢?
制作人看我困惑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他说,他这样讲,你就知道是哪件事了。
我一听,立刻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一题”。
“那一题”,其实是我的主持搭挡在跟他聊他的感情生活时,随口问的,也只期望他随口答了就过去了。问答都很平淡,所以我没怎么记得,大概播出时也因为太平淡,根本就剪掉了。
现在他这样一提,我才发现,万一这一题他是照实回答,会有多么大的爆炸威力,以他现在走红的程度,要上多少天报纸头条标题,要有多少人被牵连着追踪报道,要让多少迷恋他的人,好好的吃一惊?
“那他又何必告诉我呢?”我苦笑一下,但心里也觉得很温暖,能够得到他的信赖。
我的制作人急了,她这么迷恋他,现在只落的一头雾水:“赶快说啊,到底是什么事?”
我微笑的看着她:“你知道邮差的工作为什么很寂寞吗?因为邮差永远都不会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展示阶级的典礼
8月26日 主持人休息室
亲爱的宝宝:
典礼。
我为什么不喜欢主持典礼?
第一,我不喜欢“阶级”。
我知道阶级是逃不掉的,但我不喜欢光明正大的“展示阶级”。如果阶级是必要之恶,那我们默默承受就好了,就像黑猩猩的家长,混迹在全家黑猩猩当中那样,有时要摆平的时候再出马,没事时,就像一般黑猩猩那么自在。
而典礼呢,几乎是为了彰显阶级而存在的。典礼如果是为盲人办的,节目单就该用点字的,地点就不该选在有很多阶梯要爬的地方,参加的盲人就不必为了我们这些看的见的人,就要很麻烦的穿西装打领带。
典礼如果是为小孩子办的,就该依照小孩子的节奏来进行,不要逼着小孩像大人那样,呆坐在椅子上那么久。典礼如果是为妈妈们办的,就把时间拿来,让妈妈们讲话,不要恭请妇女界的领袖发表演讲。典礼如果是为农人办的,就请农人坐在第一排,最好的位子。
我看过这么多典礼,真的好少人会把为什么办这个原因稍稍想清楚,大家都宁愿像跳针的唱片那样,一再重复的制作出一个又一个没有感情的烂典礼。
有些学校的毕业典礼就好很多,会邀毕业的学生一起去攀爬一面岩壁,或者把几年来的学校生活,剪接成短片放映。
电影界比较符合我个性的典礼,是好几年以前我去参加过的戛纳影展的颁奖典礼。典礼虽然也是明星华服,但气氛非常的冷清淡漠。台上坐着该届评委,其中颇有些是极少长时间被人看的大导演,所以从头到尾戴着墨镜的,臭着脸的,露出疲倦不耐烦神色的都有。就算评审里夹杂着几个明星,也多半是发胖中年男人或者鸡皮鹤发的影后,这么一排人像十殿阎罗一样排在台上,已经很逗了。
接下来,就是草草宣布得奖名单,既不搞大交响乐团奏乐那套,也没人假装溢于言表的恭贺之情,加上各国人士口音混乱,西班牙颁奖人发不出中文的发音,伊朗人念不清俄国人名字,反正快点把奖颁完就好了。一个粉饰太平的表演节目也没有,整个颁奖大概四十五分钟搞定。
要庆祝大家事后自己找朋友庆祝吧,何必把五湖四海没交情的人关在一个大房间里强顔欢笑呢?也许这就是戛纳的逻辑!
但愿这么多年来,戛纳依然这么冷淡的办典礼。人生值得花时间享受的事如些之多,何苦浪费在典礼上?
路过·恋爱·月亮
8月27日 电视台的咖啡厅
亲爱的宝宝:
以下是一问一答。
问:“你几乎每天都出现在电视上,但你为什么对于电视圏还是常常露出一副”刚好路过“调调”?
答:“咳……咳……就算对于人生,我也常有”刚好路过“的感觉啊。”
8月28日 床上
亲爱的宝宝:
她跟我说:她不想再谈恋爱了,她觉得谈恋爱麻烦死了。她只想找一个人,好好厮守在一起,一直过下去。
咦?像她这么美好的女生,不是应该很享受谈恋爱的吗?不是应该觉得谈恋爱很有趣的吗?
要不然,难道是丑怪的女人,反而比较适合谈恋爱吗?
总得有人喜欢谈恋爱吧?
8月29日 化妆中
亲爱的宝宝:
月亮。
无用,迷人,稀有,怎么看都看不厌。
“应该原本是哪个人忘在哪个抽屉里的一颗宝石吧。”我常常这样想,我也很爱猜测,那个人胡手把这颗宝石挂出来的时候,是没有预料到,这颗无用的宝石,会带出我们这么多对自己的疼惜,会支撑我们度过这么多本来没有办法度过的夜晚。
我给那个女生发短信
9月3日 拍照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和你最亲的那个女生,一天下午收到我的短信。我在短信里,对她整个人做个简单但充满善意的结论。
她显然有点意外,因为我们其实常见面的,没事忽然下起结论来,未免太严重。
我告诉她,因为我正在录我读书节目的最后一集,心中充满了“就此结束”的感觉,再加上一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醒悟,但这些我都不想让看电视的观众察觉。毕竟只是个冷门的读书节目,人家偶尔看两眼多半不看,不用没来由的搞得气氛浓重。所以,就把这个心情转移到她头上了。
“怪不得,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嘴变这么甜了呢,还是很谢谢你啊,让我高兴死 。”她回了短信。
在电视上介绍读书,永远都有白费力气的感觉。重度依赖电视的人和重度依赖书的人,对人生怀怉的期望是不同的。读书自由、私密、自说自话、自苦自乐;而电视要求热闹、真接、一切公开,两个经验很难重叠在一起。我对我的读书节目,常常像对一个不讨喜的孩子,这孩子很别扭,但你知道不全是他的错。
当这个孩子说要离你而去时,你知道他不是修成正果,而是要搞更严重的自闭去了。你也知道那应该会适合这孩子,但你也知道,他跟这个世界打照面的机会更少了。
录制最后一集,好像是目送他的背影,看他背着小包袱,往森林里走去。
我当然会感伤,但更多的,我当时没有察觉的心情,应该是羡慕吧。
我羡慕他。
我跟这个世界打太多照面了。
9月2日咖啡店
亲爱的宝宝:
旋转。
等你变成小朋友以后,你会发现很多公园和游乐场里的大型玩具,是让小朋友好好旋转个够,来制造快乐的。
就算不靠玩具,小朋友自己原地旋转,或者被大人抱起来旋转,也会很开心。
奇怪的是,长大以后,我们就不太旋转了。热恋的情人重逢时,也许会抱着转一两圈,有些宗教的信徒会持续转圈来追求天人合一的感觉,大概就这样,我们不旋转了。
我们所在的地球是一直在旋转的,但我们不旋转了。
我们很轻易就抛弃了这么简单就让我们快乐的事。
所以我想讲一个,很会旋转的人的事给你听。
有一年,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一大群年轻人,因为太喜欢旋转的自由感觉,不停地旋转,就被大人抓起来了。当中有一个女生逃走,逃到更远的地方去。大家很关心她到底在哪里。过了好久,她才想办法让大家知道,她很好,没有被抓走。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也很期待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后来就再也不旋转,变成了一个一般人。
大家慢慢也就忘记这个女生了。大家长大以后都不旋转了,没有道理要她一个人继续旋转。
但是,我有一个朋友,没有忘记这件事情,只是她记得这事的方法很特别:
每隔几年,我这个朋友就上台表演一支舞,这支舞很简单,就是一个人在原地不停地旋转。
这支舞当然也很难,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像我的朋友旋转得这么久、又这么美丽。
亲爱的宝宝,我也已经很久不旋转了,我也已经早就忘记那个逃出来的女生的脸和名字了。但我这个不断旋转的朋友,却用这么简单的舞,一遍又一遍在我们心里重播这件事。
舞蹈有什么用呢?跳舞跳得像一只天鹅,或者像一只孔雀,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朋友的舞这么单调,只是不断旋转而已,结果我们就记起了我们这么多年来,再也没有旋转过一次。
结果,我们就都落泪了。
9月3日 台风后的城市角落
亲爱的宝宝:
钥匙。
会有钥匙,是因为我们发明了锁。
会有锁,是因为我们以为有人要偷我们的东西。
所以,我们每次拿出钥匙,准备要开锁的时候,应该都会有点悬疑感吧?
“抽屉里的东西会不会已经被动过了?”
“会不会一开门,家里的东西都被搬光了?”
“说不定保险箱里的钻石已经被偷换成塑胶了呢?”
等到用钥匙打开锁以后,发现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这时候,当然会松一口气,只是,经历过几千次几万次以后,我们恐怕也不免扫兴地慢慢领悟到:
“也许,从来就没有人想要偷偷打开我的锁啊。”
我们回忆起这一生几千次几万次慎重地掏出钥匙开锁,原来都是自作多情。
我们望着精巧的、复杂的、有时候甚至是美丽的钥匙,耳中隐约听到了人生原是如此徒劳无功的轻声讪笑。
亲爱的宝宝
镜子。
大部分人使用它。
小部分人凝视它。
更小部分人凝视它,然后把脸转开。
9月4日 床上
亲爱的宝宝:
世上到处都有笨蛋。银行有笨蛋、学校有笨蛋、动物园有笨蛋、马路的转角也有笨蛋。
但这些笨蛋杀伤力有限,不像我工作上会接触到的那些很会唱歌、很漂亮、漂亮得要死、很会逗人开心、很会演戏、很会说话的人。
这些人里面,也常有笨蛋,很愚笨地活、很愚笨地处理钱、很笨地恋爱、很笨地面对别人的尊严、很笨地面对死。
愚笨并不一定该被责怪,何况,我们每个人在某方面都是愚笨的。
只是偏偏这些笨蛋身不由己地占据了报道的重要比例,像一个本来只是感冒患者的渺小的人,被装上了十台扩散器一样。
于是他的愚笨就感染很多人。
他的愚笨不能怪他,他的感染力不能怪他,但他就是让很多人一起变笨了。
宝宝,你要去听现场演唱会
9月5日 好朋友的大房子里
亲爱的宝宝:
现场演唱会。
八个朋友,围着大房子里的大木头桌,吃完肋排以后,开始说每个人去过的现场演唱会。
没有人够老得赶上披头四,但有人竟然听过鲍勃·迪伦的现场,大家赞叹了一下。另外几个人讲起自己哭得最凶的演唱会,都不是很有名的。妮塔说起她在纽约一个荒废剧院里听的那场演唱,令她有感觉的不是主角,而是半途以神秘嘉宾身份现身的、当时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因为遗传白化症,而披着满头白发的年轻女歌手。
芮塔则说起一个喜欢在整场演唱会上单脚站立、疯狂吹笛的吹笛手。
“他们都只有名那几年,后来就没什么人知道了,有名大概也不是太吸引他们的事吧。”
我参加过的演唱会,全场最多人的大概六万人、最少的大概八十人。每次我都好感动、好高兴。我喜欢看几万个人把手上喷火花的火花棒一个接一个地散布到全场都是。我喜欢在场里挤满快让人窒息的热情的时候,抽空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我也喜欢在小酒馆里看有的人醉着有的人吻着的,听着自己也醉了的满头白发的歌手,在唱我怎么听都还是会流眼泪的歌。
宝宝,我为什么一直对电视很有戒心,是因为电视老是让你以为,你听过那首歌了,但其实你没听过;老是让你以为你看过那个人了,但其实你没看过;老是让你以为你知道灾难与死亡了,但其实你不知道。
我每次在现场感动得要命的事,后来再透过电视看到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出来是同一件事情。电视好像渔网,把有生命的都拦截在网子的那一边,可这一边流出来的,都只是水而已。
亲爱的宝宝,将来如果有你喜欢的歌手,你要想办法去听他们的现场演唱会,去跟其他和你一样喜欢他的人在一起。你不知道那个歌手会有名多久,你也不知道他会愿意活多久。你只能趁他还在的时候,让他变成你回忆的一部分。
有些人的生命没有风景,是因为他只在别人造好的、最方便的水管里流过来流过去。你不要理那些水管,你要真的流经一个又一个风景,你才会是一条河。
童话
9月11日 主持人休息室
亲爱的宝宝:
童话。
据说是为了儿童而写的故事,但常常残酷到像我这样的大人吓一跳的地步。
我连三只小猪盖房子抵挡肺活量很大的大野狼这个童话,都忍不住觉得三只小猪活得真辛苦,也不喜欢野狼欺负盖不起坚固房屋的小猪。
“根本就是穷小猪的一场噩梦嘛!”我实在不觉得讲这个故事给小孩听,而且绘声绘影到小孩子听得呵呵笑,是多让人舒服的事。
以上,宝宝,是我想太多了。
将来你身边的大人,会讲一堆像这样没心肝的童话来帮衬你长大,你听的时候不会想这么多,你会像食量很大的小猫头鹰那样,来者不拒地吞下一个又一个沾带着人生血腥气味的故事,笑嘻嘻地听,笑嘻嘻地变成大人。然后,偶尔体会到:写这些故事的人,恐怕有被人生折磨到。
我最喜欢的一个童话:错,不是安徒生的《人鱼公主》;错,不是王尔德的《快乐王子》。
我始终最喜欢的一个童话,是《斑衣吹笛人》。
800年前的德国小城,出现鼠患,全城束手无策,只好打算弃城逃走。这时,出现了斑衣吹笛人。
他服装的花色古怪,腰上插着笛子,他说他能清除老鼠,但要收一笔酬劳。小城的居民说,只要能赶走老鼠,付他50倍的酬劳都行。
斑衣吹笛人拿出笛子,吹起轻柔曲调,所有老鼠纷纷从沟里房里柜下床底跑出来,跟在吹笛人的后面。
吹笛人走到河边,继续吹着笛子,老鼠一批接着一批跳逃河里,全部被河水冲走了。
居民高兴得要命,但吹笛人索取酬劳的时候,居民却说没钱可付。
吹笛人默默离开小城。当天晚上,月亮高挂天空,家家安睡,到了半夜,小城的空中忽然响起了清澈的笛声。笛声飘动着,每一家的小孩都从家里跑到路上,跟在斑衣吹笛人的身后。
他一边吹着笛,一边往山上走去,所有小孩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月光渐渐被云挡住,吹笛人和小孩越走越远,最后全部消失在山里面。
全城,只有一个拄拐杖的小孩,因为走路速度慢追不上队伍,最后一个人哭着回到城里,告诉大家发生的事情。
亲爱的宝宝,那些小孩去哪里了?
亲爱的宝宝,我为什么隐约地觉得,那些被笛声带走的小孩,才是幸福的?
荒谬的比赛
9月12日 沙发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我不喜欢主持典礼的第二个原因。
因为比赛。
我不赞成比赛,我认为比赛是人类让自己不快乐的最早发明之一。
大自然当然也有比赛,跑得最慢的羚羊会被豹吃掉,长得矮的树会得不到阳光,但这些是生存的法则,不像人类那么变态地计较谁比谁跑得快零点一秒、谁比谁考试多得了一分两分。
更不用提电影要跟电影比赛,小说也要跟小说比赛,有钱人要在有钱排行榜上比赛,美丽的人要在美人排行榜上比赛,这么多人认真地看待这些荒谬的比赛,也太傻气了吧。
草莓和玫瑰花谁比较红?云朵和月亮谁比较白?什么呆子会对这样的比赛有兴趣呢?
宝宝,在你长大的过程中,会不由自主地加入一堆莫名其妙的比赛,你会被培养出胜负心,会一不小心就用成功和失败去区分别人。
这一点也没关系。我也仍然是有胜负心的人。只是,如果胜负之类的事情,开始让你不快乐了,开始让你怀疑你存在的必要性,或者,开始让别人不快乐和起怀疑了,那时,再听见警铃的声音就很够了。
等你长大,你就知道所有那些为了考试考前三名、为了夺这个那个比赛的冠军所花费的汗水和泪水,恐怕灌溉不出一朵花啊。
我选长得好看
9月16日 学校的操场边
亲爱的宝宝:
我拍了一个广告,广告里,我问大家:“长得好看,和头脑很好,只能选一样,你要选哪一样?”
记者就也拿这个问题来问我。
问:“你要选哪一样呢?”
我:“当然选长得好看啊。”
问:“为什么?”
我:“因为长得不好看,自己大概很快就知道了。”
问:“那头脑不好没关系吗?”
我:“头脑不够好的话,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头脑不好喔。”
9月17日 花园
宝爱的宝宝:
诗。
所有别的方法说不清楚的事。
或者,所有不应该被说清楚的事。
9月18日 床上
亲爱的宝宝:
我有时会听见,
里面的螺丝,
慢慢松掉的声音。
9月18日 早餐桌
亲爱的宝宝:
我拜托记者给我了一张,我和她的照片。
我和她拍了无数的照片。每次记者到了我们的摄影棚,要求我们合拍照片时,我都会楞一下:“咦?上次不是拍过了吗?”
我老是觉得记者按快门的数量都是远远超过他们需要的,根本用不完。每次被闪光灯闪到发昏的时候,心里都想:“这次拍的总够你用一年的了。”这当然是活老百姓的想法,记者又不是怕物资缺乏,先买好几箱卫生纸放家里慢慢用。记者的工作就是此时此刻记下可报道的事情,哪怕你老是穿一样的衣服,摆一样的姿势,他们也是要拍的。
这样想来,拍明星的记者应该比拍政治人物的记者多点乐趣吧。政治人物常常就算换了衣服,也没人看得出来,又老是做同样的动作,挥手、剪彩、抱抱别人的小孩,所幸有时候会偶尔打个瞌睡,已经算很精彩的了。
明星大多漂亮,不漂亮的也多少会做怪,拍起来好玩多了。
已经拍太多了,为什么还会特别去和记者要一张我和她的照片?
因为我们两个都不记得拍了这张照片,当时主持完一个有点麻烦的典礼,两个人赶快换了松松垮垮的衣服去吃东西,又很二百五地互相敬着酒。她脸红扑扑的、咪着眼,我脸上还留着造型师用海绵替我做出来的一点点胡茬子,我们两个就活像鸦片铺里的哥儿们,脸贴脸地拍下了这张惺忪的照片。
我有一个会高低摆动的照片夹子,可以夹好几张照片。我和记才要来这张照片之后,就把它也夹了上去。
其他那些照片里的我们也很好,只是常常太有精神了,看不出我们两个好逸恶劳的那一面。
9月19日 书店隔壁
亲爱的宝宝:
我人生的这段时间,花很多时间做电视节目,其中有个一对一的访问节目,每次会不间断地问对方问题,从一小时到三小时之间不等。
当中有些问题,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拿来问跟我最亲近的人,我甚至不会拿来问我自己。就算问了,也不太答得出来吧。
比方说:
“你后悔做了那个决定吗?”
“你从几岁开始知道自己不好看(或很好看)?”
“你不在以后,希望将来的人怎样记得你?”
有时候也会问问很有钱的人:
“你到底要赚到多少钱才觉得够?”
这些问题,很少人会拿去问爸爸妈妈伴侣好友,不一定是不想问,多半是怕问了以后,不确定要怎么面对那个被问出来的答案。正常人可不像我这种受雇的杀手,可以尽情地开枪发射、开完枪就闪。
所以我访问好友的时候,反而常常表现得不好。我会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的痛处、协助防守他的秘密、也不太能一针戳穿他的假。原因就这么简单:我们在人生里还要相处下去。
当然除此之外,我这样的杀手也常吃憋,只要来者武功高强、身手比我敏捷,我就会看起来像个笨蛋。
记者常常问我,我访问过的千百人里面,谁最让我难忘这类的问题。
他们总以为,我会讲出什么光芒万丈的哲王之语,但其实我脑中浮现的通常是不值钱的屁话。
我问电影导演李安:“你拍完《卧虎藏龙》以后拍《绿巨人》,你有故意把武侠片的元素带进科幻片吧?”
“我没有啊。”李安回答。
“那为什么绿巨人浩克会轻功?”
“那不是轻功,那是跳得高。”
李安一贯微笑地看着我,我忍不住笑看着他。
诸如此类的时刻。
9月20日 床上
亲爱的宝宝:
旅行。
不是依赖出色的交通工具,而是依赖出色的旅行态度。
很多古时候的人,只是靠着脚走、靠船、靠驴子、坐牛车,去的也不是什么天涯海角,可是他们在旅行中得到丰富的感受,而且,对世界有更多赞赏和喜爱。
他们的旅行没有娱乐节目,也没什么逛街采购,没有导游照顾你,没有拍照录影留念。
他们只留下一些文字,让我们相信他们真的好好闻过树叶、听过鸟叫、好好看过映在大河里的大月亮。
我旅行回来以后,有时候会不记得那个地方的月亮和气味,反而会记得一顿令人失望的晚餐,一样错过了没买到东西。
好差劲的旅行者啊。
我明明就是很喜欢这个世界的。
9月21日 记者会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我访问过的千百人里面,有谁说了哪一句话,对我很有启发的?
不是诺贝尔奖得主,也不是政府领导人,而是曾经以她的身体迷倒过很多人的日本女星饭岛爱。
我翻着饭岛爱的书,问她:
“你这么恨你爸爸,但你又这么想再见到他,这不是很矛盾吗?”
“老师啊,”饭岛爱笑着用敬语称呼我:“人生本来就是由矛盾组成的啊。”
她真是简单明了, 我也就恍然大悟。
9月22日 路边咖啡店
亲爱的宝宝:
宗教都很固执。
诺智教派,基督教最早期分裂出来的教派之一,这个教派的人觉得世界很烂,很邪恶,一定是很烂很邪恶的创造者造出来的。
他们太讨厌这个世界了,当然就很不愿意生小孩出来继续受苦,所以这个教派的人就一直多不起来。
他们跟这个世界的关系,也算是一种相安无事吧
9月23日 夜车
亲爱的宝宝:
字。
我是大量使用字的人,但好笑的是,我仍然老是本能地驯服于字的力量。
我常常经过一家店,这家店是卖鱼的,店的招牌上写着店的名字:“尼罗河”。
我就忍不住每次都痴呆地揣想着店里的鱼全是尼罗河来的,然后进一步想像着尼罗河里的鱼都长什么样子。
天知道,那家店的鱼无非就是说哪个批发中心批来的,和尼罗河总还隔了三五万条河吧!
我还会在店里为某人选卡片。看到一张卡片上印了九只螃蟹,只有一只在抽烟,底下印了一行字:“你是最特别的……”
这样我也会相信,脑中也真的乖乖浮现“某人确实很特别”的念头。真是的,在看到这张卡片之前,我还从来不曾觉得这个某人有什么特别的呢!
我用字用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如此受制于文字呢?
如果是很会用符咒的巫师,一看到其他巫师写的符咒,一定一眼就看穿上面附了多少法力。没有法力的,动手撕去就是,管它上面写了什么。
我却像个初认识字的土人,随便一个店招牌也唬得住我,大量印刷印出来的卡片也能说服我。
宝宝啊,你认识字以后,要以我这个愚人为戒。
我恐怕会继续这么相信字。
9月26日 夜车
亲爱的宝宝:
皱纹和斑点。
女人用尽全力对付的东西。
为什么要这么恶作剧呢?不能爽爽快快让人到了年纪就死掉。何必慢吞吞地拿这些皱纹、斑、白头发吓唬人啊?对谁有好处呢?
这件事,我最后相信了生物学家、基因学派的解释:
“为了避免搞不清楚状况的雄性,把力气浪费在已经不能再生殖的雌性身上,所以要明确地把这些‘过剩’的雌性给标示出来,让雄性一眼看去就知道状况,赶紧转向去找没皱纹又没斑点的目标,才能有效率地繁殖后代。”
这话是有道理,所以我信了。
只是谁可以去跟“上面”说一声吗?说我们大部分时候已经不是为了繁殖而爱。我们有各式各样的爱,并不需要多事的皱纹斑点来警告我们。我们爱那个人的心、灵魂、才华、个性。我们爱的,不是那个人的繁殖能力。
这样,皱纹、斑点和白头发,可以功成身退了吗?
就让人美丽直到该死的那天,如何?
10月10日 电视台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我不喜欢节日。
我不喜欢别人规定我哪一天应该开心,又规定我哪一天应该特别想念哪些人。
10月11日 朋友家里
亲爱的宝宝:
有一部很好看到卡通电影,讲一条海里的小鱼,被人抓回去养在鱼缸里,小鱼好想念爸爸,爸爸也好想念小鱼,父子两个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又在大海里团聚。
这部电影拍得太感人了,看过电影的小孩都要求在家里养一条同样的小鱼。
结果,当然就有千万条这种小鱼被迫离开大海,和它们的爸爸分开了啊。
还能有比这更蠢的事吗?
10月11日 电视机前
亲爱的宝宝: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小孩”了。
做小孩的乐趣之一,是可以犯错。做小孩的悲惨之一,是犯错会被处罚。
电视上又有一个明星做错事被逮到的消息。
明星啊,就是一直被宠着的一群小孩。做的全是小孩做的事,唱歌、跳舞、打打闹闹、说笑话、扮家家酒、演警察抓小偷、演新郎新娘、穿得漂漂亮亮出去玩、永远要吸引大人的注意,永远要让大人觉得人生撑下去是值得的、觉得还没到手的东西都值得伸手去抓抓看。
大人用很多很多钱、很多尖叫和赞美、宠溺这些小孩,小孩努力地逗大人开心,但也常常闹脾气、要糖吃、闹完脾气,又怕大人不再喜爱他们。
“永远长不大”是明星存在的意义,也是明星存在的方式。如果有明星愿意依照真实世界的法则、长大、负起责任、操心生活、终于变得鸡皮鹤发,那当然令人有点安慰,但恐怕更多的人会觉得残忍和扫兴吧。
明星犯的错,都是孩子气的错,说谎、打架、喝醉、乱搞、花离谱的钱买没用的东西,不顾做人的道理、闹个天翻地覆。
在这个很多事情都熟到快发臭的世界,真的有人要明星也守规矩、变成熟吗?
还是,继续宠溺明星,让他们镇守在保持幼稚边界上?
10月12日 夜树底下
亲爱的宝宝:
大人会做一件事情,叫做算命。
大人不但算自己的命,也算伴侣的命、小孩的命,合作伙伴的命,无非是希望自己的人生别出太多意外的状况。
我也被带去算过几次命。每次带我去的,都是电影界的大老板。
拍电影的老板大概常常碰到明星向他们诉苦,诉苦的内容一定五花八门,缺钱、病痛、爱情出了问题。加上电影卖不卖钱,又是如此神秘难料的事,所以电影大亨没事就把某位有名声的算命者请来住一阵,号召旗下有烦恼的众人一起去把命给算一算。
我每次碰上这种算命大队,都是刚好去人家家做客,就被一起携带了去。其中去的一次,算命者被供养在大饭店的豪华大房里。我走到大房的客厅,看见整个客厅只要有落地窗的,窗前就排了一排的观音像,大部分脸朝内、少数几尊脸朝外。我问大老板的太太为什么,她说脸朝外观音像,是已经被“开了光”的,我想大概就是“开关已经被打开”的意思。她说开了光的神像已经开始“发动”了,所以脸要一直朝着窗外的太阳。(听起来实在有点像靠太阳能发电的样子。)
算命者接连回答了几个明星的问题,他用的方式非常多,只用目测,就叮咛那明星小心电插头。有时冥想一番,就坚持某明星家里的神像没有依照“官阶”摆放,把3颗星的神放到4颗星的神上面去了。他有时又只用手,在另一个明星腰部隔空抓来抓去,抓出一些像烂肥皂似的渣渣在手上。
这些明星被解答之后,各自请了一尊观音像,由算命者替他们“把开关打开”。
算命者看我从头到尾什么也没问,就问我有何烦恼,我有点不好意思,回答说只是陪大家一起过来看看。
他说:“难道你都没有烦恼吗?”
我说烦恼当然有,但今天就不麻烦大师了。
他微微一笑,叫我把名字写给他看,我照做了,他看了一眼,说:“你这辈子,都要离水越近越好。”
我说好的。
他又说:“离你近的那个水,要越大越好。”
我说:“是指海吗?”
他说:“有海最好,无海就要近大江大河。”
我说好的。
宝宝啊,我想我这辈子是住不了沙漠了。
10月14日 候机室
亲爱的宝宝:
去了一个北方的城市,收到一些好心的人送的礼物,其中有一个神秘的小铁盒,不太容易打开,打开以后,发现是一个弹弓。
木头的弹弓,被画成了鱼的样子,像哪个部落到巫师要让我在面临灾难时动用的,附有精灵的法宝。
我拿起弹弓,发了一会呆,不知道该瞄准什么。
我怎么想不起来,从几岁以后,我狩猎的本能就悄悄消失了啊?
10月15日 床上
亲爱的宝宝:
我们这些出现在电视上的人啊,到底是因为很相信自己讲的那些话,才有种嘴馋到电视上面去讲,还是……
还是,我们其实不怎么敢相信自己讲的那些话,所以才跑到电视上去大声嚷嚷,希望有一些好心的人听到了以后,会给我们加个油,对我们说:“你这样讲很有道理喔,就照这样去活吧。”
10月16日 记者会之前
亲爱的宝宝:
如同曾经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各种靠电池来发动的小设备,遥控器,有一天也会成为好过时的东西,过时到日后看见的人,会油然而生羞耻的感觉。
至于目前的遥控器,在我看起来,确实太沉默了。
遥控器,明确知道我们每天感到寂寞的时数,明确知道我们寂寞时,会向哪个影像或哪个声音默默的呼救求援。
遥控器明确知道,除了我们身边的伴侣之外,我们真正贪恋的,是哪一种美色。如果遥控器也记录我们看电视时的反应,它也就会知道我们私下见不得人的小愤怒,我们的斤斤计较,我们连自己都会诧异的恶毒。
我们这一代在电视前面长大的人,当我们下葬的时候,应该把掌握太多秘密的遥控器,当陪葬品放进去。
10月17日 夜间花园
亲爱的宝宝:
神话里的神仙,最感动我们的,都是因为他们像人。至于他们像神仙的哪部分,我们弄不懂,很难有感觉。
情况大概有点像蚂蚁偶尔听到我们在烦恼物理考试的考题、或者股票赌钱的事。听不懂,没感觉。
我念书时,有一门课要读圣经,我读到旧约里的耶和华做的事,觉得他的心情总是很不好,对人类生气时,气到用长痔疮来处罚人。跟人说话时,必须把一整棵树烧起来,话还是说不太清楚。
我只能卑微地猜想,他不是很喜欢他做出来的世界。他肯定有烦恼,但他已经是至高的存在了,他有烦恼,跟谁商量?
中国道教的神,跟中国人一样,喜欢讲人情世故,王母生日的时候,请大家喝酒吃桃子。玉帝贬下凡间的罪犯,观音会偷偷去接济一下。中国人又喜欢拉关系,事情闹太大的时候,忍不住把佛教的佛也请进来,佛被扯到越来越亲切,最后落得如来佛要让孙悟空在手掌心撒尿,还要大笑三声把手掌伸出来说,还是自己最厉害。
希腊的神又火爆些,话一说僵了,就卷起袖子开打。大天神宙斯又喜欢拈花惹草、天后希拉又喜欢吃醋抓奸,这个为爱变野猪、那个为爱变植物,忙到不行,但总是有来有往,有商有量,很热闹。
耶和华那边气氛森严多了,他要跟谁来往呢?有事跟谁商量呢?惟一的儿子又被送到人间去,从基层做起,吃尽苦头。比较不寂寞的是弥尔顿安排了大天使背着他,两边有仗可以打,不然,他的生命,要依据什么来测量?
信仰神的人,不管信仰的是哪个神,总不免偶尔探问一下,我们此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被问烦了的他,把双手一摊,说:“那你倒是看看,我这边又有什么乐子了呢?”我们应该就会心甘情愿地噤声了吧。
亲爱的宝宝啊,我的人生很短,见识很有限,我努力读过的一些严肃的书,看过的严肃的电影,都有人用过很大的力气,和他们信仰的神,追究这些事情的答案。
我真的越来越常偷偷想着:“如果跳过这些呢?如果像穴居人一样,不能依赖他、或她、或它呢?如果不花这么多力气,追他们要答案呢?会不会比较简单明了啊?”
有了这么多的神可以选,结果,我们变得比较善良了吗?
10月21日 客厅角落
亲爱的宝宝:
这个世界上最有光芒的人,大部分是对人间负债的。
人间种种被视为珍贵的文明、义理、朋友之情、亲人之情、爱情,往往被这些家伙大手八脚地抓来,塞得满嘴都是,然后乱嚼一通,吐得一地残渣。
负不负债?负多少债?这些家伙想都没有想过。恐怕根本就不知道世上有“负债”这个说法吧。
然而,人间所以成为值得活下去的人间,这些家伙是很重要的原因。
他们中有发现物理定律的,有创设跋扈宗教的,有开发迷幻药的,有写出交响乐的,有让人认识宇宙的,有让人认识地狱的。
跟这些家伙在人间擦肩而过的,通常被他们负债,负得满身伤痕、一块钱不剩的,也都不算稀奇。
最有钱的,或者最有光芒的,最有才华的,最有姿色的,这一整批一整批的贵族,他们跟这个世界的关系,从来就不是谁欠多少,然后还多少的状况。
他们就是一直欠,一直欠这个世界。然而奇怪的是,最后这个世界总能够从他们身上得到点什么。
10月22日 客厅角落
亲爱的宝宝:
不要把活着的时候,都拿来还债。
也不要等着别人来还债。
所谓的“付出”,常常只是我们实现自己梦想的方式。也许在实现的过程中,别人因此而受益,但这不表示别人就欠了我们的。
同样的,我们如果受了益,也不表示我们就欠了别人的。
好好养育小孩,或者好好教学生,也都是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人生,所作的选择。
既然不能被说成是投资,也就不必有等着回收的心态。
凡是怀着“我在付出”的心情,或者怀着“我在还债”的心情,在这世界上生活下去的人,无疑都会不时兴起莫名其妙的感叹:“到底乐趣在哪里?”
没有活着的乐趣。
因为“欠债 还债”的关系,本来就是最乏味的关系,不是在两个箭头的这一边,就是在另一边,不然就是在中间,确实是一个很无聊的封闭路线,即使是从食道到直肠的路线,比起来也曲折有趣得多了。
只有活着但不知要干什么好的人,才会仿佛不会游泳的人抓住救生圈那样,把“我欠谁,谁欠我”当做是人生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