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就算没有成婚,我同大哥,还有小哥……该做的事也都已经做了,只所个名份而已。
跳舞的日子还在继续,唯一有些忧心的就是羽扬,已经好久没见他了,知道该向哪里打听,可是又不知拿什麽身份去打听,只能闷在心里。
也没过多久,倒是得了个消息,非常不好。
还是玲珑女官在闲聊的时候告诉我的,说这次有皇商从西北疆运谢国皮裘和宝石回来,不幸被谢国叛逆给袭了,东西被一抢而空不说,商队折了不少人。那个美貌的金陵商人芦羽扬就在里头,听说这次伤得严重,他们家就这麽根独苗,说是要赶在死前送回京里,给他办个喜事,让他也沾沾喜气。若是走了运,说不定能好转;若是不走运,也不至於未成婚就死了。
她当然将这话当作闲话,只作消遣,我听着却很心惊,他什麽时候去的谢国,我是一点也不知道,伤重的事是更加不知。
这一天跳舞结束还有些恍惚,钻进照唐准备的轿子,正好他也在里头,就揪着他的衣襟,“羽扬……就是从金陵来,同我很是亲近的芦羽扬,他是皇商?”
“是杭城钱家的芦羽扬,确实是皇商,你突然问这个,是得知了什麽?”
这几日又同他熟悉回来,他也很自然地搂过我的肩膀,“又是玲珑女官说的?”
点点头,抱着一线希望,“那她说的,是假的?”
照唐摇头,“是真的。”
“那羽扬?”
“是在谢国遭的劫……查库乾才回去不到一年,还没掌到实权,那里对他不满的几个分支就趁着这时候闹。他们打劫皇商,就是想引起我朝同查库乾的隔阂。”
“我不想听这个,”我是不管政事的,“查库乾走之前也说,家里不安份。可是羽扬怎麽样了?”
“听说是重伤,今日才回的京。”
咬着唇,“我想去看他。”
照唐似笑非笑,“我就知道你要这麽说,是想同我一起去看?”
迟疑半天,点头,“我……没法递帖子,那是将军府,没有个幌子,是不好混进去的。”
“嗯,早知道你想去看,所以已经准备好了。”他轻拍我的肩膀,对着我的眼眸问道,“若是哪天,这消息是关於我的,你会不会也苍白着脸紧张万分地要来看我?”
“哪里来的乌鸦嘴?我当然不希望会有这种坏消息,何况,不是早有发生过麽,我是进宫来看过你的。”偏开脸,没有兴致同他开玩笑。
他握住我的手,呵呵地笑,“那时你还是有几分喜欢我的,扑到我床上,连我的被子都扯掉了。”
我明明说了心情不好,他还想要引我笑,瞪了他一眼,“反正我那时傻事做的多。”
“当时觉得是傻事,现在想起来,却很是惘然。”他幽幽地叹气,捏了捏我的手,没有继续说话。这叹气声让我揪心,可偏又不知道要说什麽,只好继续抿着嘴。
这次是坐他的马车去的将军府,照唐的名头很好用,递了帖子,里面的人就迎出来了
照唐扶着我下巴,同我一道进去,我想看到的人肯定很多,但现在一点也不在乎,我只想亲眼看看他到底好不好。
外头传的似乎不假,还没有到他的小院,就闻得到很浓的药味,钱老将军对着照唐拱手,“十五殿下。”
“老将军有礼了,我是来看看芦公子的,一来我同他本来就认识,见过几次面,甚有相逢太晚之感;二来他也是为皇家办事受的伤,若是有什麽需要的药材,叫御医尽管开。”
“感谢陛下之恩,感谢十五殿下前来探望,”钱老将军似乎有些沮丧,“这孩子自小身体不好,根基不稳;这次又受了重伤……”
羽扬小时候身体是不好,他自己也说过,家里要他穿女装,也是为了他能长命百岁,我记着他还有个长命金锁的。听了钱老将军的话,我更加着急了,攥了攥照唐的衣角,示意他早些进去。照唐反握住我的手,“我先进去看看他……是醒着的麽?”
“受了伤,发了高烧,满嘴的胡话,哎,我可真不知道要如何同侄女交代。”
☆、(5鮮幣)213
照唐找了个理由,将在房间里侍候的人都叫到外屋去,将我一个人留在里面。
走近看,羽扬两颊红得不自然,漂亮的唇上却没什麽颜色,眼睛闭在那里,眉皱着,应该是难受。
他盖着薄被,看不出哪里受了伤,只闻着房间里浓郁的药味,就觉得是重伤。
“羽扬……”伸手指去抚他的眉间,原来那麽多天没见着他,是因为去了那麽远的地方。手触到了,果然是烧得厉害。
听到外屋照唐在问那些人话,“我听说是刀伤……划在哪里了?”
“回殿下,刀伤虽重,也只是皮肉伤,郎中说,只要好好疗养,也是能好了。可谢国人精於骑射,草原上又无处可躲,一箭穿胸……故而严重。”
说起来也只是几句话的事情,可真听着,想象他当时的危急,也要捏一把冷汗。我偷偷地掀了他的薄被看,他身子是赤裸着的,只有胸前缠了厚厚的白布条,手臂上,小腹上,还有数道伤痕。
“……”听见他似乎在说什麽,我连忙将耳朵贴到他嘴边,又对着他的唇型,才知道他在说些什麽。
听着外头的脚步响起来,我立即放下被子,站到一边,正好照唐也进来,我就势站在他身後。听他细细问了羽扬的伤口及用药;又听他问了看过的郎中的名字,还听他碎碎地嘱咐了些体面话。
後面的就没听,我知道前面的那些,是为我问的。
……
从钱府出来,许是见我实在没什麽精神,照唐提了话头,“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没料到伤得那样严重。”
“……我掀了被子看了,体无完肤。”说了话,想起刚才看到的,有些想哭。
“刀剑无眼,那些叛逆甚是可恶。”
我才不管那些叛逆,只希望羽扬能够转危为安。我,我早就知道世事无常,可又总期盼着什麽长久持续的事。早知道羽扬有天会伤成这样,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当胸一箭,该有多险?他就是那样了,嘴里还念着我的名字。
早知道会这样,那天在房里,被他诱惑的难以自持的时候,就该继续,而不是因为害怕担责任而退怯。他说也说过,我也知道的,他很想要那样,而我却很久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之前还害得伤心难过。
越想越後悔,越想越揪心,才从钱府出来,又很想回到他房里,守到他身边去。
“陆玖?”
一抬眼,正同照唐对视。
“这笔帐,会讨回来的。”
“嗯。”抽了抽鼻子,“我也不要报仇,只想他好好的。我就不明白一介商人,怎麽会招了叛军的袭击,他明明说过的,普天下,就属行商最逍遥最安全,怎麽会伤得那麽严重……明明是皇商,出行怎麽会没有护卫呢?”
照唐擦着我的眼泪,“你这就是在胡说了,若是没有护卫,他能回来麽?”
我瞪着他,却也知道他说的有理,撇开他的手,抱起腿,将头埋在腿间哭。
“这事我会督着他们严查的,钱府,我也会请御医去看,父皇已经知晓此事,早说了可以用库里的药材,”他环住我,“早知道你会哭成这样,就不带你进去看了,别哭了,明天再去看。”
☆、(10鮮幣)214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假装大度,对羽扬说不要,说怕耽搁他,说他值得更好的。他很很执着地说些要跟我在一起的话,久而久之,我都觉得他会同我在一起。虽然嘴上不承认,心里是想过的。
听到他要娶妾室沾喜事,我还是很介意的。
“介意什麽,你又不能嫁他,”小哥是知道我同羽扬的纠葛的,他没声好气,“只是听说而已,说不定只是苦肉计。”
哪里有人的苦肉计会让家里长辈难过呢?对於钱老将军,也即是他的舅公,羽扬还是很敬重的。
“别鼓着脸啦,京里有头有脸的,是不会将自家女儿嫁过去的,顶多也就是小门小户,或者是去哪里买个干净的姑娘回来。”他揪我的脸,“你不是想要反悔,决定嫁他了吧?”
“可是我不想让他娶别人。”只要稍一深想那方面的事,就觉得心里有酸痛无比。
“你总不能让他这辈子都一个人。”
“我,我……”哽咽了一会,“谁说现在就是他的一辈子了,他的一辈子还长着呢,就算不是娶我,也该娶个我看着顺眼,他,他会喜欢的。”
“唔,按你现在的样子,不管他找谁你都不会看着顺眼的,”小哥低低地笑,“你容易喜欢人是好事,喜欢了那麽多个,可就不好了。依你的意思,若是他现在向你求欢,你也愿意了?”
红着脸,犹豫了半天,才点头,“我早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但一直不肯答应他,早知道他会伤得连御医也觉得悲观。”
“心软成这样?”小哥的手指本来是戳着我的脸的,现在戳到我胸前来,“软成这样?”
又重复了一遍,第一句语气还正常,後面一句就有些暧昧的意味了,拉掉他的手,“若不是心软,若不是有喜欢,才不会同你……”
“我当了你那麽多年的小哥,居然还只得同他一个地位,怒了,哈,怒了,改个时候,我也去趟谢国,也受个伤回来,大概那时才知道你待我如何。”
“小哥!”我知道他在同我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你也知道我最不喜欢这样了,我会害怕……在这世上,我也只有你同哥哥了。”
“嗯,这还差不多。”
“我好担心他。”闭起眼睛就会想起羽扬的脸,好像随着他这次受他,那些刻意不去想的,有关他的记忆都涌上来,让我更内疚,更想他。
“明天带你去看他。”
“明天要去看谁?”大哥稳重的脚步慢慢地踩着梯子上来,我放开小哥的手,站起来,见着大哥上来了,就扑到他身上。
“怎麽了,这是?”他接住我,轻抚我的头发,“旭直,你又惹她了?”
“哪里敢惹她,哄着疼着都来不及,她这是在担心那个金陵的……”
小哥的语气好酸好呛,可说得也是事实,我就是在担心羽扬。
“芦公子麽,听说是受了重伤。若是担心,明天带你去看看……刚才说的就是他?”
我趴在他怀里,听到了之後又蹭了蹭,“我今天去看过了,好像很不好的样子,伤痕累累,据说是一箭穿胸的,连御医都没说好话了……哥哥你不是认得那个神医的弟子麽,能请他去看看吗?”
扬头看他,觉得自己想了个好主意,眼神就变得热烈又恳切,“他开的药我到现在是没喝多少,但调理的方子见效本来就慢。他好歹也同神医有些关系,是不是手段会比那些宫里的御医高些?”
“他行事向来随心所欲,那会儿是很想来看你,才答应的,”大哥颧骨微红,“至於芦公子那里,就不大清楚了。”
“可是……”
“我明天找他说说去,好不了?”
“唔。”
大哥的手放到我腰上,“手一拢还绰绰有余,最近练舞是太辛苦了。”
“我看着,风稍微大些,她就能飞了。”小哥哼了一句,“算啦,未婚夫君来了,我也不在这里凑热闹了,留给你们。”
怎麽样能勾起我的愧疚,小哥很是拿手,我将这事记在心里,还是靠在大哥身上。
“已经给玲珑女官送过礼了,让她不要太过苛刻,长安不在,宫里能说得上话的人也少,”他在一边的凳子上坐好,又把我放在他腿上,“等过段时间,陛下淡忘这事了,我们就成婚,别愁眉苦脸的,再过两个月,你就要及笄了。想要什麽?”
他眉目温柔,光是看着,我就觉得无比心安,扁了扁嘴,“我想要你们都安好。”
他笑出声来,“为了你,自然会安好,这可不算什麽想要的,你好好想,我定然送给你。”
把脑袋架到他脖子上,脸与脸蹭着,“我还是愿意过小时候的那种生日,你,我,还有小哥三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说说笑笑,然後我什麽都不想,只要盼着过生日就好。及笄反而一点也不期待了。”
“我可是期待得很,你旦及笄,我就能娶你了。”他亲我的侧脸,“想想你当嫁娘的样子。”
“我,那麽急,我连嫁衣都没有准备呢。”
“已经找了天机坊的绣娘动手绣了,那日爹说过之後,我就着手准备了,”他轻咬我的鼻尖,“高兴些,怎麽说也是长大了。”
“听说嫁衣都要自己做的。”我被他亲得缩起来,心思一会想着羽扬的伤,一会又想着自己完全不会做的嫁衣,有些乱糟糟的。
“你不说,没人知道。”他抱起我放到床上,坐在床沿看我。
“那我也要自己动手,好歹是我头一回嫁人啊,啊啊啊,哥哥,好疼的,别揪我脸啊。”
“你这辈子嫁一回就够了!”难得听他恨恨地,咬我的脖子。
☆、(10鮮幣)215
“在金陵之时,多受芦太守照顾,听闻芦公子受了重伤,特意带了支老参来探望,还望钱将军能收下。”大哥将装在盒里的老参送给钱将军。
钱将军接了过去,“小许大人有空来看他,倒叫老夫意外了,坐。”
“……”我站在大哥後面,觉得钱将军刚才看我的时候眼里有些意味深长。
“也不尽然,”大哥坐下,“这次芦公子在谢国受伤……自然是有人未尽职,军里报来的消息,和州府报来的消息有些出入。钱将军多年戍边,对於我朝同谢国边境总该比其他人要熟悉,我想有些事问钱将军会稳妥些。”
“小许大人是有眉目了?”钱将军身体微动,显然是对於大哥说的事很是关心。
“是啊……这事需得细谈,钱将军,这是我家陆玖,她在金陵之时同芦公子关系甚近,那时还道他是个姑娘,镇日回来怨自己长得不好看。”
他转头看我,我知道他是为了能让我去看羽扬,朝着钱将军施礼,“钱将军有礼,我同羽扬……相识多年了,听闻他受伤,很是挂心。”
“许小姐有心了,既然我同小许大人有事要谈,那就只能请许小姐先行去看他了。”钱将军看着我,同初见面的长辈没什麽两样,我也知道自己两次偷偷摸摸地来看羽扬不好,但上门也是要理由的啊。
“是,哥哥,我先过去。”
第三次进他的房间,药味同昨天比起来,只浓不淡,叹了口气。有些奇怪的是,房间里头侍候的人一个也没有了,昨天来的时候,还有好几个呢。
走到他床前,手摸到他额上,温度还是有些高,不远处放着一盆冰,都已经敲得很是细小,里面浸着棉布。将棉布拧得半干,将他额上的那块换下来。
然後就只能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他。
怎麽还是这样睡着,手指顺着他的脸划来划去,“一直这样睡,会变成猪的,不过好在你这次受伤没有伤到脸,不然还怎麽去勾引人?”
闭着眼睛的人睁开眼,笑得很坏,“我勾引到你流眼泪,也是靠的这张脸?”
“你醒了?”摸摸脸,“哪里有流眼泪?”
“我从一开始就醒着,听说你要来,故意将那些人遣出去的。否则,你肯定又缩在一边默默的抹眼泪。”
他声音有些嘶哑,就算是故意装出来的坏笑,也很无力,可我还是一句“你醒了还装睡?”冒出嘴边。
“我可怕你见我醒了,就又跑了。”
声音嘶哑得让人听不下去,我左右看看,“你要喝水吗?听着很渴的样子。”
“不渴,这几天喝来喝去都只有药,嘴里很苦。”
“你伤得那麽厉害,自然是要喝药了,今天的喝了吗,从我认识你之後,你就一直是健康的样子,突然躺在床上动也不动,脸色又那麽难看,真是一点也不习惯。”
“你怎麽知道我伤得严重?是掀了被子看过了?”
“伤成这样还想着那些事,我是看过了,身体没一处好的了,怕是没法叫人喜欢上了,”我故意这样说,看他眼神黯了一下,又觉得心疼,想了想,“其实光看着脸,还是很能吸引人的,你觉得怎麽样了?”
“头很晕,嘴里很苦,想动动手,一点力气也没有……陆玖,你才来看我?”是不是生病的人特别容易委屈,他自顾自地吸吸鼻子,“你说,是不是听闻我是救不了了,才来见我最後一面的?”
这样的作派简直像小孩一样,我揪他的脸,“哪里是最後一面?我是昨天听说的这事,昨天就来看过你了,只是你还在昏睡,别又睡着了,钱将军说要给你招亲,免得你到……都还是未成亲。”
他顺势压在我的手上,嘴角勾着笑,眼睛半眯,“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
“我是……”有些舍不得啦,看他眯着眼睛一脸倦色,我的声音也低下来,“你要好起来。”
“嗯。”
“我说真的,你要好起来啊,好好的,一切才有可能,要是不好了……就什麽也没有了。”低下身去亲他的唇。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是要说话,可我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说什麽。仔细打量,他呼吸均匀,是又昏睡过去了。
才同我说了几句话而已,有那麽累麽?可就是那麽累,也还俏皮地同我说了几句,安了我的心。真是又怜又痛,眼睛一酸几乎想要哭出来。
“羽扬……”
“陆玖?”
大哥的声音在外头,低低的。
“嗯,我就来了。”低着头出了门,走到大哥身边,眼睛闭了一下,将眼里的湿意忍回去,“你同钱将军谈好了,找到该负责的人了吗?”
“是清楚多了,怕你在这里坐久了会想太多,也就来接你了。”他伸了手,等我把自己的放上去,才握住垂到身边,“走吧,趁着今日都在外头,也顺便逛逛京里,总不能都让旭直陪着你。”
跟在他身边,“我以前说过要带羽扬逛的,结果也只逛了两次,现在他伤得这样重,我也没有玩乐的心思。”
“谁说只是玩乐?你我的婚事,虽然都由我安排了,可总也得给你安排些事做,不然岂不是一点自觉也没有?”
“绣衣由我自己绣吧。”鼓起脸,只想到这事。
他站在马车边,一手扶着我的腰,将我抱上车,自己踩着脚踏也坐上来,“将绣衣交你,也不知什麽时候能好,你若真想绣,就绣个喜帕吧。”
“那麽小……”
“还有那日戴的珠宝,先去看看有没有什麽你喜欢的。”
婚事啊,大哥一心想着婚事,我虽然也想着,可心里还在想羽扬和他的亲事……我自己的主意太傻太任性了,无论叫谁知道,也不会原谅我的吧?大哥再喜爱我再宠我,也不会由着我那样做的。而我自己,也说不出口。
☆、(9鮮幣)216 所犯何事
羽扬的伤势严重,我一点也放不下心,想起照唐曾同我说的,大哥同那位神医的弟子关系匪浅,我也就同大哥提了这事。
“别担心,他钱家也算是大富之家,富足亦近八十余年,认识的郎中神医也该不少。今日我见钱将军对芦公子之事很上心,想来也无大碍。”因为是坐在马车里,他搂住我,“你今日看他,情况如何?”
我靠在他身上,“今天醒了一会,可是只陪着我说了几句话,就又睡回去了。我看得出来他是硬撑着同我说话的,声音都很低很轻,我不看他嘴型,不仔细听,就一点也不会知道他在说什麽,他还骗我说自己早醒了……”
“明日……带上那人,再去看看他,”大哥侧过头触了我的脸颊,“一起去看看首饰。”
摇摇头,“我没什麽精神。”
“到了就有精神了。”
他一定要我去,我也只能跟去,毕竟要成亲的人是我。先去的是家老店,七巧阁。
“哥哥,看上去都太华贵了,戴在耳朵上,会很重吧?”我盯着那串玛瑙耳坠,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找你自己喜欢的。”他的手覆住我的,我回头看他,他也正在看我,转头看别的。本朝并不重华贵,若说平日里戴的首饰,都是以样式新颖为重。大约大哥说过是成亲用的,所以管事拿来的都是华贵的镶金嵌玉的首饰。
“其实我都喜欢,可是又觉得戴着会重,但这麽漂亮,只是放着看看也太浪费了。”唔,大哥说得也对,到了这里,看到琳琅满目的珠宝,我还是精神一振,细细地看起来。仔细地打量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喜欢的,就冲着他摇了摇头。
从七巧阁出来,又去了附近新来的铺子,铺名就叫青丘。新铺子名字有些怪异,但据说里面 出的首饰样式与质地都属上乘。
看了之後,发现果然是不错,“哥哥,这个……蝴蝶珠花,虽然不适合成亲时候用,可我看着喜欢。”
“嗯。”他点了点头,将我指着的珠花拿起来放到一边的盒子里头,我鼓起脸,指着旁边的金丝嵌白玉额坠,“那个也喜欢。”
他将盒子放到我手边。
“哥哥都不说什麽吗?虽然珠花我是喜欢的,额饰可是我乱点的。”谁让他瞧也不瞧,我说了喜欢就放到盒子里决定要买。
“我知道你只挑自己喜欢的,再看看?”他这是在哄我买东西了,低着头仔细看,“这里的东西做得都挺别致,不是那些牡丹玉兰鸟雀样式,倒有狐狸猫咪,还有小船样式的挂件,虽然小是小了些,我都挺喜欢的。不过哥哥,就算我都喜欢,你也都给我买了,可是这些在……成婚的时候都用不上啊。”
我知道成亲时必须见红见金,最好是像在七巧阁里的那些贵重物品,这样才显得金贵。
“才日方长,你我之间,又不是只到成婚为止,你若真挑不出来,那我就替你挑好;今日只是带你来散心的,既然觉得样式新奇喜欢,那自然是要买的。”
“……”出来的时候那个檀木盒子里满的,被大哥那麽一说,我是这也喜欢那也喜欢,就差把店里给搬空了,抱着那个盒子坐在马车里都觉得不好意思看大哥,若不是他那样鼓励我,我也不会一次买那麽多的。
“买了首饰,就将我丢到一边了?你倒是会打主意。”他笑着将我拖到他身边。
“唔,哥哥是觉得我心情不好,才带我出来逛的吗?”买了那麽久,就是没有买成亲用得到的那些,连根簪子都没有买。再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也没指望我去挑。
“不,只是我们很久没有这样一起了,”他搂着我的力道稍重,“要像在金陵那样一起走在路上,还需要一段时间。”
大概是觉得不能那样同我一起出去,会令我委屈,所以自从婚约以後,他对我似乎总带着歉意,可是应该有歉意的人是我才对啊,更何况,“我,我以前是怕的,可是现在经常同小哥在外头走,也觉得没什麽了。他们说得再不好听,哥哥也是我的;可如果为了那些人的意见而退让的话,他们说得再好听,没有哥哥我也不高兴,”转头看他,“哥哥,你有多喜欢我?是很喜欢很喜欢吗,是喜欢无论我做什麽事,就算是错事,也会原谅我,还会像现在一样待我吗?”
我这样很过份吧,明知道他宠我已经宠得没边了,已经宠到让我对自己有了盲目的信心,会觉得自己做错事还能是他最珍视的人,我还是要向他讨承诺,要他亲口告诉我。
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看他的眼神,看他的表情,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他似乎有些疑惑,先是看着我,却依然很郑重地点头,“那是自然,只不过,还要视你错的程度再定惩罚。”
“……”鼓起脸,有那麽一瞬间,我是很想把自己同小哥的事告诉他的,但他说还有惩罚,不知道是不是他在刑部做得久了,话里让人畏缩,“我已经那麽大了,你不能再罚我抄千字文,背诗默赋的。”
“嗯。”
“更何况我同你关系亲近,就算是罪不可赦,也要酌情处理从轻发落。”
他手按在我头上,声音带着笑,“那你所犯何事?”
“……”偏过头,“我只是说说而已。”
作家的话:
小陆玖这矛盾心理哟
☆、(8鮮幣)217 未了之事
今天在宫里练完了舞,又不想回家,於是在长廊里就走得特别慢。
我还是很担心羽扬的,但是找不到理由去看他了……昨天看他的时候,他清醒过的,神智清楚;今天还有那位神医弟子去给他看诊,所以应该是好的吧。
真的是放心不下,好想去看看他,就算只看一眼,也是可以的。宫里的长廊再长,也有走完的时候,家里的马车就停在不远的地方。
现在还这麽早,真不想回家啊。
“到街上转转吧,现在不想回去。”我是这样外头说的,但马车才动了没多久,就停下来了。按时间来算,应该是才出了宫门不久。
我看了眼黄莺,她坐到门边,“外面是怎麽回事?”
“小姐,有位贵人想要找你说几句。”
黄莺拉了帘子向外看,回过头来答覆我,“是将军府的马车。”
“钱将军?”
“是钱将军府的马车,坐在外面赶车的,是芦公子的近侍,幽然。”
这样说,应该是同羽扬有关,可是钱将军来找我?
……
“怎麽会是那样呢,昨天见他的时候明明有醒过啊,那位神医弟子真是那麽说的?可是他昨天同我说,确是神智清楚,怎麽可能是烧糊涂了呢?”
钱将军一脸沈重,摇了摇头,“老夫一生在沙场厮杀,见惯生死,当年犬子战死杀场,也不过是杀了敌国更多的人报仇。”
他这样郑重其事,我却不想管钱将军是怎麽想的,只是不断回想着他刚才说的那话,那个神医弟子也说要听天由命,若有未了之事,也该趁现在先了。
什麽未了,他明明,也该来日方长的。
“羽扬习得一手好箭法,听幽然说,也是当年许小姐教的?”
“哎,他,他以前身体不好,骑马射箭一概不会,反而拿绣花功夫来同我比,我一气之下,就激他同我比骑射,那时也没有当真,我又太自大,觉得江南人都太软太弱,就自己教他了……要是当年同他好好说,让人找个好师傅,将骑射练得好了,兴许这次也会不一样。”
“江南人确实是太软太弱,老夫也看不惯那里的作风,羽扬他自幼自体不好,又是芦家独子,被宠得没边,当初说要上京,老夫就想要好好让他学些工夫,未料他箭术已是不错,甚至还有几分谢国神射手的风采,实在是意料之外。”
“我,我之前是同哥哥学的,只是後来觉得查库乾,就是那位九殿下的射箭模样实在好看,就学着他的。”
“他射箭功夫不错,我就带着他去了校场,学骑马,学用刀用枪,好好地操练他,他倒没抱怨过什麽。”
我默默地听着,不在我面前的时候,他到底做过什麽,我是一点也不知道的。钱将军说着,我就听着,然後想着羽扬当时做那些事的时候,会是什麽表情,什麽心情。他在我面前的时候,为什麽又一点也不提这些事。
“……老夫也不是没想过给他找几个贴身的丫环照顾,谁料他居然还真是硬气,一个也不要。”
“他到了京里之後,同在金陵倒是很不一样。”这个他也没有同我说过。
“一开始老夫当他硬气,後来倒是发现了,他心里有人,不想让人误会。”
“……”我低下头,不敢看钱将军,他说了那麽多,其实就是想说这个吧?特意同我说,是觉得神医弟子说羽扬没希望了,所以他已经决定要做那些所谓的“未了之事”了?
“这孩子一开始我瞧着不顺眼,现在倒很是喜欢,如今他伤重不愈,老夫决定替他将他想做的事给做完了,也好让他安心上路。”
鼻子很酸,眨了眨眼,将泪意忍回去,我抬头看向钱将军,“钱将军可以说了,您来找我的来意。”
“老夫仔细地问过幽然,羽扬他上京,留在京里,是为了许小姐。他最想做的,是迎娶许小姐,以许小姐待羽扬之心,老夫以为你们是情投意合。可是让人不解的是,许小姐同小许大人之间又有了婚约,还是在陛下面前讨的旨意。我的来意很是明确,就是想当着许小姐的面问一句,你心里对羽扬到底是怎麽想的?若你对他还有半分情意,我便可去陛下面前,用我这张老脸,向陛下讲讲情面。”
我愣住了。
“若是没有,今日许小姐也不必回许府,就跟着我一起回将军府里,将婚事给办了。”
作家的话:
咳,强硬的将军
☆、(10鮮幣)218 出其不意
钱将军说得像是有两个选择似的,可是只有一个结果啊,就是被装在马车里一起带进了将军府。
这个应该不是来真的吧?
听说钱老将军百战百胜,不对,这和让我嫁人有什麽关系?嫁给羽扬……如果真像他说的嫁羽扬了,那大哥怎麽办?他都已经在准备婚事要用的东西了,连嫁衣,首饰都为我想好了。
可是羽扬他又是那个样子,我是有想过嫁给他,然後等他……走了,再转嫁大哥。可一想到那一点,就压下去了,因为觉得羽扬不会有事。
虽然钱将军将那个人的诊治结果告诉我,还这样奇怪地将我拉回来同羽扬成婚,是真的因为羽扬的伤势不好,可,可是……
真的嫁了他,大哥要怎麽办呢?
“钱,钱将军,我也知道您是担心羽扬的伤势,可是婚事,我的婚事,都已经定下了来,家里都已经在准备了,我就算再喜欢羽扬,也不能在已经订了亲的情况下再嫁啊,”隐在袖下的手握起来,“婚姻大事,自然是需要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情,情投意合是最好,何况我都已经有哥哥了,突然嫁羽扬,不是很奇怪吗?”
“你同小许大人,就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还是说,你们是真的情投意合?”
“那当然是情投意合了。”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这样回答了。
“你同小许大人情投意合又有婚约在先,羽扬不知道吗?”
指甲陷到手心里,有些疼,咬着唇很是难堪,“他知道的。”
“你有拒绝过他吗?”
“有的。”
“拒绝得很干脆吗?”
“当时是很干脆的。”
被钱将军那麽问,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抬起头来看他了。虽然每回都有拒绝得很直接很伤人,但每次再见他,还是会做些让他觉得还有希望的事。比如说,若是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我就不该同他做那麽亲密的事情。
“被你干脆地拒绝了他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许府去见你?”
“……”是因为我还留了余地吧?
“既然如此,老夫就更应该将你带回去了。”
“钱将军!”
“据老夫观察,你对羽扬也不是一丝情意也无,去年你曾跟着韩家小子来过一次,现在听说他受伤了,你又是每天都来。那位郎中据传同小许大人关系非同一般,想来也是你让他来的……”他侧过头,拿他那双大手捋他的胡子,“你这小女娃也是挺有意思,虽然瞧着小许大人对你确实是很不一般,但嫁给羽扬可比嫁给小许大人的好处要多得多,想来你也听不进去。”
“我觉得羽扬值得更好的,我同哥哥都已经这样了。”
“许小姐,武器不是越利越好,而是越趁手越好。”
我听得出来他是在说服我,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钱将军,我是哥哥的婚事是在陛下面前求来的,在那之前,哥哥就已经在家族祠堂里,当着众人的面说过了,早就已经是人尽皆知。虽然不大被看好,可也算得上是件好事。要是我突然变了卦,那家里人,哥哥的面上是过不去的。更何况我,还有羽扬的名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是行商的,名声最重要了。”
“许小姐倒很是能为羽扬着想,老夫这里有个办法……早几日就在为羽扬找能成亲的人,在京里的一个小户人家里找到个不错的。但那姑娘像是有了心上人,如今闹着不肯;不若许小姐换个身份,以那户人家小女儿的身份嫁给羽扬。”
虽然总听说钱将军有几场得意之战都是以少胜多,贵在出其不意,但对付我的话,不需要这样吧?这办法并不如何圆满,可我莫名地答应了下来,一直到下了马车还觉得晕乎乎的,不明白自己怎麽会点的头。
幽然带我去羽扬的院子,一路上他低着头一场不吭。
“真的是你同钱将军说的,我同羽扬的事?”
他还是低着头不说话,一直到羽扬房间的门口,他才看了我一眼,低声地说,“若是随意娶了别人,公子若是醒来,肯定又不好受。”
这个我也知道啊。
“老舅爷说,小姐现在有两个身份,以後来府上,也就无需拜帖,更不用跟着别人一起来了。”
“他若是能醒来,我就天天来。”
似乎还是老样子,我坐在床边看他,伸手摸他的额头,好像没有昨天那麽烫手了,“那人是庸医吧,看上去明明好些了,还说什麽混话。”
大概是钱将军的吩咐吧,他房间里又没有人,这回他可是睡着的,肯定不是他让人下去的。我大着胆子掀他的被子看,他身上缠着的白布条也没有再泌血,是好些了吧?
“我觉得你一定会醒来的,你要是不醒,我以後都不会安心的。”
知道他昏睡着听不见,可是光这样看着,就觉得有很多话要同他说。
“钱将军说的那个主意啊,我想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妥,总归没有天衣无缝,瞒不了一世的,你若醒着,肯定能给我出主意了,钱将军真是很难应付啊。不过他说你还学了用刀,可是我摸你手心,也没觉得粗糙到哪里去啊。”
也没有什麽事情,就是想到什麽说什麽,他若醒着,有些话,我反而说不出来。再次去摸他的手,好像是有些茧子。
“你做了什麽,学了什麽,都没有同我说过,每回来反反复复说的,都是那麽几句话。我对你,还不如在金陵时那麽了解。”
“阿杏姐姐写了信来,她也听说你受了重伤,要我替天下坊的那些姐姐们好好照顾你,她要是知道我待你一点也不好,肯定又要骂我小贱人了。”
他眼睛还闭着,可是眼珠子在转动,手盖到他眼睛上,“听说眼珠子这样动,不是在做梦就是快醒了,嗯,你要是做梦,会梦见什麽呢?”
这会儿他醒不醒,我都是很烦恼的,要怎麽同羽扬说这事呢,我又要怎麽向大哥提这事呢?现在再去拒绝钱将军,他会不会答应呢?
作家的话:
钱将军雷厉风行,小陆玖纠结再纠结。
咳,钱将军是羽扬母亲的舅舅,也就是羽扬的舅公,不是他爷爷。。
☆、(10鮮幣)219
我坐了半天,自顾自地唠叨,给他换了几次湿布,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才有些犹豫地走出他房间。
若是真的像神医弟子说的那样,一点希望也没有,我嫁他一次也是无妨。可他若不清醒,我就算嫁了又有什麽意思呢?可他若是还有恢复的希望,那我又是一定不能嫁的,否则真的是没脸见人了。
我一点也不聪明,这样的事情遇上了,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的。
门口站着个人,身姿曼妙风流……
“哥哥。”看到他就会心安,加快脚步迎着他走过去,可是看到钱将军站在他身边,脚步又不由地放慢。
“钱将军。”
大哥微侧了身,拉我到他身边,“府里的人说你到这时候都没回去,我猜你就是在这里了。”
“嗯,从宫里出来,就到这里来了,实在很担心……”现在更担心的,却是怎麽同他说这事,不管我要不要拒绝,这事还是要告诉他的吧。
“小许大人,许小姐顾着旧时情谊多次登门,老夫看在眼里,也为羽扬高兴啊。”
“她是个念旧的人,多谢钱将军,我们告辞了。”
……
“钱将军似乎已经为芦公子挑了位娘子了,京城人氏,住在东城区,听说也是姓许。”
心揪了一下,担心大哥知道了钱将军的意图。
“他也说生死由天,你若要去看他,这几天便去吧,我会去接你。”
说到这个,我抓住他的手,“是真的吗?可是他明明在变好的。”
“生死由天,又不是必死无疑。”
“一般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是没有办法的时候了。生死由天,陛下还是天子呢,不是也……”不愿相信的话再次从大哥口里得到证实,我才感觉到了真实,在面对钱将军时一直忍着的眼泪在面对大哥的时候就流下来了,可还是不想承认,“他对我那麽好……”
他说什麽安慰的话我也不想听,扑在他怀里把他前襟都哭湿了也觉得没有关系,等我哭得抽抽噎噎了,他轻拍我的背,“别哭得那麽快,你不是觉得他好多了麽,兴许就是好了。”
“我感觉好的事多着呢……”我觉得自己很好,觉得不管做什麽事大哥都能原谅我,觉得大家都能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地一起,其实心里是明白的,有些事是真的不可能。
“那个人,有些怪癖,听说去看诊的时候只是摸到腕,也没细看。”
“那是没有仔细看诊了?”
“无癖不成名,这个我也不清楚。”
“……哥哥,你是故意哄我的吧?”看我哭了那麽久才编出来的谎话。
“不哭了?”趴在他胸前,感觉到他似乎在笑,我抬头瞪着他,从刚才哭到现在,已经没有什麽精神再哭了。
他侧头亲我,被我避开也不恼,似乎心情还是不错,“你相信他会醒,那就一直信着,何必因为别人说的话而放弃?你看,即便是神医弟子说的话,你也不愿意信,那就没什麽了。外伤用了他的药,愈合会快些,烧成那样只能等着慢慢退。你觉得他没有昨天烧了,那就是好事,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