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在城东南,之前去是长安临走前那次。
“小姐,这边走。”
相国寺像往常一样的兴旺,光是这样走着,也会被人碰到肩膀或者是踩到脚。若是往常,我肯定会找理由去寺後的梅园或者是什麽地方走,但今天一定要去殿内,就只能这样挤着上去。
香烛都是让黄莺找人去现买的,点燃了却不知道要怎麽说,求签的大和尚那里围着不少人。若我心里觉得韩楚会没事,就不应该去问。但是来都来了,不去问签光烧香拜佛又好奇怪。
“小姐,是现在就回去,还是去相国寺後院走走?”
“走走吧,好久没走了。”
相国寺很大,山林田亩无数,这个季节草木茂密,山间石道被挡得阴凉。走了一阵,隐约听到说话声。
要说这山道平日走的人也挺多,听到说话声并不稀奇,只是听到类似调戏的对话就觉得有些奇怪了,这毕竟是相国寺。
“小姐,我们还是绕行吧,今天出门,带的人很少,又都留在下面了。”黄莺应该也是听到了的,才小声地建议我这样做。
“说得有理。”若是与那些人纠缠的时候,被人认出来自然不好,但若真被占了什麽便宜,那我肯定会後悔的。但听都听到了,一点动作也没有,似乎也有些过意不去。
同黄莺朝着回去的方向走了一阵,让她靠近些,才轻声吩咐,“你赶回去叫人,我轻功好,跳到树上看看……你跑得快些就行,我一定等你回来再有行动。”
黄莺……真是一点都不听话,我让她跑,她还非要拉着我跑。
“小姐,我可不敢将你一个人留在那里,虽然这样做很对不起那个姑娘,但……我们至少去叫人了,是不是?那里经过的人那麽多呢。”
虽然说得是有道理,可我们这样跑的样子还是让人纷纷侧目,在某个路口被人拦住。
“羽……”
我觉得这是最不应该在外面逛的人居然在这个地方。
他手指摇了摇,拿了两顶帷帽,一顶递给黄莺,又让我低头,给我戴上。
“你怎麽会来这里?”
“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躺得不舒服了,更何况,你就是觉得我动不了,才一个个偷偷跑到相国寺来的吧,也不叫人传个信。”
“我明明是让人去报信了的。”
羽扬出门倒还是有排场的,带的人也够多……我拉住他的手,“前面有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你去不去?”
他侧目,“不去,万一人家以身相许了怎麽办?”
“走啦,就在前面的,你要是不去,我可就去了。”看到他带了那麽多人,我顿时就有了底气。
“你去吧,我跟在你後面救美。”
“哼。”
拉着黄莺朝刚才的地方走,争吵的声音还是有,而且似乎夹杂着布帛被撕破的声音。拐到林里,果然看到有一群人在拉拉扯扯。
☆、(8鮮幣)235
其实也用不着我拉着羽扬去救人,那些人已经差不多自己脱身了,只是纠缠她们的人看到我们,散得更快而已。
在不远处听着,以为是孤单的小姐侍女出来的,走到这边,看到她们人数也不算少,一眼看上去有六七个,有三位女性,居然带着幂篱,大概是同我一样有什麽不能让人见到面容的理由吧。
可是从头遮到脚了,哪里还能招人……调戏?
我是不是话本看得太多,想得太理所当然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羽扬,他倒像是料到这状况一样,轻轻地拉住我,用他那种带着江宁口音的话解释,我们是从南方来这里游玩的夫妇,走错路了,不知道能方能不能指点我们出去。
“原来是江宁来的游人,相国寺後园确实是京里景致最佳处。”中间那位小姐的声音很轻柔。
羽扬将我带到他身边,笑着反驳,“最佳处不该在宫里头麽?”
我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平日里一直对我说宫里有什麽什麽不好,京里有哪里哪里不好,说得天底下只有江宁那片地方最好。在我面前说也就算了,怎麽在外头也会说……
“宫里,宫里的风景哪里是常人能见的?”那位小姐似乎想到了什麽,轻幽地叹气,“二位既然不认得出去的路,我就让这没用的仆人带你们去吧,算作没什麽诚意的谢礼。”
她们一群人还真的就走了,只留了一个人站在原地。
戴着帷帽,看不大清那人的长相,只觉得身形高大修长,面无表情。
“二位是要去哪里?”他开口说话了,没什麽感情似的,冷冰冰。
我们又不是真的不认得路,这会儿我可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要依着羽扬的发挥。回想那位小姐说的话,什麽‘没什麽诚意的谢礼’,若只是萍水相逢,哪里需要感谢?
羽扬似是很了解我的疑惑,他想得应该比我远些,“你家小姐既然知道我们来这里的原因,何必言谢?因为到最後什麽忙也没有帮上。”
那个被留下来的人声音没有语调,“主人不喜欢欠着别人。”
“我们没有帮到,哪里会有亏欠?”这次问话的是我,真是奇怪了,明明什麽都没做啊。
“谢是主人的意思。”
真是奇怪的主人有奇怪的仆人,我拉了拉羽扬的手,他看着我,“夫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在外头突然被这样称呼,脸顿时就烫了,好在戴了帏帽……我想了想,“听闻艮岳行云乃汴京名景,相国寺我是见了,园子太大走得有些累,不如去那里瞧瞧?”
我是故意刁难他的,相国寺在城南,艮岳行云一景则在城北,他若熟知地形,就该知道有多远,要是表达什麽不真诚的谢意,只要将我们带至相国寺门口便好,了不起就为我们请马车,送到那里。
可是小姐说什麽送礼不诚,她留下来的人倒很有诚意,居然雇了马车,还一路随行陪我们一起去那里。很是称职地带我们上了琉璃塔,又慢慢地一起下来。
“铁色琉璃塔,怎麽就被唤作铁塔?”羽扬摇着头,抬头望着塔身。
我觉得他这副模样肯定是装的,大伤未愈还硬撑着要爬塔,脸色都已经有些白了,我看着心疼,握着他的手,“相公,有些累了,我们回吧。”
其实真的唤他“相公”,好像也不怎麽别扭,我也跟着故意用了江宁的口音,虽然不大正宗,但若只是京里人,应该听不出来的。更重要的是,他手心都是汗,脸色又不好,我有些担心他的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
羽扬心情很好的样子,“托你的福,我们夫妇二人游玩甚是开心,贵主人的诚意我们也感受到了,就不便再多添麻烦了。”
他说的话应该算是浅显易懂,请面前这位走人的意思很明显,可那人动也不动,还是用那种没语调的声音解释,“我家主人的意思是,让我就此跟着两位贵人。”
我与羽扬互看一眼,都觉得奇怪,还是他开口拒绝,“路见不平本该拔刀相助,我们是想相助,可贵主人已经自己解决了争端,我们就显得多余。本来就没有施什麽恩惠,却还是承了谢意,让你带着我们在这里走了一圈,就算有恩也已经报过了,哪里敢要这样的重礼?”
更何况这重礼还是个人。而且就算是贵人,也不该这样就把仆人送掉吧?难道是嫌弃他不会说话面无表情?可是他这麽听话,让他跟着我们就跟着我们,一路上虽然不说话但照顾得很周全,也算是能干,至少我下午玩得就挺开心,虽然这里已经来了很多次了。
“……她已经将我送给两位贵人了,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的主人,主人有什麽吩咐我就照做,没有什麽报恩之说。”
咦咦咦,他这意思,是想赖着我们不走了吗?
作家的话:
激动地剧透,这位能干的仆人是个熟人,他不是新人哟
☆、(9鮮幣)236
家里从来不用来历不明的人,何况直接送个人,这谢礼也太大了,惊讶之後,我看着羽扬。他家里……用人也是如此,我就等着他拒绝这人了。
羽扬轻捏我的手,大概是让我安定些,“我们出门在外,所带盘缠有限,不适合多带个人。”
那人沈默着,从袖子里掏出样东西,直接地递给我。那东西看起来很小,在他掌心里,看了眼羽扬,我才仔细去看,有些眼熟,白色的小小的蝴蝶珠花,看上去是不怎麽值钱,而且还有些旧了,只是那蝴蝶的翅膀很是轻盈,手动一下会跟着闪动。
不觉再看了这人一眼,身材高大,仔细看其实身姿还是有些熟悉的。
扯了扯羽扬的袖子,不知道要怎麽办好。
“这珠花倒是别致,我记得你以前似乎有过这麽个,想来是後来丢了叫人给捡去,”羽扬装模作样地摸摸下巴,“这可算是有缘。”
“在下同……夫人在江宁时确有过一面之缘,那日正想寻个东家,寻到夫人府上,未得见。”
一派胡言,可我又不方便打断他们两个说假话,我想自己的反应羽扬应该清楚了,他既然能说出是江宁时的珠花,可能也有印象。但听着他们罗罗嗦嗦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实在让我听不下去了,又不得不听。
两个人商量出了个结果,说是有缘,就打算让那人到家里试一试。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这两个人,羽扬的手心汗是越来越多,等到终於上了马车,我就去扒他的衣服。
“夫人倒是热情。”
我瞪他一眼,“额头和手心都冒汗,脸色也发白,还要硬撑着同他说那些话做什麽?”
解开他的衣服,包裹着他伤口的白布条又沁了红色。
“我之前只是刁难他的,哪里是真想爬那座铁塔,以你的聪明,怎麽会瞧不出来,就不知道顾忌自己的身体麽?”
一直以来照顾得好好的,居然又出血了,真是又心疼又心焦。
“你之前说要带我看遍汴州十景的,艮岳行云又确是名景……你是想要去的吧?”他在一边的格子里拿了个盒子递给我。
“我是想同你一起去,那也是伤好以後。”拆布条上药再缠上布条这样的举动我已经很熟练了。
“你要上哪里我不管怎样也陪你去,”羽扬耳朵有些红,想来他也是觉得他自己说的话肉麻了,他又有些邀功地看着我,“这叫妇唱夫随,为夫待你好,你可要记得。”
我把他的衣服扯回去,咬牙切齿,“身体好了才能时刻随着。”
他笑嘻嘻,病了一场下巴尖尖的,清瘦得很,我觉得他自受伤之後很知道要怎麽让我心软,叹了口气,“马车外那个,你觉得我要怎麽办啊。”
他扬眉,“那真是你的珠花?”
我点了点头。
“你的珠花居然送了一个男人。”听着语气酸酸的。
“他拿了一个同我换的,”将帘子稍稍掀起看到同黄莺一道坐着赶马车的那人,觉得很是不安,“我这麽对他,他将来会不会报复回去啊。”
“他自己要当仆人的,就该守本份,那人身份很高麽?”
“嗯,”有点不安地坐到羽扬边上,“你说我要找个什麽理由把他留在家里呢?”
……
“就按着那事情说。”他的声音还是那麽刻板。
“我们家用的都是老人儿,世代都跟在家里的,就算是从外头买的,也是家世清白的。你说我这麽个小姐,哪里能随便地收个仆人随时带着?”
与羽扬换乘了马车,我摘了帏帽,将他拉到车厢里头说话,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怎麽会连轮廓都有些不一样了呢?”
他拉下我的手,“小姐可不能随便调戏男人。”
“又没人瞧见,我要怎麽称呼你呢?”
“随便叫。”
真是随意,我用另一只手去扯他的脸皮,半天没扯下来,“到底是怎麽做到的,话本里说的易容术是真的喽?你的声音真古怪,唔,我叫你无脸好呢还是叫无声好呢,你为什麽不去找哥哥,他想得肯定比我周到啊。”
“则平……有很多人盯着,不方便。”
“你从皇陵跑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打算怎麽做,我会帮你的,”歪着头想了一下,“你要做的事情,不会害到我家吧?”
“要是我的事不成,才真的会牵连到许府。不过,要是成了……”他的表情可以用古怪来形容了,最後却还是一本正经,“也只是会牵连到你而已。”
“……”我鼓起脸,“牵连到我就牵连到我吧,若是哥哥没事,他肯定会帮我的。”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快,“长安,我觉得我们之间算是极好,你看我冒险收留了你,你居然还包藏祸心,真是太坏了。若是事成,一定要好好地补偿我,补偿到我满意为止。”
大概因为是易了容,他的表情是真的奇怪,嘴角勾着应该是在笑的,但脸上没表情,就有些吓人了,“我当然会补偿你。”
突然被他抱在怀里,有些闷闷的,挣紮了一下,“你不要抱那麽紧,闷死了,又闷又热,你哪里找来的衣服,糙死了,擦得我脸疼。”
这个坏蛋,听到我这到说,居然还按着我的头在他胸前蹭了一下!
☆、(10鮮幣)237
长安到底没有给我添什麽麻烦,他的意愿就是能跟着我躲进我的院子里就好了,他说他会生活得无声无息,但若不小心叫人发现了,我就得帮他遮掩着。
我是想不到他到底有什麽秘密计划,要连大哥也瞒着的躲在我的院子里。他说自己会无声无息,居然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院子的哪个角落里头,於是就很担心他是不是躲在我房间里。
另外一点,我同羽扬之间的事,也就大哥同小哥,还有那位老将军知道,其他人是不知道的。那天他是碰到我同羽扬以夫妇之名在外头,他肯定会知道,我怕他问,当然,他不问肯定也会猜到大半,那我就更担心他会就此评论什麽。
因为他走之前让我离那些贵公子远远的,说三年之内不要给他们机会。现在不到一年,我就换了个名头同其中的一个成了亲……他会怎麽想我呢?
但他什麽都没说,只是顶着那怪异的脸走掉了。
我觉得,自己对大哥是没有什麽秘密的,但长安又嘱咐我不要告诉别人……这也挺让我为难的。最後还是羽扬提醒我,只要将那个珠花放在妆台上,大哥是聪明人,看到了肯定会知道的──我也没告诉羽扬长安的身份。
其实我会这麽纠结,完全是因为知道院里多了一个人,但又不知道他在哪里造成的。我要在院子里练剑,但自己剑术不精又没什麽气势,长安是精於剑术的,他看到我的举动肯定是会笑死的,我不想让他看到,可是如果说了的话,又会暴露他的所在,啊,真是纠结。
“陆玖,你这是无聊得紧了麽,在院子里劈芍药花?”
芍药花丛中闪出一个人来,我收势不及差点击中他,倒是他反应极快地闪到一边。会在我家院子里,光明正大的从芍药花丛中走出来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我在练剑,”扁了扁嘴,垂下手臂,“你怎麽会来?”
照唐近来忙得很,一般都只在宫里找我,即便找我,也只用从舞乐殿到宫外的那点时间。
“因为你舞技不佳,被赶回来练剑;我又会很忙,就抽时间来看看你,以後就算再想,这样的机会也会很少的。”他脸挂笑,突然用力的握住我的手腕,那是拿剑的手,被他握住,手里的剑就掉到地上去,“来。”
“什麽啊──”
再不情愿也被他拉到花丛中,他没什麽顾忌地坐在草上,芍药花长得好,这样坐下了外头是看不到的。他还硬拉着我坐到他腿上,我一动,就被他按住,“别动,不会对你怎麽样的,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
我侧坐在他腿上,全身半躺半靠地趴在他胸前,他今天好像有心事。
“看着是没什麽肉,其实也是有的。”他突然这样感慨。
感觉到他语气沈重,我试着打趣,“你……不顾身份地钻了墙洞,走了花丛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t
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长安昨天混到我院子里,他今天就有点不对劲,是这两个人的争斗终於变得紧张起来了吧?
他笑,“嗯,就是为了说这个的。”
他的手还跟着在我胸前揉了揉,出其不意,待我要拉开他的手的时候,他又很规矩地将手放到我背上了。
“……”我不知道要说什麽好。
他抱着我,额头同我的抵在一起,“陆玖,你要是一早就答应嫁给我,该有多好?”
“陛下不喜欢。”
“我喜欢就好啊,”他顺着我的头发,因为被他按在胸前的位置,根本看不到他是什麽表情,只能根据语气来判断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只听他遗憾地叹息,“到最後还是不能一起。”
“照唐,你都有……”我想说我们两个都各自有婚配了,还提这个干什麽,我还以为他老早就放弃了的。
“我保证,现在还没有碰过她们,以後……”他埋头到我的颈窝里,不再说话了。
我就是再迟钝,也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了,想了想,还是试探着问,“你同长安,真的……真的结果会不好吗?”
他默不作声,只是轻拍我的背。
“可是,你很想要吗,那,那个位置?”他很早的时候,虽然仗着皇子的身份欺压别人,可也没瞧出对那些有什麽特别热衷的情感,反而是有种想要逃离的想法,否则,应该不会经常来找我出去玩的。
“有时候,并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他抬起头,很近地看着我的脸,专注地对着我的眼,又笑,“真没有多好看,性子也不温柔,可是真的很难忘掉。”
他曲起手指擦过我的脸,点了点头,像是肯定他刚才说出来的话,又像是很疑惑,“怎麽就让人印象深刻呢?”
他真的没有对我做什麽,只是很紧地抱着,很用力地吻过,然後就一直那样抱着,好像这样能给他带来力量一样。
我目送他走的,以前他来我都赶他走,头一回见他离开,看着背影就觉得难过起来。
“为什麽一定要争呢?”
他也是个人精,做什麽都会很好,为什麽一定要去当皇帝呢?他明明不高兴的,刚才埋在我胸前的时候,他是哭了的吧?虽然抬起脸之後一点痕迹也没有,可是我胸前那一块是湿了的。明明难得地哭出来了,却还要装做什麽事情都没有,一点也不像他了。
“你……很难过吗?”说好不会出现的长安此时居然站在园里。
我知道此时对他有任何举动都是不应该的,但又做不到像照唐那样掩饰住,只能拿手背擦脸,又问了一遍,“为什麽一定要争呢?”
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满的,盛着无奈。
☆、(8鮮幣)238
也许我对那些事的反应真是太慢了,就像我下围棋总会慢几手,到最後被对方圈走所有的地盘一样。
长安不顾御驾前发了誓的“三年守孝”就偷偷回京,我就已经想到会有大事。照唐反常地来我的院里,抱着我无声地流泪,然後又装作没事一样地同我告别,也该是发生了什麽了不得的事。他们皇家子弟向来比世家更守规矩,异於平常的举动本来就在说明什麽事情吧?
可是会是什麽事呢,我朝同乾国开战,韩楚还守在那里,音讯全无,对了,大哥几天前好像也有说,近来有重要的事要同长安商讨什麽的。
“陆玖,怎麽让你回家练了几日,现在将剑舞成这样?心里杂念去不干净麽?”玲珑女官皱着眉,对我很不满意的样子。
我知道跳舞时一心想着舞,可是突然发生的那些事情,让我应接不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挽了朵剑花後收剑,站在玲珑女官面前,低下头,“玲珑女官,我,我最近……”
确实是心思不宁了。
她点头,“不必心急,有的是时间。”
“……我已经练得很久了。”虽然陛下可能将这事忘记了,可是老爹说过要防着陛下哪天想起来,所以一下要练好。可是好像越练越回去了,今天玲珑女官皱的眉比之前五六天加在一起的都多。
“一心想着要跳到最好,也算是上进,”她轻微点头,然後正视我,“你现在跳舞的时候会想那麽多事了吗?红醒说你虽然出身高贵,却是打心底里爱舞,比起那些坊里的,或者是想要借着舞上位的人,你跳的时候反而更纯粹。”
玲珑女官语气很平淡,就像她平时告诉我宫里的八卦时那样,可听了她的话,我的脸上却火辣辣的。
“你才从金陵回来时,我在太学见到你,确是学到了些本领的。现在不过一年,你之前在金陵,五年所学,就全部忘记了吗?”
我咬着唇,连抬头看她也不敢了。
“有些动作,有些意境,确实要经过千锤百炼,甚至跳上千次万次也不能领悟,多花些时间并没有什麽。我看你心事重重,连起舞的时候也忘不掉,现在别说气势,看着都不像是练舞的。”
没有可以反驳的地方,我最近确实是那样,或者说,我近来好像没有将到宫里练剑舞再当作在金陵时学剑舞,似乎只当作是个必须要完全的皇令。
“你懂了麽?”
我点点头,“谢谢玲珑女官指点。”
我一直觉得宫里冷冰冰,她也冷冰冰,即便对我好也是因为陛下,或者是照唐的原因,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没想到她从我在太学时就开始看了。
摇了摇头,握紧手里的剑,如果用平常跳舞时的心情来跳,我会怎麽样呢?最後放下剑,走到殿的最中央,盘了腿坐下,闭了眼睛把那些会影响我的情绪都暂时遗忘,努力地回想看过名家的剑舞,还有小哥、安洲他们的剑法。
柔软的舞同锋利的剑术,连在一起的时候,到底是要温柔多一些,还是要锐利多一些呢?
坐了半天,好像终於感觉到一点头绪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的大殿,好像特别的宽敞,低头看着被我放在一边的剑,重新提起来,闭了眼睛开始跳。
“小姐,小姐,可以走啦,都过了午时了。”
跃到空中转了个弯才落到地上,点了点头,“好。”
好像被玲珑女官教训了一通之後,又有点找回那时在太学跳的感觉了。这算是进步吧?
照唐不在,他安排的轿子却仍是很恭敬地将我们送到宫门外马车旁,才了轿子,站在一边看他们帮我准备脚踏的时候,远远地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不由地朝声音来处看,那马来得很急,去得也快,眨眼间就从我面前过去了,只来得及看见那匹马的装饰还有马上那人的衣服──那意味着六百里加急的文书──他是在往枢密院赶。
现在这个时候,能用得到六百里加急的,多半是战事,那,应该是韩楚所在那处的消息,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踩着脚踏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快些将车赶回家,我想,若是宫里得到了消息,长安迟早也会知道,虽然他神出鬼没,可多少也会给我些消息吧?
又让人去羽扬传话,说我今天都会在自家小楼里呆着了。
马车行到朱雀门大街时,又听到外面的声音,“八百里加急,行人速避!”
我拉了帘子朝外看,却只看见一个背影。
“小,小姐,这是……”黄莺似乎是被这一前一後的六百里八百里给吓到了。
我把帘子拉回去,很想现在就在家里,让马车将速度慢下来,装作什麽事也没有地回去。大哥说过,不管什麽事都不该失态的,我要冷静,呼,冷静。
☆、(8鮮幣)239
老爹和两个哥哥都不在家里,所以就算再怎麽惊谎害怕,也没有可以说的人。我不指望长安,他要隐蔽着做事,应该不会主动地出来找我说话的。
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想着那两个驿官,到底是有多急的情报要禀告。
边关早兴战事,想来陛下与那些兵部大员是早有对策的。他们都说韩老将军在军中很镇得住,那韩楚在那里,他们也会看在老将军的面上照顾着他的。那会不会出了他们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呢?
要是再把长安和照唐两人的异常联系在一起,我要是聪明点,肯定能猜出些什麽的。就算婉紫在,多少也会分析出一些东西了。早知道会遇到这样的事,我就该好好地同哥哥学局势分析,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
……
“京师告急?”
八百里加急报的是这个?而且是京师告急?开国两百年,历经数代,从来只有我朝打得番国落花流水的,哪里听到过京师告急四个字,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深感难以置信。
“为了早日击败乾国那群叛逆,兵部从相对较为平稳的北疆调了几支部队过去。当然,根据陛下的决断,将护卫京师的禁军调去北疆补上那里的空缺;然後从各地调厢兵来被京师的空缺,”小哥皱着眉解释给我听,“只要多几天时间,那些空缺就都能补上。可是谁晓得北面的那个燕国会趁着这时候攻下来。虽然挑的是好时机,可不知他用了什麽办法,居然翻过了固雍城的城墙。”
固雍城是防北燕南下的要塞,依山而建,城墙高耸墙面光滑,易守难攻,叫固雍城也实在有“固若金汤”的意思。
但固雍城以南,直到京城,就再也没有可以阻挡住军队的要塞了。
这些大哥都曾同我讲过,所以,小哥说他们翻过了固雍城的城墙,就意味着,“北燕的大军已经占领了固雍城了?”
“魏大将军殉国,固雍城的禁军散了。”大哥面色凝重。
“那……北燕大军有多少人马?”
“倾国之力,”老爹摸着胡子,“还有北燕边上的那些异族,似乎也跟着一起来了。”他站起来,看了看娘亲,又看看我,“若等他们在固雍城整顿好,继续南下,京师是安全不了了。”
“京里有禁军五十万守着,也安全不了吗?”
知道事情是挺严重的,可我毕竟没法想到会有多严重。而且京都的五十万禁军部防也不是假的,之前韩楚就说过,五十万禁军,布在京师附近,可以保证陛下安全。
“我朝步军虽然厉害,但骑兵乃步兵天敌,这你也是知道的。”
“可是以众敌寡,怎麽样也不会连京师也输掉啊。”鼓起脸,有些不明白为什麽他们面色这麽沈重。
“号称五十万禁军,这些年因为国库亏空,其实已经早已缩水;之前也说了,京师禁军抽了一部分去补北疆的缺,他们现在还没到呢……那北燕大将既然能想到法子渡了固雍城,也该是很具谋略的人,总该知道兵贵神速,我若是他,也会直接南下,兵临京师。”
“那……”
“等着吧,他们陆续也该知道这个消息了,马上就会有人准备南逃了。”
小哥说的是有人南逃,却没有提出“我们也该离开”的话,可我们一家聚在这里,总不会只是想要同我讲这些局势的吧?果然,老爹叹了口气,“旭直,我刚才已经叫许代去准备了,对外就说是去苍南山上避暑,你带上你娘亲和陆玖去。”
“那老爹和哥哥呢?”为什麽只是我们几个走,既然要走不该是全部人一起走吗?
“京中情势复杂,还需观望。你们走了,我们爷俩个没有後顾之忧,到时就算出了什麽事,只身匹马也可以去同你们会合。”老爹说得理直气壮,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就看向大哥。
他却也是点了点头,“爹同我都是朝廷命官,食其禄而忠於主,陛下不退,我们自然也得留在这里。”
“哥哥……”他们所得俸禄哪里够得上用,其实用的都是家里的钱财,更何况,他也从来没有表示出对陛下有多敬仰啊。我知道这些又是大逆不道了,可是,听他们的分析明明京都失守是迟早的事,既然有看到事情前兆的眼光,为什麽不走呢?
“你们先走,我们呢,再看看形势,实在不行自然也会跑,陆玖啊,你眼泪汪汪的,当这是什麽往离死别吗?”老爹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将胡子都气得吹起来。
“我总觉得我们既然是一家人,同进退不好麽?”我拉着老爹的衣服不想走。
“同进退,我还道自小耳濡目染,好歹你也该有些不同於其他深闺贵女的眼光与气度,现在看来,果然个个头发长见识短,走走走,拖延下去一点好处也没有。”老爹将我甩开了。
我又转身去抱大哥。
他当着众人的面圈住我,“你走了,我才放心。”
可是我一点都不放心啊。
☆、(10鮮幣)240
马车,马匹,行李,还有几个贴身的丫环,知事的管事。最重要的东西也装在匣子里了。居然就这样匆忙地从京里出来了。
出城门的时候,离八百里急报到京里也不过两个时辰。
我紧紧握着小哥的手,很是担心。
他反握住我的,笑笑,“别担心,就当是一起去外头玩些时候。过段时间,老爹和大哥肯定能来同我们会合。”
“唔,”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还是很担心,可是手被他握得很紧,还是想到能稍微宽慰自己的事情,“还好有小哥在。”
他居然就当着娘亲的面把我拉到他怀里,在我额头亲了下,“这句话才像样。”
我很窘迫,不敢抬头看娘亲的脸色,可是这种时候小哥这样抱着我,又让安心地不想离开,只好将头埋在他怀里。
“别怕,即便禁军……力有不及,我们还有自己的……”
家里是有自己的力量,可是如果连禁军都挡不住,就算能挡得了一时,也是会让人害怕的吧?更何况,如果要动用到家里的力量了,不是更凶险吗?
“还在担心,看来知道太多也不好。”他还开在不合时宜地开玩笑。
我用力地拍他一下。
“山上有家里的别院,还有温泉,就当去玩了。”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或者是大家一起去,我大概就真的能当去玩了。
“你要是一点都不开心,留在京里的老爹和大哥也不会高兴吧?”
“小哥真是把什麽话都讲走了。”我坐起来,擦擦眼泪,还是不敢看娘亲的表情。
我们大概算是走得较早的一些人吧,这时候京里的百姓虽然也知道有八百里急报,却不知道所报之事,所以还像平时一样。相比之下,我们这样逃跑,好像有些愧疚。
刚才被老爹和大哥送出来的时候一阵慌乱,现在出了城门了,想起羽扬也还在里头,还有在我院里藏着的长安,和宫里的照唐。
我不想让娘亲说我心思太多,可还是很想向小哥问问他们会怎麽样,但我又想不出要怎麽样拐弯抹角地问他,一时间有些愁了。但细想,我有关心的人,小哥就没有吗?
“小哥,我们这样出来了,那他们呢?”
他侧头睨我,“谁?”
“安洲哥哥还有……”
“他们也是世家,我们家能得到的消息,他们会不知道?只是各家的安排都不一样罢了,”他大概是知道我的用意了,轻拍我的手背,“乱世出豪杰,这话你在话本里面肯定也看过不少,知道是什麽意思麽?”
他是在对我说,他们既然不出来,就是想要趁着这机会立功吗?可是听着就很危险的事,还不如不做呢。
“别鼓着脸,钱将军是肯定会留在京里的,但你那位朋友,他可是江宁府芦家的嫡子,钱将军断然不会让他有危险。”
“哦。”何必说得那麽仔细呢,我又不是不懂。
偷偷看娘亲的脸,黑得都能拧出水来了。
……
马车行了一日,停在京城附近的县城里整顿。小哥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就怕连他也要回去。他倒是很明白我的心思,走到哪里都将我带上,只不过帏帽还得戴着。
大概京里的人出来走的都是一条线,定的又都是最好的客栈,所以陆陆续续地看到一些熟悉的脸。
其中也有羽扬。
看到他的时候,他刚从马车里下来,脸色苍白,自然是伤未好又奔波的缘故。见到我,脸上立即有了笑意,“我就说,既然都出来,那肯定是能遇上的。”
“你也出来了,是要向哪里走?”若是没有旁的人,我倒是想到他身边去细细地看他的伤,但小哥在,顾虑着小哥的感受,我就没动。
“老舅公一定要把我赶出来,我也是没法子,”他很无奈的样子,“要不然,我也早就……不过出来得倒也早,京府尹把城门给关了,说是怕引起百姓恐慌,不再让出城了。”
“啊。”老爹和大哥还说要出来同我们会合的,现在城门关了……
“走,进去说,这是人多眼杂。”他对着小哥拱了拱手,跟着我们一起进客栈。
我们到得早,要的是天字一号,是独门独院的房子,因为很想知道出来以後京里的情况,就将他请到自己院里了。
“其实也没什麽,看着凶险,不过是有人造势想要趁机做些什麽。若真是大事,肯定都早走了,哪里会只把家里那些小的老的送出来?”羽扬穿得比旁人厚一些,说话的时候还会咳几下,他看向我,“能在这里见着你就好了,还真怕见不着。”
“我,我出来的时候很慌乱,一点也没想到你们,”我很不好意思地坦白,“所以在这里见到你,也很高兴。”
他伸手抱住我,“你有小公子带着,我就安心了。出城也只是为了安老人家的心,现在我还要回去的。”
“你回去做什麽?”好不容易出来了,连城门都关了,他还想做什麽?
“我看着这形势,觉着是时候做决定了,别这麽迷糊啊,想也知道,太子的人选在这段时间内就该定了。宫里头的消息,说陛下病重。你想,陛下病重,又有外敌入侵直逼京城,这情况按律是该由太子监国的。现如今没有太子,可若有人能站出来解决了这事,那他就一定会是太子。”
“可这同你有什麽关系?”是长安与照唐之间的事吧?
“怎麽会没关系,做生意的最重要就是找能生钱财的买卖,这天下的买卖,哪里会有比那个位置更赚钱?他们虽然都早早开了府,可国库并不充裕,如今又是西北疆与北疆两处吃紧,打仗最是耗钱……”
我好像有些懂了,可细想又不怎麽懂,只抓到一点,“你想要帮谁?”
他侧过脸来亲我,声音很轻很轻,“那一位不是早就来说过了麽?”
作家的话:
唔,是最近写得太无聊了麽,都没有留言
☆、(7鮮幣)241
羽扬说出城只是为了让钱老将军安心,可有些重要的机会就是要抓紧,若是不亲历亲为,漏过去了将来肯定不会甘心,所以他还要折回去。
他决心很大,我怎麽劝也只是亲亲我的鼻子将我抱得更紧,“许大公子厉害,我虽然抢在他前头,可是总得攒点本钱才能同他平起平坐。”
我碰到这种事情还是会无措,只能安慰自己说,早几日在大相国寺才求过的平安,若是这次我关心的人都没事,那就去重重地还愿。
小哥知晓了这事,只让我多吃些饭,可是我一点也吃不下东西。
苍南山并不远,两三天的路程,真的如羽扬所说,城门是关掉的,因为除了一开始遇见的那些人之外,就再没遇到别的人了。
山路颠簸地厉害,颠得我恶心想吐,小哥轻拍我的背,一路抱着我哄我入睡,可是一点也睡不着。
就算是山上的温泉也没心思泡。
“你这样茶饭不思的,叫我怎麽想?”他很无奈地住了手,没有再继续脱我的衣服。
他眼圈也有些黑,伸手抱住他的腰,贴近了蹭蹭,“不想去泡,闻到温泉的味道就觉得难受。”
“多少吃些东西?”
我知道不该让他担心的,所以忍着难受,喝了点粥。他看着黄莺侍候我洗漱,之後才走的──我以为他要走的,没想他是自己去洗漱,换了衣服才偷偷地到我房间里来。
“家里就算了,庄子里还有别人,被看到了对你不好。”
“我……反正也没什麽关系了,一路上娘都盯着我呢。”
他笑着搂住我的腰,“你都趴在我怀里,还能知道娘一路都盯着你?”
“想也知道的,她最讨厌我三心二意了,之前还同我说,韩楚不错,自从知道我同哥哥在一起之後就不高兴,知道我同你们两个缠在一起就觉得我很不自爱,”这些也都是旧事了,“要是同哥哥成了亲,我也不知道以後要怎麽办了。”
“成了亲啊,你得先想想要怎麽过我这关。”
“自己这关就不好过,再过小哥的,”我抬起脸看他,正好迎上他的下巴,皱着鼻子蹭了一下,“小哥这边的代嫁可不好过,爹娘都认识的,连底下人也都是知道我的,哪里能瞒得过去?”
“不如我也学着那些郡王开府,出去自立门户,要是离得远远的,就没人会知道的。”
“可是离得远远的,岂不是要两头跑?”被根本没遇到过,但听着很可怕的战事消息吓到的我,现在是根本不想同他们分开,巴不得我喜欢的那些人都在附近,出了房门就能看见。
“羽扬不是经商的麽,想想办法弄些好马来也成。”小哥按住我的头,听他话语间像是在笑。
“你,你不要笑,要是有别的办法,你倒是说说啊。”我有点恼。
他的手移到我屁股上拍了拍,“就算是再好的办法,用过一次就不再管用了;家里的事自有我来想办法,我倒问你,若是连爹娘也同意,你……”
“那当然是愿意的。”
“不管大哥了?”
“我……”
“算了,不用继续想,能这样也很不错了,”他分开我的腿,覆到我身上,“你一路上那种担心的样子,看得我很想回去把大哥换到你身边,这样你也许就会在他身边念着我,”他另一只手拂开我脸上的发,额头同我的贴在一起,“现在看,你心里还是有我一席之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