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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已冥 当前章节:149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0:42

“那‘我’就是那个多余的人?看着妈妈和妹妹过着幸福的生活,自己却孤单一人?”

“……”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不解和愤怒,是身为局外人的,而且她把“我”字的音发的很重,仿佛是在假设自己是某个人时的语气。“你可以这么说。”

“‘我’没有在后院解剖动物吧?”林可有些害怕,她看犯罪心理的时候就发现,那些连环杀手中绝大多数都有一个悲惨的童年以及解剖动物的经历,她还是希望这些证据是对她有利的。

“根据邻居的口供,你小时候是个很乖巧的女孩。”Hotch说,“但是,那只是他们的个人观点。”

林可似乎听到了手枪上膛的声音,她快要被处刑了。“什么意思?”

“我刚刚拿到了你日记的复印件。在你父亲去世的那一天,你写道:我为他感到开心,他死于他一生崇尚的暴力。”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可的表情,继续说到:“在你母亲和姐姐去世那天,你写道:‘我为她们的死感到高兴,为她们能够死在一起,死在同一天感到高兴。她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只会在阳光和绿荫下傻笑的青少年,鲜红的血液就像是盛开的玫瑰,装点她们苍白的身体。我想,她们自己也是开心的,能死在绚烂的玫瑰丛里,能死得那么灿烂夺目。’”

她听到了扳机扣动的声音。

Hotch继续念到:“‘唯一的遗憾是,这不是出自我的手笔。’”

“砰”一声,虚拟的子弹穿透了她的脑壳。

“我还有什么发言权吗?”林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救。

“没有。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你就是我们要抓的人,你就是凶手。”Hotch说。

这就结束了吗?她最后还是要背上这样的枷锁,即使她和那些死去的女孩从未谋面,即使她并没有经历那样的人生,即使她并没有罪。

“我,”她闭上眼睛下定了决定,“我不是她,”她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

“我不是她!”林可站起来,她控制不住那股疯狂的冲动,她宁愿自己只是疯了。她扯着手腕上的绷带,没有愈合的再次被撕裂。

“你干什么!”Hotch站在她的对面,时刻警惕着。在告诉她这些讯息之前,他已经在期望着看到她另外的人格,如果她是精神分裂,那么一切就更合理了。“不要这样,你会伤到你自己!”

“我不在乎,”林可笑笑,“因为这不是我的身体!”

“……”

“我知道这样说让我听起来像个疯子,但是,我被困在里面。”她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鲜血也染在了衣服上,“我多想把这具身体撕开一条裂缝,让我可以逃出来喘一口气。”

“叫医生来。”他对着摄像头说完又转向林可。“你需要冷静下来!”

“指纹已经可以说明一切了,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你让我冷静,我可以吗?我需要冷静吗?”

“不要这样!”Hotch走过去,握住了她的两只手臂,制止了她继续自残。

“你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Hotch说。

林可站在那里,突然意识到,她所做的,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愚蠢的挣扎。他们根本不在意,对啊,他们没有理由在意,因为她是陌生人,是个杀人凶手,她对他来讲没有任何意义。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把急救箱放在地上,在Hotch的帮助下,把林可按回了椅子上。林可眼中一片空白,疼痛已经不能影响她分毫,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别人处置,毫无反抗之力。心里的无奈和委屈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然而,在他们看来,这只是鳄鱼的眼泪,是伪装是虚假……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这想法让她愤怒。

Hotch看着她手上被撕裂的伤口,心里有些不忍,想安慰他,却在干巴地叫出她的名字“Lindsey”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可不禁冷笑了一声,“你根本就没在听,我不是什么该死的Lindsey!”

“……”

“我会因为她的罪行背叛死刑吗?”

“当然,除非弗吉尼亚州废除死刑。”站在一旁的警官接口道。

“出去!”Hotch对那名警察说,警察似乎似乎觉得自己没错,但在Hotch的眼神威胁下还是愤愤地离开了,另外一名警察也瞥了Hotch一眼,站到了墙角。

“我不是她,你相信这一点吗?”林可问。

“你是她,但是我知道,你和她不同。”

“……”林可忍不住又笑了,“你以为我精神分裂?”

“……”

“你根本就不了解,甚至不愿意试着了解!也许……”她的心里被苦涩填满,也许疯狂和毁灭才是幸运的。辩解和挣扎已经被判定为无用,在她眼前的只有认罪和坦然赴死这两个选项。这让她更加清醒。“你们都认为我疯了,在说疯话,做疯狂的事情,是不是?”

“我相信你并不想做这些,那是‘她’的错,不是你的。”

她还需要什么交流吗?根本无法交流。“出去!”她用力推开俯身为她包扎伤口的医生,冷冷地扫了Hotch一眼,“滚出去!”

Hotch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会造成的后果,这个坚信自己无辜的女孩或许会在他的推力下消失。但是也有一种可能,她会接受,她只是一种人格的事实。他认为,她现在只是在逃避,慢慢她就会理解,接受,然后接受治疗,即使后半生在监狱里度过,她也可以拥有完整而平和的人生。

☆、犯罪心理 06

在经过为期一个月的审判后,林可进了州立精神犯罪监狱,据说那里关着食人魔汉尼拔。

法庭指派给她的律师以“精神错乱”让她免于死刑,当然她也必须配合。虽然测谎不能作为证据,但是可以用来说服陪审团。她说出“我不是凶手”的时候,测谎仪告诉大家,她说的是真的。Hotch的团队也对她进行了精神评估,那份评估显然让法官相信了她的“重大”的精神疾病。

“构成犯罪的行为发生之时,我的当事人由于严重的精神疾病,无法分辨她的行为性质……”律师花费了很多口水证明她是个疯子,她站在被告席上,摆出律师要求的那副无辜可怜的表情。但是他们都不知道她的内心深处正在滴血——Hotch认为她有病,所有人都人都认为她有病,她也必须相信自己有病,她靠着这一点才能逃脱惩罚。然后迎接她的,将是终身监/禁,和另外一群疯子一起。

她住进了一件白色的牢房里,墙面是柔软的,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椅子,里面有一个不透明的玻璃隔出的卫生间。监狱长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永远呆在这间屋子里不出来,他们也不会逼迫她,但是在他们尊重她的同时,她也必须尊重他们——不要耍花样,要配合心理治疗,以及必要的药物治疗。

在平静的第一个月,她拒绝了所有好奇的访客,那些人自称学者或者心理学教授之类的,都想和她聊天或者与她通信,她直接让律师都禁绝了这类的“探视”。

她自己也按照要求,每周和监狱长安排的心理医生聊2个小时,格莱姆医生每次都会以“很好,我们取得了一些进步”为结尾,然后离开。但似乎情况并不好,因为她的药没有停过。她没病,所以这些治疗精神分裂的药物只会让她烦躁精神不稳定。

她表达过一次她不想吃那些药,但是被拒绝了,而且得到了监狱长的警告——不要耍花样!

就这样,她又坚持了两个月,第四个月,她多了一位访客——Hotch。他看起来很糟糕,虽然她曾经怨恨过他,但是此刻她的心境已经相当平静了,显然格莱姆医生还是有些能力的。

可能是因为她平常没有表现出什么暴力倾向,他们直接让他进了她的小房间,当然,在她被拷在桌子旁的时候。

Hotch在她的对面坐下,这一幕就像是往事重现。两人沉默了半晌,Hotch才开口,但显然他已经在后悔了,“我不应该来这里。”

“你看起来很不好。”林可还是想和正常的人类聊聊天的,监狱长和心理医生已经被她划到非人类的行列去了。

“比你看起来好一些,你看起来像是个苍白的幽灵。”他不自觉地开起玩笑,这可不像他平常的性格。在这里他感到很轻松,或许是因为他的同事们总是在说“你还好吗?”然后假装他看起来很好,事实上他心已经破碎了,只是他不能在他们面前坦然承认。

“是的,他们总是说我有病,让我吃药,在这里吃的药片比我这20几年吃的还多。”她也想让气氛轻松一些。

“我妻子被杀了。”他突然说。

林可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这是剧情。虽然她自己不在剧情之中,但是不代表剧情不会发生。她隐约记得,他的妻子是被一个连环杀手杀死的,其余就记不太清了。不过这些不是她要关注的重点,这个男人迷惘找不到出路,他会慢慢接受、消化痛苦。在这个过程中他需要一个避风港,显然她这个陌生人,她这个将被监/禁一生的人,不会泄露他的秘密——他的脆弱。

那天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对坐了1个小时,然后他离开了。

两周后他又来了,他是来对这个监狱里的另一个连环杀手做评估和研究的,只有深入了解这些人,才能完善他们现在的犯罪心理学说和侧写技巧。但是他在完成公事之后,还是顺便来看望了她,他给她带了一本《肖申克的救赎》。

“你希望我……”她假装小心翼翼,轻声说道,“越狱?”肖申克的救赎中的主人公安迪花了20年时间为自己挖了一条逃出监狱高墙的通道。

Hotch笑笑,“看来你看过了?我是想说:‘不要忘了,这个世界穿透一切高墙的东西,它就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他们无法达到,也接触不到,那就是希望。’”

林可也笑起来,他引用了电影中安迪的台词,她也引用了电影中的台词反驳道:“听我说,朋友,希望是件危险的事。希望能叫人发疯。”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林可才说道:“看来你从我的心理医生那里听说了我的情况,她总是让我不要那么绝望,告诉我生活中还是有希望的,她难道没有发现对一个将会被囚禁一生的人来说怀有希望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这本书不是心理鸡汤,只是让你消磨时间而已。”Hotch说。

“那么你应该多拿一些过来,我有用不完的时间……”她刚说完,就看到了那个讨厌的护理人员又来送药了,“还有吃不完的药。”

“我也应该走了。”Hotch说。

林可则吃了药,吃完药她就晕晕乎乎地倒在了床上,睡了过去。

送晚饭的人把她叫醒了,她吃了一些又全部吐掉了。安静的房间里涌起了一阵阴冷,她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扶着墙壁起身,脚底像是踩着棉花一样。

当心!

一阵警报在她的脑海内尖锐的划过,她被刺痛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她心中的高墙,那座高墙后不是希望,而是黑暗。砖块被推开,她向里窥视,一双冰冷的眼睛从另一边看向她,她被其中的寒意冻僵了——那是美杜莎的眼睛,与她对视,将会被石化。

她晕了过去。在她的观念里,她只晕过去5分钟不到,但是她的心理医生告诉她,她“消失”了一天一夜,在这一天一夜,那个抢夺了身体的灵魂杀死了送药的护理人员,并且把一盒子药塞进了她的嘴里。

“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见到你的第二人格,这是我们以前一直没讨论过的问题,你想谈一谈吗?”格莱姆医生温和的说。

“好的。”她回答,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听到对方在说什么,什么精神分裂,什么多重人格,她难道真的只是一个人格吗?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她的记忆和世界难道是她建立的保护墙吗?不可能!

“根据你现在的情况,你拥有双重人格,就是通常人们说的‘在一个身体里住着很多灵魂’。”医生继续说道。

“这是不可能的。”她还在震惊中。

“我知道你觉得不可思议,而且你可能根本不知道另一个人格的存在。因为你们有独立的价值观。而每一种人格都是完整的,有自己的记忆、行为、偏好,可以独立地与他人相。这次你的消失,是你的第二人格占据了主导,在你感觉中,时间很快过去了,但是关于这段时间你没有任何记忆。”

“……”

“现在值得庆幸的是,你是积极,正面的那个人格,这有助于你的治疗,通过我和你,我们一起来整合你的人格。”

“哦,别说了!太乱了!”林可的头又剧烈地疼痛起来,她知道自己治不好了,这根本就和多重人格无关。“你不要再说了,我会吃我的药,但是我不会和你谈论人格分裂的。”

过了几天Hotch又来了,很显然是她的该死的心理医生搞的鬼,她显然以为林可比较听Hotch的话,而Hotch也希望她能配合治疗。

他这次没有被允许和她共处一室,因为现在她被判定成极其危险的囚犯。他在外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林可则隔着栅栏坐在他的对面。

“你听说了。”她说。

“我知道那很艰难,但是我不认为你会任由那个不好的人格伤害别人。”

他一句话就让她无言以对了。是,她讨厌那个送药的,但是她并不想伤害她,更何况是杀死她……可是那并不是多重人格的问题,是她与另一个灵魂的问题,人格可以消灭,灵魂可以吗?或许召唤驱魔师可以。但是她如果这样说,Hotch又会把那当成是疯言疯语,她不想破坏两人之间的友谊,也许是她一厢情愿的友谊。

“你赢了,我会接受治疗的。”林可有些泄气的说。说不定那个心理医生可以把那个灵魂烦死,那么,她就不再是别人眼中的疯子了。这又让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我的‘病’好了,我是不是会被关到正常的女子监狱去。”

“有这个可能性,但是我想他们不会冒这个险,把你放到有可能对你产生刺激的环境中去,”他停顿了一下,觉得还是说实话比较好,“而且多重人格障碍的治疗通常会很漫长,也许,是一辈子。”

“如果我好了呢?我会被重新审判吗?我是说我之所以还活着不就是因为‘精神错乱’,吗?如果我不错乱了呢?”她想问,如果不错乱了,是不是会重新走上通往死刑的道路。她不用问出口,Hotch自然可以理解。

Hotch看着她,他的答案或许会对她造成阻碍。“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是不是有这种可能性——我接受治疗,就是在自掘坟墓呢?”

“……”事情不像她想象的这么简单,司法体系并不是这样运作的,但是如她所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他只能如实回答:“是的。”

作者有话要说:两人终于可以和平相处了

☆、犯罪心理 07

距离Hotch上次探访已经过去了2个月,林可有一种预感,他不会再来了。她的情绪因此跌落到了谷底。药物本应该让她走出抑郁,可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她一整天一整天地躺在床上,试图理清脑袋里的那团乱麻,找出一个出口。但是“谋杀”二字以各种扭曲的形状在她脑中盘旋。她想要倾诉,渴望有人为她解答。

“我感觉很不好,”她对格莱姆医生说,“因为……”

“因为萨拉?”萨拉就是那个被杀的护理人员。说实话,格莱姆对于她的这种情绪很不解,“你感到自责吗?”

林可点头。

“我记得她死亡的时候你并不‘在场’,第二人格主导了这件事情,而你没有半点记忆,你是说你在撒谎吗?”

“不!”林可忍不住发怒,但是怒气瞬间蒸发在了空气之中,“‘她’用这双手杀了……萨拉,”林可摊开手掌,苍白,纤细,却沾满鲜血,“我也在这具身体里不是吗?按照你的说法,我现在是主导人格,我就像是监督的,‘她’在我的监督之下杀了人!难道我不该自责吗?”

格莱姆推了推眼镜,“但是你对那27对被谋杀的少女没有表现出自责,你只是,套用你的原话,‘为她们感到遗憾’。”

林可无法向她解释,那些少女的死,她没有参与。

“萨拉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格莱姆医生又问。

有些事情,真的无法解释。

格莱姆医生的耐心已经快用光了,但是职业素养让她保持冷静。“我们还是会继续治疗对吗?”

林可点头。现在,她产生了另一种想法,不论是林可还是Lindsey,总得有人为那些无辜受害者的死负责。

治疗方案一个一个被否定了,毫无成效。格莱姆医生在记事本上写道:我不认为这是治疗方案的问题,病人似乎专注于其他事情。我始终无法解读她,她的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她不愿意与人分享。我认为,在解决这个问题前,治疗将不会有任何进展。

“你为什么不试试催眠?”监狱长走进她的办公室,他甚至没有敲门,不过格莱姆已经习惯了他的不礼貌。

“你知道那样的副作用有多大。”格莱姆医生合上记事本,说道:“虽然在催眠状态下,大多数被催眠者可以被诱导多重人格,但是催眠不慎有可能诱发催眠后多重人格症,有时,甚至会造成患者出现新的人格类型,她现在只是双重人格,我不想让她的病情恶化。”

“你也说了是催眠不慎,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而且她将会被囚禁一生,你觉得一个或者一百个人格对她会有任何影响吗?”

格莱姆医生生气地拍桌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而且,催眠疗法是现在唯一的选择不是吗?”

格莱姆医生涨红了脸,不是吗?她已经落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可以使她更加悲惨了。

林可同意了催眠,但是她通过律师与监狱方面达成了协议——她希望Hotch会在场,当然名义上是:第三方来监督这个催眠的过程,连环杀手的大脑也是受保护的。

Hotch如约而至。这两个月,他决定不再探访林可,或许她性格上的矛盾让他充满好奇,那个恬静平和的人格几乎让他忘记了她是个连环杀手,但是记忆是可以被唤醒的,她又杀人了不是吗?而他要做的,就是保持距离。再一次见到林可,他很迷惑也很震惊,原先那个用层层甲胄将自己包裹住的女孩,现在似乎变成了一缕幽魂。

隔着栅栏,两人目光相接。林可偏过了头,她后悔了——为什么她要邀请Hotch来“观赏”她的窘迫,为什么她这么愚蠢!

Hotch也偏过头,和格莱姆医生寒暄,但是问出口的问题还是回到了林可身上。“她看起来状况很糟糕。”事实上,她看起来瘦了有10斤,而且还有继续虚弱下去的迹象。

“和她的饮食有关,她基本上吃不下任何东西,可能是药物引起的食欲不振。”格莱姆医生回答,但是还有些她自己的推断没说出来——在Hotch探访的那段时间,林可的心情是很愉悦的,是他的缺席,让她慢慢跌入黑暗之中。“你知道独自一人被扔在漆黑的井底的感觉吗?无助到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那就是她现在的感觉,你知道为什么吗?”

Hotch摇头。他是个出色的侧写师,他可以像福尔摩斯一样根据一些细节分析出一个人的行为,这种洞察力,让他忽视了人类最基础也最原始的情感。

“因为她失去了领路人。”

“我认为那个领她出困境的人应该是你。”Hotch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却不愿意承担起这个重任。

格莱姆笑笑道:“我只是她的心理医生,不是她的朋友。”她看向林可。林可已经被戴上手铐脚铐压出了她的小房间,现在要去格莱姆的办公室。

林可只想沉入地底。拖着沉重的镣铐,每一个移动都会发出声响,而每一个声响都在提醒她——你是个罪犯。Hotch走在她的身后,他的注视让她的步伐沉重犹疑。她感觉到肺部急剧收缩,她要被抽干了。走完一个过道,她的头发衣服已经全被汗湿,而心脏像是要罢工了似的,断断续续地挣扎着。警报声又在她脑子里拉响。不要!不要在他的面前。血色从她脸上褪去。

“我,我感觉不太舒服。”她停下脚步,平衡感也突然离她而去,她的肩膀撞在了墙壁上,这也可以让她暂时支撑住,不至于直接跌坐在地上。她已经够狼狈了。

包围在她两侧的警卫退开一步,拔出了武器。想上前扶住她的Hotch被格莱姆医生拉住了,格莱姆提醒他——现在很危险。

林可抓着自己的领口,如果领口可以代替她的鼻子嘴巴吸入空气,那她还会好一些。她的眼中只看到闪耀混乱的群星。突然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她的脸上却露出了感恩的笑,“谢天谢地,我想,我心脏病发了。”说完,她就晕了过去。对于有着23年心脏病史的她来说,她第一次感激心脏病,这比在Hotch面前变成杀人恶魔好太多了。

Hotch冲了过去,把林可抱了起来。“医务室在哪里?”

格莱姆领着他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在那里,医生只是帮助林可恢复的正常心跳,然后宣布了一个消息:她必须去正规医院接受治疗,抗精神病药物对她的消化系统以及自主神经系统都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对于林可来说,生病也变成了一件幸福的事情。如果四肢不用被拷在床杆上就更幸福了。

“你感觉怎么样?”这是林可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Hotch坐在病房一角的椅子上,他的领口解开了,那条严肃而冷漠的领带正躺在椅子扶手上。

她只需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身处病房之中。“感觉不坏。”

“更好的是,你不必再吃那些药了。”Hotch说,“直到你康复为止。”

“……”林可不在意那些药,也不在意康复与否,这根本就不是她的身体也不是她的人生。正如格莱姆医生说的,她专注在了其他的方面。“你为什么没有来看我?”她问。

Hotch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借口就冒了出来,“我最近在忙一个案子。”

“那你以后会来看我吗?在你不忙的时候。”

Hotch点头,他发现拒绝变得无比艰难,扪心自问,这与格莱姆医生的话无关。坐在这里的2个小时中,他的内心里两个声音在争斗——

她是个杀人犯!

她的一个人格是杀人犯。

你看到了那些受害者的样子!

她病了,失去了控制。

她有罪!

但是“她”是无辜的!

“无辜”两个字似乎不能用在Lindsey的身上,但是Hotch知道自己说的不是Lindsey。他记得她说的那个名字的发音——“林可”。

“你怎么不说话?”林可试图把头抬起来,他坐的角落有些阴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沉默也许代表的是拒绝,她懂。“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没事。”

“不,我会去看你的,”Hotch说,“但是我工作很忙,我不能保证。”

“谢谢。”他的答案已经可以让她安心地闭上眼睛睡一觉。这样普通的对话是她最渴求的,她需要别人告诉她,她还是个正常人。心理上的安慰让她暂时忘记那个监狱,忘记那个还没有进行的催眠治疗。“你还是会参加我的催眠治疗吧?”

“是的,他会参加。”格莱姆医生推门进来。

“你偷听我们说话……”林可生气地抬起手臂,手铐和栏杆碰撞发出了“哐当”一声,她意识到自己束手无策,所以她只能偏过头,不去看格莱姆那张讨厌的脸。

“如果你很介意的话,我可以说实话,我只听到最后一句。”格莱姆医生解释道,然后她转向Hotch——对方也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不过她邀请他留下,“我不喜欢计划被打乱,所以,两个小时后,我们进行催眠治疗,你不介意等两个小时吧。”

“我今天没有安排。但是她的心脏承受得了?”Hotch有些担心。

“我已经咨询过医生了,医生说不会有大问题。更何况,这里是医院,出了问题也可以第一时间得到帮助,我想不到更安全更妥善的安排了。”格莱姆医生其实思考了很久,她的病人明显喜欢病房多过她的办公室。催眠,需要这样的条件——在她喜欢的环境里,有她信赖的人在身边。而且,格莱姆认为,拖下去是没有必要的。如果这次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她将不得不放弃这个病人。“就这么说定了,2个小时后见。”

格莱姆知道Hotch会让林可放松下来,而她需要去喝杯咖啡。她看了一眼手表,她需要在15点13分的时候回来,而现在是……13点13分。

对,那是个不吉祥的数字。她在那一刻宣布了自己的“死刑”。

作者有话要说:格莱姆即将炮灰

☆、犯罪心理 08

如果要问格莱姆医生,她这一生做的最愚蠢的事情是什么,她会回答你——打开了那个恶魔的手铐。对,绝对是这件事情。

享受完美好的午后时光,格莱姆医生准时出现在了病房里。因为林可顶着一个“连环杀手”头衔,所以院方将她安排在了一条空走廊的最尽头——隐蔽,安静。门口有两个警卫守着,屋子里也有两个警卫以及一名FBI探员,格莱姆认为现在很安全,所以她决定打开林可的手铐。

“你确定要这么做?”Hotch觉得很不妥当。

格莱姆医生点头,“戴着手铐的人是没办法放松的。”她也想通过这个行为,稍微搏得林可的一点好感,这样才能在医患之间搭建起信任的桥梁。然后她做了第二个错误的决定——亲手替林可解开手铐。

“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或者强迫你,你可以随时叫停。”格莱姆甚至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失去了戒心。她的眼里只看到她的病人刚刚从心脏病发中死里逃生,无力地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像是个布偶,而布偶伤害不了人。所以当被释放了双手的病人抬起肩膀,合拢双臂锁住她的头颅,双手一绞,将她的颈椎错开时,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一个惊愕的表情。

Hotch来不及救她。他感觉自己心里一阵抽痛——他心里一个声音大喊:你还有什么话说,她在你面前杀人了!

“你怎么可以!”Hotch被激怒了,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他是一名FBI探员,他现在面对着一个连环杀手。他的一生都在和这类人打交道,他早该习惯了,但是事实上,每一次都是一个新的感觉,现在他感到……愤怒!“放开格莱姆!”

“她已经死了,”女孩扭了扭脖子,做出一个无奈的神情,“我就是没办法喜欢她,对不起。”门外的两名警卫也冲了进来,5个枪口对着她,她勾起嘴角笑得很甜蜜,眼角出现温柔的笑纹,衬得她琥珀色的眼睛更加冰冷。她眼中的利剑直指Hotch,“我刚刚列了一个死亡清单,你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她拖长了尾音,眯起眼睛似乎在辨识某一个警卫胸牌上的名字,“w-i-l-l……”

“砰”的一声枪响,被点名的威利警官开枪了。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他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她终于松开了手,倒在了床上。格莱姆的身体也软软地滑到地上。

“该死!”Hotch的耳朵里在轰鸣,“谁让你开枪的!”他大吼。然后他冲了过去按响了床头的红色按钮,第二件事就是把手铐重新拷上。等医生护士围拢过来时,他不自觉地退到了门外。隔着玻璃注视着病房内的女孩,他抿紧了嘴唇,皱紧了眉头。

“发生什么事情了?”监狱长在接到警卫通知后赶来,“哦!格莱姆!到底发生了?”他激动地抓住了Hocth的手臂。

“不要问我!”Hotch内心的烦躁一瞬间喷涌而出,但是理智并没有在关键时刻离他远去,“对不起,”他道歉,“我要回局里了,我会写一份报告给你……”再一次瞥向病房内,刺眼的红色似乎沾染了每一处,他想起了Lindsey日记中关于怒放的玫瑰的描述。不,他摇头,这是死神的红毯,她快要死了……“我必须要走了!”

两周后,她回到了监狱。那颗子弹射进了她的肩膀,她昏倒的原因是又一次心脏病发。但是子弹留在了肩胛骨里,每一个潮湿的天气,她都会因为疼痛辗转反侧。如果这是赎罪的一种方式,她愿意承受。

她来到监狱的第6个月,监狱长带了一个男人过来,宣布这个人将会成为她的心理医生。

“就是你,杀死了格莱姆医生,”男人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番,说道:“如果我叫你‘人渣’,你应该不介意吧?”

林可不需要花费太大力气就忍下了他的侮辱,只是最近听多了这类的词语——人渣、恶魔、侩子手……听得再多,她也没办法习惯,每次听到这些词语,她都会因为愤怒和憋闷而红了眼眶。

“别,别……”男人摇摇头,“我不是格莱姆,也不是愚蠢的陪审团和法官,不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是个没有人性的杀人犯,你知道,我知道。”

“你以为我在假装?”

男人无奈地叹息,打开手上的病历,扫了一眼说道:“催眠?坏主意。多重人格?我看到的只是为了逃避罪行的拙劣演技。我会告诉全世界,当你杀人的时候,你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会确保你再一次接受审判。”

林可忍不住全身发抖。

“怎么,你不想杀了我?哦,我忘记了,你死亡清单的下一个人选是Hotchner探员,让我们为他祈祷。”

这是一个林可不知道的消息,她没有那段记忆,也不会有人好心告诉她事情的始末。“你在说什么?”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如果不这样,她会因为牙齿打颤而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男人笑笑,“你可以自己问他,你的访客名单上有他。是不是该制订刺杀计划了?”

林可只听到Hotch下午要来,医院一别,已经过去1个月了。

“差点忘了告诉你,我是坎贝尔医生,亚历山大·坎贝尔。要我告诉你怎么拼写吗?你可以把它写上你的死亡清单。”

“滚!”她猛得冲到了栅栏前,双手狠狠地撞在栅栏上。坎贝尔往后退了一步。林可失去了控制,恶毒的词语一个一个从她嘴里冒了出来——“我会杀了你!你知道最精彩的部分是什么吗?你还活着,却已经身处地狱!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坎贝尔勾起了嘴角,神秘地冲林可眨眼,那眼神似乎在说:“猜猜谁来了?”

林可愣住,她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控制不住地退到了墙角。

“你好,坎贝尔医生。”Hotch与坎贝尔握手。

“Hotchner探员,很高兴见到你。”

林可悲哀的意识到,在Hotch面前,坎贝尔表现得像个得体的心理医生,而对比之下,她是个十足的疯子,而且是个残忍的,绝望的疯子。

“坎贝尔医生,我想现在是我的探视时间,可以让我单独和她聊一会儿吗?”Hotch看起来不偏不倚,仿佛他的世界不存在圆角与不规则的形状。他的神情就好像他什么也没听到。

他看向她,浅绿色的眼睛里是比镇静剂更有效的安抚,她的世界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她站在那里,压抑地哽噎起来。

坎贝尔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走开了。Hotch坐下,不说什么,低头看着自带的读物。20分钟后,林可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道:“我进来之前,监狱长跟我说,千万不要给你任何物品,如果要给你书本文件,那么不能有装订钉和活页夹;铅笔、钢笔或是圆珠笔也是绝对禁止的……但是我想,纸巾应该可以,它足够柔软,你不能用它割断我的或者你自己的喉咙……”他很严肃地开着玩笑,“我会按照他的要求,从滑动的食物托盘里把纸递给你……如果我从栅栏间递给你,你也许会扯住我的手,扭断我的手腕,或者你力气足够大,把我的手臂拉过栅栏,然后扭断我的脖子。”

“我扭断了格莱姆医生的脖子。”林可说,她还记得格莱姆脖子的触感。前一刻她还在怪格莱姆偷听,下一刻……那就像是看一篇小说,中间跳过了很多章节,她有些接续不上。下一刻,格莱姆静止在她的两臂之间——她的皮肤还是温热的,身体还是柔软了,但是林可清楚地意识到,她已经死了。“我杀了她。”

“不是你,是‘她’。你应该记住这一点。”Hotch说,Lindsey是一个可以用眼神把一个资深警官吓到手抖的恶魔,但是她,她是无辜的。

他还信任她。林可感到欣慰也有些莫名的痛楚,她挪动到食物托盘边,拿起了纸巾,随便在脸上擦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应该走了,你听到我对坎贝尔说的那些话了,不要假装你相信我,我都不相信我自己了。”

“恐惧和愤怒让你说出了那些话。”Hotch站起身。

林可转身,走到了黑暗的角落里——是啊!我愤怒,没有一刻不在愤怒,如果我是绿巨人,我可以用积蓄的愤怒毁灭全世界。我恐惧,没有一刻不在恐惧。每个清晨在恐惧中醒来,每个夜晚在恐惧中睡去。在听到坎贝尔的话之后,她恐惧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不是他要将她毁灭;而是,这个身体里她无法控制的那个灵魂那个恶魔,说她要杀了Hotch……

“那是真的吗?‘她’说,把你列上了‘她’的死亡清单?”

“是的。”Hotch回答。

林可走出黑暗,拉了把椅子,坐到他的对面。栅栏两边,两人各自阅读。愉快的2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Hotch走后,林可打电话给律师,把Hotch从被允许的探访名单上划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破?

☆、犯罪心理 09

今天醒来的你,未必是昨天睡下的你。

早晨6点,林可起床,洗漱,然后吃早餐。她的一天开始了。上午阅读,下午有一个小时,她要接受坎贝尔医生的治疗,实际上,是坎贝尔医生单方面的讽刺和威胁。剩余的午后时光,她会在她的空间里用走动的路线描绘她房间里的家具和摆设。然后夜幕降临,她会坐在床上,安静地出神,如果幸运的话,她会听到她的邻居们的咒骂声。

起初,坎贝尔的讽刺让她不堪重负,她会口不择言地骂回去,但是某天早晨她在寒冷中醒来,她突然意识到,她根本不必在意他说的一切。从那一天起,她眼中的坎贝尔成了跳梁小丑。从此,她也不必再说话。沉默成了她的语言,而沉默可以让敌人暴跳如雷。

保持沉默其实很简单。艰难的是,在沉默和静止中度过一天。但丁《神曲》的《地狱篇》中,路西法受到的惩罚是永远静止,那是地狱的最底层,最严酷的惩罚。林可在这样的煎熬中度过了孤独的两个月,对她来说,那像两个世纪,让她苍老也让她变得沉静。

这两个月对Hotch来说,也不是那么好过。在查案时,时光匆匆而过。在偶得空闲时,时间似乎又停止了走动。

“Hotch?”Morgan伸手在Hotch面前挥了挥。换做以前,他绝对不会这么做,只是最近,Hotch走神的次数似乎太多了,而且,他本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回总部以后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不了,谢谢。”Hotch说。

“我只是在开玩笑。”Morgan皱着眉头与David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担心他,但是没人能问得出口。

“我没事。”Hotch试图说服自己的同事,但是他们都是敏感的侧写人员,他知道自己骗不到他们,所以他无奈地笑笑,说道:“也许我真的有些麻烦,但是我自己能处理好。”

回到总部之后,David来到Hotch的办公室。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Hotch先抛出了这个问题,他可不想听到David说:你确定你真的没事?你确定你自己可以解决?

“有一件事情,我需要你的帮忙。”David说,在Hotch点头后,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了Hotch的桌子上。Hotch打开,看到的是一份犯罪心理研究所授权的一个项目——连环杀手犯罪心理研究。项目其实很简单,撰写一份内部资料而已,给FBI探员们做教科书用。

“你才是那个畅销书作者吧?撰写这种书,不是你的特长吗?”Hotch很疑惑。

“我回到局里可不是想做研究写报告,而且,你需要这个……”David说,“未解决的事情总是让人烦躁不是吗?”

Hotch不解,但是他还是答应了David。做这件事情也不会影响他的工作,只会让他更加忙碌。忙碌,他太需要了。他随手翻了翻文件夹的后一页,盖了章的“通行证”——他可以进出任何监狱探访他想探访的任何罪犯,只要他认为是研究的一部分。

前一个星期,他都没有拿着“通行证”去做他想做的事情,相反,他安静给他的研究写了引言。紧接着BAU小组又接了一个案子,等到他终于决定去看林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他在监狱的走道里遇到了亚历山大·坎贝尔。

“Hotchner探员,你有预约吗?”

“我是来探访Lindsey·Colt的。”Hotch不想和他多说话。

“我记得她把你列入黑名单了。”坎贝尔以玩笑的口吻说道,显然他并不害怕得罪一名FBI探员,或者说他不害怕得罪任何人。

Hotch看了他一眼,那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瞩目。两个月前,当他被拒之门外时,他有种说不出的愤怒。现在,他还是有些许烦躁。但是今天,他决定了,只办公事。所以,他拿出了授权文件,证明他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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