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3000年前(公元前1000年前)的两河流域,资本主要投向农业领域。农业社会利息的合理性来自谷物、牲畜的自然增殖。那些用芦苇刻下的楔形文字,并非什么诗和远方,而是干巴巴的契约,是枯燥无味的生意,是债,是平民的悲歌。
发现时间
大约200万年前,能人中的一个或一群“爱因斯坦”,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重大发现:如果拿一块石头以倾斜的角度砸在另一块石头上,可以砸出一个有着刀子一般锋利边缘的石头碎片。与飞机、互联网、原子弹这种发明相比,制造一块粗糙的石头刀片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但这却是人类认识自然、改造自然,提升自己生存机会的关键一步。
因为,这里面隐含的思维演化是划时代的。做出一块形如刀片的石具,这就要求能人的脑袋中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图景”——这个石刀是什么样的;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在此之前,人和动物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活在当下,对世界、周边环境的认知仅限于三维空间概念,而无法进行时间上的梳理。从发明石刀这一刻起,人类通过想象,开始在脑中建立时间观念,并尝试进行初级因果分析。时间概念的本质是思维训练,人类对复杂因果关系掌握的程度,决定了人类的发达程度。
100万年后,直立人当中的又一个或又一群“爱因斯坦”,从“火烧食物味道更好”“用石头相互碰撞可以产生火花”“点燃木头可以保存火种”等一连串的复杂因果关系中,开始认识并使用火。于是,直立人可以点燃整片草原、森林,当火势停歇,无法逃走的动物们便成了他们的烧烤盛宴。
美国历史学家布尔斯廷说,人类最早的伟大发现就是时间。
很多人或许会有疑问,狗、猪等也有时间观念,比如说,在某个特定时刻,它们会准时在某个地方等候“开饭”。其实,动物的这种时间观,并不是因为它们的大脑出现了一幅“吃饭”的图景,而是由于经过训练或本能,刺激了它们的大脑皮质,令它们产生条件反射。这就像人类的婴儿,在四岁前他们也能学会很多事情,但长大后却怎么也记不起。因为婴儿大脑难以形成“图景”,他们的学习方式就像小狗一样,只是一种条件反射,无法进行相应的因果分析。
人类在把因果分析应用到发明创造的同时,也将因果分析应用在合作秩序。
比如,原始人会将刚刚捕获的猎物借给邻居。因为他相信,不久的将来,邻居会还给他一头相似的猎物,或者提供其他的帮助。这位原始人甚至可以展开想象,在他的头脑中构思一幅邻居归还猎物时的感谢场面。
信贷就这样产生了。在历史上,信贷不但要早于铸币,也要早于文字。人类学家发现,早在1万年前,欧亚部族之间就有了原始的货物贸易,这些交易起初就是通过借贷方式,发生在部族或者家族内部。如果没有偿还要求,叫作馈赠;如果有偿还要求,就叫借贷;如果偿还要求超过当时借贷额,就叫含息借贷。
这种交易无须媒介,也不需要“元、角、分”之类的抽象价值概念。
可一旦产生了借贷,就一定需要时间的度量和表达。什么时候还,还什么,还多少,这是借贷的核心内容。
我们的祖先没有时钟和历书,却有功能类似的东西。地球、太阳、月亮和星辰都有自己运行节奏,植物的生长四季轮回,都让远古人类深深着迷。
今天我们低头看手机,老祖宗会抬头看太阳、月亮和星星。可以想象这么一个场景,原始人在把猎物借给邻居的时候,会附加类似这样的条款:
请在明天太阳下山之前还我一只相同的猎物;
请在下一次月亮变圆的第二天修葺我家的房子;
请在冬天第一场雪来临前还我一担干柴。
公元前8000年以后,人类逐渐进入农业时代,资本和信贷日益常见。资本的形式,可能是种子、改良后的工具,或者成群的牲畜。
对时间的度量和计算越来越重要。
古埃及人根据对尼罗河涨落和星辰的长期观测,将一年分为12个月,每月30天,再加上5个宗教节日,共计365天。
公元前4000年后期,苏美尔(两河流域下游)人开始尝试将经济时间和天文时间分离。他们在规划分配和计算利率时,采用的不是365天这个自然周期,而是12个月、每月30天的日历年。“360天一年”可以划分出很多时间阶段:1/2、1/3、1/4、1/5、1/6、1/8、1/9和1/12,每个阶段都可以用整数来记载。直到今天,企业债券、市政债券以及许多银行的借款,也都是基于360天为一年计息。在此基础上,苏美尔人发明了60进制度,一小时60分钟,一分钟60秒……(吴宇虹,2013;戈兹曼,2017)
这种时间模型,能够很好地分析周期性的经济现象,促进资本的积累。
在资本的推动下,庙宇和城市的建设,就有了可能。
利息的产生
在古代,寺庙不仅是人员组织和货物储藏的地方,也是人们贡献礼物以交换神的庇佑的地方,是所有经济、政治活动的核心。那时候,自由公民通常不需要向政府管理机构或国王缴税,但每一个人都必须“献祭”。许多宗教经典都认为,人从出生开始就是债务,只有死了以后,才能从死神中赎回自己。
人类最终的牺牲不可避免,但通过祭品,可以推迟这一结果到来。
在伊拉克博物馆,有一件国宝叫乌鲁克祭祀瓶。
这个瓶子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瓶子画面描述的是一个祭祀的场景——一大群裸体的男人,每人拎着一个篮子或双耳瓶,里面装着各类动植物,人类的头顶,是神庙的世界——他们正在给祭司或女神伊南娜赠送礼物。
当农场主、渔夫或手工业者无力支付这笔“献祭”时,他们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拖欠,向神庙表示延迟缴纳;二是借款,向资本充足的人或机构寻找周转。无论哪种方式,都将表现为信贷,并记录在案。现在能找到的最早借贷记载,发生在公元前2500年左右,来自古巴比伦的乌尔第三帝国。他们把借贷刻在陶片上,不过那时候的契约还十分简单,只记载了“谁欠多少大麦”。
表1-1 陶片上的文字
数据来源:《价值起源》(万卷出版公司,2010年)
考古学家认为,这个陶片记录的是15个人应该上缴的祭品。但不知道何种原因,他们一直拖欠而没有支付。于是,神庙记录下来,并注明这是一笔“强制性捐款”。按当时的惯例,谷物延迟支付,年利率约为33.33%。在后来的几个世纪中,“强制性捐款”也逐渐变成了“贷款”的专业术语。
这些原始的信贷记录,大量存在于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两河流域。
那么,又是什么让古人产生了收取利息的想法?
在苏美尔语中,利息一词是mash,它有牛犊的意思;在古希腊语中,利息一词是tokos,它有牛繁殖的意思;拉丁文中的pecus,代表畜群。
牛是重要的劳动生产工具,也是供奉给神明的重要祭品,代表绝对的价值。
在古代,牛的拥有量决定了个人、家族的社会地位。剩余劳动力可以以牛的形式保存,进而通过雇佣仆人、奴隶获利来加速资本积累。在古希腊荷马时代的威尔士法律当中,公牛是重要的货币度量单位,尽管不会真的为任何物品支付公牛。比如《荷马史诗》写道,一套优质的盔甲值九头牛,一名女奴值四头牛。
利息来自谷物、牲畜的自然增殖。
如果你将10头牛借给某人一年,你可能会希望他还给你11头牛。因为在自然条件下,牛群会自然增殖,牛主人的财富也就因此具有与牲畜增殖率相同的自然增长率。如果牛是标准货币,那么所有可类比的借贷,都理应具有“增殖”属性,利息收入也应该视为投资者的正当权利。而且,牛生牛犊,牛犊长大后再生牛犊,如此,收益形态呈现树形支状。
因此,也不难理解,利息的计算应采用复利方式,而非单利。在一个狩猎和采集的社会,利息会被认为是一个过分的请求。在一个农业社会,利息的概念就显得自然而然。
平民的悲歌
我给你的爱写在西元前,
深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几十个世纪后出土发现,
泥板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每当唱起周杰伦的这首《爱在西元前》,眼前就会飘过底格里斯河旁的原野,掠过巴比伦的废墟,印入乌尔古城的苏美尔女神,而那一排排的泥板上面,仿佛镌刻着无数动人的爱情故事。
在美索不达米亚(意为“两河之间”),两条大河从高耸的山脉涌出后,进入平坦的南部平原,速度减缓的流水不仅滋润着两岸的植被,也带来了大量高原的沉积物。
这里是《一千零一夜》的发生地,这里是《圣经》中所描述的伊甸园。
想象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那些用芦苇刻下并留存至今的楔形文字,其实并非什么诗和远方,也不是什么风化千年的誓言,而是干巴巴的契约,是枯燥无味的生意,是债,是平民的悲歌。
公元前1820年,巴比伦城邦里一位名叫班里的年轻人,决定修葺他们家族城外麦田的灌溉网络。
他敏锐地发现,祖传下来的几块麦田,自他父亲以来,产量不断下降。
经过仔细研究,他和他的父亲认为原因在于灌溉系统的老化和损毁。
那时候,为了应对不期而至的洪水和恶劣的环境变化,两河流域的城邦在水利建设上花费了巨大资源。水资源管理工程多种多样,灌溉系统复杂精致。在前1780年左右颁布的《汉穆拉比法典》中,就有许多关于灌溉、水权的规定。
但是班里的家境并不宽裕,他必须借钱去支付这一笔维修费用。那年7月,班里的父亲埃里胡(Nabi-ilishu)决定向寺庙借一笔款。
商人辛-他加尔(Sin-tajjar)与寺庙有着紧密的合作关系。在五位见证人的见证下,寺庙以“太阳神”(古巴比伦正义之神)的名义与辛-他加尔一起作为联合债权人,借给埃里胡1又1/6谢克尔白银(约9.33克),埃里胡承诺将在收获的季节还本付息,利息根据本金和标准利率计算。
资料来源:《价值起源》(万卷出版公司,2010年)
图1-1 班里向寺庙借款的合约(戈兹曼,2010)
这是一笔生产性借贷。
公元前3000年—公元前1900年,苏美尔大麦贷款的常用利率是每年33.333%,银子贷款的利率为每年20%。后来,这一惯例被写进了《汉谟拉比法典》,成为古巴比伦沿用1200年的法定利率上限。
按规定,合约一旦被履行,记录债务的泥板就要被放到水中,泡成泥浆。但在这个故事中,泥板被保存了下来。这意味着,这笔贷款并没有被偿还。考古学家猜测,可能是那年收成不好,或者班里的家庭遭到了其他难以预料的变故,导致班里的父亲无法履行合约。
如果不能按期偿还,放贷者可以将班里父亲的财产据为己有。收取财产通常从谷物、绵羊、家具开始,然后是土地和房屋。最终可能征收家庭成员,先是奴隶、仆人,然后是子女和妻子,最后是欠债人自己。这些人会成为债务苦工,他们可能不是奴隶,但必须像奴隶一样,在债主家里或者寺庙、宫殿一直工作下去,直到连本带息还清所有欠款。
这样的后果是,一旦某年农作物突然歉收,大量的农民就会变成债务苦工。一些人会因为恐惧而逃亡,许多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商人贾米勒
在公元前1800年前后,乌尔城(现位于伊拉克)的一条名叫乌尔利基巷的巷子里,生活着一个名叫贾米勒(Dumuzi-gamil)的商人。贾米勒早年做过外贸,他将乌尔的谷物、手工制品贩卖到伊朗的山区换取青铜,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财富。
后来,贾米勒老了,干不动了,也厌倦了旅途的劳顿,企盼安定的生活。
当然,重要的是,他积累了丰富的人脉。贾米勒在乌尔有了一定的地位,“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的座上客,不是寺庙僧侣,就是王宫官员。而且,多年的历练,也使贾米勒十分了解农民、手工业者的生产生活情况。
于是,他决定在乌尔开始他的金融投资事业。
一方面,贾米勒从寺庙、宫廷以及商人朋友那里吸收存款。
当时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还很富饶,能够生产大量谷物、牲畜,提供许多羊毛和皮革,河边大片的苇秆可以编成席子、篮子和箱子。但除此之外,那里一无所有,没有交易用的贵金属,没有锻造武器的青铜,也没有建筑用的石材。为此,寺庙的僧侣或官员发明了支付利息的贷款,支持商人离开平原,去今天的埃及、伊朗甚至阿富汗,出售商品,换取平原需要的物质。
寺庙、宫廷需要贾米勒这样的专业人士,帮助他们理财。为此,他们要求的年利率在6%—12%之间。
出门在外的商人,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他管理资产。比如贾米勒有个好哥们儿叫阿布(Shumi-abum),是一名青铜贸易商,靠着从乌尔到迪尔蒙(Dilmun)的海上探险发了大财。
公元前1796年,在寺庙官员的见证下,贾米勒和阿布签订了一份合约。阿布借给贾米勒250克白银,而贾米勒承诺5年后归还阿布297.3克白银。这是一笔5年期的定期存款,按今天计算年利率约为3.78%。
这笔存款的利率着实不高,和今天央行规定的基准利率差不多。利率代表社会经济运转水平,低利率意味着国家发展比较兴旺。贾米勒生活的那个乌尔,正处在一个黄金时期。
贾米勒撸起袖子从家门口的泥坑里搬出一块湿漉漉的泥巴,做成方方正正的土块,趁土块还没有干透,他用芦苇把协商好的内容简洁地写了上去,双方无异议后,他把土块装入事先准备好的陶土信封,并盖上借方印章。
在寺庙官员的见证下,贾米勒向太阳神起誓,若有违约,天打雷劈。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早的存折了。贾米勒以这种低息方式,吸收了很多存款。
另一方面,他进行了一系列投资。
比如,他曾给一位远行的商人提供资金支持,为商人的创业梦想加油点赞;他曾投资了供应寺庙的面包店,成为国王的粮食供应商;他还建立了一个青铜加工厂,帮助国王打造兵器。
此外,贾米勒还将部分资金,作为短期贷款借给了当地的农民和渔民,帮助他们缴纳“献祭”,维修灌溉系统,度过经济周期,平滑消费。
这些针对平民的小额信贷,十分考验贾米勒的风险管理能力。
为此,贾米勒索求年利率高达20%的利息。如果还不起,不好意思,依照当时的法律,债务人就得到卷铺盖到贾米勒家做苦工,直到还清债务为止。
乌尔利基巷
今天伊拉克乌尔城,寂静、荒凉地矗立在平坦而干燥的平原上。
这座沙漠里的废墟,是世界上第一座城市,有着7500年的文明史。乌尔地处波斯湾和两河流域的交界之处,曾是幼发拉底河最繁忙的港口,周围布满了运河河道,港口里充斥着商船、货栈和各类工厂。
乌尔城,这个四通八达的港口城市,是许多商人进行贸易的理想场所。
在这个城市里,人们承认泥板上记载的利润。
债务不仅是一种财富,具有时间上的价值,也可以在不同的人员中流转。
公元前1794年左右,阿布的海上冒险生意遇到了重大挫折,他投资的一艘货船在惊涛骇浪中化为乌有。阿布找到贾米勒,希望能够早点兑现。
贾米勒不是什么善茬,朋友归朋友,生意上必须亲兄弟明算账。他表示,阿布啊,这笔存款的到期日是公元前1791年,兄弟我也没有余粮啊。
怎么办?贾米勒给阿布指了一条路,隔壁伊利舒(Nur-ilishu)和阿沙德(Sin-ashared)最近贩卖石头发了大财,要不去找找他们?
在贾米勒的撮合下,阿布把这块泥巴状的“存折”卖给了这两兄弟。
公元前1791年,伊利舒和阿沙德从贾米勒那里成功收回了欠款。
乌尔城的文件表明,在当时,个人承兑票据存在显著的二级流动性市场。在这个市场里,还款的承诺,可以被视作通货流转。有些票据需支付给原始债权人,还有些可以支付给任何一个持有人;有些见票即付,有些则有固定日期。
现在看起来,这些古老“证券”的流转程序有些复杂,要邀请德高望重的见证人(往往由寺庙和政府的官员担任),还要请这些见证人以“神”的名义起誓,并在泥板上刻下他们的名字。
即便如此,乌尔的资本仍然在夹缝中艰难生长。有证据表明,乌尔不但出现了支持商人远洋贸易的合伙人制度,还出现了支持个人未来规划的养老保险、投资组合等。
古巴比伦的乌尔城,不但有一批非常具有创造力的企业家和资本家,还有一套现存最古老的金融产品和金融工具。这些以贾米勒为代表的企业家和资本家们,建立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金融交易场所及其相配套的交易秩序。
如果乌尔是今天的纽约,而乌尔利基巷,就是当之无愧的华尔街。
砸碎泥板
公元前18世纪,乌尔城隶属拉尔萨王朝,当时的国王名叫瑞姆辛(Rim-Sin)。瑞姆辛是一个猛人,干了60年国王,东征西战将拉尔萨带入强盛。
马克思说,商品经济是天然的革命派。
商人们四处游走,勇于冒险,他们不依靠政府体制分配,也不依赖家族机构,而是凭借投资买卖获取收入、保障未来和颐养天年。
这些经济上独立的个体一旦作为阶层出现,就会成为一群危险的人。如果规模足够大,就会以一种微妙方式解构人们对政府的依赖,削弱王权的力量。
公元前18世纪的乌尔,资本似乎有了一丝冒头的曙光。
但是,对于一个相对封闭型的农业形态社会,生产力水平不高,资本积累的速度很低,永远不可能逃离边际收益递减的魔咒。
一个商人要赚更多的钱,就意味着要剥削更多的农民和手工业者。而这很可能撕裂整个社会,造成严重的阶级冲突。在美索不达米亚,在古代中国,王朝总是周期性地更迭,背后原因之一,就是财富过度集中,导致社会贫富悬殊,阶层分裂。因此,在农业社会,商人这个群体总是被长期、有组织地打压。
或许是对商人势力的恐惧,或许是对高利贷者的厌恶和对债务苦工们的同情,还有可能国王本身也深陷债务危机,公元前1788年,瑞姆辛颁布了一道敕令,宣称所有的贷款都是无效的。
这条法令要求,免除所有未偿还的消费债务,把土地归还给最初的所有者,允许所有的债务苦工回到自己的家庭,回到母亲的身边。
有学者认为,当时商业贷款可能不在免除债务范围之外。
但不管如何,贾米勒和其他放贷人仍然全军覆没。他们提出了诉讼请求,但最终以失败而告终。国王瑞姆辛宣称,他的王权来自天授,具有超自然的身份,因此他在必要的时候,有权利重新塑造人类社会。
这种赦令后来成为惯例。每到春天庆祝新年的时候,巴比伦统治者们会举行一个“砸碎泥板”的仪式,主题总是冠冕堂皇:重建公平和正义,保护寡妇和孤儿,等等。
赦令向深陷债务的平民百姓伸出了援手,但粗暴的方式也令许多商业行为的发展陷入停滞。当远距离贸易、金融资本的收益,无法抵销债务豁免带来的潜在损失时,资本形成成本升高,商业架构就会土崩瓦解。
在贾米勒之后的1000年里,考古学家在乌尔再没有发现任何贸易文件,以及类似的充满想象力的金融凭证。
乌尔昙花一现的资本秩序,最终湮没在烈烈风沙当中。市场经济是一种不断扩展的人类合作秩序。但在公元前的几千年时间里,尽管贾米勒等商人做出了很多努力,但这种合作秩序却仍像困在与世隔绝的“钟罩”之内,到处都是难以跨越的阻碍和栅栏。
在边际收益递减的规律下,美索不达米亚逃脱不了“治乱循环”的历史宿命。有份叫作“苏美尔王表”的文献,描述了两河流域此起彼伏的政权更迭。按照王表,“王权”自天而降,然后从一个城市转移到另一个城市。
灰犀牛
在公元前2006年乌尔第三王朝灭亡以后,两河流域一直处于分裂状态。
伊新、玛里、拉尔萨等六个城邦国家谁也不服谁,为争夺奴隶、土地、水流和灌溉网络控制权,兵战不息。一时间土地荒芜、农商衰败,史称“六强争雄”。
公元前1763年左右,巴比伦国王汉谟拉比的军队打败了瑞姆辛,完成了两河流域的统一大业。当汉谟拉比把巴比伦城推上巅峰的时候,他也许没想到,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一群灰犀牛先是悄悄靠近,然后撒开了四腿迎面飞奔而来。
两河流域是历史上最早的人类文明,曾哺育了无数村落和城市。在公元前3000—公元前2000年,两河流域的信贷利率上限一直维持在谷物33.333%、银子20%。而在商业贷款或有抵押物的贷款中,利息会大打折扣。
在两河流域,已经形成了较为原始的农业资本体系。威特福格尔认为,调用人力资源兴建灌溉工程,管理水利设施,使复杂的专制政府的出现成为必然。公元前2100年前后,乌尔第三王朝提倡扩大灌溉系统,鼓励人口增长和外来移民定居。这种急速扩张带来灾难性后果。过度的农业开发和大量的农田灌溉,使地下水的钠盐含量急剧增高,最终使土壤盐碱化。
从公元前2000年开始,小麦逐渐无法存活,只能种植耐盐的大麦。
到公元前1000年,盐化被认为是诸神对人类罪行最严厉的报复。
吉尔苏、拉旮什、温马、舒如帕克等一批批苏美尔城市走向衰落。
美索不达米亚的自然边际产量不断下降。以最早遭受盐化的吉尔苏为例,在公元前2400年,大麦每公顷收2537公升,到公元前2100年,降到1460公升。约公元前1600年,吉尔苏完全被弃。
两河流域农业生态持续恶化,使得资本最终失去了方向。当人们不再相信未来,取而代之的,可能是政府强制力,或者血腥的战争机器。在公元前1500年以后,美索不达米亚的无抵押信用贷款记录越来越少。公元前1000年以后,这里再也不是那个令人神思的地方。亚述时期(公元前9—前7世纪),政府就是武力的别称,生产服务于对外战争需要。同过去两河流域《汉谟拉比法典》相比,亚述法律充满了肉刑,公然鼓励将俘虏折磨至死,对不服从的奴隶可坑杀剥皮。
尼尼微是亚述帝国的政治经济中心,也是西亚重要的贸易市场。但它的繁荣,完全建立在掠夺他国财富基础上。《圣经》里,尼尼微被称为“血腥的狮穴”。
亚述最大的贡献,是战争的艺术。他们发明了骑兵,还将军队分成若干兵种,如战车兵、骑兵、重装步兵、轻装步兵、攻城兵、辎重兵及工兵等。
在亚述,谷物贷款的正常利率达50%,银子贷款利率则在20%—40%之间。事实上,当时信用贷款记录已经不再那么常见,而且形式更加原始。如果没有大量典当物做担保,亚述人几乎不会放贷。
公元前539年,波斯人征服巴比伦。从那时候起,巴比伦的古老文明被摧毁殆尽。这可能是历史上最漫长的灰犀牛,它步履蹒跚而来,然后带走所有生机。
直到公元300年以后,这里成为东西方贸易的必经之地,两河流域才以伊斯兰教的方式,重新融合统一,再次回到人们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