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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中海资本兴衰

作者:彭兴庭 当前章节:134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28

古希腊适应自身地理禀赋,建立了以工商为导向的城邦国家,培育了一种全新的贸易资本。而罗马把从希腊现学的资本工具,充分运用到了他们的掠夺事业中。在罗马,打仗不仅是你死我活,还是一项能获得巨额回报的投资。

文明分叉

12万年前,非洲大地人满为患,食物短缺。有些四肢纤细但头脑充满想象力的人,决定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

9万年前,他们到达了中东地区,在这里,他们又分道扬镳。

一支留在了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这里是人类走出非洲的第一站,也是人类文明的摇篮。这里有尼罗河,有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有广阔的适宜植物生长的平原和气候。于是,他们以一种富于创新的行为,彻底地从采集、狩猎转到了耕种生活,创造了古埃及文明和古苏美尔文明,从诸多原始部落中脱颖而出。

一支往东,通过云南、广西进入中国。那些向东行驶的人类,到达一个土壤纤细的辽阔大地。那里虽然没有唾手可得的食物,但黄土细碎,可使用原始的工具耕耘,比如木制的犁和原始的石锄。这里还有一条携带大量泥沙的黄河自西向东,可供农田灌溉。于是,围绕黄河周围,诞生了延续至今的华夏文明。一支往北,成为欧洲人的祖先。那些告别故土,紧跟北上低压带而躲避干旱,试图保持原有生活方式的人,无意中遇到了北方的季节性严寒。起初,这些人过得并不好,他们在坚硬的岩石间隙种植农作物,一年辛劳却仍难以填饱肚子。但那些艰难存活下来的人身上都产生了一种新的适应能力。

抵达东亚地区的人类中,又有一支往南,跨过山和大海,一直走到今天的澳大利亚、新西兰。

那些南下进入信风带的族群,选择了一条困难最少的道路,他们遇到的是热带单一气候,这种长年温暖湿热的环境令人昏昏欲睡。最重要的是,这里光、热、水资源充足,物产丰富,随便摘个热带果子都能过上好日子,才不稀罕去太阳底下脸朝黄土背朝天,更不愿意开动脑筋思考什么发明!所以,长期以来,在这里的人类后裔,他们与远古祖先的生产方式并没有太大差异。

1万年前,人类已经走遍千山万水,分布到了地球几乎每个角落。

在中东地区,尼罗河的洪水每年都按部就班,在八月时期溢出河床,淹没两岸土地,而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却并不循规蹈矩,经常“情绪失控,乱发脾气”。在中国,黄河绵延约5500公里,流域面积超过75万平方公里,从大禹开始,几千年来,治理黄河一直是国家头等大事。

洪水治理需要上下游协调,风险规避需要做好统筹计划,这都要求一个强有力的统治机构。埃及平原、两河流域、黄河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正是一代代强人逐鹿的最好对象。于是,与大河、平原相伴相生的,是尼罗河畔不可一世的埃及法老,是两河流域此起彼伏的城邦霸权,是古代中国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中央专制王朝。

从王权到资本

在欧洲巴尔干半岛的希腊地区,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希腊既无辽阔平原,也无一泻千里的大河,到处都是崇山峻岭和深峡险谷,希腊大大小小数百个城邦相互并存,谁也没法吞并谁。

希腊土地贫瘠,地形险恶,一锄头下去,火星四溅,根本无法模仿同时代其他文明的农本道路。希西阿德在他的《田功农时》中说,一个希腊农民四季不停劳作,既种谷物,又从事园艺、畜牧,也难以维持生计。

当埃及法老在尼罗河畔倾力打造宏伟的金字塔,苏美尔人在两河流域书写楔形文字时,希腊还是一个鲜有人烟的苦寒之地。希腊先民大多是文盲,白天吆喝着出海打鱼,晚上吆喝着出海打劫,过着“不要命不要脸”的日子。

所幸的是,希腊与这些发达的农业文明之间,只有一个内海的距离。

这个海,就叫地中海。地中海不是浩瀚无际的大洋,只是一个洲际内湖。星罗棋布的大小岛屿,就像一个个跳板,为水手们提供避风港。即使没有现代交通条件,古希腊人也能顺畅地与周边地区频繁来往。古希腊的商人带着葡萄酒、橄榄油,跨越重洋,去遥远的地方换回谷物、拖鞋等。希腊约有一半人口依赖黑海、中东的粮食。

在这样的环境中,经商渐渐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行业。商人是自由的土壤,是威权的天然消解者。他们游历四方,敢于冒险,热爱学习;他们消息灵通,很难被愚弄;他们认为公平买卖、自由平等是基本准则,要求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在希腊雅典,起初也有过王权时期。但随着商人势力的崛起,王权不断缩小。公元前1068年,雅典最后一任国王科德鲁斯在一场战争中英勇献身,雅典人认为科德鲁斯太伟大,后世没人再配得上“国王”这个崇高的名称,干脆把王权废掉了,以执政官取而代之。

在王权不断缩小的过程中,雅典作为一个商业城市崛起了。雅典立邦之时,将公民分为贵族、农民和手工业者三类。到公元前600年左右,许多平民通过经商方式获得了大笔财富,他们渴望在政治上谋求与贵族同等的地位。这时候,伟大的改革家梭伦出现了。

梭伦从政前也是个商人,对贵族与平民间的尖锐矛盾深有体会。在当上雅典执政官以后,梭伦开始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梭伦极力推行“解负令”,但不是类似苏美尔城邦那样的进行周期性的债务苦工大赦,而是通过立法禁止以债务人的自由作为抵押。同时,按财产多寡重新划分社会阶层,财产多的人等级越高,所能享受的政治权利也越多。

表2-1 古希腊按财产多寡划分社会阶层

资料来源:《千年金融史》(中信出版集团,2017年)

通过一系列的制度改革,资本成为雅典的主宰。

人们以雅典为中心,建立起了港口、码头、市场、城邦……

尽管苏美尔的金融文件被掩盖在漫漫黄沙中,但苏美尔金融思想并没有就此埋没,跨越地中海的波涛,穿越近一千年的风雨,这些伟大的思想在地中海重焕生机。

讼词里的金融

作为一个民主社会,雅典政治活动的核心要素是投票。

每逢国家大事,一群公民就会走上讲台发表自己的政见,以供其他公民参考判断,再对决策事项进行表决。在这种政治环境中,最负盛名的就是那些口若悬河的雄辩家了。

古希腊时期,雅典银币上的头像,除了神灵、帝王外,就是雄辩家。他们发表演说,指点国家大事,周围有一群公民鼓掌,十分风光。

著名雄辩家德摩斯梯尼,从小父亲就去世了,叔叔是他的监护人。年少时,德摩斯梯尼十分羡慕公民参政时忧国忧民的样子,梦想有一天能够站在雅典的市政广场,一张嘴就能够地动山摇。但不幸的是,他是个口吃患者,发音不清,说话气短,还老不自觉地耸肩搔头,往往还没张口就被观众轰下台。

正当德摩斯梯尼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发现,叔叔偷了他的遗产。

如果连自己的权利都争不回来,又有何能力兼济天下。当时,古希腊法庭采用陪审制度,在控辩双方辩论后,由200-1000人的陪审团投票表决。因此,当事人或律师的口才至关重要。为了索回遗产,德摩斯梯尼决定向雅典著名演说家、擅长撰写遗产讼词的伊塞学习演说术。

德摩斯梯尼把小石子塞在嘴里练饶舌,迎着呼啸的大风讲话,在自己的双肩上悬剑以纠正体姿……终于有一天,他站在法庭上,口若悬河,为自己大声疾呼。

他在讼词中清晰地向陪审团呈现了自己应得的财产数量。如果仅仅以12%的单利估计,其父亲留下的遗产,本金和利息的总和,扣除管理费用,差不多有4800迈纳,可以购买800名壮年奴隶(德摩斯梯尼主要财产清单见表2-2)。可是,叔叔给的却不到他应得的1/12。

表2-2 德摩斯梯尼主要财产清单

(注:1迈纳约为480克白银,1枚德拉克马银币约重4.37克)

资料来源:《千年金融史》(中信出版集团,2017年)

德摩斯梯尼的讼词为我们提供了一幅古希腊的金融图景。在这个图景中,银行存款、账户、合同、风险……虚拟的金融概念深入人心。一窍不通的投资者,可以通过委托代理制度,投资船长和水手进行海上冒险;资金不够的商人,可以借助合伙人制度、抵押贷款制度,融得更多资金;有存款的手工业者,可以把钱存到银行家那里,依靠他们的专业能力,获取稳定的收益。

在公元前400年—前300年前,雅典的生产型资本已经非常发达。

德摩斯梯尼的讼词,表明了一个雅典富裕阶层多元化的投资方向。他父亲不担投资了铸剑厂,还投资了沙发厂,除此之外,还有航海、房产、存款等等。当时的雅典,已经成为地中海世界的中心。越来越多的人带着发财致富的梦想聚集到雅典,成为“雅漂”。有人的地方,就有市场,人越来越多的地方,市场就越来越大。富裕雅典人的手头几乎不留现金,不仅持有土地、房产,还租用奴隶,进行商业投资和含息贷款。

雅典也创造了一个足以与海浪不稳定性相抗衡的风险共担系统。

德摩斯梯尼父亲最大的一笔贷款去向,是航海贷款。在古代,远跨重洋绝对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许多冒险者一去不返,直至今天,地中海、黑海的海床上,还躺着无数古希腊时期的船只残骸。如果航海风险只是由一个人来承担,可能一次失败,就足以令他倾家荡产,永世不能翻身。但是,通过合伙,通过贷款、抵押,通过各类契约的流转,权衡出风险的价格,把出海贸易的风险标准化、社会化,能够有效地实现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资本所要求的风险补偿与平均利润相互匹配,为货币提供了一切机会。

精明的德摩斯梯尼在计算他父亲留下的遗产时,以当时通行的12%的单利主张十几年来遗产的时间价值。历史学家统计,当时正常贷款的年利率在10%—12%之间,房地产贷款的利率在8%—12%之间,为城市建设提供的贷款在8.5%—12%之间,为工商界提供的贷款在12%—18%之间。有证据表明,当时小商号的财富常常能在几年内增长两三倍。而航海贷款的回报率,每个季节通常高达40%—60%。为此,许多债主常常随船同行,以照看自己的投资。

表2-3 公元前4世纪—公元前6世纪的贷款利率

资料来源:《利率史》(中信出版集团,2010年)

特拉佩基塔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越薄雾照在比雷埃夫斯港的码头上,古代雅典的一天开始了。这里是公元前400年左右的比雷埃夫斯,这里是古希腊最大的港口。

石头堆砌的码头上,人声逐渐沸腾起来。

健硕的奴隶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货船上卸下五花八门的木柜。不远的广场上,一位穿着华丽的商人正不厌其烦数着木柜子里精美的双耳瓶。

在港口的最北端,一串马科拉柱廊(Makra Stoa)下面,粮食贩卖商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们大声吆喝着,与来自雅典的收购商讨价还价。

马科拉柱廊对面的区域,是个交易展示厅。

这个展示厅是专供外邦商人展陈商品的地方。在这里,有从埃及运来的吊帆与纸草,有从叙利亚运来的香料,还有来自利比亚的象牙,以及来自腓尼基的地毯和花色繁多的枕头……雅典的公民不缴纳任何形式的直接税,城邦的财政收入主要来自这些外邦人的关税。

规模庞大的对外贸易,有着十分旺盛的金融需求。

马科拉柱廊下面,排着一些长桌。长桌表面有两组垂直的线和几串古希腊数字集,这套类似中国珠算的东西叫萨拉米斯算板(图2-1)。雅典的商人正是凭借这套计算技术,商谈利率价格,估算航海风险。

长桌的一边,坐着专业的银行家,他们被称为特拉佩基塔(Trapezita)。

资料来源:百度文库《算盘的历史》

图2-1 刻在石板上的萨拉米斯算板

长桌的周围,时常发生粗鲁的争执。不过,吵闹声很快淹没在人海里。大家对此见怪不怪。为了避免钱财被偷窃,或被抢劫,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钱币托付给特拉佩基塔。或者商定一笔定期利息,通过特拉佩基塔的专业能力和信息优势发放贷款。特拉佩基塔常常掌握不容忽视的资金总量。

公元前4世纪,雅典的私人银行业已经发挥重要作用。

其中,最励志的特拉佩基塔叫波米欧,他本来是一名奴隶,通过自己的勤劳努力,成了雅典最富有的人。波米欧不但从事货币兑换,还从事收取存款、给个人和城邦放贷、对外汇款、颁发信用证和票据等活动。在他发放的贷款当中,有的要求以货物、房产做抵押,有的则是无担保贷款。

当特拉佩基塔对客户资金加以利用的时候,就会产生“存款效应”。一块硬币不仅可以分成两瓣用,还可以分成三瓣、五瓣用。

这是现代银行才有的功能。

在古希腊,真正的资产不仅包括现金、大厦或者众多的奴隶,还包括银行家敏锐而善于发现机会的眼睛、对于风险的精准评估以及诚实的信誉。

人类天赋,加上一张简单的计算桌,一个记录债权债务和收支情况的账册系统,共同组成了古代雅典的银行和金融交易秩序。

在今天,希腊单词“Trapeze”有两个意思,一是桌子,二是银行。现在,当交易员端坐在电脑屏幕前研究K线图的时候,他能否想到,他们的祖师爷曾在农贸市场上风吹日晒地“练摊儿”。

希腊式耗散

在农业文明中,人口因追逐土地而高度分散、孤立,缺乏互动。

相对来讲,商业社会更加开放,与外界的能量、信息交换更频繁。

古希腊商业贸易特征,令相当部分的人口脱离农业,集中到城市生活。人口聚集形成城市,可以降低生产和交易成本,促进社会分工,加快专业知识的积累、传播。大量能工巧匠、专家学者集聚在一起,他们相互接触、来往、交流、切磋,碰撞思想的火花,改良社会制度,创造新的技术。

城市是一套复杂的系统,它的生长指标不是按照简单的线性法则,而是以指数来衡量。比如说,一个1000万人口规模城市的创造力,不是100万人口城市的10倍,而可能是20倍甚至50倍。

通过城市化和专业分工,在资本的催化下,古希腊通过与周边农业帝国的交换,建立了一个相对较小的、以资本为纽带的耗散型结构体系,第一次摆脱人类原始的增长方式,踏入非线性的内生型经济增长模式。

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约塞亚·欧博发现,公元前800—前300年间,古希腊经济规模相对于人口总数增长了10-15倍,人均消费翻了一番。这样的增长在今天不值一提,但相比其他古代经济体,已经非常惊人。

发达起来的希腊城邦,哲学家们白天在广场辩论,晚上观测星象,不但有自己的实验室,还有研究助手。

人类的真正价值在于觉醒和思考,而不只是生存。

古希腊相当于中国的春秋、战国时期,全境只有几百万人口,却在天文、数学、航海、贸易、殖民、哲学、艺术和社会组织方面,均获得杰出成就。

在数学方面,欧几里得编写《几何原本》,实现了几何的系统化;在医学方面,希波克拉底把医学从宗教迷信中解脱出来,奠定了欧洲医学的基础;在物理学方面,阿基米德发现了浮力定理,并建立了计算球体、圆锥体等的一般计算公式,在深刻理解杠杆原理的基础上,他还发明了许多机械装置;在地理学方面,毕达哥拉斯提出球形大地说,埃拉托色尼用几何方法算出地球周长,创立经纬网络,为哥伦布地理大发现提供极为重要的理论知识。

更重要的是,古希腊的哲学家们建立了批判性科学思维的传统。他们懂得用实验的办法,从事抽象思考和发明创造。

这正是近代科学革命和文艺复兴的源头。

古希腊适应自己的地理禀赋,站在周边农业文明的肩膀上,建立了以工商为导向的城邦国家,培育了一种全新的文明——商业文明。通过航海、贸易和海外殖民,古希腊迅速集聚大量财富,也埋下了现代金融、现代政治、现代科学的思想和方法论的种子。

罗马崛起

罗马本是台伯河畔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镇,既不临海,也不靠山,只有为数不多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后来,有一群来路不明的光棍聚集到了这里,共同推选出一个“山大王”,忙时种田养猪,闲时打家劫舍。

对于忙着做生意的希腊人来说,偶尔也会路过罗马,但这个地方绝对不是漂泊的尽头,而只是个单薄的驿站,吃过,睡过,第二天踏上新的旅程,就会不再记得。当时,希腊人已在意大利建立了多个殖民地,比如南部的塔兰托和锡拉库萨,相比这些繁华的商业城市,罗马就是一个土里土气的“村姑”。

就这样,这个无人问津的小山头,安静地度过了近300年的时间。

罗马王不过七代,与雅典类似,罗马后来也取消了国王这个称号。古罗马最后一个君主叫塔克文,此人实在太混蛋,穷兵黩武、奸淫掳掠,导致民怨沸腾。公元前509年,罗马人民大起义,把塔克文赶出了罗马城。从此,没人愿意背负“国王”这个可耻的名称,罗马进入共和政体,迎来与雅典相似的执政官统治时代。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罗马此举在模仿希腊雅典,但此后的历史,罗马确确实实开始照搬照抄。

他们从希腊人这里学得了字母表,略作改变成为拉丁字母。他们把希腊诸神一一请进自己的庙宇,顶礼膜拜之余,顺便给这些神仙改个名称,安排一些新的工作。他们派出使团,在雅典和斯巴达游历,学习古希腊的法律和政治。

他们原样拷贝雅典的等级制度,进行人口普查,按财富划分社会等级。比如,规定进入元老院的财富标准是25万便士,进入骑士阶级的财富标准是10万便士。只有拥有足够的资源来为士兵和马匹付钱,才能有资格参与政治生活,没有达到财产要求的,将被剥夺职位。

当然,他们也很快学会使用古希腊强大的金融工具。

古希腊是一个商业社会,主要通过资本运作支持远洋贸易,实现利益共享、风险共担。但很长一段时间里,罗马除了种田打猎,就是拦路抢劫。

罗马把从希腊学到的资本知识,充分运用到了他们的掠夺事业中。军队需要报酬,需要食物,需要被长途运输到远离罗马的地域,这些都是极大的开支。为此,罗马通过货币经济,发展出了复杂的金融工具,比如银行家汇票、包税人公司等,用来处理跨期交换,促进资本形成和控制不确定性。在罗马,打仗不仅是你死我活,还是一项能获得巨额回报的投资。罗马执政官一声吆喝,骑士们穿上盔甲,骑上战马,就去外邦掠夺财富和人口。

与两河流域的亚述帝国相比,罗马不但好勇斗狠,它还很有文化。

在罗马,所有的政治力量都建立的财富基础上。罗马人普遍认为,财产的基本形式是私有,公民的一切财产都应该得到保护(仅限于罗马公民)。为此,罗马制定了大量法律,用于规范社会活动。在罗马,法理学变成了一门真正的学科,法学家们享有盛名。为了规范政治家们参与企业活动,前218年,元老院还制定了《克劳迪法》,以阻止元老院议员通过政治优势来获取经济利益。

德国著名法学家耶林说:“罗马帝国曾三次征服世界,第一次以武力,第二次以宗教,第三次以法律。”

凭借强大的军队和资本工具,古罗马站在古希腊的肩膀上。公元前338年,当希腊联军被马其顿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罗马已经成为当时意大利半岛最大的国家。公元前146年,罗马人征服了希腊,希腊正式成为罗马的一个行省。

股票市场

站在帕拉蒂尼山顶俯瞰古罗马广场,人人都会被山下大片废墟震撼。

这个浸透了日月之光、包含了历代生命兴衰的历史遗址,是古罗马留给世界的一部辉煌纪录。

穿梭在荒废的断壁残垣,仿佛走在一个悠长的时光隧道里。

在古罗马广场的中心,有三根断残的石柱,像三个不屈的巨人一般矗立。这就是双子星神庙的废墟。传说双子兄弟帮助罗马赢得了里吉洛斯湖战役,为此,罗马人建立了神庙,还定下了双子兄弟节。

但很少人会知道,这里曾是世界上最早的股票交易市场。

公元前2世纪后,罗马在地中海迅速扩张。每当征服一个地区,罗马会要求当地提供赋税并且服从统治。但罗马并没有组建相应的官僚体制来完成这些事项,而是以政府合同的形式,将公共职能私有化,承包给私人财团。

包税人公司应运而生。他们广泛参与政府各类合同竞标,包括基础设施建设、军队后勤保障,其中,特别偏爱地方性税收项目。在征服一个新的地方后,罗马政府会在双子星神庙的广场上拍卖课税权。投标过程往往非常具有竞争性,前台喊价声不断,幕后通过元老院、政治家进行运作也极其重要。

罗马人相信,源源不断的税收项目是一个有利可图的事业。包税人公司拥有独立于会员的法人人格,所有权被分成了相应股份。他们有行政管理人员,有公开的账目,偶尔召开会员大会。他们规模相当大,有的雇佣着好几万名奴隶。在组织架构上,有点类似今天的有限合伙企业。

Manceps即承包人,类似今天的公司创始人,由他与政府签订包税合同;Magister即公司董事长,由会员大会选举产生,负责日常运常;Decumani相当于今天的公司董事,是包税公司中有影响的人物,他们参与公司决策,能对总部董事长形成有效约束;Praedes即保证人,他是向国家担保包税公司将良好组织与运作的人;Pramagister即分公司负责人,是包税公司派驻各行省的代表;Socji指会员,他们是单个的包税人,与公司订立合同,为公司工作。每个会员都拥有公司股份,并以此享有分红权利,他们对公司债务承担无限责任;Adfines指出资人,他们不参与公司业务和管理,并以出资额为限承担公司债务、分享公司利润。

公元前2世纪,几乎每个罗马公民都以某种形式参与了政府合同。有证据表明,不同包税公司的股份具有不同的面值,且可以转让。股份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大资本家持有的大额执行股权;另一种是小额股权,这些未登记的小额股权的交易方式比较随意。

古罗马的股票不只是一种具有可变利率的贷款,而且可以自由波动。

罗马建立了一个遍及全境的信使系统,以便收集信息。通过这个系统,承包人能够计算出合同竞标价格,投资者也能估计出包税公司的股票价格。罗马法学家西塞罗在他的著作中,提到一种“具有很高价格的股票”,并指出股票价值依赖于企业的成功,但充满投机和赌博。这意味着,古罗马已经存在股市行情。

公元前59年,西塞罗指控恺撒的盟友瓦提尼乌斯涉嫌腐败。西塞罗在其控诉中指出,瓦提尼乌斯拥有一家包税人公司的股权,并通过操纵股权价格从中获利。这或许是历史上第一个证券市场欺诈案了。

古罗马的股票交易地点,就是双子星神庙门前的广场。

在古罗马喜剧作家的笔下,广场上除了妓女、店主、放债人,还有一群粗鲁、话多、相互吹嘘的家伙,他们在交易包税公司的股票和债券。

今天,广场的演讲台和通向神庙的台阶依然清晰可见。

考古学家认为,三根石柱上曾经存在一个三角形装饰带,与今天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正门极为相似。

如果这是一个午后,阳光穿过石柱,静静地洒在广场上,许多人会产生一种错觉,古老和现今、废墟和新貌交相辉映,时间仿佛从来不曾流逝。

恺撒的债务

公元前61年,恺撒的大法官任期届满,被派往西班牙行省就任总督。

恺撒踌躇满志,正准备动身前往时,他尴尬地发现,有几个债主拉着横幅堵在了家门口,不还清债务,就不让他去当官。

恺撒这次欠的钱,足够雇佣11万人的军队服役一年。

他把钱都用到哪儿了呢,据说主要花在买书(书在当时是奢侈品)、买漂亮衣服(来自中国的丝绸价格堪比黄金)、泡妞(特别钟情有夫之妇)和举办斗剑比赛上(主要为了取悦罗马市民,为选举造势)。

总之,恺撒一不小心就成了古罗马最大的老赖。

这时候,克拉苏出现了,他替恺撒还了一些,并当面向其他债权人保证,恺撒当完总督回来,一定会把这个坑填上。克拉苏比恺撒大14岁,是罗马首富,财富高达国家预算的一半,他很看好恺撒的政治前途。在当时,元老院贵族成员之间经常以非常低的利率相互拆借,通过金钱关系形成政治同盟。不过,这仅限于贵族内部,对外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拆借的。

当时,古罗马债务危机接二连三。公元前67年,古罗马将领庞培在地中海“剿匪”很成功,一时间海上风平浪静,许多外国船舶带着奢侈品进入罗马,大量货币外流。另外,不少罗马人把巨额财富投资到外地行省。一时罗马产生了巨额贸易逆差,国库和许多家庭债台高筑。前63年,城邦下令禁止从意大利出口金银。在不留情面的债主逼迫下,有许多绝望的负债人发起密谋和反抗。

对于个人来说,解决债务危机的最好捷径是抢劫。

对于国家来说,解决债务危机的最佳办法是军事扩张。

一到西班牙,恺撒唯一的念头就是搞钱。他迅速组建了一支15000人左右的军队,把矛头对准了伊比利亚半岛西北部的卢西塔尼亚人和加利西亚人。这两个部落一直不向罗马屈服。恺撒带着队伍,一路烧杀抢掠。

在恺撒的一生中,这次早期的军事行动不值一提。但通过这次征服,恺撒发了大财,不但还清了个人债务,也缓解了罗马城邦的货币危机。

为此,元老院允诺让恺撒担任执政官。

最关键的是,当跟随他一起征战并发财的士兵宣布他为“统帅”时,他明白了两个深刻的道理,一是枪杆子里出政权,二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公元前58年,他担任山南高卢、外高卢和伊利里亚等地区的总督。在接下来的9年中,恺撒夺取了整个高卢地区(相当于今法国),开始攀登人生巅峰。

征服边际递减

恺撒被刺后,养子屋大维上位,他就是奥古斯都,罗马帝国第一任皇帝。

公元前36年,在打败政敌安东尼,消灭古埃及的托勒密王朝后,地中海成为罗马的内海。这时候的罗马帝国,人口6500万,控制了大约5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成为世界的中心。

与此同时,罗马数百年来几何级的军事扩张也宣告结束。

自公元前3世纪开始,扩张对罗马来说是一项卓有成效的举措。罗马不但可以获得被占区域的财富,还可以获得贡奉、税收和当地的金银矿藏。公元前201年,通过两次布匿战争,罗马从迦太基手中得到了约350吨白银。前167年,罗马控制了马其顿地区的税收,凭借这笔收入,罗马可以免除本土公民的税务。前130年,罗马吞并帕加马王国,国家预算从1亿塞斯特斯(铜币)增加到2亿。前63年,罗马征服叙利亚,预算进一步扩展到3.4亿。前49年前,恺撒打败高卢,由于获得的黄金实在太多,贵金属竟然下跌了36%。

凭借这些掠夺,罗马建立了金银货币体系,一时经济繁荣,物价稳定,贸易发达,商业贷款利率在4%—6%的正常区间。

世界资本不断涌入罗马,罗马盛极一时,创造了辉煌的文明。

但是,扩张的收益不可能永远持续。屋大维在输给日耳曼人之后,他和他的继任者意识到征服成本越来越高,收益却越来越小。于是,罗马开始集中精力稳定军队,进行制度建设。以往的共和制度,运行成本越来越高。必须通过中央集权方式,提高信息传递效率,降低科层交易成本。当帝国的官僚机构逐渐完善,以前的那种包税公司再也没有了生存空间,罗马双子广场上的股票交易也戛然而止。

罗马人把扩张当成一项投资事业,就不可避免遭遇边际收益递减规律。

首先,对外征服的成本会越来越高。一个从事地域性扩张的国家终将遇到实力相当的对手。在东方,罗马就遇到了波斯帝国,首富克拉苏在那里身首异处。在北方,罗马始终无法彻底征服日耳曼民族,最后还在日耳曼人的入侵下分裂为东西罗马帝国。

其次,对外征服的行动代价越来越高。按古代的交通和通信技术,远征绝对是一项耗时耗力的举措。奥古斯都以后,克劳狄乌斯征服不列颠,图拉真征服达契亚,最后都是得不偿失,因为这些地方实在是又贫困又遥远。

再次,要承受被征服国土的治理和保护成本。征服可以获得一次性收入,接下来却是无尽的行政和军事职责。罗马帝国的大多数收益来自地中海沿岸,但在莱茵河、不列颠和西班牙等地,管理费用经常超过财政收入。

一个以征服活动获得收益、因财富涌入而得到发展的国家,在扩张结束后,不再有战利品进项,必须依靠本国农业产量维持运营。

曾经大发横财的策略正在变成一种负担。如何应对周期性的农业产量波动,应对叛乱、入侵,应对社会复杂化带来的财政危机,这十分考验帝国的精细化管理能力。在这方面,罗马帝国的想象力实在乏善可陈。

罗马皇帝们最大的金融创新,就是往金属货币里掺假。

公元54年,尼禄上台,为了筹集基建资金,他采用降低银币成色的做法。尼禄在银币中加入廉价金属,如铅、铜等,罗马银币的含银量从100%下降到90%。罗马就此开始了长达数百年的货币贬值史。117年,罗马银币含银量下降到85%;238年,下滑到28%。到了268年克劳狄二世时,含银量只剩下0.02%。这时候,罗马陷入经济困境,税收加重,国内叛乱不止,国外连年战争,货币面值很高含银量却极低。350年,罗马银币只相当于屋大维时代的1/30000000。

一部罗马银币贬值的历史,也是罗马帝国的兴衰史。由于货币贬值,物价飞涨,军饷往往没法兑现,士兵经常哗变,许多皇帝在平叛的路上疲于奔命。公元455年6月,日耳曼人攻入罗马城,15天内将这座永恒之城破坏殆尽,那些曾经挤满了观众的斗兽场、赛车场、戏院都在烈火中化为废墟。

走向基督

公元3世纪晚期,罗马帝国风雨飘摇,危机接踵而至。

帝国外部,东方的波斯帝国在罗马的领土大肆蹂躏,皇帝瓦勒良被波斯王踩在脚下当马凳。西方蛮族长驱直入,在莱茵河畔烧杀抢掠,就连雅典也被洗劫一空。还有一伙法兰克人,在横扫希腊后,夺取船只一路从西西里抢到非洲。

帝国内部,皇帝成为最危险的职业。在贬值最剧烈的3世纪,罗马皇帝换得跟走马灯似的。公元235-285年间,出现了至少有27位公认的皇帝,多数皇帝任期只有几个月,皇帝被谋杀的概率近85%。

外有强敌压境,内部纷争不休。出身贫寒的皇帝戴克里先深感忧虑,他想到了一个方案,将帝国一分为四,四个皇帝共同治理。他安排自己和好朋友马克西米担任奥古斯都,为正皇帝,还任命了两个恺撒,为副皇帝[1],作为接班人。每个统治者都有一座府治、一套机关和一支军队。

戴克里先活着的时候,四帝还能和平共处,然而戴克里先去世,继任者们很快开始你征我伐、相互残杀,谁也不愿意跟他人共享这身皇帝紫袍。

同时,国家经济秩序也气息奄奄,陷入无止境的衰退。

面对通货膨胀,301年,戴克里先颁布冻结物价法令,公布了700-800种物品和服务的最高价格,法令异常严格,触犯法令的人将被处以死刑。强制的物价冻结手段后,市场立刻陷入萧条,与东方的商业关系几乎完全中断。私人企业只能在国家严格规定的权限范围内活动,市场交换退回到实物交换状态。赋税的压力很大,企业活动停滞,大量市民逃离城市。

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热爱祖国,贪欲和私心代替忠诚,腐蚀着公民的品质。

许多罗马人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不结婚,不生育,不履行父母责任。

政治家不再为人民和国家请命,只知讨好皇帝,愚蒙大众;昔日维护家园的军队,变成由统帅豢养、为统帅夺权和保权卖命的工具;农民不再像以前那样,用自己手中的犁和田来换取幸福。

廉价的娱乐活动犹如稀释的硫酸,缓慢腐蚀着罗马人曾经钢铁般的意志。

但是,在混乱的帝国秩序中,有一股力量在悄悄生长,那就是基督教。

当皇帝戴克里先在斯普特利华美壮丽宫殿中日夜宴饮时,有一个叫作安东尼的罗马贵族,他把富足的家财分给穷人,响应基督的召唤,朝向沙漠走去。

这门新的宗教,尽管备受罗马皇帝的压迫,但仍在不断壮大。

安东尼一头扎进荒野,开始践行苦修。他选择在埃及沙漠科尔佐姆山的一处洞穴安身落脚,在那里开垦了一座小花园并编织草席。后来,越来越多的修道士向他聚拢,形成了首批基督修道院。他们自给自足,种植力所能及的作物,并同当地游牧民族交换物品。他们渴望精神上的熏陶,并在沉思中与各种有形或无形诱惑进行斗争。他们企图摆脱物质困扰,进行一种全新的生活模式,一种讲究慈善、节制、清贫和苦修的日子。修道士们性情温和、低调自谦,很难想象他们能够撼动罗马帝国的根基。

公元311年,在经过一段悠长而富足的退休生活后,戴克里先在自己的私人豪宅中离开人世。同一年,安东尼前往亚历山大港,他决心为基督信仰殉道。

312年,戴克里先的继任者君士坦丁宣布自己信仰基督。随着古罗马战争机器的毁灭,征服、资本和奴隶制之间的纽带断裂。从国际贸易到日常的经济生活,宗教权威的作用越来越突出。

当人们不再相信未来,人们就会去相信神,相信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

这是一个寂静、平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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