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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中国:大清的资本迷途

作者:彭兴庭 当前章节:1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28

在一个周而复始的贫困陷阱中,必须建立一个开放的体系,必须具备临界最小资本积累的条件,必须形成一种人力资本激励机制,实现创新与生产活动相结合,否则无法打破贫困均衡陷阱,实现边际收益递增。

两个怡和

初中有一篇课文,叫《制台见洋人》。

制台是清朝最大的地方官,是正二品,管好几个省的军事、民政。制台见到洋人,就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十足的奴才相。

但在鸦片战争前,可不是这样的,大到乾隆皇帝,小到县官商官,在洋人面前是要端足天朝架子的。在他们眼里,洋人就是一群来讨饭吃的“蛮夷”。

1823年初春,英国商人威廉·渣甸来到广州,打算接管一家英国私人贸易公司。在广州这个地盘,他迫不及待想要拜会的,不是两广总督阮元,也不是广东巡抚陈中孚,而是他的偶像、怡和行掌门人、大清首富伍秉鉴。

渣甸第一次见伍秉鉴的时候,心里的忐忑不亚于制台见洋人。

在十三行的公堂上,渣甸看到一幅地图,这幅地图名叫“皇朝山海万国朝贡图”。在地图上,位于中央的正是大清帝国,面积几乎占了整个世界的二分之一,周围零零散散地分布着英格兰、西班牙、美国等弹丸之国。地图两边配了一副对联:四海连天万国恭顺觐朝贡,九州动地皇恩浩荡赐贸易。

渣甸看完,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正恍惚间,只见一位身穿官服的小老头从内堂走了出来。没错,他就是怡和行的老板、十三行行首伍秉鉴。小老头尖嘴猴腮,留着两撮小胡子。伍先生这副尊容,令渣甸一时难以将他和大清首富、贸易领袖联系起来。

谈完正事后,渣甸多了一句嘴,他说:“伍老先生,这幅世界地图不对啊,世界不是这样子的,我改天送您老一个地球仪吧。”

伍秉鉴脸色立刻煞白,急忙摆摆手:“渣先生你可千万别啊,会要人命的。”

伍秉鉴想到的,是乾隆年间,也是一个洋人,也在这个地方,面见的也是行首——那个行首名叫陈焘洋。对这幅地图,当时这个洋人也提出了不同见解,并送了一个地球仪给陈焘洋,想改变一下清朝臣民的错误观念。

那可是个稀罕物啊。陈焘洋自己没舍得用,打算献给乾隆。

这可能是世界上拍得最惨的一个马屁了。当时,满朝文武都以中国为世界中心,拒绝接受任何地理新概念。内务府将地球仪献给乾隆帝后,乾隆与一干朝廷重臣勃然大怒。这是什么玩意,这是欺君辱国,意欲颠覆天朝上国的中央地位。陈焘洋差点被满门抄斩,他的儿子陈寿山也冤死狱中。

每每想到这些,伍首富就胆战心惊,晚上经常彻夜难眠。

伍秉鉴虽然富可敌国,但他十分清楚,他的所有财产,都是朝廷的恩赐。

当时朝廷制定的是“一口通商”政策,只有广州才能干外贸。朝廷是不可能直接去做生意的,于是,就产生了“以商代官”的十三行制度。

广州十三行对外贸易的垄断性,是伍秉鉴能成为大清首富的客观基础。

对此,伍秉鉴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止在一个场合表态,怡和行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这一切都得益于皇上的政策和朝廷的支持。怡和行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朝廷给的。如果皇上需要,怡和行随时可以上交国家。伍秉鉴遇神就拜,生怕少拜一个。神拜多了,自有满天神佛庇佑。靠着这种觉悟,伍秉鉴的生意越做越大。

1834年,伍秉鉴站在了世界财富之巅,他的财产累积到了2600万银圆。当时,美国首富的身家不过区区700万。

与此同时,伍秉鉴的不安全感也达到了顶峰。

这年刚好发生了“律劳卑事件”,中、英两国在虎门擦枪走火,干了一架。伍秉鉴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不管哪个国家输赢,都没有怡和行什么好处。无奈之下,伍秉鉴决定买两份“保险”,消除后顾之忧。

一是,伍秉鉴花巨资捐了个三品顶戴。这样,他就是朝廷命官了。

二是,伍秉鉴决定搞一家保险公司,为他的怡和行留个后路。当然,这家保险公司不能打中国的招牌,否则,谁保谁还不一定呢。

1835年,伍秉鉴纠结了一批广州商人,由他的小粉丝——宝顺洋行的合伙人颠地出面,成立了“于仁洋面保安行”(Union Insurance Society of Canton)。在现代史上,于仁洋面是第一家允许华商附股的西方企业。但其实,这家挂着洋旗号的保险公司,是广东省城商人纠合本银共同创设的。

近代史上,一提到附股、买办,人们就觉得这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产物。在我们的刻板印象中,一些华商担当洋人狗腿子,唯洋是从,敲骨吸髓,欺压善良朴素的老百姓。真实的历史并不全是这样。许多披着“洋皮”的外资公司,实际控制人其实是中国人,站台面的洋鬼子才是高级打工仔。

华商附股并不是为了“傍大款”,而是找一个法律更加健全、实力更加雄厚的国家,躲避国内经常遭遇的横征暴敛。在一个皇权可以随意猎杀私权的环境中,这身“洋皮”就等于一层铠甲,可以远离许多“红顶子”“蓝顶子”的盘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1839年3月,林则徐来了,他的任务是禁烟。

伍秉鉴的怡和行并没有参与鸦片贸易,但与伍秉鉴关系密切的洋人,如英商颠地、渣甸,美商福布斯,都是鸦片贩子。朝廷和洋人剑拔弩张,夹在中间的伍秉鉴尴尬、难受、无所适从。对伍秉鉴的立场,林则徐感到非常失望,一气之下,革了伍秉鉴的三品职衔,并套上锁链,把他关到了广州衙门的地牢。

1839年5月,在严峻的形势下,于仁洋面保安行撤到了澳门。

一个小小的保险公司,根本无法抵抗愤怒的国家机器。

伍秉鉴面子尽失,斯文扫地。什么三品顶戴,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权势;什么保险公司,关键时刻也无法保全自己的产业甚至生命。

当林则徐在虎门点火销烟时,伍秉鉴嗅到了战争的气息。

他已经无路可走,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放弃所有商业利益,与朝廷站在一起。怡和行出钱出力,修建堡垒、建造战船,打算与英军决一死战。然而,在刚刚经受工业革命洗礼的英国坚船利炮面前,大清精心构筑的锁国堤坝,不过一堵薄薄的纸墙,被侵略者一戳就破。

最后,还是伍家出面前往调停。伍秉鉴的儿子伍绍荣与英军首领义律讨价还价。英军索要600万银圆赔款,伍氏怡和出了110万。

但是,这仍洗刷不掉伍家“汉奸”“勾结洋商”的滚滚骂名。

战后,香港被强行租借,清朝国门大开,“一口通商”变成了“五口通商”,广州十三行的外贸垄断权一去不复返,怡和行的辉煌将成历史。

阴郁萧条的广州城内,风烛残年的伍秉鉴静静地躺在椅子上,他的内心彷徨、惆怅。在战争的暴风骤雨中,无论他做什么,都摆脱不了衰败的命运。在给美国友人的信中,伍秉鉴说,如果经得起漂洋过海的折腾,他实在想移居美国。1843年9月,一代世界首富伍秉鉴,在内忧外患、褒贬不一中,于庞大宏伟的伍氏花园里,溘然长逝,享年74岁。

此后的怡和行,和大清帝国一样风雨飘摇。

1863年12月,伍绍荣逝世后,怡和行的生意一落千丈,彻底销声匿迹。

当伍秉鉴的怡和行无影无踪时,渣甸的怡和洋行则声名鹊起。

1832年,狡猾的渣甸在给他的洋行Jardine Matheson取中文名的时候,为了让名字更加响亮些,他盗用了伍家“怡和行”老字号的名称,简单粗暴地就叫“怡和洋行”。那时候没有商标法,渣甸也是伍家的座上客,伍秉鉴不好撕破脸,也拿他没办法。渣甸的最初目的,不过是想打个擦边球,借用一下“怡和”这个招牌和伍氏家族的势力,为自己贴金。

鸦片战争后,渣甸离开怡和洋行,回到英国参政、养老。但渣甸万万没有想到,在几代经理人的经营下,怡和洋行最后竟成了“洋行之王”。

今天,香港铜锣湾仍有一条街道以“怡和”为名。

在2020年的世界500强中,怡和集团排名第301位。不管创始人在不在,不管经理人是否更换,也不管公司业务是什么,世界风云怎么变幻,渣甸的怡和洋行总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让伍氏怡和灰飞烟灭。又是什么样的土壤,能让渣氏怡和穿越180多年的风风雨雨,成为一种奇特的历史现象?两个怡和,却是两种命运。这个问题令人深思。

风起长江

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后,五口通商,广州贸易垄断地位丧失。

洋行纷纷把总部从广州搬到上海,其中就有一家名叫旗昌的洋行。旗昌原名普金斯洋行,后来破产重整,改名为旗昌。在旗昌50万美元的初始资本中,有不少于30万美元来自伍秉鉴的伍氏怡和。所谓伍世旗昌,寓意五世其昌,拍的正是伍老爷子的马屁。

1860年,太平天国和曾国藩的湘军正在长江流域打得难解难分。

长江航线上的船只,不是被官军抢,就是被长毛劫,风险成本急剧上升。

从上海到汉口一趟,货运单程每吨25两,客运单程每人75两。一条船往返一次的运费收入,就可以覆盖船价成本。

可一旦碰上洋人船只,清军和太平军都会网开一面。

当时,上海旗昌洋行的大班叫金能亨。人如其名,金能亨喜欢抛头露面,游走在两国政商之间,万事亨通,如鱼得水。

金能亨联合几个华商买办,租了一条叫威廉麦特号的船,挂上美国国旗,跑了一趟汉口。往返下来,去掉租船费用,净赚1万多两银子。

英国人早就看到了商机,在英国舰队护航下,已经跑了好几个来回。

美国人也带着军舰和太平天国谈判,今后只要悬挂美国国旗或执有美国护照的船只,就可以在长江上无障碍通行。

中国的内河,中国的老百姓的船只没法航行,外国坚船利炮却畅通无阻。

一个大胆的设想在金能亨脑中形成:成立航运公司,专跑长江航运。金能亨兴冲冲地找到他的顶头上司旗昌洋行香港经理德拉诺,在他面前画了个大饼。德拉诺耐心听完,拍拍他肩膀:小金啊,你的想法很好,可旗昌洋行没钱了。

金能亨一脸蒙圈,为什么?德拉诺如实相告:广州伍氏家族快破产了,要求我们把贷款额和股本金退还给他,现在我们账上只有6万美元。金能亨郁闷了:德老大,英国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再晚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德拉诺无奈耸耸肩,说:我可以私人友情赞助你一些,另外,你可以打着旗昌的招牌进行募资。

金能亨是个久经商场又胸怀抱负的人,此路不通,便另辟蹊径。

他还有两个选择。最传统的做法是这样:用自己的房产、妻妾做抵押,以年息10%向上海滩的外国银行借款。金能亨是个小白,根本没那么多的资产。另外,他也担心,万一项目失败,他就要破产滚回美国修铁路。

另外一种时髦做法是:把项目做成路演方案,把100万两资本金分成若干份额,出让其中90%的股份,拿到钱后去买船建码头,事成后大家每年按股分红。如果项目没成功,投资人的钱打水漂,金能亨自己也就少领几年工资。

金能亨权衡利弊后,决定采取第二种做法。他卖掉了自己在上海购置的房产,筹集了15万两。从旗昌洋行的华商买办那里,争取到了15万两左右。接下来,他发了个“朋友圈”。主要内容是:拟募资成立旗昌轮船股份公司,在长江上海至汉口间和沿海通商口岸之间开辟新航线,每年至少可以赚50万两银子,两年就可回本,三年就能发财。

今天,在旗昌轮船的档案中,我们可以清楚看到第一批股东的名字。

有个人投资者,顾丰新、陈竹坪、阿荣、阿开等等;有机构投资者,以商号名义投资,昌发、胡记、隆昌等;有外国投资者,比如义记洋行、公易洋行等至少15家。

短短数月,金能亨就筹集了100万两银子。在旗昌轮船的资本金中,有60%以上是由华商附股。其中,旗昌洋行的买办陈竹坪,在旗昌、琼记的轮运投资高达21.5万两。琼记的美国老板说,他是一个我们要向他磕头的人。

1862年3月27日,在黄浦江畔,旗昌轮船公司举办了开业典礼。大厅里,华洋商人欢聚一堂,共饮香槟,畅谈长江航运美好前景。金能亨穿着燕尾服,穿插在来宾之间,不时点头致谢,频频举杯欢呼。窗外不远的松江、虹桥,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喊杀声此起彼伏,清军和太平军正在决一死战。

与其他合伙性质的洋行不一样的是,旗昌轮船公司效仿欧美最新的股份制做法,将100万两资本金,划成了1000股相等的份额,每股1000两银子,每个出资者按出资份额获取公司利润。旗昌轮船的一切重大事务,也不像传统的洋行那样暗箱操作,而是由股东大会集体讨论决定。旗昌轮船还颁布了公司章程,明文规定:建造和购买新的船只、增建基地,以及修缮费、扩建费、保险基金提存等重大事务,只有在股东大会上才能做出决定。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家中外合资股份公司。金能亨不但改变了上海以至中国企业的传统结构,也间接创建了中国最早的股票交易市场。

旗昌轮船成立后不久,公司股票就已经产生了市价。一些专门做股票生意的掮客,就像街边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一下就冒了出来。从私人会所、洋行、外滩广场上的台阶,到热闹喧嚣的茶馆,股票市场悄无声息地诞生了。

看见“风口”的不只是旗昌轮船,还有怡和、宝顺、琼记、广隆等一批洋行。

与旗昌轮船类似,这些公司成立的轮船业务,大部分都由华商附股而成。

那也是一个有了风,猪都可以飞起来的时代。

一场价格战打响了。1863年底,旗昌轮船将汉口到上海的运费,降至每吨2两银子。这场血战一度让旗昌轮船陷入绝境。票面1000两的股票,骤然落到600两,最低甚至跌到了300两。打完价格战,旗昌轮船开始收拾残局,大举低价收购那些维持不下去的轮船公司。1866年6月,旗昌控制了长江整个货运业务的2/3。这年下半年,公司纯利达20余万两,股价节节攀升。

后来,旗昌轮船把股票面值拆细为每股100两,以方便市场流通。

马化腾说:“我如果看到风口,也会往那里挤,但我不是想在风口上起飞,而是给等风追风的人搭个梯子,准备个降落伞,让大家上得去下得来,或者卖望远镜,让大伙看得远一些。”

与那些等着风来、追着风走、风一停就摔下来的附股华商不一样,金能亨能够从微小事件中,感知时代变迁,他是个造风者,喜欢折腾而且坚持不懈。1864年1月,看到公司运营已完全走上轨道,金能亨卸去了公司经理职务,将旗昌轮船交给两个他亲手培养的年轻人去管理。

金能亨干吗去了?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金能亨又开了家扬子保险公司,任务是为长江上的航船进行保险。今天上海滩有座地标性建筑叫外滩26号,又名保险大楼,就是由扬子保险公司1918年投资兴建。直到1950年,扬子保险公司才正式结束在华业务。

第二件事,金能亨把手伸进了仓储、物流行业,把旗昌洋行旗下的金利源仓栈、码头开遍长江各个口岸。在上海,金利源码头曾是远东第一大码头。直到1951年,才改名为十六铺客运码头。

第三件事,他担任上海租界工部局总董(租界行政管理机构),深度参与了上海市政的规划建设,打造出了今天上海外滩的模样。

19世纪70年代的上海蒸蒸日上,贸易前景广阔,许多商人提议,将外滩全部改造成停靠船只的码头。对此,金能亨坚决反对。他认为,航运业是低等附属行业,交易所、银行才是掌握商业的神经中枢,如果把外滩建成码头,噪音和埃尘将会吓跑了交易所、银行等机构,整个街道将变得漫天灰尘,乌烟瘴气。

1870年以后,在金能亨的推动下,外滩面貌迅速改变,以簇新的姿态开始出现在摄影作品和油画上,并逐渐成为上海的象征。

有人认为,金能亨是当之无愧的“上海外滩之父”。

“求富”歧途

1872年,大清难得有了和平的日子。同治帝新婚,全国一片喜气洋洋。

洋务运动已经搞了10年,福州船政局、江南制造总局、安庆军械所等一批军工厂相继建立。但战乱、灾荒、赔款,已使清政府财政捉襟见肘。

朝廷顽固派借机攻击洋务“糜费太重”,慈禧也疑虑重重。

李鸿章上了个《筹议制造轮船未可裁撤折》,正式提出“求富”方案。

在这个折子中,李大人给慈禧上了一堂形势分析课,他说,现在可是三千年未有的大变局,我们大清朝为什么老是挨打?原因是技不如人!

对于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慈禧有切身体会。

李鸿章认为,搞军工确实要花不少钱。但且听听我的解决方案,那就是“求富”。李大人说,现在最赚钱的生意,莫过于轮船运输业,可都被洋人占了。所以,不仅要建造兵船,更要设立民用商业运输企业,把航运生意抢回来,以后还要建立煤矿、铁矿等企业。钱不是省出来的,而是赚出来的,我们要发行股票,我们要上市融资,我们要用富商们、买办们的钱去赚钱。

李鸿章慷慨陈词,说得慈禧两眼放光。

自1840年以来,清政府被迫开放国门已经超过30年,买办成为一种引人注目的职业。19世纪70年代初,在华外商企业已经超过350家,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到20世纪初接近1万家。在帮助外商企业发财之余,买办们也在极短的时间内积聚了大量财富。美国学者郝延平认为,1842-1894年间,买办各种收入大约为5.3亿两,成为地主之外的精英阶层。但与地主不同,买办知道设立近代企业的重要性,并在实业投资方面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远见。

拿到同治帝的批文后,李鸿章开始了着手轮船招商局的筹备。1872年12月,李鸿章呈上《设局招商试办轮船分运江浙漕粮由》(也被后人称为《试办轮船招商局折》),并附上了公司章程。用今天时髦的说法,《试办轮船招商局折》就是一个招股说明书。

股票发行人:轮船招商公局。

所有制形式:官商合办。户部从练饷局中抽20万串钱作本,鼓励民间参股。

发行对象:必须是华人华商。

发行股数:1000股,拟筹集100万两资本金。

每股发行价格:1000两。

募集资金用途:组建新式轮船企业,夺回国内航运市场。

利润分配方式:无论盈亏,股东每年都有1分的官利。这是极富中国特色的“官利”制度。派完息后,剩余利润按股分红。

重大合同:承运政府漕粮。

董事长:朱其昂,淞沪巨商,家族拥有上百艘沙船。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这绝对是一个非常有前景的项目。

首批混合所有制改造试点,慈禧首肯,皇帝督办,总理衙门背书,直隶总督亲自抓,政商大佬任掌门人。官商合办,独家特许经营,手握“轮船运漕”的政府合同,每年几十万两白银旱涝保收。不管亏损还是盈利,年固定股息10%。轮船使用蒸气动力,比起传统沙船,妥妥的产业升级,绝对高科技。

朱其昂兴高采烈地发了个“朋友圈”,令他感到失望的是,竟然无人点赞。

朱其昂只好挨个私信各位江浙大佬,请他们到他的新办公室喝茶。

茶叶贩子李振玉来了,没聊几句,就谈崩了。李振玉发现,在“官商合办”口号下,招商局就是个衙门,从后勤到业务,从管理到账房,都是官。

漕运大佬郁熙绳来了,打算友情赞助1万两。没过几天,有人告诉他,朝廷给的20万串制钱是高息贷款,不是入股,不为公司盈亏负责。而所谓“承运漕粮,兼揽客货”,意思就是要优先给朝廷办差。郁先生顿时蒙了。

阜康商号实际控制人胡雪岩也来了。胡雪岩屁股还没坐下,就直接质问:朱老板,那20万制钱是军饷吧?万一打仗没钱了,你敢不还?

很快,整个上海滩都知道江浙三大佬拒绝入股的消息。那些本来有心购买的商人,也都纷纷反悔。精明能干的朱董事长,使出了全身解数,招股年余,却无人过问。

不换思路就换人,李鸿章把眼光投向了广东唐廷枢。唐廷枢虽出身贫寒,但上过新式学堂,做过海关职员,干过怡和洋行买办,对各种国际贸易、海关法例、公司运作等耳熟能详。更重要的是,唐廷枢有丰富的股票承销经验。香港火烛保险行近50%的股份是由他推销的。英商北清轮船公司1/3的股票是他搞定的。怡和洋行的华海轮船公司,有300股也是他操持的。

上过山、留过洋、做过高管,还吃苦耐劳,有战略视野,又有专业能力,这无疑是一份完美的大型企业集团CEO履历。

1873年,李鸿章正式发出邀请函,请怡和总买办唐廷枢主持轮船招商局。唐廷枢知道,如何在恶劣的政商环境下保证民营股东的利益,是把股票销售出去的前提。在天津与李鸿章谈判时,唐廷枢提条件了,主张采取职业经理人制度,将官股定位为监督权,将盈利作为第一要务,而不是替朝廷当差。唐廷枢舌战帝国勋臣,最终逆转了改革路线,将企业支配权下放到商人手中。

唐廷枢身先士卒,在第1期100万两股本中,他认购了约8万两。他的好朋友宝顺买办徐润,认购24万两。他的老乡太古买办郑观应也相继加入进来。他的哥哥唐廷植、弟弟唐廷庚等,纷纷努力奔走,有力出力,有钱出钱。

不到半年时间,唐廷枢招得47.6万两,基本完成招股任务。

以唐廷枢、徐润、郑观应为代表的广东商帮也牢牢掌控了轮船招商局。6名商董中,5名为广东人。各级分支机构,主事者也以广东人居多。

商人第一次成为国家改革的先锋,将现代商业基因植入古老帝国的血脉。

在唐廷枢主持下,招商局经受住了外国公司的价格战。实力雄厚的旗昌轮船在这场竞争中败下阵来,不得不将所有轮船、码头、栈房,由招商局议价222万两全盘承受。这中国企业第一次通过竞争兼并一家外国企业。

19世纪80年代初,招商局争取到了东南亚、美洲华人投资,还开辟了远洋航线,实力日益雄厚。1873-1883年,轮船招商局获利白银约300万两,航运收入慢慢超过了怡和、太古。开办之初,招商局股价仅为票面价值的四五折,但到1882年6月,原价100两的股票已涨至近250两。

赚了钱的招商局投资创造了无数个中国第一:第一家保险公司、第一条专用电话线、第一家大型煤矿开采企业、第一家保税仓栈、第一机器纺织企业、第一家银行、第一家钢铁煤炭联合企业……

当招商局日渐获利后,越来越多的官员眼红了,嚷着要收回招商局所有权。

1883年发生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场现代金融危机,很多商人损失惨重,有人检举唐廷枢、徐润挪用局款。1885年,趁着唐廷枢赴美考察航运业的机会,李鸿章和他的秘书盛宣怀接管了招商局,并罢免唐廷枢、徐润。盛宣怀当上督办后,拟定了新的用人、理财章程,以削弱民营股东权利。绕了一个大圈,招商局又回到了原点,变回了一家官办企业,政治权力重新取代了商业竞争。

招商局不是第一起“国进民退”,越来越多的官督商办企业变成了官办企业。一旦发生财政危机,清政府可以要求这些企业履行“报效”责任。1899年,清政府派钦差大臣刚毅南下“彻查”招商局,将“历年收支底册……一并彻查”,规定“除股商官利外,所有盈余之款均著酌定成数提充公用”,从此,企业报效成为制度。在这个过程中,招商局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在约19年的时间里,招商局有据可查的报效额就有168万余两,相当于资本总额的42%以上。

当初,唐、徐、郑三人告别优厚洋行生涯,雄心勃勃加入招商局,期望为朝廷效力。但他们三人此后的遭遇却令人唏嘘。1892年,唐廷枢逝世,“身后萧条,子嗣靡依”。徐润被赶出招商局后,历经磨难,1911年逝世时所积财富不过万两。隐居多年写下《盛世危言》的郑观应逝世于1922年,家财也十分有限。

相比之下,盛宣怀却官至从一品、邮传部尚书,成为大清末代首富。

1884年,就在盛宣怀密谋夺权招商局,日本发生了一件事情,明治政府将当时时日本最大的造船企业、几乎与招商局同期创办的长崎造船所,以1日元的象征价格出售给私营企业家岩崎弥太郎。这就是后来的三菱株式会社。

日本政府认为,政府与人民竞争工商之成败,“其弊极矣”。在明治政府的扶持下,日本开启了工业化的过程,人们发疯般地设立种种股份公司。甲午战争时期,日本本国公司总数约4600家,其中股份公司2583家,而在此时的清朝,股份公司数寥寥无几。1899年,日本颁布了新商法,公司设立方式从许可主义变为准则主义,允许股份公司自由转让、发行无记名股、优先股。

吴晓波在他的《历代经济变革得失》中认为,招商局事件后,洋务派官僚与新兴企业家阶层的“蜜月期”就此结束。此后,洋务官僚为工业企业筹集资金变得更加困难。民间资本的失望,使得洋务派的投资手笔越来越小。

李鸿章曾说,招商局是他办洋务的最得意之作。但在大清的权力游戏场中,他辛苦浇灌的求富之瓜,却长成了官僚资本主义的畸形之豆。

办个银行有多难

1844年,盛宣怀出生在江苏常州武进县一个官宦世家。

盛宣怀的爷爷是举人,父亲是进士,家世虽不算显赫,却也交谊广阔、家道殷富。1866年,盛宣怀考上秀才。但在接下来的举人考试中,他却屡试不第。痛苦之余,盛宣怀决定放弃科举,在他父亲的举荐下,做了李鸿章的秘书。

盛宣怀出生的那一年,上海开埠。第二年,英国丽如银行在中国设立分支机构。从丽如开始,在接下来约50年时间里,英、法、德、俄、日五国先后在中国开设了15家银行。这些银行一到中国,就开始发行钞票、吸收存款。在这个过程中,大量白银资本流失,中国货币主权荡然无存。

与国外股份制银行相比,国内担当类似业务的金融机构主要是票号、钱庄。

票号、钱庄的组织形式都是陈旧落后无限责任合伙,二者分工又有不同。

票号的主要客户是政府机构、达官显贵,他们替皇上办差,帮助政府代办捐纳、解缴税款、借垫军饷、筹措外债、代理金库等。普通商人、老百姓的小额存款,票号是看不起的。至于近代民族工业的发展,票号是不屑参与的。

钱庄则与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是一种典型的普惠金融服务。但是,钱庄组织财务制度混乱,而且规模较小,大额款项一般都要向外国银行、票号拆借,抗风险能力极差。清末大大小小约十次金融风潮,每次都有大批钱庄倒闭。

盛宣怀是个很有洞察力的实业家,他对票号、钱庄存在的问题十分清楚。很早之前他就看过魏源的《海国图志》,对其中的“国立银局”印象深刻。他还偷偷读了洪仁玕的《资政新篇》,对他提到的“兴银行”十分认可。

1876年,在担任轮船招商局会办期间,他的同事唐廷枢曾向他提出“荣康银行计划”,声称召集资本200万元,先收一半。但最后不了了之。

这些努力一个接一个失败了,盛宣怀都看在眼里。

1885年,怡和洋行怂恿李鸿章向朝廷建议“延请西人为之经办官设银行”,业务包括钞票发行、官款存放汇兑等。李鸿章让盛宣怀起草了一个计划书。可是,计划还没有递到慈禧这里,就被户部斥为“阳借代为谋利之名,阴为包揽并吞之计,居心叵测,祸国害民”。户部尚书崇绮甚至表示“官可罢,此议断不可行”。

在许多满汉大臣的反对下,计划很快偃旗息鼓。

不久,李鸿章的幕僚马建忠在台湾也提出了类似计划,也未获得支持。

接下来的1887年,一个更大的银行计划出现了。

美国商人米建威提出创办“中美合办华美银行”。银行资本初定为1000万元,中美各半。在李鸿章安排下,由盛宣怀牵头,认真研究了米建威草拟的银行章程,拟定了《华美绅商集股设立中国官银行草议》二十二条。核心内容是吸引美国资本5000万元,中美商董共同管理,共同铸造银圆、发行纸币,并十分强调“所有华美各员董悉听北洋商宪节制”。

这次李鸿章吸取教训,没有大张旗鼓地向朝廷打报告,而是采取“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村”的策略,企图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后再倒逼上层承认。

但他的如意算盘还是打错了。以翁同龢为首的北京清流派[10]很快知道了。

当时翁同龢的知识结构,不是程朱理学、三纲五常,就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对银行、公司、股票之类基本没有认识,更视铁路、电报为西洋怪物。

对这个中美合办银行,翁同龢自然十分仇视,他带着80多名御史分别上奏、联名上书,群起攻击李鸿章想和美国一起开银行是目无君上、越俎代谋,赴美集资更是丧心病狂、卖国求利。在他们看来,大清与外国国情不同,“开办银行,流弊兹多”,至于中美合办,更是“利归他人,害遗中国”。

很快,慈禧电令李鸿章停止筹办活动。

华美银行计划的流产,令李鸿章扼腕叹息:“天下事无一不误于互相牵掣,遂致一事无成。良用喟叹。”在这个古老帝国,干实事的往往抵不住旁观者几句风凉话。身在局中的李鸿章感同身受,他曾抨击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清流派:“此辈皆少年新进,毫不更事”,他们想借此崭露头角,却导致银行计划因言废事。

相比之下,日本现代银行制度的建立则要顺利许多。

1880年,日本横滨正金银行创立,主要以国际汇兑为业务。从成立开始,横滨正金银行就与英资银行进行了激烈竞争,并以低利融资的优势,从外国手中获得了日本邮船、三菱合资、美孚石油等客户。

1882年,以比利时银行为范本,日本建立了中央银行日本银行,并很快发行了日本银行兑换券,履行专管国库、国债业务的职能。几乎一夜之间,日本就建立了接近当时世界最先进国家的中央银行制度。1890年,日本发生金融恐慌,日本银行通过向普通银行发放贷款,充当了“最后贷款人”的角色。

与此同时,专门提供长期产业资金的劝业银行、农工银行、北海道拓殖银行等出现。到1900年,以证券流通及外资引入为目的日本兴业银行设立,主要业务包括:以国债、地方债、公司债为抵押的贷款,及相关保管、信托。

有人惋惜,如果1887年清政府批准成立华美银行,有3亿美元存款,北洋舰队可以购买更多、更先进的铁甲军舰,甲午战争可能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但历史没有如果,1894年甲午战争清政府一败涂地,国人这才逐渐惊醒。

首先是翁同龢。他再也不敢坐井观天,视洋人玩意为奇技淫巧。

1895年5月,盛宣怀向翁同龢提出开办银行,他一再强调,银行不仅可以吸引华商大贾的资金,以全方位促进铁路等建设,更重要的是可以抵制国际资本独揽中国银行权。盛宣怀在给光绪帝的《自强大计折》中写道:“西人聚举国之财为通商惠工之本,综其枢纽皆在银行。中国亟宜仿办,毋任洋人银行专我大利。”他也分析了现代银行相比票号、钱庄的优越性,认为银行应该官助商办,合天下之商力,以办天下之银行,通过“国家任保护”,保证“权利无旁忧”。

在翁同龢的支持下,盛宣怀终于冲破了列强、官员、御史的重重阻挠。1897年5月27日,中国通商银行在上海成立,这是中国第一家自办银行。不过,清朝的中央银行——户部银行,却要晚到1904年才成立。

失控的昭信

1898年1月22日,农历新年,但紫禁城却没有多少喜庆的气氛。

当天,京城天气开始还不错,不久便发生了日全食。稍微迷信的人,见此情景定会心有戚戚。4年前(1894年)的4月,也发生过日食。不久甲午战争爆发。结果清政府失败了,不仅丢了台湾,还要分4次赔偿日本2亿两白银。

为了偿还日本赔款,大清帝国不得不向英、法、俄、德及怡和、汇丰、瑞记国家和财团借款。为此,清政府连海关都抵押出去了。

转眼之间,第四次赔款期限将于当年6月到期。

光绪帝这个年过得很不爽快。1898年1月30日,大年初九,一个雪花曼舞的早晨,大清御前会议规模空前,凡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及六品翰林院编修都来了,就连病入膏肓的恭亲王奕䜣,也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八旗兵丁抬进了午门。

光绪帝连问群臣数次“怎么办”,朝堂上仍然一片沉寂。

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臣有一个办法”。光绪定睛一看,是詹事府左中允、翰林院编修黄思永。黄思永是庚辰科状元,光绪对他是有印象的。黄思永快速从袖筒里摸出一份奏折《请特造股票筹借华款疏》。黄思永建议,发行自强股票,筹集民间资本。具体发行方法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官为民倡,通过行政权力和道德压力,强迫官员带头认购,按品级、地方经济状况、家庭财力区别摊派。二是听民自愿,即鼓励绅商士民认购股票,但不强迫。光绪听后,立即传旨“着户部速议具奏”。

这个所谓的自强股票,其实就是公债,为什么偏偏要称作“股票”?这里面是有原因的。在甲午战争前,清政府曾以“息借商款”名义发行了一次公债,主要对象是“官绅商民”。但那次公债发行导致“威吓刑驱,多方逼抑”,不到半年即停止了。在大清朝,公债这一新生事物还没出生,就信誉扫地。

这次清政府企图改头换面,以“股票”名义行债券发行之实。

为了取信于民,还取了个名字叫“昭信”,意思是皇天大信、可昭日月。“昭信股票”章程规定,20年还清,以年利5厘计息,遇闰年不加增,前10年还息不还本,后10年本息并还,本还则息减。章程还强调,商号、官员承销可获得相应津贴、奖励,股票也可抵押,可售卖。

但令光绪没想到的是,昭信股票发行成绩不大,却差点颠覆了整个王朝。

一是挤占了民族工业资本。许多银号、钱庄因此倒闭。这与日本明治政府向工商业者借贷的“殖产兴业”方针形成了鲜明对比。

二是恶化了官场正常秩序。公债发行本是一种经济行为,但朝廷却将其视为对各级官员忠君爱国的一次检验,并对报效官员[11]给予行政或荣誉上的奖励。梁启超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昭信股票这种公债,实则是公开卖官。

三是加剧了基层社会矛盾。虽然朝廷一再强调不准苛捐摊派,但类似事件却层出不穷,四川、山东等地将股票计亩摊派、按户强制,造成恶劣影响。

四是破坏了华洋势力平衡。昭信股票发行中的勒索摊派,使许多中国商号改头换面变成洋商洋号,而一些老百姓则干脆改信耶稣、天主,“以图一日之安枕”。洋教势力的急剧壮大,激化了教会和地方势力的矛盾。

1898年5月,四川发生起义,口号是顺清灭洋、除教安民。

戏剧性的是,昭信股票在起义、招抚讲和、对外谈判的过程中,不断被各个方面的人士所提起、诠释。余栋臣在起义檄文中,明确提出废除昭信股票,认为这是苛政。而四川总督企图把昭信股票纳入地方财政,拿着卖股票的银子剿杀余栋臣,还用昭信股票抵押给法国人作为赔款,在当地不断引起民怨。1898年9月,光绪以任意苛派、肆意扰民为由,谕令全国停止发行。

至此,光绪资本救国的梦想彻底破灭,清王朝的公信力丧失殆尽。

1900年,黄思永因屡次上疏请求变法而被捕入狱。抓着牢门的圆木,他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个主意,最后却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呢?

1904年,梁启超在《中国国债史》中发人深省地写道:(中国自古无国债)“盖公债与立宪政体有切密之关系,愈文明之国,其负担之公债愈多之,信其政府使然也。中国之政体,民视政府如仇敌,如盗贼,其不能得公债于国内也。”

西方国家发行国债,一般都会由专业银行、经纪人来承销,并在二级市场交易流转。但在当时,中国的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非常落后,通商银行刚成立,由于缺乏专业的经纪队伍,公债只好由官僚机构承销,最后演变为摊派。至于交易场所,当时还处在原始的“茶会时代”,公债流通渠道有限,难以转售获利,购买公债的积极性自然不高。

梁启超深刻认识到了公债流通制度落后制约了公债发行,为此,他提出,应成立“股份懋迁公司”,即证券交易所,作为公债交易的专业流通场所。

李约瑟难题

1942年11月,李约瑟从伦敦出发,长途旅行四个月,由昆明辗转抵达陪都重庆。在接下来4年时间里,李约瑟先后在中国做了11次的长途考察,路程长达3万里左右。他形容自己就像一个圣诞老人,一次次把试管、放大镜及各种化学药物分送给隐蔽在西部的、条件恶劣的中国科学家们。

正是对中国科技的近距离观察,引发了他一系列的思考。他认为,16世纪前中国是世界上科技最先进的国家。那么,为什么在公元前1世纪到公元16世纪之间,古代中国人在科学技术方面的发达程度远超同时期的欧洲?为什么近代科学没有产生在中国,而是在17世纪的西方,特别是文艺复兴后的欧洲?1963年,李约瑟将此转换成了一个经济学问题,认为要解释这个问题,最好从中国社会未能发展工商业资本主义的原因着手。

一时间,中外学界掀起了一股“李约瑟难题”热。有人认为是中央集权导致资本主义无法生长。有人认为中国自古对产权缺乏保护。有人觉得中国没有瓦特这样的科技英雄。有人认为中国人缺乏科学思维。还有人强调与中国一马平川的地理环境有关。但没有一种解答是无懈可击的。

事实上,“李约瑟难题”本身并不严谨。虽然近代科学起源于西方,但它包纳了旧世界所有民族的成就,或者来自古希腊古罗马,或者来自阿拉伯,或者来自中国和印度。用欧洲人的思维模式、环境特征来抹杀近代科学本身所具有的普遍性,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方法。

19世纪50年代,全世界完成工业革命的国家只有英国。当时,大清帝国和日本、德意志、美国等基本上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与其追问“工业革命为什么发生在英国而不是中国”,倒不如认真思考一下,为什么当美、德、日等国,像江河一样奔向现代文明的汪洋大海时,中国却挣扎在周而复始的贫困陷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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