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吴晓波所认为的,中国现代化并不是一场迟到的运动。19世纪60年代,当清政府决定搞洋务运动时,美国还在打内战,种族歧视普遍存在,全美钢铁产量不足100万吨。德国直到19世纪70年代才完成统一,工业基础并不见得比上海好多少。日本与中国更是惊人相似,明治维新和洋务运动几乎同时拉开帷幕。
自古以来,中国就是文明的发源地,“偶像包袱”很重,当改革派想采用蒸汽机技术改进货币铸造时,反对派说坏了规矩;当改革派想修铁路时,一帮翰林写折子大喊说会破坏大清风水。相比之下,日本没有出现过中国那样的轴心文明时代,历来都靠外来文明丰富和发展自己,什么好用学什么。结果,在对待“欧风美雨”上,清王朝往往抗拒多于融合,而日本则表现得更加包容。正是这个原因,日本的现代化进程要容易和顺利许多。
这种“偶像包袱”,在诺斯看来,叫路径依赖,在阿瑟看来,叫“锁死”。
18世纪时,斯密在他的《国富论》中对中国也有过这样描述,他说中国一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可许久以来,它似乎就处于静止状态。“今日旅行家关于中国耕作、勤劳及人口稠密状况的报告,与五百年前视察该国的马可·波罗的记述比较,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为此,英国学者伊懋可提出了一个“高水平陷阱”的假说,认为中国初始人口较多,导致劳动力便宜,对劳动替代型技术的需求降低,同时因为人口膨胀,使得没有足够的剩余资本去发展工业化。
这是一个封闭、锁死的社会,很难产生制度的跃升和持续的经济增长。
按照普利高津的理论,在这样一个周而复始的贫困陷阱中,必须建立一个开放体系,必须具备临界最小资本积累的条件,必须形成一种人力资本激励机制,实现创新与生产活动相结合,否则无法打破均衡陷阱,实现边际收益递增。正如莱宾斯坦在他的《经济落后与增长》中所认为的,发展中国家要打破低收入与贫困之间的恶性循环,必须首先保证足够高的投资率,以使国民收入的增长超过人口的增长,这个投资率水平即“临界最小努力”,没有这个最小努力,就难以使发展中国家的国民经济摆脱贫穷落后的困境。
首先,清政府虽然打出了“自强、求富”的口号,却没有形成必要的资本积累。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前,清朝就成了白银净出口国,1830-1840年,白银净流出约1亿两,这使这个白银帝国陷入了无止境的经济萧条。鸦片战争、太平天国运动、甲午战争后,清朝的货币、金融和财政主权丧失殆尽,连年战乱和大量战争赔款不但掏空了清政府的国库,也把老百姓仅有剩余所得榨得一干二净。
其次,清政府虽然建了许多军工企业、商办企业,却始终没有建立一个高效的资本形成渠道。“官督商办”变成了官僚资本主义,成为权贵的盛宴。银行体系千呼万唤出不来,传统金融沦为权力、外资的附庸。在整个工业化过程中,像传统中国的历代王朝一样,清政府收入仍然严重依赖农业税、盐税和关税。对改革抱有的敌意和戒心,也使统治集团对新生事物的投资“欲拒还迎”。
最后,清政府最终走向了历史中国王朝覆灭的老路,把资本投在复杂却又没有产出的官僚军队体系中。国防开支的增加,造成了国内农业、工商业和福利开支的捉襟见肘。比如,那些负责管理河务的衙门,因为难以与军队争夺资金,而不得不关门大吉了,大量年久失修的水利和防洪设施变得不堪其用。据统计,军队的开销一度占到了政府预算的75%。那些启动和参与改革的官僚阶层,成为最大的获利阶层,盛宣怀、李鸿章等家族都因此富甲一时。
曾经与欧洲相当(或更高)的人均生活水平,在19世纪下半叶经历了迅速的下降,到19世纪末,中国成为最贫穷的国家之一,仅为英国人均收入的1/30。
1911年,在一场不大不小的金融风潮中,清政府终于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