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长卿轻蹙了下眉头,却还是默默颔首,便重又榻边上坐下。
听闻尚悦要走,痴愣了半晌的萧延意却是忽然醒过来似的喊道:“姑母,睐月说什么?伯钺他怎么了?”声音里已隐隐有了哭腔。
“听那丫头瞎闹,伯钺就是受了点小伤,根本没有大碍,而且捷报已经传回,咱们大胜了北漠王,已把那些荒蛮赶出了千里之外。
萧延意犹疑着,不确定地看看尚悦,又望向郭长卿,无措道:“适才,睐月不是说伯钺……伯钺不行了?”
“听她胡扯,也就是念她以前是伯钺府里出来,她对旧主子一片忠心的份上姑且饶她一次,一分能听成五分,五分就敢说成十分,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惹是生非。伯钺这一仗大胜,不日就要班师回朝,不过就是最后一役心急了点,大约少了点防范,才有了些皮肉上的小伤。他常年征战外的,这点子伤跟本就算不得什么,好好休息的,别操心这些没用的事。”
萧延意仍有些不信,“那他……真的没事么?”
“没事,不过已经让跟他说了,虽是小伤,也是养好了再说,所以让他晚回京几日,先那边歇上几天,大军让副将先带回朝。”
萧延意紧张地又去望向郭长卿,后者轻笑着摇头道:“芫芫,果然是关心则乱啊。大将军是三军统帅,要他运筹帷幄,又不是让他冲锋陷阵,便是大意了些让放了冷箭,周围几百的亲随是吃白饭的么,能不护着?看说是皮肉伤大抵都是底下办事的心里紧张夸大了说的,没准就是蹭破了点儿皮。”
萧延意连续这些日子,断续着想起了不少以前的事,虽是大多事上串联不起来,却唯一件事愈发得清晰了起来。那便是这郭长卿是她自幼长大最好的朋友,甚至像亲一般,比她那些嫡亲兄弟姐妹更近一些,若说彼时让她找个最信任的,便是非郭长卿莫属。这份信任原本就心里,又从记忆里落了实,此时,她见郭长卿也这么说,并且表情轻松中还带着些戏谑之意,她之前慌作一团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和了下来。
尚悦见萧延意眉头一点点展开了,暗自松了口气,对郭长卿使了个眼色,便是对萧延意道:“芫芫,让郭先生陪说会儿话,若是累了,便休息,养足了精神,用过晚膳再吃一次那解蛊的药,之后可就是要让太医仔细着给调理身子了。这一病,上上下下的心里都没了底,还是得赶紧好起来才是。”
萧延意听话地点点头,尚悦这才走了出去。
闹了刚才那一出,萧延意更是乏了,也忘了先前跟郭长卿到底说过些什么,只是萎靡地倚靠垫上发呆。郭长卿也不吵她,静静地陪着她坐一边。
良久,才听见萧延意忽然叹了一声道:“伯钺已经好几日没给写信了。”
郭长卿听了,赶紧说道:“最后的决胜一仗,将军大概是忙不开了,反正这就要回来了,又还写信干什么,这几日也等不得么?”
萧延意闻言赧然地笑笑,再阖了眼,没一会儿竟是又睡了过去。
这一睡,却没再很快醒过来,郭长卿又沉了会儿,确定萧延意睡熟了,才是轻手轻脚走出殿外,换了惠娥进去伺候。
郭长卿拐出内殿,便看见哭成泪似的唤月和睐月就殿门口跪着,见他来了,两个丫头抬起泪目,忽又哭着磕头道:“郭先生,救救咱们将军吧。”
郭长卿皱了眉,知道约莫是尚悦罚这二跪此处,便也不敢让她们起来,便只好蹲□,轻声问道:“将军到底怎么了?”
“将军中了毒,小重来信说,军医们束手无策,大约没几日的时间了。”
郭长卿抽了口气道:“中毒?被敌军下毒了么?”
“奴婢们不知啊,只是小重送了加急的信来跟奴婢们商量,是不是要通知老夫这事,还说无论让不让老夫知道,都让二爷赶紧过去,怕将军是不是有什么后事要交代……”
郭长卿思忖了下,又问:“那尚悦娘娘那边知道实情么?”
“娘娘应该是知道,有信到宫中的,娘娘看完脸色也变了,可奴婢们去求娘娘,娘娘却虎着脸说,她也不是大夫,她能怎么救。”
郭长卿稍一迟疑,便说道:“们俩收敛着些,别闹成这样,到时候只怕没不知道大将军出事了么?会帮着想想办法的。”
俩听了这话,泪水涌得更凶,却不敢再张扬什么,只是以头磕地,磕得砰砰作响。
郭长卿先去了书房,帮着萧续邦整理着手边的奏折,心中犹豫该不该为这事去问问尚悦,自己如今虽是封了从二品的太子少保一职,却也不过是卖给他祖父个面子给的头衔,除了教习萧续邦外,根本不参与任何政事,如今临时受命帮着萧续邦批阅奏折,大多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或是地方事务的陈情。他心中暗自考量,如今这等大事,自己若问,是不是太过僭越,也琢磨,真若问出了实情,他又能如何。
可是,郭长卿想着萧延意,心里却又是一紧,过去的有些事她忘了,或许再也想不起,如今可是一颗心都牵念这魏不争的身上,若他真有个好歹,难道就这么瞒着萧延意,让二最后一面也见不得么?
郭长卿心内焦虑彷徨良久,还没拿定主意,那边尚悦却是派了来传他过去。
进得尚悦殿中,周围伺候的也被打发得只剩下尚悦自己带来那几个,他到了殿外也无去去通传,便直接被带进了内殿。
尚悦背朝着殿门口,正是对着窗外看什么看得出神,郭长卿走进殿,她也没听见,直到郭长卿跪倒行礼,她才被惊了下似的,匆忙转回了身,虽然极快地端出一副平静的表情,但是脸上分明是有哭过的痕迹。
郭长卿只当不查,迅速地垂了头。
尚悦猛吸了下鼻子,对郭长卿道:“郭先生,坐吧,本宫现有件为难的事,想帮个忙。”
“微臣定尽力而为。”
“魏不争……他中了剧毒,大约是要不成了……”
郭长卿听尚悦亲口这么说,还忍不住惊惧了下,抬头看着她道:“娘娘可是得了实信?不会是以讹传讹吧?”
“军中的送来的信,还有魏不争身边小厮来的信,应该是假不了的。”
郭长卿沉吟了下,问:“娘娘,那微臣能为您做些什么?”
“至彦,本宫也随着芫芫喊声至彦,本宫离京已经是四年有余,京中的事大有变迁,几乎谁也说不上话了,如今也只有能托付。本宫想让带着京中御医速速去一趟魏不争的大营,一来是看看御医有没有什么办法,二来……也是问问魏不争,他若有个什么,大军能托付给谁,还有谁是值得信赖,又能带兵上阵的好选。现下里,有些事本宫跟公主还没有理清,不敢再出乱子,所以魏不争中毒这事,暂且还要瞒着,不敢让太多知道,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合适的选,也只好求,不知可愿意去这一趟?”
郭长卿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微臣愿往……”
说完,他想了下,却又问道:“娘娘,此事也要瞒着公主么?如果……将军真要是有个什么,这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只怕公主要抱憾终身……”
尚悦听了这话,忽然就红了眼圈,“谁不知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但芫芫现这样,怎么让她去,这解蛊的药一服,就跟没了半条命似的,再让她知道伯钺……那还不是要了她整条命啊?”
郭长卿深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尚悦稳了下神,悄悄用帕子拭了下眼角,说道:“事不宜迟,们今日就启程吧,已经让传了太医院里最擅长解毒的医官随时听候差遣了,准备好就出发吧。”
郭长卿也不敢怠慢,这就行了礼拧身往殿外走,迎面差点撞上匆匆进来的小内监,他一闪身,那内监就从他身边冲过去,着急忙慌地对尚悦说:“娘娘,魏大将军府的老夫进宫了,说是要见公主,您不公主那边,奴才们说殿下要休息,能不能见,要问问您的,结果公主不知道怎么听见了外边的动静,就让老夫进去,公主有话,咱们也不敢拦,这会儿没准儿都说上话了……”
54公主还朝
萧延意迷瞪着,似是睡得很沉,怎么也醒不过来,可却又好似睡得极浅,连微风吹动窗帘的声音都能听到,恍恍惚惚间便仿佛有些闹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现实,只觉得面前又是那张已经愈发熟悉和亲昵起来的脸。
父皇总是对她笑着的,无论她多么的不听话,哪怕是她闯了祸。
眼前这一幕里,宏景帝手里拿了先生的戒尺正是要打她的手心,她撅着嘴幽怨地抬头,看向她那皇帝老爹,却分明在那张严肃的脸上窥出了一丝笑意,这下她便得了意,倏地一下便抽回手,背在了身后再不肯伸出来。
皇后的声音在身后暖暖地传来:“皇上,便饶了芫芫这一次吧,日后臣妾定会盯住她再不让她到处乱跑。”
宏景帝的笑容终于在脸上全然绽开,却又颇是嗔怪地说道:“还不都是你惯的,次次说要罚她,次次你来求情,她才敢像今次这样,偷溜出宫也就罢了,还日头下山才肯回来。再不罚她一次,她怎么记得?”
萧延意过去扭着宏景帝的衣袖撒娇道:“父皇,女儿再不敢了。”
宏景帝手中的戒尺却还是抬了起来,狠狠一举,但又慢慢落下,最后轻轻磕在她的额头上,轻叱道:“朕才不信你是最后一次,但你也要给朕记得,出去玩便也罢了,但总不能忘了时辰。就算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儿又哪有日落才归家的?这次总是你过分了,朕只差把御林军都是派出找你了。”
“嗯。”萧延意像猫儿似的轻哼了声。
宏景帝一把给她拉入了怀里,手拍在她的背上,“芫芫,不是父皇、母后定要拘着你,只是咱们会担心你的,你知道么?”
眼前的画面忽地一黯,那融融暖意似是还环着她没有消散,人却猛然惊醒了过来。明明是这么温馨的一幕,却不知为何,萧延意醒来后只觉脸颊上凉凉的,伸手一摸,竟然已经爬满了泪。
萧延意已经想起了她的父皇母后,虽然依旧不全,但是从孩提时,到她出宫之前,与父皇母后之间的一切,总有一幕幕会不时地闪现出来。
郭长卿说的不错,以往听闻那出惨剧,萧延意唏嘘而难过,却再没想起父皇母后之后,这么心口酸到涩,闷到疼的感觉,只觉那痛愈发地切肤而深刻,只是被太多信息干扰的头脑里,如今还时常恍惚,所以那痛还并不曾刻骨。
萧延意胡乱抹了几下脸的泪,觉得面上有些干涩不舒服,便喊惠娥去拧了帕子,惠娥去外间取热水,门帘一掀开,萧延意隐约听见外间似是有女人哭声,还有人期期艾艾地唤着“老夫人。”
惠娥再进来,萧延意从她手里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方觉得脸上舒服了些,便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惠娥,外间谁在呢?我怎么听见有人喊老夫人?”
惠娥迟疑了下未答,萧延意取了帕子下来,递给惠娥,正是看见她面上似乎有些难色,这下好奇道:“怎么?到底是谁在外边?”
萧延意再又追问,惠娥不敢不答,只得回道:“是魏大将军的母亲,魏老夫人。”
萧延意一愣,这就要翻身下榻,“老夫人进宫了么?不是一直说老夫人身子不好,不能出来走动么?惠娥,快,给本宫梳洗下,本宫这就出去接待老夫人。”
惠娥赶紧过去扶了萧延意道:“殿下,您这身子还没好呢?不如让老夫人改日再来吧?娘娘那边跟奴婢说,千万让您静养,有谁来访也不见的。”
“那怎么成……”萧延意说道,“老夫人难得进宫一次,惠娥,你快帮我好好梳妆下就是。”
萧延意本是恹恹的,几日来只窝在殿里不动,从来都懒得梳妆,熟人也就这么见了,若是来个生人,莫说惠娥拦着,即便惠娥什么也不说,她也会想办法推了的。
可这来人不同,魏不争的母亲……兴许,如果所有的事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的话,那便会是她未来的婆母,她只怕讨好还没有机会,又怎么敢怠慢。
惠娥看也劝不过萧延意,只好伺候着她梳头上妆,一边赶紧打发了小丫头去尚悦那边知会一声。
萧延意颇有些丑媳妇见公婆的紧张,这几日一病,气色又不好,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就更紧张了起来,本是让惠娥给胭脂上的再厚些,却又怕浓妆艳抹的不让老人家喜欢,反反复复的,等到收拾好迎出去时,尚悦也恰巧到了。
尚悦的脸上有一丝急切,见了魏老夫人便慌忙上前搀住,一叠连声地问道:“老夫人您怎么来了?真是多年不见了啊,听说您老身子骨近来不爽利,有事让人传话来就是了,怎么还劳动您亲自进宫?您如今身子可还好?”
魏老夫人不过是五十上下的年纪,却已是满头华发,且面色发黄,看着的确是久病体虚之人,唯却一双眼睛奕奕有神,没有一丝衰老的迹象。
魏老夫人福身要行礼,萧延意跟尚悦自然是双双伸手扶住。魏老夫人也不坚持,便是站直了身,缓缓答道:“劳娘娘记挂,老身这身子骨不好也不是一二年的事了,却是破罐熬好罐,始终还拖累着大伙。”
“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您老福寿绵长才是大家伙的福气呢。”尚悦说完,看了萧延意又赶紧道:“老夫人,咱们公主最近也是身上不得劲儿,一直静养呢,不如,有什么事,您与我说,到我那殿里,咱们慢慢叙谈。”
萧延意第一次见魏母,虽是紧张,但是还没说过话,又怎肯让她走,听尚悦这么说赶紧拦道:“姑母,我这身子哪有什么事啊,就是少了点精神,今天一天却是睡足了,老夫人难得来一趟,我又是第一次见,咱们便一起说说话吧。”
尚悦着急想拦,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那魏老夫人已经微笑着开口道:“殿下贵人事多,许是忘了,您小的的时候,老身进宫,还曾抱过您呢,后来,在先皇后跟淑妃娘娘那里也是时常见到殿下的。”
萧延意一阵尴尬,不好意思道:“老夫人,我以前的事都忘了,最近才是慢慢想起一些……”
魏母一点头,“是,老身忘了,公主殿下失忆了,还没恢复么?咱们府里那些苗医看来是不顶事。”
“没有,已经是见了大效,只是药还没全用完,兴许到时候也就都记起来了。”
尚悦在一边着急,又摸不清魏母到底为何进宫,可是与魏不争的事有关?这会儿只怕一时说漏了,让萧延意知道了魏不争的事,便是赶紧扯过二人的话头,她东拉西扯地想着主意。
老夫人倒也不急着表明来意似的,只安安稳稳地任尚悦在那里叙旧。
尚悦见老夫人面色如常,似是不像知道魏不争事的样子,渐渐放了心,可冷不丁地老夫人忽然问了句:“公主殿下,娘娘千岁,老身进来时,看见外间跪着那俩丫头好像是老身府里呆过的,可是伺候的不好,才被罚了?”
萧延意一愣,尚悦一惊,匆忙间尚悦只得说道:“也没什么伺候不好的话,只是今日长公主不是病着,我就让以前身边的老人过去照顾想更周全些,那俩丫头就让她们现在外间伺候,今天她们大约是忘了,又去了里边,公主这病需要静养,最怕人打扰,我那时一急,就罚了,您不说我倒忘了,我这就让她们起来。”
魏母立即摆手道:“娘娘,她们进了宫,当然要守着宫里的规矩,老身只怕她们伺候不好公主,哪还有要替她们开脱的意思。她们做了不得当的事,自然要罚。”
尚悦讪笑,还是吩咐了人去让那二人起来。
殿里一时沉默了片刻,魏老夫人便开口道:“老身今日进宫来,是有事有求于娘娘和公主。”
尚悦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可却也不能拦着不让老太太说话,只得硬着头皮道:“您老有吩咐便说,何谈求字,即便不说魏将军为国为民,劳心费力,咱们魏家堪称是朝廷第一号功臣,即便只是您老这年岁在这,跟咱们说个求字也是担不起的。”
魏老夫人听了这话,只是微微一笑,便道:“是这样,老身听说钺儿在阵前中了毒,不知宫中是不是要派人过去,若是有,老身这边有个人或许能为钺儿解毒,不知娘娘跟公主看,方不方便带着。”
“中毒?!”萧延意愕然,“伯钺中毒了么?”
“不妨事,不妨事,就是些不要紧的毒,老夫人,您说的人,咱们这就让他跟着咱们太医院的医官一起过去,您且放心就好。”尚悦抢着答道。
“那老身就多谢谢娘娘了,来人就在殿外候着,您看着如何安排就是。”魏母说话间便已站起身,尚悦方要松口气,魏母却又补了一句,“钺儿能救就救,不能救也是他的命,大丈夫征战沙场,为国建功,能马革裹尸也算是圆满,只是老身还有些事想问明他,所以才是想让人过去一趟,一是看能不能治好他,二来也是传个话,还望娘娘跟公主莫见怪。”
萧延意已经惊得说不出一句话,只傻傻地看尚悦搀扶着老夫人出殿。她头一阵的眩晕,心似是被一双大手狠狠地攥紧,一时间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起来。
尚悦送老夫人出去后不敢多停,只着急回来看萧延意。见郭长卿远远的来了,赶紧挥手道:“至彦,来,这是老夫人送来说会解毒的人,要跟你一起去漠北的,你先给安排下。”
郭长卿点点头,走到那人近前,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间都是沉默无语,好半晌,郭长卿才轻声开口问道:“阿玦,芫芫如今已经想起了很多事,你确定她不会想起你么?”
55公主还朝
阿玦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下,琉璃色的眸子似是蒙上了一层雾气般愣愣地看着郭长卿。良久,才裂开一丝苍凉的笑容,带着些微自嘲的语气道:“郭先生,我与您保证过的,她也许会慢慢想起所有的人和事,却独独不会想起我的。”
郭长卿又深深看了眼阿玦,思忖了下,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找个安静的去处吧。”
阿玦点点头,二人便闷头往外走,再没有一个人说话,直到走到一片桂树林里,才是默契地一起止住了步子。林子在皇宫的偏僻之处,平日里很少人来,亦没人太多照管,此时满地尘土枯叶,只觉一片荒凉。
桂花的花期还没到,早春的树梢只是略略地抽出几丝新绿,但也就是这么一点嫩色,一片萧索中便似是有了那么一点生气。
阿玦站在一排桂树中间,下意识地逡巡了下,目光便凝滞在一棵桂树的树干上,再不肯离开。郭长卿好奇地寻者他的目光看去,眸子在某一点上胶着住,而后便缓缓地笑了,叹道:“那字是芫芫刻的,她刻下你名字的那一刻曾对我说,她这辈子嫁定你了。”
阿玦的身子猛地一颤,好半晌再转回身面向郭长卿时,眸子里已经有了湿意,似是哽咽了一阵才喃喃道:“至彦,你恨我,是不是?”
郭长卿却是意外地笑了起来,摇头,淡而平静地说道:“阿玦,我不恨你,虽然有些事我至今也搞不懂,但我一直相信你待芫芫的真心的。”
阿玦飞快地垂了头,低语道:“至彦,那蛊是我亲手种下的,除非我再倾尽心头血,否则就不能彻底解蛊,而忘尘蛊的血蛊,最玄妙之处就在于,若不是下蛊者以血解蛊,即便遇到再精通巫蛊的人,能让中蛊的人恢复了所有的记忆,但却惟独永远不会想起那个给她下蛊的人。”阿玦说到这,顿了下,才又抬起了头,很认真地看着郭长卿说:“下蛊那时,我止血不及,伤了心脉,太医已经说过,若再是牵扯了心脉之上的旧伤,我便必死无疑。所以,要芫芫想起我,除非我死……那么,若是我死了,她是不是记起我,是不是也就不重要了?”
郭长卿闻言,眉头不禁紧紧地蹙了起来,长叹了声:“阿玦啊……”却再说不出什么,只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个男人彼此对视了半晌,郭长卿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尚悦公主说,你要跟我去漠北给将军解毒?你能解将军之毒?”
“或许可以试试,我只知道漠北国主于毒蛊之上跟我算是师出同门,所以若是他下的毒,我便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解毒。”
郭长卿听了不禁眼睛一亮,喜道:“这么说将军还是有救的。”说完又目光颇为探寻地看着阿玦问道:“阿玦,你可知道芫芫和将军……”
阿玦眸色骤然一黯,却还是点了点头道:“听魏老夫人提起过。”
“那你……真能这么大公无私?”
阿玦摇头道:“什么是大公无私?救将军于我本来也只是私。至于芫芫与他……既然她永远也不会想起我,而我也希望她能彻底忘掉我,那么大将军难道不是最值得托付的人么?虽然,我一度以为,你会和芫芫走到一起的。”
郭长卿摆手,“当初,我倒是也曾这样想过。可是说到底,我跟芫芫之间从来都是兄妹和朋友之情。若无魏将军,或许她这次回来之后,我会瞒下所有过往,只让她觉得我与她曾是一对,那么便至少也是相濡以沫一生,但,情之一事,就是这样奇妙,她无论想起以前还是未想起以前,我和她就跟孩提时一样,似乎永远只能当彼此是好友。”
二人说罢这些紧要的事,按照尚悦的交代,郭长卿与太医院的医官,只等收拾好药准备的药草就准备上路了,此时耽搁了片刻,就也不敢再多留,郭长卿带阿玦到太医院去清点下太医所备药物是否足够周全,而他便匆匆去吩咐车马的安排,二人各自忙碌,约好半个时辰之后各自筹备好,禀明尚悦,即刻就上路。
与这二人和太医院此时异常的忙碌景象不同,凤仪宫里这会儿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萧延意与尚悦公主保持着同一个僵持的姿势,已经足有一刻钟没有过动静。
萧延意身子弱,这会儿已经有些坐不住,身子微微发晃着,却依旧只看着尚悦不言语,尚悦终是再也坐不住地走过去,扶住萧延意,烦恼地说:“芫芫,咱们还不说大局如何,你此时是不是能走,单就是你这身子,漠北一路车马颠簸,旅途劳顿你又怎么受得住?”
萧延意固执地梗起脖子道:“姑母,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这几日的头晕,反倒是在这宫中不动,闷的。我没您想的这么娇贵,毕竟过去的三年里,我虽说没吃过大苦,但是也绝不是深宫里养尊处优的公主了,没什么受不得的。”
“可是你去又能怎样?咱们有太医去了,魏老夫人也专门地派了人去,若是能救得好,怎么都能救好,若是不能救,你去又有何用?就只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
尚悦说着,忍不住眼圈也红了起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芫芫,其实姑母心里何尝会好受,但,伯钺一声威风凛凛,器宇轩昂,若真是熬不过这次,我倒宁愿永远记得他飒爽英姿,而不想见他奄奄一息。芫芫啊,你也别去见了,我们就在这宫中默默为他祈福吧。我总想,他这样的英雄又怎么会轻易地就去了呢?也许只是军中郎中多精于外伤,并不善毒理,才会对他的毒束手无策,而咱们派过去的可都是一顶一的会解毒的高手。
芫芫啊,听姑母一句,你去不仅没有任何的价值,而且你这一走,我怕朝局立即会生变。”
“姑母,给我六日时间,六日内,我一定回来,满朝都知道我前一阵身体抱恙,且始终安养不见人,所以瞒住我不在的消息并不难。而且,事实上,您在朝中大多人数眼里,或许比我更有威慑力,只这几日,您一定能帮我稳住大局的。”萧延意握紧了尚悦的手,万分恳切地求道。
“可是,芫芫啊,这一去快马往返也要四五日时间,你六日之内往返,一路骑马去么?你现在的身子骨如何能骑马?而且,你还有一剂药没服用,那时可是特别说了,必须要服满三副,不能停下,当初你要解蛊我拦不住你,便也就罢了。可芫芫啊,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为何非要去这一趟……”
萧延意心口一阵痉挛般的绞痛,但是却不敢对尚悦说,怕她更是拦着自己不许她去,便只是侧转了身,自己悄悄压紧了胸口,才哑声道:“姑母,难道咱们不该问问他,翔儿到底是谁的孩子么?如您所说,他若还在,或许真相并不重要。但,他若是不在了呢?这事我必须要弄个明白,我不能让他带着这个秘密进坟墓。”因忍着疼,萧延意字字句句说的都有些咬牙切齿般。
这让尚悦听得一阵讶异,也顾不上萧延意此时动作的异样,有一会儿才道:“芫芫,你竟是为了拷问他才去的么?”
心口绞痛稍歇,萧延意抬袖,悄然拭去额上的冷汗,回头,眼里已是噙着泪,看着尚悦又硬要笑道:“姑母,我若说我只是因为想他,您会放我去吗?”
尚悦见了这样的萧延意,心头猛地一酸,再也耐不住地掉了眼泪,伸手一把揽住萧延意道:“好好,我的痴儿,去吧,去吧。好在一路上有太医跟着,也能照顾你,我还让至彦也去,算是路上能与你有个照应。那你也别这么赶,非要什么六日之内回来了,坐马车去就好。”
萧延意见尚悦总算是应了,在她怀里也是止不住地掉眼泪道:“姑母,谢谢您,侄女知道,侄女这么做实在是太自私了,只是我……”
“好了……”尚悦拍了拍萧延意的背安抚道,“既说是要走,那也要抓紧收拾上,只是你这一去,还要多派些人手保护着你,之前倒是没跟至彦那边交代。我还要去说一下,调一百禁卫跟着你们同去。”
萧延意听了这话赶紧制止道:“姑母,万万不可,都说了暂且只说我生病在宫中,不提出宫的事,这一百禁卫一派出还如何瞒得住?”
尚悦迟疑道:“那你一路安全如何办?”
“我只扮作小厮打扮,跟着至彦就好,没人知道我是谁,又有何危险可言?”
尚悦再又琢磨了下还是道:“那百人太显眼的话,好歹也要找几个身手好的跟着,即便是没人知道你身份,但一路往北愈发荒瀚,沿途万若是遇到强匪又怎么是好?”
萧延意拗不过尚悦,只得依着她去安排,那边又找了太医来最后给萧延意诊了次脉,太医虽未说萧延意身体大好,但是却听闻尚悦问,是否可以活动时还劝道:“殿下若是精神允许,适当地活动下对身体倒是好的。”于是,尚悦也算是稍微能放心些,再又说好最后一剂解蛊的药,只管先熬出来温着,等到路上的时候再用,所有的事便都是妥了。
郭长卿做好了准备要出发前,来禀明尚悦,尚悦伸手扯过旁边的一个小童,对他道:“至彦,你带着这个小厮一路作伴吧,还有我又安排了几个护卫沿途跟着,已让他们也在宫门口等着你们了,你们这便走吧。”
郭长卿颇有些纳闷地点了点头,便带着那小厮一起出了殿门,他跨步迈上马车,那小厮伸手一扶,他只觉掌中的小手有些过分得柔软,竟似是个女孩儿一般,不禁回头多看了一眼,二人眼神一对,他不禁惊呼道:“芫芫,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呦吼~节日快乐,亲爱滴们。这算节日加更了吧?
56公主还朝
漠北旭日平原,斜阳西落。
大风已经连续刮了三天,风卷起漫天的黄沙飞舞,刺得人睁不开眼。
魏不争在这大风中已是矗立了一个时辰,满头满脸的黄土,远远望去,几乎成了一只土塑,要融入这滚滚沙尘中。只是近处看,却惟一双沉毅的眸子,在眯紧的眼缝中闪着骇人的亮光,让人觉得这还是活人。
小重也是陪着这位将军站了一个时辰,毕竟不是行伍的出身,身子骨弱些,这会儿几乎让风吹得要站不住,便再也忍不住地劝道:“爷,回去吧。”这一张嘴已是灌了满口的土,声音却被吹得支离破散,他一边噗噗地吐着嘴里的土,一边又被灌进的口鼻的风呛得一阵咳嗽。
魏不争终于感觉到小重这边的动静,看见咳得直不起腰的小重,一挥斗篷为他遮出些许的空间,沉声道:“走,回去了,通知各营的将军升帐,讨论明日进攻的事。”
小重的气才喘匀,被魏不争的话却又惊了一跳,“爷,这天怎么打仗啊?三步外都看不清人。”
魏不争听闻只睨他一眼,并不多言,率先往营帐中走去。
小重虽是疑惑,却也不敢怠慢,回了营中匆匆便是让人传话下去。
魏不争回了营帐,拿出匣中几封书信,又仔细地看了几眼,拿到烛灯跟前,火舌一燎,几封信件迅速燃了起来,直到几乎要烧到手指,魏不争才松了手,看着带着火星的灰烬缓缓飘落,他长叹一声,喃喃道:“芫芫,你并不信我,对不对?是啊……你又为何要信我?”
小重通知完了众人,回头打了盆水,便去伺候魏不争梳洗,看见一地刚燃过的灰烬,愣了下,也不敢多问,拧了热帕子递给魏不争,才一边收拾着地上的杂乱,一边说道:“爷,擦把脸吧,都成了土人了。咱们现在要是泡个澡,非要洗出一盆泥浆不可。这见鬼的天儿,小的现在连牙齿缝里都是土啊,这破地,真是一天也不想多呆了。”
魏不争拿了热帕子敷在脸上,埋在氤氲的水汽中深呼了口气,才是上下抹了几把,回头对小重说:“明日最后一仗,打完留下李将军善后,咱们就先回去了。”
“明日就回去了?”小重手下一顿,几乎有些不敢置信道。
“速战速决,争取半日拿下这座城,咱们连夜回京。”
“爷……”小重瞪大了眼睛看着魏不争,硬是吞回去后半句要说的话。
别人不知道魏不争的意思,小重每日里在魏不争身边伺候着,却如何不知道这位爷的心思,这场仗他一直是要快些打完,但是最后只剩这一座城时,天公不作美,刮起了这阵邪风。魏不争虽是着急,却也想要风停了再战,只是昨晚收到一封信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那不是长公主殿下来的信,也不是府里老夫人来的,将军看完信当场就变了颜色,一晚辗转不成眠,第二日起来,拿着要攻打的那座城池的图研究了半日,下午便把自己沐进了风沙里。
小重心里明白,京里多半是有了事,而且这事多半是跟长公主有关的事。将军不说,他也不问,可这心不能不揪着。
将军十三岁开始征战沙场,多险恶的情况下也不见他急过。只是如今这天气,硬说是要出兵,小重再不懂打仗的事,也知道这么情形下,如何也不是打仗的良机,将军只是急了,才有此安排。
魏不争帐下的几位大将,多是与他多年征战的,对这位主子十分信服,几乎是魏不争指东,他们便绝不会打西的主,可是听说明日里要出兵,却没一个赞同的,脾气直些的,干脆就嚷道:“将军,没这话说的,本是必胜的仗,多等几日散了天就好了。粮草也不是跟不上,何必急于出兵,落了下乘?”
魏不争面色一沉,“一鼓作气的道理你不懂?再这么歇下去,人心就倦怠了,何况,你知何日风会停,这漠北我呆过,风沙起了一月不止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难道在这屯兵一月,等着老天开眼?”
那将军一咬牙,“可这几步外人影都看不见的天,怎么打仗啊,那先锋的队伍,不就是干脆去送死的?”
魏不争闻言冷笑一声,“曹为,本将军还没说是不是你打先锋,你便先是怂了么?”
这话一击,被唤做曹为的将军也恼了,恨道:“大将军,属下什么时候阵前会怂过?哪次不是身先士卒?可这分明是要去送死的差事,将军要派属下去,属下也得死个明白,不知大将军为何非要明日出兵?”
魏不争没回答曹为的话,只是又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城防图,沉声道:“明日的仗,本将军打先锋,只率亲随的五百兵,你们在身后,只管听见命令,跟上前边的将士杀进去就好。”
魏不争此话一出,连曹为都愣了下,半晌才是赶紧跪下道:“将军,属下错了,若是明日必要出征,属下愿为先锋头阵。”
魏不争一摆手,牵了牵唇角,露出笑容道:“得了,起来吧。你当本将军与尔等赌气么?这漠北的地界,没人比我更熟悉,这样的天气来开战,我不在头先里领着你们,你们哪能找得到路?”
“将军,那也没有你打头仗的道理。”
“万一有什么闪失可怎么办?”
“大人,属下当年也打过漠北,三年前那次遥城之役属下打过先锋,这次属下亦可为这先锋。”
众人一时间嘈杂地劝着魏不争,魏不争却只是肃然地走到众人之间说道:“不用再说了,都吩咐下去明日出兵的事,其余的还按以前的部署,关于先锋的事,我意已决,你们也不用再劝了。”
魏不争带兵打仗多年,身边的将士都是知道他脾气的,虽不能说是刚愎自用,但也极少有人能劝他改了主意,几位将军彼此对望了一眼,终是摇了摇头,不再多劝,只彼此间小声嘀咕了几句出了大营。
众人出去,却急坏了小重,之前诸位将军们在,自是没他这个小厮说话的份,如今那些人退下了,他才急得抓耳挠腮道:“将军,您怎么能去打头阵?您可是三军统帅啊!”
“那又如何?”
“爷,哪有大将军亲自打头阵的,万若有了闪失,这仗还怎么打?”
魏不争冷哼一声,自己伸手解了战袍,反手一抖,便是漫屋的尘土飞扬,听着小重一个劲儿地咳,才淡然道:“爷自然不会让自己出什么闪失。”
伺候了魏不争睡下,小重有些难耐好奇,不知道京里到底出了何等大事,能让他家爷一时间竟是什么也顾不得了,可是打开了装信的匣子,原本满满的信已经不知去向,却只见整整齐齐地摆着之前长公主的那些封信,信都是小重亲手交到魏不争手里的,最后一封,大约也是七八日前的了,若算上送信的时间,长公主似是已经有十日不曾给他家爷来过信了。
魏不争那边翻身似是呓语了一声,吓得小重赶紧是合上了匣子的盖,捧着噗噗乱跳的心,和衣卧下,心里猛地一转弯,暗忖,怪不得爷急着回京呢,倒未必是有了什么要紧的事,只是那公主殿下不知是不是跟爷闹了别扭,不肯来信,爷才是急了。爷之前烧了的东西,没准是睐月她们写来的信,说明了公主闹别扭的原因。
翻身要睡下前,小重忽然想起他爹活着时说的话,这女人啊,你可以捧在手心里,却断不能放在心里,否则只怕是哪日命都不知道怎么丢的。他娘去的早,他爹到底经历过怎么样的情劫他也不知,只是他爹说这话时已是弥留,却重重地拉着他的手,说得异常清晰。
想到这,小重不禁打了个冷战,自己暗地里“呸”了几声。将军是什么人,将军即便是真把公主放在了心里,也不会有什么闪失,他那么英明神武的人,说要明日出征,定然有必胜的把握,说是要打了先锋,便必然有万无一失的法子。他自己嘀嘀咕咕着半晌,总算劝着自己安了心,便只想着明日要早些起来给将军打点,怕是睡沉了起不来,便是衣裳也不敢脱,只缩了缩身子,翻了个身,边数着羊,边睡着了。
小重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站起身,迷迷糊糊看见营帐正中的案上,烛灯还亮着,直想着自己真是粗心,竟忘了熄灯,这万一是走了水可怎么是好。晃晃悠悠走了两步想去熄灯,才看见是魏不争正在案前写着什么东西。
“爷,您怎么不多歇会儿养足了精神?”小重一愣,赶紧过去把烛灯又拨亮了些,就匆忙要去准备热水和早膳。
魏不争头也没抬,只含糊地说道:“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爷写完这信,你妥妥地收好,万一有什么意外,记得把信给老夫人。”
小重本已经要出营帐,听见这话愣生生地站住,回头惊慌道:“爷,你不是说不会有闪失?”
“是,不会。”魏不争肯定地说道,手底下的信却牢牢封进了信封里。
“那这信?”小重问。
“你收着就好了,其余别问。”魏不争站起身把书信压在匣子最下边,自己来活动了下筋骨,对小重挥手道:“还愣着呢?爷饿了。”
吃罢早膳,魏不争穿戴好铠甲,三军集结的号声已经响起。魏不争出了大营,与在外边候着的将军们再又交代了几句,等将军们各自回到自己的队伍前,他从小重手里接过马缰便翻身上马,手一挥,大军便向营外开去。
魏不争带五百精兵走在最前,茫茫大漠,漫天风沙中,就见那一骑亮甲银枪位于队首,策马奔驰,好似驰骋在广袤的原野般游刃有余。
离城还有几十里,马速才渐渐减了下来,身边的裨将策马走到魏不争近前说,“将军,城外好像步了阵,如今这尘土飞扬的也看不端详,不然派人先潜过去看看。”
“我知他们的阵法,不出一刻钟便能破了,你们只管跟上就好。”
再又一夹马腹,魏不争竟是更加速地冲了过去,众人哪还敢耽搁,一个个策马扬鞭地跟上。到了阵前,那裨将暗叫声不好,再想去拦魏不争,却见他已杀了进去。
“此阵内有瘴气,赶紧去救将军。”那裨将慌忙回头喊道。
魏不争怎会不查,百步外他便已发现了不对,那漫天黄雾中,隐现着袅袅的绿气,但箭已在弦上怎能不发,他只得快速取了怀中的帕子捂在口鼻处,一人一骑先冲进了阵中,找那瘴眼。
趁着队伍还没全然进阵,魏不争已经找到障眼,一枪挑了,枪往回收的一刻,只觉一阵眩晕袭来,却强自捺住,对跟上来的众人道:“先取西北角。”
“将军,您没事吧?”裨将担心地问。
魏不争摇摇头,边颓自跟阵阵眩晕对抗着,边与敌军战在了一处。
有魏不争领在前边,阵很快就破了,城门旋即被一鼓作气地攻破,大军冲进城的刹那,魏不争倏地勒了下马,只那一停,身子晃了下,人忽然就从马上直挺挺地坠了下去……
57公主还朝
皇城西侧门,正冲京郊的方向,两架四驾的马车已经整装待发,另有四匹快马上端坐着四个保镖模样的,勒马待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