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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桃四 当前章节:150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55

☆、公主有愁

萧延意思之再三,决定还是问问魏不争此事该是如何处理才好,虽说这样一来,自己的形象显然会在这位大将军心中大打折扣,可是她又转念一想,自己之前若果然是个放浪形骸之人,这魏不争也绝不可能并不知晓,为今之计也只有暂且忽略心里说不出是否隐隐对他生出的一些好感,暂先跟他讨个办法才是。

于是萧延意喊来了宫人摆了纸墨,自己缓步挪到了案边。

魏不争颇为不解道:“公主身子不爽利,便好生歇息一下吧,若是公务之上的事,却也不急一时。”

萧延意赧然地摇了摇头,展开纸墨,写下了五个名字,写完便是递到了魏不争手中,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神情。

魏不争见萧延意提笔一蹴而就,便是递来了这张纸,也是颇为好奇,只是看了几眼之后似乎十分不得要领,便是迷惑道:“不知公主为何要写这五个人的名字?”

萧延意字斟句酌地说道:“魏将军,这五人在你看来,可有否何共通之处?”

魏不争闻言深吸了口气,就又是蹙眉仔细地去看了起来,半晌,有些踯躅地开口道:“这五人若说是共通之处,倒都是我朝难得的少年得志、前途无量的栋梁之才。公主,这是在为陛下寻找日后的左膀右臂么?依臣之见,公主倒是颇具慧眼,您若是有提拔之意,臣日后便再更多留心些。”

见魏不争似乎面无太多异色,萧延意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心中倒也安生了大半,看来至少以前自己与这五人的事,还不至满城风雨,街知巷闻。可是,此时要自揭疮疤,又委实难堪了些。她扭扭捏捏地摆弄着眼前的笔架,嗫嚅道:“他们五人今日都来见过我。”

“哦?公主可是见了他们之后身子不适?他们少年得志,未免年轻气盛,若是言语间冲撞了公主,臣定是不饶。”魏不争听了这话立即正色表态道。

“倒也不是冒犯,那个,将军,我……您知道,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不知您可知晓,我之前与这五位大人关系可好?”萧延意结结巴巴,十分尴尬地问道。

“这……”魏不争沉吟地看着萧延意,好似有点为难。

萧延意心里一涩,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将军不妨直言以告,呃,不用顾及我的颜面。”

魏不争这才是略有迷茫地挑了挑眉梢,“这如何关系到公主颜面问题?只是臣并不是太清楚公主当初与臣子们的交情,那些年里,公主代先帝批阅奏折,偶尔也会臣子议事,但是说到私交,臣却不知,宏景四十二年时,臣就被先帝派完边关镇守,此后无大事,鲜少回京,宫中的事,其实知晓并不许多,何况是公主的私事……”

魏不争的话,让萧延意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释然,俩人默默不语半晌,萧延意才是再次鼓足勇气,红着脸说道:“他们适才来的时候,都……似乎暗示,以往与我有私……若是只是一人如此说,我也不劳烦将军为我这私事费心,可是五个一起说,我委实有些难办……”

萧延意的脸涨的通红,可是半天没听见魏不争回话又十分难耐,再抬头,才看见他的脸似乎也是火烧过一般的红,见萧延意看着他,讷讷许久才是同样结巴着说道:“我朝先例,公主虽只可有一驸马,却也可收若干面首……嗯,那个,公主如今已是婚配的年纪,若是合意……您其实,都可以留着。”

萧延意一呛,窘迫地看着魏不争说:“将军,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丝毫记不起之前与他们的事,又不知该问谁,原是指望将军能知道些事,若是将军不知,可知谁能知道些我过去的事么?婚……配一事不急,我才回朝,正是诸事要学习适应的时候,无暇顾及其他。只是怕此事,我若是没处理好,引起什么不必要的纷争,尤其是……别丢了我们天家的脸面,让皇上因为蒙羞。”

“公主顾虑的也有些道理……”魏不争面上的红晕依旧未褪,低垂了眼睑回道。又是默了会才接着说:“宫中当初的老人,如今都不在了,从小看着公主长大的也只有郭大人一人,但是老先生似乎也只是管着公主的功课。不过公主倒是有个姑母尚悦公主,四十四年的时候嫁到锡莱国主为后,听说在宫中时,与公主颇为亲厚,不然,公主修书一封,请尚悦公主回京一叙?”

“那有劳将军安排下吧,其实,如今宫中没有尊长和女眷,我又什么也不懂,还真需个能教导下我的人,只是,不知姑母既已他国为后,可还能来咱们这里常住否?”

“公主若是希望有人教导些公主规矩礼仪,倒是也并不需尚悦公主亲自指点,臣这就着人安排几位教引的姑姑去辅助公主。”

“如此,真是多谢将军费心了。”萧延意说道,两个人这会儿都有几分不自在了起来,没有多会儿,魏不争便是起身告辞而去。

魏不争走了之后,萧延意心里多少有些惆怅了起来。

也不过是两三日的时间,若说自己对魏不争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倒也不尽然。只是这样一个英挺不凡的男子骤然出现在她平静无波了三年的生命中,总是会有一些激荡。

萧延意甚至觉得,当初若不是魏不争对她说她是公主,又说要接她回朝,换了二人,只怕,她总不是那么轻易地就会信了去,并且乖乖回来。

可是原本萧延意也许果然是并未多想,有了这么一出之后,反倒是没法不多想了起来,因为这会儿,她心里抑不住种种失望的情绪一点点滋长开来。若说以她公主的身份,配个将军,倒也是绰绰有余,可是,魏不争这样的男子,又如何会与其他男子共有一妻呢?现在的情形,之前自己已经招惹了那样多的桃花债,总是不能全都弃之不顾。那么,与魏不争之间似乎便再无甚进展的可能。虽说是远未情根深种,但是,萧延意心里还是有些犯堵。

她想了想,现在宫中除了亲弟弟之外,最亲近的人也只有吕氏夫妇,弟弟太小,说了什么也是不懂,养父母那边虽也帮不上什么,却总是能说叨几句的,便是起身往养父母的住处走去。

当日里进宫,所有的事情都是魏不争安顿的,原本以吕家夫妻的身份本是不可能住进宫里的,回来之前,魏不争曾与萧延意商量过,在京城里,宫外赐给二老一个宅子,再安排了仆佣去伺候着。可是萧延意却是舍不得,虽说那宫中是她生命中前十五年的家,但是毕竟对于现在却是一片陌生,在没个熟悉的人在身边,心中只觉空落落的。

魏不争见她如此说,并未再言语什么,可是进了宫之后,便是给吕家夫妇安排在了宫中,并且院子离着公主的懿祥宫十分的近。

萧延意没要步辇,也只是带了个贴身的宫女,便踱步去了养父母的小殿。吕氏这会儿正是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绣着花,看见萧延意来,十分的高兴。呆了一日,比起刚入宫那天,多少去了些惶恐不安,虽还略有些拘谨,对萧延意却也如往日一般亲热了起来。

对二老微微的惶恐之心,萧延意倒也不急,自己都是还没适应过来如今的事,倒也不指望老人这就能适应了,反正日子久了,大抵上也就随意了。

坐了旁边看着吕氏绣花,萧延意忍不住问道:“娘,您当初第一眼看见我爹时,想过以后嫁给他么?”

吕氏听了这话,掩嘴笑了起来:“秋儿说什么傻话呢,娘第一眼看见你爹时便是新婚之夜,已然是你爹的妻了,如何还想是不是嫁给他。”在萧延意的坚持下,她仍然称呼吕氏夫妇为爹娘,而吕氏也如之前一样喊她的小字。她当初被人送到吕家之后,没人告诉他们她的名字,因为那天正是秋分的日子,爹娘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秋来,后来便也就喊她秋儿。

萧延意笑了起来,“是哦,那娘当时看见爹的时候,可有失望过?”

吕氏眨了眨眼,好像是仔细地想了会儿才是有些骄傲似的说道,“日子太久,还真是忘了,不过应该是没有,你爹年轻时,也是很好看的人呢。”

萧延意摆弄吕氏手边小筐里五彩缤纷的丝线,忽然是幽幽地问道:“娘,当初还在家的时候,镇里那教书先生来提亲,您们为何没把女儿许给他呢?”

吕氏听了这话,放下手里的绣活若有所思地看着萧延意说:“怎么了,秋儿,你竟是喜欢那先生的么?娘只是觉得,他一身的迂腐气,总是不会让你过得快乐的,当时,你不是还说你爹拒绝的好么?今日里却是又想起他么?”

“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爹娘心里,我会嫁给个什么样的人?”

吕氏听了这话笑了起来,“以前啊,我和你爹也是时常想着,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配得起你,又能让你幸福呢?还真是想来想去身边的人也没有。如今再看,倒是做了件难得的明白事。你贵为公主之身,又如何是寻常的百姓能配得起的。”

“那公主应该嫁个怎样的夫君呢?”萧延意心不在焉似的问道。

“当然一定是身份贵重的人喽。”吕氏说道,想了想,却又加了句,“就好像魏大将军那样的,人品样貌都好,又是身份不凡,才是配得起我们秋儿。”

话题再又转回魏不争身上,萧延意心里一阵烦躁。起身岔开话题道:“娘,我爹呢?”

“哦,你爹一向是最爱花草,昨天就看上了花园里的那些奇花异草,听说是一早又认识了个宫中的花匠,极是谈得来,这不,这会儿大约又是去赏花,连着跟那花匠聊天了吧。”

“咱们也去瞧瞧吧。”萧延意说道,心里愈发闷了起来,正是想出去走走。

☆、公主有感

萧延意与吕氏夫妇的住处位于皇宫的东边,御花园却是在西边。萧延意来了这两日间,还没空去御花园逛过。原是以为吕氏会带着她去御花园找吕家老爹,却是不想不过转了两个小弯,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园之中。

吕家老爹这会儿正是与一个青年站在一畦花圃前说话,老爹面冲着他们这边,似是聊得颇为尽兴,正是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背身站着的是一个一身粗布衣衫的男子,背影看上有些清瘦,却并不羸弱,大部分发丝都用一根木钗束在了顶上,余留的一层发丝却是带着些微的卷曲垂在了肩头。

“老头子,公主来看咱们了。”吕氏扬着声音喊道。

吕老爹听见召唤,这才看见了萧延意和自己的老太婆,高兴地迎了上来,迟疑着要给萧延意行礼,却被萧延意嘟着嘴止住。

“微臣给公主请安。”跟着吕老爹一起过来的男子,却是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萧延意还不是太适应这种逢人便给她跪拜的礼数,赶紧着就让那男子站了起来。男子平身一抬眼间,与萧延意短暂地目光相接,萧延意却觉呼吸猛然一窒。

面前是一张异常俊美的面孔,不同于魏不争的英气逼人,这个男人脸上的线条虽是更深刻几分,但又丝毫不显冷硬,反倒勾勒出一种清逸出尘的俊雅之姿,他的皮肤白皙的更胜女人,愈发衬得紧抿着的薄唇好似勾了朱彩般鲜艳,一双剑眉如画,眉下的双眼中有一种忧郁却又温柔的神色,好似能让人瞬间融化了一般,让人无法侧目。但是最让萧延意惊诧的还是他那双好似会勾魂摄魄的眸子,竟然是琥珀般的颜色,清浅如溪、剔透如玉。而他的头发此时近看,却也不是墨黑的颜色,而是深深的褐色,在阳光照耀下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泽。

“公主,这是阿玦,这园子里的花匠。”吕老爹介绍道。

“微臣不打扰公主和吕公雅兴,先告退了。”被喊做阿玦的人再又深深一揖,便要离去。

萧延意回过神来,只是呆滞地摆了摆手,示意阿玦可以退下,眼神却忍不住还追着他的身形又飘了开去。

萧延意却是未想到,他经过自己的身边时,却是脚步一顿,微垂着眼睑喊了一声:“公主……”

萧延意听了这声呼唤,一时只觉气血上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怕这阿玦也会来一句,“公主,您不记得微臣了么?”

“这园子里偏僻,风大些,公主身子畏寒,微臣去让人拿个斗篷来给您吧。”好在,他只是这么说道。

听阿玦这么一说,萧延意一时说不上是放松还是失落,心里一阵异样,但却是揪住他的语病道:“你以前认识我?”

“微臣入宫时间不久,是以还无缘认识公主。”阿玦低眉顺眼道。

“哦?!那你如何知道我身子畏寒?”

“微臣与太医院祁大人略有交情,前一日祁大人跟公主问诊回来之后,吩咐御药房煎药的时候,微臣恰好听见几句。”

“哦……你,下去吧。”萧延意再又皱眉看了这阿玦一眼,便打发他下去,不一会儿,却真是有宫人拿了斗篷来与萧延意。

吕老爹看了笑眯眯道:“秋儿啊,这阿玦心细如发,带人极是体贴周到,是个难得的好男儿,若是能嫁了这样的相公,倒也是一辈子的福分。”

“你个老糊涂的,如今秋儿可是公主了,这个什么阿玦不过是个花匠而已,怎能配得上公主呢?你莫要乱讲。”吕氏听了这话忍不住嗔道。

萧延意倒是不以为意地笑笑,偎到吕老爹身边撒娇道:“爹,难得还有您看上的男子,说是可以嫁的呢,可您也不过认识了他一日,就敢下这样的定论了么?”

吕老爹挺挺胸膛,颇是自负地说道:“秋儿啊,你爹旁的本事倒是没有,可活了这几十载,这识人的本事却是极好的,看一眼说几句话,便立即能知晓一个人的品性如何,是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嗯,爹最本事了。”萧延意奉承了几句,跟老两口说笑着在小园中转了一遭,心情倒也大好了起来。萧延意尚未去过御花园,不过这小园中的景致,倒是已经让她十分惊艳,虽是因着偏僻,多少与几分寥落之气,不过园中花草却净是些稀罕之物,大多都是萧延意生平头一次见着,但是这些奇珍异草又好似专门了挑拣过了一般,虽是颜色不同,形状不同,但就是隐隐透着同样的一股遗世独立般的孤傲味道。

转得有些累了,萧延意陪着二老往回屋走着,吕氏挽了萧延意的手臂,贴近了她悄声问道:“秋儿以往倒也不曾跟娘说起过婚配的事,怎么今天倒是想起问这些,可是进宫这两日,遇到了可心的人儿?你不嫌弃爹娘身份低微,是你这孩子仁厚。但是咱们确实也只是你的养父母,这婚姻大事,可是还得有个掌事的人来给你做主才好,娘也许是能听你说叨几句,可是主意却是没法子给你拿的,如今这些事谁来给你张罗呢,是那日接你回来的魏将军么?”

“娘,我不过是闲着没事,随便问几句,您倒是想得远。”萧延意嗔道,转而却又说:“如今这宫中啊,说句托大的话,除了皇上却也就是我最大了,将军并非我萧姓家人,政事上当然多是听他的,可是到了我的私事,他如何能管得?而皇上又还是个孩子呢,谁还能替我掌事啊,真要是有什么拿主意的事,我自然还要娘给做主的。”

吕氏摇摇头,叹息了声道:“若说你跟皇上倒也是可怜,虽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儿,却是孤苦无依连个能替你们操心的人都没有。”

萧延意往吕氏怀里腻了腻说道:“娘,怎么会没有?不是有您呢。”

从养父母那边出来,萧延意忽然有点想念自己的弟弟了,吕氏适才的一句话,不经意间撞进她的心尖里,委实让她一阵的难受。自己也就罢了,之前十几年,如今虽是不记得,但是种种迹象看来,总是有父皇母后疼着的。而后流落在外,却又是得了吕家夫妇如己出般的呵护,也没有过丁点的委屈,于亲情处倒是没有丝毫的缺失。

可弟弟呢,出世之后就再没见过爹娘,唯一的姐姐也是如今才出现在他身边。虽是有个魏不争这个娘舅在,但是到底魏不争也是个男人,难有女人的细腻,况且政务如此繁忙之下,又还能顾得皇上多少呢?看那日里甥舅间的对话,魏不争虽是一定是为着弟弟好,但是言辞却也十分严厉,弟弟却是浑然不觉,显然竟是习惯了的。

越是这么想,萧延意就越心疼了起来,遂也不再去想自己那些糟心的事,等不及地便去找皇上。

皇上这会儿却是正在读书,萧延意在门口犹豫了会儿,伺候着皇上的内监过来说道:“公主殿下,皇上说过,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您来了,随时都可进去。”

有了这句话,萧延意便不管宫中到底原本是个什么规矩,立即就随着宫人进了御书房中。

小皇帝按照萧家族谱,取名续邦,魏不争说,彼时淑妃还没临盆时,曾与家中书信里说过,腹中的孩儿若是男孩儿,皇上给取了表字展翔,若是姑娘就小字蔷蔷。那日里,哄着小皇帝睡觉时,萧延意曾是轻唤了声“翔儿”,她分明看见转过头去的小小子,眼里似乎有一片晶莹。后来那胖乎乎的小手便是圈上她的脖子,糯糯地喊着“皇姐”然后小声嘀咕道:“我喜欢你这样喊我。”让她心中一阵酸楚。

御书房中,自是有先生在,萧延意倒是不好再直呼皇帝的乳名,便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立在一边,小皇帝倒是很高兴地拉着萧延意说:“皇姐,以后,你也陪着朕一起听先生讲课吧。”

萧延意笑眯眯地拍了拍小皇帝的头,说道:“那要看先生肯不肯也教皇姐喽。”

“先生,朕的皇姐也许看上去并不聪明,但是朕的将军舅舅说过,她其实与朕一般的聪明,所以,你以后也教她吧。”

“只怕是臣没这样的本事。”一个十分温润动听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萧延意这才仔细地看了眼自从她进来之后,就一直躬身立在一边的小皇帝的先生,没想到这一看,却是不由得一愣,这先生十分的年轻,好似也不过刚行了冠礼的年岁,五官并无任何出众之处,但是凑在一起却是十分干净而温润的感觉。

帝师向来都是德高望重者来担任,原不想魏不争竟会把萧续邦托付给了一个这么年轻的人。也许是萧延意眼中疑虑的神色太过昭然若揭,那先生缓缓开口道:“公主,微臣是郭奉泽的长孙,祖父午膳之后忽然报恙下不得地,又怕误了皇上的功课,所以让微臣替他这一次。而微臣所讲都是祖父亲授,断不会误了皇上的。”

萧延意见年轻先生解释的这么清楚,明白被人家看穿了心思,微微有些窘,但是忽然想起,这郭奉泽好似便是早朝那个泪流满面的老爷子,心里又不禁一紧,连忙问道:“郭先生,您祖父一早在朝上时,身体好似还没有大碍,此时竟是下不得床了么?”

“祖父年纪大了,又有痰症已久,一早许是激动了些,回去之后就有些不好,吃了饭又咳了起来,直说头晕,小睡了会儿便起不来了。”小先生低眉敛目恭谨地回道。

“这样啊,那我此时方便去看他么?”

“公主能去看望祖父,是祖父的荣幸,微臣与皇上这边的功课,马上就讲完了,公主若是愿等一下,微臣刚好能带公主回去。”

萧延意临时听说了这事,改了主意,便是抱歉地对小皇帝笑笑说:“皇姐去去就回,晚膳来与你一起吃。”

“替朕跟老先生问好。”皇上小大人般的,倒是礼节周到。

萧延意略坐了会儿,随手抓了本书看,听小先生给皇帝讲学。听了会儿,倒是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了起来,他并不仅是声音动听,且讲起课来绘声绘色,深入浅出,十分引人入胜。萧延意暗自琢磨,从她先生的这位长孙身上看,显然老先生更是出类拔萃,心中不禁对早上只见过一面的那个涕泪横流的老者肃然起敬了起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先生讲完了课,便是与萧延意一起出了宫,俩人分乘了马车到了郭大人的府邸,小先生先一步下车已然在车外候着,躬身立于一边等着萧延意下车。

萧延意迈出车门,由小先生引路往内院里走着,心中对这充满书香之气的府邸正是赞叹之时,忽听一旁的小先生道:“芫芫,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这池里摸鱼的事么?”

萧延意脚下一个踉跄,回头对上小先生幽深的眸子,心尖一颤,抖抖地问道:“您这是跟我说话么?”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完结那么久的老坑里发个链接,就有这么多姑娘来给捧场,实在是太感动了!!亲们冒个头吧,让我知道知道都是那些有爱的菇凉。

☆、公主有气

“芫芫,原来,你竟然真的忘了。听祖父说起时,我还以为,你即便是忘了旁人,至少会记得我。”小先生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悲喜,只是垂着头依旧往前走着,并不看萧延意一眼。

萧延意这一天里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好似除了那个叫阿玦的男子之外,每个她今天见过的陌生男人都要说上这么一句控诉她寡情薄义的话。萧延意烦恼地想着,到底,之前自己在京中到底是欠下了多少风流债啊。没准这失忆倒是未必遭人陷害才至,而是自己实在是承担不了这么许多,才干脆找了高人抹平记忆的吧。这么想了下,萧延意倒觉得这样的可能性还真是极大。

眼看就要走到主屋跟前,萧延意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道:“小先生,我叫芫芫的么?这是只你这样称呼我?还是大家都这么唤我,怎么回宫之后,却不曾听到有人唤我芫芫。”

小先生侧了头,浅浅地笑了:“芫芫还真是忘得彻底,这是你的小字,先帝后都是这么唤你的,当然,除了他们还有我……”

萧延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小先生却又说:“而你一直唤我至彦。”

“郭……郭至彦?”萧延意迟疑道。

“我大名郭长卿,至彦是我的表字,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这么称呼。”郭长卿的声音极是好听而清淡,说完别有深意地再又看了萧延意一眼,正好到了主屋的门口,他上前一步,忽然表情穆,正色道:“公主请,祖父就歇在这边。”

萧延意被郭长卿迅速转变的表情和语调,弄得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提步进了屋。

到了屋中,并不容多思,萧延意就赶紧先是上前按住卧在病榻上还坚持要行礼的郭老先生。好一通客套之后,才坐在一边拉着郭老先生的手,絮絮地说些着安抚的话。嘴里说着话,人却愈发地心不在焉了起来。

先生的身子这会儿看着好了许多,直说明日里便能入宫为皇上授课,萧延意倒是劝他再多歇息些日子,不急着一时半刻,总是彻底养好了身子再说。看老爷子十分坚持的样子,又不得不说道:“先生的长孙其实便已经教得极好,今日里学生在御书房听了一会儿,顿觉受益匪浅,有这样的晚辈替您出力,您倒也该是能放心些,无需事必躬亲的。”

郭长卿听了萧延意的话,微微一笑,表示了适当的谦虚。老先生倒是很骄傲的样子,说:“是,至彦这孩子的确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公主要是不嫌弃,能让他教皇上功课,老臣倒是也的确能放心些,不然这身子骨时常有事,只怕不知哪日耽误了皇上的功课。”

“好,先生若是能安心休养身体再好不过,学生觉得先生的长孙足以胜任帝师一职。”

萧延意不料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竟是说的老先生又激动了起来,眼角竟然又泛出几许泪花,“公主,老臣知道你与至彦从小就要好,但是,莫要为此偏袒了他去,如今他才行了冠礼,虽说也能暂且教皇帝些功课,但是帝师一职却是太抬举他了。”

萧延意赶紧安抚了老先生几句,又盛赞了郭长卿的真才实学,末了才是极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说到偏袒,先生您忘了么?学生已经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在郭公子一事上,确无偏袒之意。”

郭老先生听了这话,却是忽然面色一悲,久久,才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郭长卿送萧延意出了府门,却并未再多说别的,只是在萧延意上车之时才是说道:“芫芫,明日里御书房见吧。”萧延意颇有些尴尬地跟他道了别,回宫的一路上都在想,算上这一个,如今她已经收获了六个关系匪浅的故人,倒不知后边还有多少人会在等着跟她说:“公主你忘了我吗?”

她这会儿心里忽然很气,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生谁的气,好半天才是长出一口气,大喝道:“对,我就是忘了以前的事了,我也忘了你们了。那又怎么样?我已经忘了!”

喊完,萧延意见到车里随侍的宫女和太监,面皮都有些颤,她却也懒得再理,只管闭目养神。

回宫后,萧延意与皇上一起用了晚膳。小皇上好似变得愈发的依赖她,吃罢饭遣走了伺候的宫女,便是攀上萧延意的膝头说道:“皇姐,你是要大婚了么?”

“啊?!”萧延意的嘴巴张得老大,诧异道:“翔儿怎么这么问?”

“我今天听将军舅舅说的,还说皇姐若是大婚,就要搬去驸马府了,不能每日哄着我睡觉,所以让我别再晚上缠着你,省的以后你大婚了,我倒是自己睡不着。”

萧延意舔舔发干的嘴唇,摸着弟弟的脑袋,神色讪讪地说道:“你将军舅舅说的是以后,这个以后,是很远很远的事情,所以,翔儿不用担心。”

皇帝得到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圈住萧延意的脖子亲了亲她的脸颊说:“那也好,皇姐等我长到能娶亲的年纪,我们就大婚,然后我封你做皇后。”

萧延意哭笑不得地捏了捏皇帝的脸颊说:“笨蛋翔儿,还总说姐姐笨,我是你姐姐呢,如何还能是你的皇后?”

“不能的么?”皇帝听了这话似乎沮丧了一会儿,不过也不过片刻,就又让萧延意给他说故事听,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在她怀里。

次日早朝,萧延意坐在殿上颇有些不自在,尤其是之前那五位大人,总是时不时地投来的目光,让她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而还有另外一些陌生的面孔,似乎也在注视着她,更让她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危机感,怕这一日里再蹦出几个人来问她,是不是记得自己。

萧延意忧心忡忡地下了早朝,回到宫中,魏不争派来的几个教习礼仪的宫女便已经在了。想到以学习为名,至少可以暂时挡住门外的访客,萧延意学习地分外认真。一口气学了几个时辰也不肯歇着,直到晌午饭的当口,才容许自己喘口气。

有宫女进来回禀说,下朝后又有人来拜见,都被他们以公主正在学习礼仪为名挡在了门外,这会儿早是回去了,萧延意听了觉得自己分外有先见之明,欣慰地大大松了口气。

用过午膳之后,萧延意歪在窗边的软榻上,琢磨着自己一会儿到底要不要去跟小皇帝一起上课,原是答应了弟弟的,可是想起郭长卿,却又有些怯步,毕竟,之前自己不知道与他到底亲密到了何种的地步,如今再以陌生人的姿态见面,总是感觉异常尴尬,虽然他这个人倒是让人觉得相处起来十分舒坦。

正是想的出神,窗外忽然有轻轻的呼哨声传来,萧延意一皱眉,往窗外探去,骤然出现在窗口的一张大脸委实把她惊了一愣。好一会儿,她才想起窗外的人是谁。

正是那日里第二个来拜会她的陈编修,她张口结舌地问道:“陈,陈大人,您怎么在此?”

“微臣看见公主摆在西边窗前的翠竹,便知是公主召唤微臣,微臣自然便是来了。”

“翠竹?什么翠竹,谁召唤你?”萧延意语无伦次地看着窗外那张唇红齿白的羞涩面孔。

“公主……”陈编修似乎十分受伤,“您是在戏弄微臣么?”

“我……陈大人,这,大约是个误会,我下朝回来就在学习宫中的各种礼仪,并无暇顾及花草的问题,许是哪个宫人无意摆放的,也未可知。这……让大人这样误会,实在是对不住了。”

“公主……”陈编修神色十分失望,忧伤地说道:“如今您与我已经这样的生分了么?”

“我……我的确是想不起……您要不再容我些时间?”萧延意无奈道,俩人这会儿这样隔着窗子说话,实在也是不像样子,可她又不想让这位大人进殿,只好又好言劝了半天,才是勉强打发走。好在刚才准备歇息的时候,打发了身边伺候的人,倒是也没人看见这么一出。

不过陈编修一走,萧延意倒是火大地想起来,这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摆了个什么翠竹在窗口,应了那个陈编修的什么约定。虽知自己是迁怒,她还是生气地让人把摆竹的宫女喊了进来。

“本宫问你,谁让你把竹子随便地摆在窗口的?”萧延意也是刚刚跟着教习的宫女学了公主该有的气派,正好这会儿也派上了用场。

萧延意来了几日间,始终是喜眉笑眼的随和模样,这样猛地一发火,给小宫女唬得赶紧跪下来叩头,边磕头边说:“是阿玦,阿玦拿来的时候,对奴婢说,这竹摆在窗口最好看,而且最好是没有太阳照着的窗口,奴婢就摆在那边了。”

“阿玦?哪个阿玦?”萧延意觉得这名字颇有些耳熟,却是一时想不起。

“花匠阿玦,平日宫中的花都是他送来的。”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说道。

“把这个阿玦给本宫带来。”萧延意不知怎么,就觉心里熊熊的火无处发作。

一盏茶的功夫,阿玦就被带到,与那宫女跪在了一处,萧延意厉声问道:“阿玦,你与本宫老实交代,你与翰林院的陈编修是不是相识?”

眼中似有黯然一闪,须臾,阿玦却只是平静地看着萧延意缓缓摇头道:“微臣并不认识陈编修。”

“那你为何送来翠竹,又为何告诉本宫的宫女把翠竹放于西边窗前?”萧延意依旧不依不饶。

“微臣听说公主喜欢翠竹,而翠竹喜阴不喜阳,所以才是这么嘱咐的。”阿玦依旧是用平静无波的语气答道,琥珀色的瞳仁里忧郁的神色似乎深了几分,让萧延意心里微微一颤。

萧延意看着身子颤抖的小宫女和默默垂首跪着的阿玦,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继而觉得自己很可耻。无论如何,今日的事,总是不该怪在不相干的人的头上。今日之因,原是自己当年种下的果,如何倒要与别人撒了这火气,可是这时却好似又有些无法收场。只得又色厉内荏地问了句:“你听谁说本宫喜欢翠竹的?莫不是陈编修么?”

“是吕公无意间说起的。”那不卑不亢的声音再次响起,萧延意终于无言以对,正暗忖着该如何收场之时,来人禀报,魏不争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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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有疑

萧延意来不及打发跪着那俩人出去,也就只得让他们先站在一边。魏不争进来行了礼,才要说话,一眼瞥见旁边立着的瑟瑟发抖的宫女和一旁的阿玦,颇有些诧异道:“公主,他们这是怎么了?可是惹了您不快?”

萧延意有几分头疼地草草解释道:“一些宫中花草摆放的事,我不是太可心,便找他们来交代几句。”

魏不争浓眉一挑,先是对那宫女道:“以后宫中一应事务,都须听命于公主,不得再擅做主张,若是再惹公主不快,仔细你们的皮肉。”说罢,又是瞥了眼阿玦淡淡道:“懿祥宫中的花草,你以后不用管了,你们俩先都下去吧。”

打发了那二人下去,魏不争对萧延意说:“公主,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对公主的脾性喜好都还不熟悉,还请公主多担待一些,日子久了,公主不妨挑着伶俐的留下伺候,其余的打发了就是,微臣自会再捡着出挑的给公主送来,无需与他们动怒。”

萧延意倒是有几分赧然,原不是大事,只是自己心焦气躁,这会儿却是让人受了过,从不是什么颐指气使的性子,当下里不好意思道:“将军,本是我的不对,怪不得他们的,其实所有人伺候的都很经心。”

“公主能满意就好。”魏不争说,抬头看了眼萧延意,神色肃了肃又道:“公主,臣有个不太好的消息。”

“哦?”

“当日里曾扬言非公主不娶的那位苗疆小王子,臣派人去打听过了,听说回去之后不久就患了失心疯,有一日宫人没看住逃出去,坠崖而亡了。”

“呃……”萧延意一愣,总是一条人命,虽说此刻丝毫不记得此人,心中还是微微恻然,默了下才想起魏不争与她说起这事的意思,便试探着问道:“那将军的意思是说,我这蛊只怕是没人能解了么?”

“也并非是这样说,是否是那王子下的蛊,臣也只是猜测,也许还是旁人也未可知,是他的那条线却是彻底地断了,不过此次臣着人去问了这事,顺便倒是也让他们带回几个精通巫蛊的苗人,可以让他们试试看,能否为公主解蛊。”

“有劳将军费心了。”萧延意道谢。

“那臣先告退,公主有何吩咐可随时传唤臣,为了方便照顾皇上和公主,臣这些时日就暂且住在宫中了。”

萧延意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将军,您可知我小字是什么?”

魏不争一愣,神色有些窘迫地张了张嘴巴,却没出声。萧延意奇怪道:“将军不知道是么?”

“回禀公主,臣不敢对公主不敬。”

“哦,无妨,谁让我把以前的事忘了呢,在还没解蛊之前,只好先问问你们这些知道的人。将军若是知道但说无妨。”

“臣……以前听淑妃娘娘偶然提起过一次,公主的小字好似是叫……芫芫。”魏不争低声地说完,结尾二字似乎还微带着些颤音,却是把“芫芫”二字念得低回婉转,只说得萧延意心尖轻轻一颤,怔忪了下才是说道:“多谢将军告知了,那……您先回吧。”

魏不争一走,萧延意便又开始发呆。看来,虽然之前那五人与她亲近到什么样的地步,如今还不知,倒是能断定这郭长卿倒是的确与她关系匪浅。不仅是老先生也说过他们自幼就要好的话,一个公主的小字,连大将军这样位置,又与她萧家还算沾亲带故的人都念的这样战战兢兢,一个才及弱冠无官无爵的书生,却是喊得那样熟稔亲近,总是当初喊惯了的。

“郭长卿……至彦……”萧延意喃喃念道,心中不禁暗忖,即便当初自己桃花遍地,却也总会有个最钟情之人,如今看来,莫非那个人便是郭长卿?

心中虽是颇多不自在,萧延意倒是很快地做了个决定,过去既然没法改变,总也该弄清楚些才好,既是她当初与这郭长卿自幼就要好,想必,他总是知道她许多的事,如今既然姑母尚未请回,倒也不妨与这郭长卿探听些过去的事。于情史一事,只怕是姑母与她再亲厚,其中细节,也并不一定比当事人之一更清楚。

有了这层想法,萧延意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便起身往御书房走去。

功课已经讲了一半,小皇上见姐姐来了,十分的兴奋,郭长卿却只是淡淡一笑道:“公主似乎是迟了。”

“是,刚好有些事要处理。”萧延意不敢抬眼与郭长卿对视,说罢只是默默坐到了一边。

给三岁孩子讲的功课,即便是讲给皇帝听的,于萧延意来说,也到底是浅了些。可是这些原本耳熟能详的内容,听郭长卿又这样讲了一遍,萧延意却又听得十分兴致盎然,竟不觉丝毫无趣。

功课讲完,郭长卿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问道:“公主,微臣才疏学浅许是也教不了公主什么,不过祖父倒是嘱咐微臣,当年里公主离宫的时候,有些书本还没有完全读完,公主若是还有兴致,其余的书本微臣已经备下,您可以闲暇时看看,给微臣讲讲您的见解,若是尚有不通之处,微臣自会回去代为问过祖父,回来讲给公主。”

“多谢先生,其实以先生才学,想来,我有不明之处倒也不必请教郭老先生,请教您也是一样的。”

“公主抬爱,只要是微臣力所能及,微臣一定倾尽所能。”

“那现在我便有一些事想请教先生,不知先生可有时间?”

郭长卿融融一笑,“公主但说无妨,微臣定知无不言。”

萧延意看了一边直勾勾望着他们的小皇帝,先是过去说道:“皇上,皇姐与先生有些话要说,你先自己歇息会儿可好?”

小皇帝撅撅嘴,却是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说:“那皇姐记得一会儿过来陪朕写今天的功课。”

“好的。”萧延意应了皇上,回头问郭长卿道:“先生可有兴致一起去赏赏花?”

“但凭公主吩咐。”郭长卿恭敬地立在一边垂首应道,抬眼间眼中却是略带着丝了然的笑意看着萧延意,萧延意别开头,躲过这意味深长的注视,说道:“先生,请吧。”便头前带路。

萧延意带了郭长卿来到了那日的小园中,倒也不求别的,只是于清雅之外,这里是她唯一知道的僻静的地方。

在一处亭子里落了座,宫人上了茶点之后,便被萧延意打发到了远处候着,自己一边喝着茶,一边措辞着要说的话。

原是已经想了几遍的话,这会儿到了要出口时,萧延意却又扭捏了起来,郭长卿却也不急,只气定神闲地呷着茶水,笑吟吟地望着萧延意。

“先生,我想知道……”

“叫我至彦。”郭长卿眉眼弯弯地对萧延意说。

萧延意咬了咬唇,从善如流,“至彦,你看,我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太医说,或许我是中了一种让人忘记以前事情的蛊。那样的话,可能,我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过往的事了,我……不知道还能问谁,但是,你说你与我自幼便认识,那么……你能不能先与我说说,嗯……咱们的事。”

“咱们的事?”郭长卿神采奕奕地问道。

萧延意强忍着心里的不自在,点点头道:“咱们的事,或者是我的事,我与别人的事,只要是过去的事,你若是愿意,就一样样说给我听。”

“好……”郭长卿点点头,却又是先问了一句:“芫芫这三年不在宫中时,可是有了什么心上人?”

“呃,没……”

“那就好……”郭长卿意味深长地看着萧延意说道,转瞬却又垂下了眼睑,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似是思忖了下,才开口道:“第一次见到芫芫时,我六岁,而芫芫正是如今皇上这样的年纪……”

郭长卿讲得缓慢而细腻,轻声细语,娓娓道来,那些场景竟好似就近在眼前一般栩栩如生,萧延意在他的描述中,感觉到几乎都能触摸到当时的画面一般的真实。

只是,待到华灯初上之时,郭长卿刚刚讲到萧延意八岁时的样子。

萧延意极是耐心地听着,始终没有插过一句话,心情有些难以形容。

听着旁人讲起自己幼时的事,而自己却丝毫不知情,这种感觉着实有些怪异。而她一边更急切地想知道之后的事情,也就是后来她与郭长卿之间到底到了何种的地步,可是却又不愿意放弃知道那些在她记忆中消失的过往琐碎。那慢慢展开在面前的记忆画卷,透着股诱人的味道,好似以往读的最爱的话本里的故事,明明急待知道结局,却不忍心直接翻到最后,只有耐着性子一点点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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