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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桃四 当前章节:154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55

羽哨拉过萧延意再要去制住呼延烈,呼延烈那把浸满了阿玦鲜血的刀子,却在自己脖颈间一横,迅速划开了一道的骇人红线。

两条人命,只在须臾间便在萧延意眼前忽然消逝,萧延意哪曾见过如此惊悚的景象,面前一幕刺激之下,让她几乎处在崩溃的边缘,遏制不住地尖叫从喉咙里不停地冒出。

羽哨见呼延烈已经自决,不会再有危害,当下也不再管,只赶紧跑回到萧延意的身边,跪倒问道:“殿下可曾受伤?”

萧延意惊魂不定,颤抖着声音问道:“他……他们是死了?”

羽哨镇定地回道:“此时还有些气息,但是伤都在致命处,估摸着也是活不成了。”

萧延意狠狠地咬了咬唇,让羽哨搀扶着站了起来,嘴里说道:“喊……喊太医来看看……能救……就尽量救活……”

说话间,萧延意的舌尖下意识地舔过嘴唇,只觉一阵腥味入口,忍不住就是一呕,那口中之物却是呕不出,反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她强忍着不适问羽哨道:“本宫脸上可是有那阿玦的血渍?”

羽哨点头,“殿下脸上溅了些血渍……”

萧延意赶紧伸手从怀中去掏帕子要抹,可是帕子才拿出,还没拿到面前,忽觉心口猛然一阵尖锐的刺痛,痛得她几乎要喊出声来,而脑海里瞬间却又似一道极强的光亮倏地闪过般,好像照亮了记忆中曾被遗忘的那个死角,她整个人仿佛忽然石化了一般,僵立在当场,只来得及喊出一声:“阿玦。”眼前便是猛地一黑,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阿玦,昨天是你约我去百里溪捉鱼的,怎么爽约?害我跟至彦等你到日落,回宫之后,至彦被罚跪到三更呢。”

阿玦听了这话,对着郭长卿一揖到底:“至彦兄,是小弟的错,昨日一时有事耽搁住,来不及通知兄长。”

郭长卿笑着摆手道:“陪在芫芫身边,我也不差跪这一次了,不算个什么。”

萧延意在一边看着,十分不满,横插到俩人当间,鼓着嘴气愤道:“喂,呼延玦,你怎么回事嘛,你爽了我的约,怎么只跟至彦道歉,还有我呢!”

阿玦笑容可掬地看着萧延意,“我不来,你跟至彦兄照样可以钓鱼,即便是不钓鱼,百里溪边景色这么美,也不算是白来一场,你又不亏。何况回去后,挨罚的也不是你,要我说,定是你自己玩的忘了时候,才回去晚了,累得至彦兄挨罚,我都替你与至彦道歉过了,你这会儿还赖上我了么?”

郭长卿听了这话,在萧延意的身后咧嘴一笑,朝着阿玦悄悄挑了挑大拇指。

萧延意听了这话,却气得直呲牙,“好你个呼延玦,自己约了人家又不出现,这会儿还理直气壮的,我以后再也不信你了。”说完话,拧头牵了一边的马就要走。

阿玦的声音却在身后气定神闲地对郭长卿说道:“至彦兄,小弟在林子里有所小茅屋,已是摆好了烧肉的炭火和作料,这几日是猎鹧鸪的好日子,刚好可以打了烤来吃,要说这鹧鸪烤起来,可真是美味,不知道比那雉鸡要香上几倍,芫芫既是回去了,咱们二人去吧,兄长也好尝尝小弟的手艺。”

“也好,早听闻鹧鸪是野味中难得的佳肴,此前还未曾吃过,这次也算是沾兄弟的光了。”郭长卿顺水推舟地答道。

已经一只脚蹬上马鞍的萧延意,听了这话,手里的缰绳一丢,一下子又跑会二人跟前,“烤鹧鸪?真的能打到鹧鸪么?阿玦,你会打猎么?至彦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阿玦淡淡一笑:“打一两只鸟,倒还是没问题的。”

萧延意听了喜道:“那还等什么,趁着天光正亮赶紧去打啊。”

阿玦一皱眉,看着萧延意说:“咦,你适才不是说再不信我,怎么现在又肯信我能让你吃到烤鹧鸪了么?”

萧延意被这一噎,脸上变了几番颜色,气鼓鼓地一回头,拉了郭长卿道:“至彦,咱们走,我请你去烧鸭,一定比鹧鸪好吃。”

郭长卿面露难色,“可是……烧鸭时常吃,这鹧鸪却不曾……芫芫,喊侍卫送你回去吧,我与阿玦去品尝下这美味,回头定然给你描绘下有多好吃。”

“鬼才要听你描绘!”萧延意哼道,“走嘛,不就是鹧鸪,明天让御膳房做了吃就是,你就这么馋?”

“那怎么会一样?御膳房做来的饭不知经过多少程序,哪如天然烧烤的新鲜滋味,芫芫,你既然不想去,你回去,我自己去就好。”

“不行,我不去,也不许你去。”

郭长卿闻言皱眉,“芫芫,你与阿玦怄气,不去与他为难,就只会欺负我!”

萧延意瘪瘪嘴,睨了眼阿玦,回头对着郭长卿嘟囔道:“欺负你了,就欺负你了,不行么?”

郭长卿无奈一叹,对着阿玦摊摊手,回头对萧延意道:“好吧,那咱们走吧。”

郭长卿同意了要求,萧延意却还是纹丝不动地站着,仰头看看天,又看看林子里,最后舔了舔唇,又恶狠狠地瞪了眼阿玦。

阿玦的唇角轻扬了下,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笑意,白皙的面庞在春阳的映耀下更显得俊逸出尘。萧延意一时间看的有些呆愣,阿玦却是走过去牵了牵萧延意的手指,柔声道:“好了,芫芫,走吧,我不光烤鹧鸪给你跟至彦吃,还有特意给你准备的,我从家乡带来的果子酒呢,别气了,好么?”

萧延意的眼睛亮了亮,“你特意给我准备的酒么?是要跟我赔罪道歉的是不是?”

“是是,我的长公主殿下,我是专门跟你来赔罪的,咱们能走了吗?”阿玦无奈叹道。

萧延意这才彻底破颜一笑,“走吧,走吧,我都等不及了,最还还能打到兔子,我还要吃烤野兔。哦,对了听说蛇肉也能烤了吃呢,越是有毒的蛇,越好吃,阿玦,你敢捉毒蛇么?”

“敢!你让我做的事,我都敢!”阿玦笑道,牵着萧延意的手收了收,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柔荑。

萧延意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树下等着烧烤睡着了一般,猛地睁开眼,眼前却是郭长卿满是忧虑的面孔,她恍惚地一笑,开口问道:“至彦,鹧鸪烤好了是么?”

郭长卿一怔,喃喃道:“芫芫,你……”

萧延意这才猛地醒过神来,看见同样立在跟前眼中满是焦灼的魏不争。她心口骤然一疼,只觉忽然一种无力感遍布全身,竟是再不敢多看眼前的人一眼,仓皇间只闭了眼问道:“那……呼延烈死了?”

“是,当场不治。”郭长卿的声音答道。

“那……阿玦呢……”萧延意再问,虽是极力控制着,声音还是禁不住颤抖着滑出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阵时常爱感叹自己老了,可那时一小半是真的,一多半却是矫情,因为不服老,觉得自己还年轻,才故意慨叹老了,让别人来夸自己年轻。

这个月频繁出差,加班,熬夜之后,才真是承认自己是真的老了。想当年年轻时,48小时不睡赶稿子拼版的时候,不是没有过,睡上三五个小时之后就又是一条好汉。如今呢,一趟差出3天,回来要歇5天不说,上吐下泻、感冒发烧,再又熬夜做了几次版,几乎就要了我这条老命啊。

果然是不服老不行喽~~又是拖拉了几天没更文,实在觉得对不住妞们,这几天尽量补回来哈,欧巴桑现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85公主还朝

“太医还在救治,侥幸的是伤处离要害偏差了半寸,所以不至于立时毙命,不过也是伤了心脉,又是失血过多,一时间也说不好是不是还能救过来,只据说按以往的病例,多半是活不成了,所以并不乐观。”郭长卿在一边回道。

萧延意虽是早有准备,但是听了这话,心窝里的某处仍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疼痛得无以复加,她伸手猛地揪住心口的衣襟,饶是强忍着,身子还是禁不住一抖。

萧延意不知,这一刻她的脸色惨白的吓人,惊得站在一边的魏不争,一下子扑过去,一双干热的大手猛地一把握住她的,嘴里焦急地呼喊着:“芫芫,你怎么了?是不是伤了哪?太医没检查出?”

这急切的声音对萧延意却似是更深的刺激,胸口原本的钝痛,瞬间变得尖锐了起来。

她不敢睁眼面对魏不争,只是慌张地摇着头,可这一摇却又摇下了一串眼泪。

魏不争这下更加慌张了起来,声音里失去了一向平静,大声喊道:“太医呢,快来给公主看看,可是伤了脏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萧延意这下无法再沉默下去,睁开朦胧的泪眼,勉强想要扯出抹笑容,对着上前来的太医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深吸了几次气,才尽量平稳着语气说道:“伯钺,我没事,只是……只是吓到了……”

魏不争的脸上仍有些惊惧的神色,一只手捧上萧延意的脸颊,仔细地端详着她的神色,眼中有些疑惑,神色却是略微松弛了下来,半晌才是叹了声,“芫芫,适才你满身是血的被抬回殿里,真的是吓坏我了……”

“那……那不是我的血,是阿……玦的……”萧延意说着,齿间吐出阿玦二字的时候,心口又是一刺。

她勉力定了定心神,紧紧拉住魏不争的手,才稍稍平复了下胸中的翻涌,开口道:“伯钺,怪我没听你的话,大意了,才会出这样的事……”

魏不争一蹙眉,“胡说,分明是有人从中捣鬼才是,那呼延烈平日里都是着最妥帖的人看守着,莫说是匕首,便是瓷片也不会让他有一个,如今怎会用利刃伤人。芫芫,还好,伤的不是你……”

萧延意的神色黯了黯,想问魏不争些什么,最后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闭了闭眼说道:“伯钺,你也是大病初愈,别在这里守着我了,回去歇着吧,我缓缓神就好,并没伤到什么,只是受了些惊吓,没有大碍的。”

“可是你气色看着着实吓人,芫芫……”魏不争也有些欲言又止,抬眸看了下一旁的郭长卿,才又说道:“那好,我先回去,你好好歇着。”

郭长卿见魏不争要走,便也起身道:“既然无什么大碍,那我也就回去了,芫芫,你好好休息,皇上那边的功课和奏章有我帮你看着。”

萧延意见魏不争要走,心里本是一松,可见郭长卿也起了身,不禁有些急了,忍不住坐起身,一把拉住郭长卿的衣襟说道:“至彦,等下再走,我有话问你。”

魏不争跟郭长卿都是一愣,萧延意惊觉失态,赶紧掩饰道:“呃,我忽然想起之前跟你说的要开恩科的事,想问问你准备的如何了。”

郭长卿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顿住脚步望着萧延意,魏不争则是轻笑着对萧延意道:“那你们聊,别太费神了,我先回去,晚些再来看你。”说完,便扭身往外走去。

“考题已经跟祖父商量着拟定了出来,你现在就要过目么?我写给你看……”郭长卿说道,萧延意目送着魏不争的身影从门边消失,猛地一把揪住了郭长卿的衣襟,打断了他说的话,厉声问道:“至彦,你为什么瞒我,为什么?”

郭长卿被萧延意问的一怔,下意识便问道:“我瞒你何事了?”

“至彦,你如今还要说瞒我何事么?若说全天下都不知道我与阿玦的事,你又怎会不知,之前我多少次的问过你,我是不是心中曾有过何人,你为何不说,为什么要这么瞒着我!”

郭长卿愕然地望着萧延意,难以置信道:“你……你想起来了么?阿玦说……说你再不会记起了。”

萧延意苦笑了下,怆然开口道:“忘尘蛊,最终极的血蛊,以心头血为引,中蛊者若非得施蛊人心头血解蛊,穷此一生,即便想起所有的事,也会忘了为她下蛊的人。而施蛊者二次若二次放出心头血,除非极好的内力功底,将不是死,便是终生变成活死人。

他想我们或者对面而不相识,或者便是死别,呼延玦……他好狠的心……”

郭长卿这才猛然想起阿玦这次伤的是心脉之处,而萧延意当时满面都是血,显然那一刻,这蛊便已经解开,就是说,此时萧延意的确想起了所有的事。

有了这层认知,郭长卿忽然前所未有的无措了起来,他紧张地搓着双手,讷讷道:“他……他也是不想你伤心……”

“不想我伤心……”萧延意想笑,可是才笑了一声,泪水却是已经夺眶而出,“他煞费苦心让我爱上他,可知道父皇不会让我嫁给他之后,就带着族人血洗了皇城,他……原来是不想我伤心啊……”

“芫芫,不是这样的……我……”郭长卿痛苦地闭了闭眼,睁开时,眼里分明也盈满了泪水,“阿玦并不知道呼延烈要攻打皇城,他一直在京中,部族的动向并不知晓,他也是在当天才得知的消息,那时也只来得及救走你而已,芫芫,他纵有千错万错,却……真的对你是真心啊,只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造化!?”萧延意吸了吸鼻子,抬起一双泪目看着郭长卿,“那时我求父皇给我跟阿玦赐婚,可是父皇不允,父皇说阿玦是吐谷的小王子,虽然受宠,但是其上还有两个兄长,日后吐谷王一旦驾崩,必将会有一场夺嫡之乱,所以不想我牵涉到那些纷乱之中,不让我嫁给他。我便去又去求阿玦,让他放弃王位之争,他却只是沉默以对,最后那日,他才说是肯了,约我见面,不想,却原是场阴谋,那时呼延烈已经与父王动了干戈……”

“芫芫,那时,我们三个人玩在一起,阿玦与你的事,我都是知道的,他待你是否真心,难道你会不知?他最后那日拼死救了你,又赶回皇城想要救先帝,他真的是尽力了的,你不要这么冤枉他……”

萧延意胡乱地抹着眼泪,胸口处的痛愈发地不可收拾,她猛烈地摇着头哭喊道:“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又有何用,如今,他已经要死,要死了……至彦,你为何不告诉我这些事,否则,我今日怎会带他去见呼延烈,怎会?”

“阿玦用心血给你下蛊,几乎丢了半条命,就是不想让你再想起以前那些事伤心,我又怎么能告诉你?而且,你与他之间如今的情形下,根本就是再无可能,想起又有何用?芫芫啊……我们都只是想你能幸福而已。”

“幸福么?在我的爱人要死的这一刻,我才想起他,你告诉我这叫做幸福?”

“可若你一直没有想起,你与将军……你与将军不已经两情相悦?前尘往事,就那么过去又有什么不好?今日之事只是意外啊!”

萧延意浑身猛地一颤,喃喃道:“伯钺……伯钺,至彦,伯钺不知道我与阿玦的事么?”

“将军该是并不知情。”

“那他为何会把阿玦留在宫里?”

“将军与阿玦之间有他们的约定,至于是什么,阿玦并不曾对我说过。”

萧延意嘈杂纷乱的心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呼延烈之前与阿玦的对话,她惊异地瞪大了双眼,对郭长卿道:“至彦,好像当日伯钺破城,并非是强攻而下,而是阿玦为他开了城门,才让呼延烈被擒。阿玦他……”

郭长卿也是一怔,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阿玦他,他也是左右为难……芫芫,如今他或许真的活不成了,你就别再怪他了。”

一说起这话,萧延意原本才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扑扑簌簌地往下掉落,边哭边说道:“我就要怪他,他凭什么擅作主张给我下蛊,他凭什么让我忘了他,他凭什么又还在我身边出现,他又凭什么就这么样死在我眼前?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郭长卿上前一步,一把揽住哭得不能自持的萧延意,嘴里哄道:“好了,芫芫,太医也没说一定就是救不活了,或许,也还是有救的。”

萧延意伏在郭长卿的怀里,呜咽不成语,那骤然涌回到脑海里的关于阿玦的一幕一幕,鲜明恍如昨日。

那时,她还是大宏无忧无虑的长公主,所有的人都敬着她,让着她,她有父皇母后宠着,有太子哥哥纵着,有郭长卿伴着。还有那个叫阿玦的,总是花样百出的讨厌鬼哄着她,逗着她,气着她,却也爱着她。

那时啊……那时啊……

所有的一切,都在宏景四十七年,皇城火光冲天的一刻,化为了乌有。

萧延意哭到气竭,才从郭长卿怀里挣出来,啜泣着说道:“至彦,咱们去看看他吧,好么?”

86公主还朝

呼延玦离家的那一年只有八岁,他总是记得临走那日呼延烈对他说的话,“玦儿,到了中原之后要好好地学习,学中原人的文化,学中原人的技能,要把自己变得跟中原人一样聪明。玦儿呀,那里才是人间的天堂,早晚有一天,我们吐谷人要做中原的主人,到了咱们入住中原那一日,你的所学都会大有用处的。”

呼延玦那时还小,只知道要离家,要离开父王和母妃,心中只有慌张和无措,却并有什么向往,他强忍着眼里的泪问道:“父王,中原到底有多美,比咱们这里还美么?”

“美……”呼延烈充满向往地感叹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呼延玦走了,到了中原去学习。

只是,许久之后呼延玦依旧没看出中原到底比家乡美在哪里,那里没有绿油油的草原,没有漫山遍野的花,没有满地的牛羊,那里只是有很多人,很多的街市,很多房子,他不懂父王为什么如此心念着这个地方。

呼延玦要学的东西太多,每日过的都是忙碌而枯燥的,最初的最初,他那么的想家,想父王,想母妃,总是夜里暗暗垂泪,几次都想偷偷地跑回吐谷。但是,他母妃时常写信来鼓励他,他不忍让母亲失望,便是如何难也咬牙忍了下来。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自小生在帝王家,有些事早在心里暗暗扎了根,而从母亲信中的字里行间他更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他争气,才有可能问鼎日后的吐谷王位,那样,他的母妃才能一生一世尽享荣华富贵。

生在帝王家,只有争才能生存,否则有一日被人踩在脚下,便连寻常百姓也是不如。

于是呼延玦咬牙坚持着,只想着有一天学成回去,能为父王建功立业,能让母妃得享尊荣。可这样的日子对于一个少年,毕竟只是一种磨砺,甚或是一种煎熬。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萧延意。

那一年呼延玦已经满了十二岁,在大宏的土地上生活了四年,除却那与众不同的琉璃色眸子,别具着异域风情外,呼延玦乍一看上去,举止言语间已经完全是个中原人。

那天呼延烈从吐谷进京为大宏送去当年的岁贡,便带着呼延玦一起入了宫。

他们一起拜见了宏景帝之后,呼延烈与宏景帝二人喝茶聊天,便打发了呼延玦独自在宫里玩。这并不是呼延玦第一次入宫,之前呼延烈到京的时候,只要是进宫,也时常会带上他,所以他对宫里的路也是熟悉的,这偌大的皇宫比起他们吐谷的王宫不知道要华丽多少倍,但是看在呼延玦的眼里,却也不过尔尔,但他独独喜欢宫中的那个花园。

因为,那遍地的姹紫嫣红,总是能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家乡。

于是呼延玦就在御花园里第一次见到了萧延意。

和郭长卿正准备一起溜出宫的萧延意。

那是个美丽而生动的少女,十岁上下的年纪,有着一双慧黠而坦诚的眸子,她当时正拉着郭长卿要从御花园的角门偷偷跑出去时,猛然看到了花园边上站着的少年,那一刻,她有些傻傻愣愣地站住,郭长卿还有些紧张地拽着她要走,她却挣开了郭长卿的手,反身走回到他的面前,好奇地问道:“你是谁?”

呼延玦迎着她询问的目光,不知怎么,忽然就笑了起来,萧延意便就傻乎乎地脱口说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啊。”

少年人之间的感情总是很容易便能建立起来的,尤其是对于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呼延玦,和身边只有郭长卿一个玩伴的萧延意来说。

于是,后来偷偷出宫的日子里,萧延意与郭长卿的身边,便从此多了个异常俊美的少年同行。呼延玦自小在草原中长大,不像大宏宫中的皇子公主那样多的束缚,所以玩的花样也更多,这让萧延意与郭长卿更加留恋在宫外游玩的时光,而呼延玦也渐渐成了他们三人行里的那个领导者。

萧延意那时,便时常昂着小脑袋热切地看着他问:“阿玦,阿玦,咱们今天去玩什么?”

呼延玦总是喜欢拿乔,故意不去理她的热切,看她又气又恼的样子,他只觉得她分外可爱。

情愫是何时种下的,呼延玦已经有些想不起,也或者,十二岁那年的御花园中,二人四目相对的一刻,便注定了后边的故事。

哪怕,那时他们都还都是不解风情的孩子。

他们总是吵吵闹闹,三次见面,总有两次是要吵几句嘴的,可是,吵着感情却愈发地好了起来。

彼此坦诚心扉的那一天,呼延玦总是会在后来最痛苦和绝望的时候,在心中反复回味,好让那已经苍凉的心中还能觉出丝丝的暖意。

那一次,他们又是闹了别扭的吧?到底是为什么,呼延玦记不清,只记得连续十日,萧延意都没有出宫找过他,他去找了郭长卿问端详,郭长卿却只是神秘笑笑道:“女人心,海底针啊,阿玦。”

那正是吐谷给大宏送来新鲜瓜果的季节,这事本不需呼延玦亲自过问,但是他见不到萧延意,心中便只觉空落,郭长卿那里又问不出分明,他只好找了借口入宫。

他遍寻了宫中萧延意时常会去的地方,却都没有见到她,当他失魂落魄地沿着后园想要离开时,却在一片桂花林里,见到了满头飘满桂花的萧延意。

她手里拿着小刀正在一棵树上刻画着什么,呼延玦悄悄走近,看到了树干上已经刻出了模样的那个“玦”字。

“你在干什么?”呼延玦好奇地问道。

萧延意一慌,手中的小刀一歪,划到了扶着树干的那只手上,瞬间殷红的血便流了出来,而萧延意转身见到十日未见的呼延玦,眼泪便也跟着一起掉了下来。

呼延玦心里一痛,慌忙地握起萧延意的手指,把那流血的指头含进了嘴里。

萧延意的眼泪却落得更凶了起来,呼延玦情急之下一把揽住她,拥在怀里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背哄道:“芫芫不哭,不哭,走咱们去找太医要些伤药,涂抹上就不痛了。”

萧延意在他怀里呜咽着,他揽住她要往太医院走,她却拧着身子不动。呼延玦捧着她的脸,轻轻地为她擦着泪,柔声问道:“芫芫,怎么不走?去找太医看看,包扎好就没事了的。”

“阿玦,我不疼……”

“那为什么哭?”

“我只是想你……”萧延意说道,说完这话,又是放声大哭了起来,“阿玦,我错了,我们不吵架了吧,我想你,我要天天都和你在一起。”

呼延玦一怔,看着满面泪痕的萧延意有些无措,可是心底,却忽地就好似绽出一朵明艳的花一般,这一刻,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甜甜的,暖暖的在四肢百骸间游走,他认为自己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最后也只是一把捞过那个哭得像个呆瓜的小姑娘,叹息般地说道:“好,我们天天都在一起。”

那一年,呼延玦十六岁,萧延意十四岁,他们已经认识了整整四年。

也许只是因为少年人对爱情的懵懂和羞涩,他们之间的恋情瞒住了所有的人,唯有时常在一起的郭长卿知道。他们还那么小,小的不知道未来到底有多长,而幸福又有多远,只知道天高水阔,他们在一起,每一处都是天堂。

如果不是宏景帝开始为萧延意物色驸马,或许萧延意也想不起对她的父亲说起呼延玦,可是眼看着及笄的日子就要到了,宏景帝有意为萧延意与郭长卿指婚,他们才真是急了。尤其是郭长卿,他焦虑地对萧延意说道:“芫芫,你与阿玦的事快点说给皇上听吧,不然皇上的指婚真下来,你让我抗旨不成?”

萧延意有些踯躅,忐忑地问郭长卿道:“至彦,你说父皇会同意么?他若是不同意,还知道我与阿玦的来往,日后会不会不许我与他见面?”

“皇上没有理由不同意啊,你是公主,阿玦是王子,你们才最该是一对,皇上最多只是不舍的把你嫁到吐谷,不然你问问阿玦,他若愿在大宏安家,我想皇上便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萧延意去找呼延玦,问问他的决定,可是却找不到他了。

那几日吐谷来信把呼延玦喊了回去,临行前只来得及给萧延意留了封书信,便不辞而别。

萧延意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她与呼延玦从未说过婚姻的事,她知道他们彼此喜欢,她不知道他肯不肯娶她,更没把握他肯为她留在中原安家。这最紧迫的当口,却又找他不到。而萧延意不经意间又听到在京中伺候呼延玦的几个小厮闲谈间,似乎是说呼延玦此次回吐谷是去完婚的。

萧延意到场就恼了,她狂奔到郭长卿的家里,哭闹着对郭长卿说:“至彦,父皇若再给咱们指婚,我便嫁给你,好吗?”

郭长卿有些呆愣,但是看着萧延意委屈的模样,却无奈叹道:“好,只要你肯嫁,我就娶。”

但是,宏景帝准备下诏书指婚的那日,萧延意却还是反悔了,气得宏景帝罚了她整整一日的站。她站在烈日下一整天,人都有些昏了,却丝毫不觉后悔,因她决定要找呼延玦问个明白,不能就这么赌气把自己嫁了。

好在呼延玦没多久就回来了,好在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萧延意头上阴霾了多半月的天,在呼延玦莫名其妙地说道:“完婚?我和谁完婚?你在这里,我又能去娶谁?”时,瞬间便豁然开朗了。

她高兴地回去跟宏景帝说明了自己跟阿玦的事,但是没想到宏景帝却是断然拒绝。

“除非他答应永远退出吐谷的帝位之争,否则,芫芫,父皇不能把你嫁给他。”

“好!”萧延意答得痛快,她的阿玦虽然爱逗弄她,却总是对她有求必应的,他一定会为她放弃帝位争夺的。

没想到阿玦听了她的话之后,却只是沉默以对。

从吐谷回来之后的阿玦时常有些怪异的沉默,萧延意那时只惦记让父皇答应他们的婚事,却并没有在意,可是,这一次,阿玦的沉默伤害了她,她对着阿玦吼道:“给你十日时间想明白,十日之后,你若还没有答案,我就去嫁给别人。”她说完便拂袖而去。

呼延玦的手指动了动,似是要拉住她的衣袂,可才是抬起了一半,却又无力地放下。

呼延玦很苦恼。

他这次回去,是因为呼延烈的寿辰,寿辰上,呼延烈说:“谁若是能让咱们吐谷入主中原,谁就是日后的吐谷王。”

兄弟们的眼睛里都闪着亢奋的光芒,有人说,给他一年时间训练军队,来年定杀入中原,把大宏打个落花流水,有人说要去暗杀宏景帝,然后趁乱攻打,即便不能彻底入住中原,也要跟他们分庭抗礼,各占一半江山。

呼延烈看着呼延玦问:“玦儿,你在中原呆的最久,你觉得那种办法最好?”

呼延玦有些慌张,他几乎忘了父王最初让他到大宏的原因,他几乎忘了父王是觊觎着大宏的江山的。

但是,母妃殷殷期待的目光却让他不得不开口道:“以大宏如今兵力,莫说是一年,即便是再有三五年,咱们的军队也未必是他的对手,而说到刺伤大宏皇帝,大宏皇宫禁卫森严,刺客很难进入宫中,而即便是能进去,几个刺客对于大宏的大内侍卫来说,也根本不足为患,只怕刺杀不了宏景帝,还让他生了戒心。”

“哦?那三弟有何高见呢?”呼延玦的哥哥有些不屑地问道。

“硬攻不得,最好智取。”呼延玦说道。

“好,那玦儿说说该如何智取?”呼延烈鼓励地说道。

呼延玦咬了咬嘴唇,话卡在嘴边却无法说出口,一边的兄弟见他如此,便又取笑道:“依儿臣看,不如联姻。听说大宏的长公主最得宏景帝信任宠爱,便是太子都不如,若是能娶到长公主,定然得那宏景帝所依仗,一朝在朝廷里能得了实权,先是控制了大宏的兵马,到时,岂不是欲予欲求了?

我三弟样貌生得好看,从来都得女子欢心,又是在大宏已久,深知中原人好恶,不如干脆去讨好了公主,做了大宏驸马,岂不是更能便宜行事?”呼延玦的兄弟语带讥讽地说道,原只是想说呼延玦空有一副好品囊,却一无是处,可谁知话音一落,呼延烈脸上却是一阵狂喜,而呼延玦的脸色却瞬间苍白如纸。

“这倒不失为一条好计啊。”呼延烈抚掌大笑,“玦儿,你觉得如何?你应该是见过大宏的长公主的,你觉得那丫头可容易上钩?”

呼延玦心口钝钝地一痛,半晌才低敛了眉眼,沉声道:“父王,儿臣觉得靠着女人成事,不是君子所为。”

“啧。”呼延烈听了这话,眉头一皱,“让你去中原学中原人的学问,可不是让你学他们的迂腐。什么靠着女人成事?这世上的事从来成王败寇,跟靠着什么,又有何干?你若觉得此法不好,你倒说个好的来。”

“儿臣……儿臣觉得……应该随时注意着大宏的动向,大宏连年安逸,并无战事,所以,于朝堂上,能领兵作战的将军不过一二人,一旦……一旦哪里有了战事,便必然派那将军前往,到时便是京城空虚,咱们就可伺机而动……”

“那大宏何时会有战事?”

“这……儿臣不知,父王,有些事强求不得,咱们,咱们最好的办法只有等待时机。”

呼延烈转着眼珠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起来。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嘀咕道:“时机也是可以创造的嘛。”

呼延玦再回大宏之后,便有些心事重重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法面对萧延意,那曾经单纯而美好的感情,一夜之间在他心里成了一个疙瘩。

如果他父王执意要入住中原,真有那兵戈相向的一日,他与萧延意该如何是好?那时,她可会疑心以往所有的春花秋月,全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那让他们彼此该情何以堪?

而萧延意恰恰是这时来问他指婚的事,若是未回吐谷之前,他或许当场便会应下,王储之位在他眼里从不重要,他只想母妃能安心罢了,但他母妃一向也更希望他能婚姻幸福美满,所以若是知道他为此而放弃王位,或许也能原谅他,并为他高兴的。

可是,偏巧,他从吐谷才回来,才有人说起他该去做大宏驸马,从此为吐谷内应。那……他到时是要背叛吐谷,还是背叛萧延意呢?

那本来憧憬已久美好的姻缘,就在几句话间便被戴上了阴谋的枷锁,利益的桎梏,再不复曾经的单纯。

呼延玦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想了一日又一日,也想不出结果,郭长卿暗下里找过他几次,他也只能求着说,让他告诉萧延意,他还需要考虑考虑,就这么拖着,十日之后又是十日,萧延意却并未像最初威胁的那样,嫁给别人,只是却也一次也不来找他。

那一日,呼延玦忽然有了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他想带走萧延意,从此,他不是吐谷的王子,她不是大宏的公主,天下这么大,找个人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只安心过他们自己的日子。没有战乱,没有背叛,让他们之间的感情,能永远一如初见。

他不知道萧延意会不会同意,他紧张地约了她见面,想要问她。

可也就是那一日,才送出信去给萧延意约她见面,他这边便收到了吐谷的密信。信中交代,吐谷五万大兵如今已经到了城外,魏不争的大军此时却在漠北,吐谷大军准备就假借取粮草之名,大模大样地进宫,趁着宏景帝犒劳大军的时候,一举攻下皇城。而呼延烈知道他熟悉宫中道路,到时要他里应外合。

呼延玦看到信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他这些时日,只想着他与萧延意的事,完全没有留心大宏的动向,不知道魏不争大军去了漠北平患。他想不到当日里只是应付的主意,会一语成谶,并且来的这样得快。

他慌张地去找呼延烈,却听说他已经进了宫,他想拦住大军,军中却无人肯听他的话,而他毕竟是吐谷的王子,是呼延烈的儿子,此时此刻,他无法硬闯进宫去揭穿呼延烈的阴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杀。

最后的最后,绝望的呼延玦,只剩下一个念头,去救萧延意,去带走萧延意,让她远离这场屠戮。

当萧延意在他怀里昏倒的那一刻,呼延玦痛下了决心,如果这场悲剧无法避免,只要她能活着就好,哪怕她忘了他,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甚至忘了她曾经作为公主的前半生。

最好是全部都忘掉,那样她才能没有悲伤地活下去。

他只要她能继续快乐地活下去,而他可以为此万劫不复。

87公主还朝

魏不争站在床前,凝视着阿玦那张几乎毫无生气的脸,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四年来,他留他性命,却又用卑微的差事折辱他,他并不羁押他,给他自由,却又不许他远离京城一步。

他对他有感激,有憎恨,有愧疚,却更多是的是不解。

他一直不懂,这个吐谷的小王子,当年为何会为他的大军打开城门,放他们入宫,而之后为何却又坚决要他对所有人保守这个秘密。

如果说,呼延烈是他大宏不共戴天的仇人,那呼延玦算什么呢?恩人么?似乎又不全然是,因为,他毕竟没能阻止那场惨烈的屠戮。可,他却又不能算作是仇人,因为,如果没有他,也许,当年的大宏便是灭顶之灾,如今早就不复存在。

今日的事,魏不争想过,呼延烈要见呼延玦,必然会有事发生,但是如此悲壮的结果却又是他意料之外,他毕竟没有想到关在大牢里严加看守的呼延烈如何会有一把利刃。

但,他是有能力阻止这件事发生的,他知道自己的话对于萧延意的分量,只是对后果的估计不足和当时一念间闪过的某种错综复杂的情绪,让他并没太过阻拦。

面对着那静静躺着,连呼吸几乎都已经停止的人,良久,魏不争深吸了口气,哑声说了句:“阿玦,对不住了……”说罢,扭身往外走去。

魏不争没料到,他人才走到门前,却遇到与郭长卿同来的萧延意。萧延意似乎也并没想到魏不争会在此处,二人不禁都是一怔。

萧延意的脸上尤带着些未干的泪痕,一双眼睛红红肿肿,一看便是刚刚大哭过一场,此时,人有些虚弱地靠在惠娥的身上,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

魏不争的眉头疑惑地轻蹙了下,但探寻的目光只是在萧延意身上稍停了片刻,便是恢复了平静,说道:“阿玦还没醒呢,芫芫,你身子既是还没好,何苦这么急着来看他?”

萧延意身子一僵,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这么急着来看阿玦,哪怕阿玦受伤,是因她失察而起,但她堂堂公主,便是心有愧疚,关心伤情打发个人来过问,便也足够了。

郭长卿见萧延意尴尬踯躅,便是赶紧出言解围道:“将军也怎么关心阿玦的安危呀。”

魏不争闻言愣了下,只稍迟疑片刻,便是点头承认道:“是。”

萧延意低垂着眼睑,不敢与魏不争对视,魏不争看着他们二人,默了片刻,便也只好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萧延意与郭长卿站在殿门口,都没有回头,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越走越远,二人才是骤然松了口气,默默往内殿走去。

萧延意还未走到床前,腿便已然有些发颤,只轻轻瞥了眼躺在床上的阿玦,便是一下子浑身瘫软了下去。

郭长卿赶紧拥住她,口中无力地安慰道:“太医们已经在商量着法子给阿玦医治,只要他还一息尚存,便还有希望的。”

萧延意在郭长卿的怀里猛烈地摇着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昔日的记忆,瞬间如洪流般涌进萧延意脑海,她此刻如何也无法想象,曾经那个狡黠、赖皮却又温柔、贴心的绝美少年怎会变成如今的样子。那曾经神采奕奕的眸子里似是覆上层层尘埃,总有望不到底的忧郁,而此刻,更是紧紧阖,连最后的一点生气也无。

不知是呆了多久,郭长卿终于禁不住劝道:“芫芫,回去吧。一会儿太医也要再来给阿玦用药了,让旁人见你这样终是不好。我知道此时与你说这些,是有些无情。但是,芫芫啊,你现在是大宏的监国公主,如今朝纲不稳,对于你来说,有太多比男女之情更重要千百倍的事。阿玦……他即便是有什么不好,你也终不能什么都不顾了,皇上还需要你的保护,先帝的传承还需要你来维系。今日一日,恨也恨过了,哭也哭过了。过了今日,你实在不好再是这副模样了。你说呢?”

萧延意听了郭长卿的话,猛地吸了吸鼻子,静了片刻,才是默默点头道:“我知道了。”

二人又是一阵无语,萧延意再又朝着床上望去了最后一眼,骤然拧身往外走去。

此时天色已暮,郭长卿也不好在宫中多做逗留,又是劝慰安抚了萧延意几句,也就忧心忡忡地出了宫。郭长卿走后,萧延意在自己的殿内枯坐了多半个时辰,才是站起来对惠娥说道:“惠娥,陪我出去走走吧。”

惠娥对萧延意与阿玦的事,之前并不知道,但是萧延意今日种种情形也并未刻意避开她,所以她心中约莫也有了些懵懂,见萧延意此时面色哀戚,便也不多问,便陪着往外走去。萧延意此刻只想去那片桂花林,再去看看那棵刻着阿玦名字的树。

曾经几次见他对着树干默默发呆,彼时还曾信了那是他自己刻下的名字,如今才想起,那竟是她少年时,情到深处无处无处发泄时刻下的。彼时的情景,好似还历历在目,就是她亲手刻下那个玦字的那一天,她与阿玦互诉了衷肠,彼此敞开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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