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时间已经是太晚了,外臣留在宫中过夜,是要跟负责宫廷内务的掌事报备留档的,而为此留下郭长卿,萧延意也觉必要并不大,还会招人非议。既是已然在京中住下,有些事倒是也来日方长,并不急这一时半刻。
郭长卿也也已然是起身告辞道:“芫芫,明日有时间我再继续给你讲吧,今天时候已是不早,我就先回府了。”
“好。”萧延意点点头,“先生慢走,我还想再小坐一会儿,想些事情。”
夕阳西下,郭长卿背着阳光,此时表情看不太真着,唯独一双眼睛里有着暖融融的光彩,亮闪闪地看着萧延意,尤带着抹温存的笑意,道:“公主慢慢想,微臣告退。”
目送着郭长卿走远,晚风中传来丝丝凉意,萧延意微微瑟缩,宫女却是已然递上一件大氅,给她牢牢地系好。
暖意袭来,萧延意对着小宫女感激地笑道:“还是你心细。”
小宫女似是有些赧然,垂首低语道:“是阿玦适才走的时候,嘱咐奴婢去为公主取的,奴婢不敢贪功。”
☆、公主有悟
萧延意一惊,蹙眉问那宫女道:“阿玦适才走的时候?他什么时候来的?”
“奴婢不知道,许是咱们来时他便在吧,奴婢也并没有留心,公主恕罪,以后奴婢一定多加些仔细。”那宫女今日里见识过萧延意发起火来的样子,这会儿看着她似是又要着急,不禁紧张了起来。
萧延意四处看了看,这花园虽是不大,但是犄角转弯却是不少,想是进来时并不以为有人,所以才未细查。她又细细想了想,自己与郭长卿的对话,似乎也并无太多必须背人之处,但是一旁有人听去了也着实让人不喜。心中想起那个阿玦,不免有些恼了起来,这人倒好似神出鬼没一般,总是会在她周围出现,先是弄来一瓶招惹了小编修的绿竹,这会儿又来听她与郭长卿的墙根儿。不过是个小小的花匠,却似无处不在一般。
萧延意原是有气,想把此人叫来教训一番,但是暖融融的大氅披在身上,却也是因他悉心受惠,心下当时也是有些软,恰好来了宫人说是皇上来问,公主可是要一起过去用膳,萧延意便也就暂且将此事放到了一边,过去与皇上共进晚膳。
小皇上神色有些不快,似是嗔怪萧延意原是应了他下午与他一起做功课,这一走却是这么久未回来。魏不争晚膳时也在,见了此状,便是正色说了几句:“皇上乃一国之君,岂能因一时意气,便形于色,况且还是与长公主怄气,公主可是您至亲之人。”
小皇上对魏不争的话大约一向是很看重的,听完之后便是满面愧色,但是到底也还是个孩子,禁不住还是委委屈屈地解释道:“是皇姐答应朕,下午陪着朕做功课的,可是却跟着先生走了,一走就是几个时辰。”
“先生?可是来代课的郭老先生的长孙?郭长卿?”魏不争闻言问道。
“是。”萧延意不自在地点点头。
魏不争研判地看了萧延意几眼,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说道:“臣与长卿有过几次交道,的确是个满腹诗书、温文尔雅的青年,公主与他倒是应该谈得来。”
萧延意不知怎么,听了这话,却是赶紧解释道:“将军,我只是听闻自己与郭先生自幼就相识,想问他一些过往的事,并无其他……”
魏不争沉吟了片刻,有些踯躅地说道:“公主,臣说一句僭越的话。因为如今宫中您与皇上并无尊长,所以公主的婚事,暂且只能臣代为操持。如今公主已是大婚的年纪,满朝上下对此都是颇多关切。臣觉得公主才是回朝,还有诸事需要打理和适应,所以才是替公主拖了下来。只是公主若是有意留心下此事,臣倒是觉得,这郭长卿确是极佳的人选,如您所言,他与您自幼便相识,而且郭家是我大宏三朝元老、两代帝师,历代皆为朝中肱骨,家世堪算配得起公主,而长卿为人也是端正得体,若为驸马绝不会辱没了公主。至于……其他,公主若是再有意中之人,大婚后也尽可以收回府中。”
再又提起驸马跟面首这事,萧延意一下子就心烦意乱了起来,心中再有几分窘意,语气颇为不善道:“我当初流落在外时,爹娘怜惜,婚事尚能自己做主,难道说如今做回了公主,婚姻大事反倒是要听他人之言了么?”
魏不争一怔,似乎不知萧延意为何这样出言不善,但是却也立即恭顺道:“臣不敢,臣原是怕公主面薄不愿自己提起此事,而公主若是心中已有主意,无论是臣还是满朝文武,皆不敢有任何异议,全凭公主自己定夺。”
魏不争如此一来,却是让萧延意一下子懊恼于自己的失态。只得红着脸垂了头,低声岔开话题道:“将军事物繁忙,难得能与咱们共进晚膳,咱们就不提这些不相干的事了,只管好好畅饮几杯就好,将军也莫要因为我在此而拘束了去。”
魏不争眨了眨眼,似乎对萧延意的情绪和话题转换有些摸不到头脑,却还是顺从地一点头,“多谢公主。”
萧延意言毕,也只是对魏不争勉强笑笑,便不再言语,只是闷头开始吃饭。
她其实心里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自己是怎样的心思,她知道如今她已是十八岁,早到了婚配的年龄,再拖着,左不过也就是一两年的时间。即便是并未贵为公主,一言一行如此万众瞩目,到了那时也总是要嫁人的,这是女人家逃不过的事,以往她并不排斥,甚至还偶有向往。虽是还没遇到那个心仪之人,却也总是懵懂地想着,即便如爹娘那样也好,盖头掀开来,面对的就是后半生的依托之人,像是一种赌博,有一种刺激的快乐。
可是,今时今日,萧延意却再无法找回小女儿那种旖旎而刺激的遐想,想起大婚的事,总是一阵阵头疼。
她不愿辜负了曾经的相许,若是果然失忆之前,她便已经有了倾心之人,那么她希望能把那段感情延续下去,她无法接受自己再开始了一段感情之后,有一天再猛然想起,原来生命中还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她当然更不愿意接受所谓的面首,她要并且仅想要一个驸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当魏不争跟萧延意第二次提起驸马的问题时,萧延意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想恢复记忆,哪怕只是恢复了那段对于感情的记忆也好。她相信,哪怕曾经的她再如何荒诞不经,和很多男子纠缠不清,内心深处,她一定只对一个人真正倾心相许过。只要她知道是谁,她一定想法设法重新找回当时的感觉。
这么想的时候,萧延意看着正正色跟她的小皇弟探讨国事的魏不争,心里又忍不住有些惆怅了起来。无论如何,那个人,却总不会是他,毕竟,魏不争已经不止一次地说过,那些年,他始终在边关镇守,极少回京中。想来自己曾经那段忘记的岁月里,并不会有过这个男人存在的痕迹。这个认知,让萧延意有些沮丧,忽然有些没了胃口。
萧延意晚上回了宫中,却还是觉得心中烦闷,便又是去找吕氏闲聊。到时却正赶上阿玦与吕家老爹正在畅谈之中,当着养父的面,萧延意不便对阿玦提出什么质疑,便只是淡淡地打了招呼,就去了内堂与吕氏叙话。
“爹才来了几日,倒是与那个叫阿玦的这么亲近了起来。”萧延意对母亲嗔道。
吕氏娴静地笑笑,“你爹就是这么个闲不住的性子,这宫中往来的,要不是达官显要,平日里正眼也不会瞅咱们一眼,要不就是仆佣,各个畏畏缩缩的,倒只有这么个阿玦,不卑不亢,又与你爹一样喜欢个花草,可不是几日间就熟悉了起来。”
萧延意听了这话,诧异道:“宫中有人给爹娘脸色看得么?是谁?”
“哪个记得是谁呢,总是往来的大官小官,娘在这里很少出去走动,是你爹,每日里就不喜困在屋子里,在外边溜达的时候,说是遇到一些年纪轻轻的做官的,走路鼻孔朝天,你爹与人打了招呼,竟是理也不理,他回来先头也是生气。后来想想,倒也罢了,咱们原本便不该是这宫里的人,平头百姓而已,这是得了你的迹,才能有现在的身份。人家自然也是瞧咱们不起,却也没什么不对。”
萧延意抽了口气,本是有些恼了,细想了下吕氏的话,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莫说这宫中,即便是坊间的大多数地方,也是极讲究地位出身的,以爹娘这样的身份,今日里进了宫,还封了爵,总是会让那些辛辛苦苦才升到高位的人心生不满。有些事本就是有它固有的规矩在那,为了自己,魏不争才是坏了那规矩,如今若是硬要挑守着规矩的人的失礼,倒显得自己仗势欺人了些。
萧延意想了想,叹了口气,当下犹豫了犹豫问道:“那爹娘可还愿意留在宫里?若是在这里并不舒心,其实魏将军当初也是给爹娘在外边置了宅子,是女儿舍不得您们,才让您们留在身边,但若是因女儿强留您们在身边,而让您们不快,倒成了女儿的不孝。”
吕氏不在意地笑笑,“没关系,我跟你爹倒是不在意这些,能陪着你固然是好的,即便有一天不想在这宫中住下去,也总是要看着你大婚吗,有了家,我们放心了才好。”
又是提到婚姻的事,萧延意心里再次一闷,把头靠在吕氏身上,幽幽地问道:“娘,若是我曾经是个滥情之人,但是我却又全忘了,如今又该怎么收场呢?”
吕氏扶着萧延意的头发,慈祥道:“我家秋儿怎么会是个滥情之人,我只知道,我女儿是个心地善良,最重情义的,无论是不是忘了以往的事,性子却也不可能大变。秋儿,怎么会有这样的想头?”
萧延意有些难为情道:“娘,我也不知道以前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是这几日,见了一些过去认识我的男子,他们每一个说起来,好似都与我曾经关系匪浅,倒说得女儿真真的心慌了。”
吕氏一怔,默了会儿,笑道:“秋儿怕是太单纯了,你如今贵为公主,想要攀附你的人一定少不了。你又恰恰忘了以前的事,没准就有投机之人,瞅了这个机会,故意来混淆你,你倒真不用样样都当了真。”
萧延意听了这话,心里一松,忽觉豁然开朗了起来,回头对着吕氏一笑,“娘这样一说,倒真是女儿傻了,谁知那些人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假呢?”
☆、公主有悦
有了吕氏的安慰,萧延意心里原本的沉重放下了大半,这一夜又没小皇帝搅着,倒是进了宫之后,头一次睡得这样安稳。可不知是不是郭长卿与她说的话,她太过上心了,到了后半夜却是发起了梦来,梦中的场景异常陌生,而她恍然成了个小姑娘。
梦也并非是噩梦,甚至缱绻梦中,萧延意几乎不愿意醒来。梦中的她也不过是十岁上下的年纪,于旷野之处放着纸鸢,忽然一阵大风起,风筝倏地断了线,摇摇晃晃地挂在了一边的果树上,一个少年敏捷地爬上树为她摘了风筝。可风筝拿到,她却又瞧上了树上的果子,男孩儿便又给她去摘果子。
“不是这个,左边最大的那个嘛,这个都不红。”她仰着头,爱娇地喊道。
男孩就又欠身去给她够边上的那个果子,一只手握住树枝,想要使力摘下果子,身子却是一晃,人险些掉下树,她吓得惊呼一声。男孩儿却是矫健地借着一只手的力,就攀上了另一根树枝,稳住了身子。
那又红又大的果子终于递到了她的手里,男孩儿摘了果子便揣进了怀里下树,递给她时,还带着些微热的体温,她握着果子甜甜地笑,直接便是咬上了一口。顿是满口甜香,从舌尖一下子就甜进了心窝,才要再去咬,却有宫人受惊的声音喊道:“公主,这果子还没净过,怎能这样就吃。”有人来抢她手里的果子。她匆匆往身后一藏,另一只空着的手,却被一双柔软温润的手握起,轻轻一扯,不知怎么,两人便是跑了起来。
风这样暖,阳光这样明媚,两旁是成荫的绿树,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萧延意欢乐而轻快地奔跑着,舌尖上还有未散去的淡淡甜香,一只手被温热包裹着,心中似是马上就要绽开朵花儿一般,煞是惬意。只是,她侧过头去,那么想看清少年的眉眼,却只见一身玄色的衫子,衫角被风卷起,明明是有些晦暗的色泽,却飘起一腔暖意。
将醒未醒之际,萧延意极力总想去看清那少年的容貌,便迟迟不愿睁眼,怎奈已是快到了早朝的时辰,宫女在帐外已是一声声轻唤愈发地急促,萧延意终是不堪其扰,缓缓地张开了眼,心中便有些怏怏不乐。只是,却也奈何不得谁,她既是回朝担起这监国公主的名头,自是免不了要做这些本是分内的事,又怎怪得叫起的宫人?
萧延意撩被起身,梦里残留的一丝暖意尽去,丝滑的背面从臂弯贴着小臂滑下,冰凉的触感让她一阵瑟缩,心里便又觉有几分懊恼,只坐在床头呆愣愣的,一言不发。
宫女见萧延意起了,也顾不得她还在发呆,忙不迭地就伺候着更衣洗漱,嘴里还叙叙地念着:“公主这一夜可睡得真是好,喊都喊不醒呢,皇上那边已经来人催过几次了。”
萧延意听了这话,想起自己稚龄的弟弟都是早早起了身准备着上朝,反是自己有些太娇了,心中着实一愧,这才打起精神应付着更衣梳洗,只是那股子慵懒还在四肢百骸行走着,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深吸了一口气,她这才留意到宫内一股甜甜的味道,似花香又似果香,清清淡淡却又沁人心脾。这下倒是让萧延意原是有些懊丧的心情无端地有好了起来,这甜味,多有几分肖似梦中入口那果子,甜而不腻,尤带着点暖糯的味道。
“这是熏香的味道么?”萧延意好奇,她素来不喜熏香味道,初来那日,整个懿祥宫里为了迎她到来,特意地早早地熏了香。甫一进殿,便觉满室芬芳。那花香的味道虽是馥郁,闻久了却又让她心燥。只是,她才是回宫,又不想显得自己仗着公主的身份,太过挑剔,不好相与,便也不曾与人说过不喜,倒不知是哪个伶俐的,竟然这么知道她的心思,此时此刻换了这甜香味道,恰又合了她的梦境。
“魏将军一早打发人送来的。”那伺候着萧延意更衣的宫女,细致地给她绾好发髻,敛眉答道。
萧延意一怔,心中却不觉淡淡飘起一抹喜悦之情,这魏不争看上去虽是个粗人,实则处事却分外地细腻。宫中膳食,这几日间,也是愈发地合了她的口味,自也是魏不争张罗着的,如今又有这熏香,倒不知他如何竟总是能这样恰如其分地知晓了她的心意。
带着这份喜悦之情,萧延意用了早膳便去找了皇上一起上朝,牵着皇上的小手,走上朝堂时,头一次面对满朝文武黑压压的头顶,心中再没那么明显的紧张。
如今,萧延意虽是与皇上一起听政,但,毕竟回来的日子还是短,朝中诸事还在一点点了解之中,是以,朝堂之上,该定夺之时,她多是看着魏不争的脸色行事。若是魏不争微微颔首,她便首肯,若魏不争轻轻蹙眉,她便言稍后再议。
这一日亦是如此,礼部参了下月中旬的祭天大典的诸项部署之后,她又习惯性地去看魏不争的表情,礼部的折子比较长,因萧延意的回宫,于往日的阵仗上多有不同,魏不争此时拿了折子正是思考之中,萧延意扭头去看魏不争,动作些微大了些,头上的凤冠似是一倾,她本能地抬手去扶,指头托住凤冠,一直拢着的袖口里,却是飘出一抹适才懿祥宫殿中缭绕的甜香味道,香味入鼻,一时萧延意便有些恍惚了起来。
魏不争站在皇帝的另一侧,萧延意也不过是将将能看到他的侧脸。望着那张几日来愈发熟悉的面孔,萧延意却又觉的好似有几许陌生。他那英挺的剑眉此时些微蹙着,是他思索时常有的样子,眼睑微垂,敛去了眸中坚毅的光彩,却让整张面孔显出不常见的柔和气息,一身朝服在身,比起戎装之时略添了几分儒雅之姿,却依旧遮不住那份英姿,他身上总似有种蓄势勃发的霸气。即便能看出于堂上之时,魏不争已是刻意敛尽锋芒,但那凛凛的气势,总是环绕在周围,虽则不怒自威,却让萧延意有一种被庇护的坦然和踏实。
而这样的一个心怀天下、器宇轩昂的男子,竟也会记得为她打点好一切琐碎,这样想着,萧延意便觉那鼻尖的甜似是一下子便蔓延到心口,熨帖的暖。
“公主,臣以为,此次是公主回宫之后主持的第一次祭奠,应更隆重些才好……”魏不争思索片刻说道,说完才发现萧延意迷离的眼神虽是落在自己身上,心思却是明显不在,唇角还挂着丝游离的笑容。
“公主……”他只得再又轻唤出声,萧延意这才回了神思,但是魏不争之前所说的话,却是丁点也没入心,一时不禁是有些窘,呆愣着看着魏不争一句话也说不出。魏不争疑惑地看着萧延意对着自己发愣,也不知是否适才说的话,并未合了她的心思,当下里也不知怎么开口。
“皇姐既是已然回宫,这祭天大典自是要好好重新规划一番,着礼部再去斟酌下来回吧。”好在皇帝却是个人小鬼大的,面前这两人的尴尬沉默,他看见眼里,立时出言解了围。萧延意松口气般地感激地看了弟弟一眼,再回头看见魏不争依旧有些不解地望着自己,匆忙垂首间,脸不知觉地便有些热了起来。
接下来萧延意强打着几分精神,接着听朝臣们议事,间或偷眼看过魏不争的表情,也参与几句,可到底是心思不整,散朝的时候,究竟这一早上说了什么,脑子里却是混沌一片。
萧延意回到殿里换了常服之后,便如以往一般去隆昌宫去寻小皇帝,到时,魏不争也在一旁,萧延意看见魏不争,心头说不出总有种道不明喜忧的情绪。
既是喜欢见到这人,却也怕会见到这人。
喜欢,是因为他是这偌大的皇宫中,除了养父母跟弟弟之外,最亲近的人,更是唯一能让她觉得可以依托的人。有他在身边,便总觉心里更踏实几分,这陌生的环境和崭新的身份也不会让她太过无措。怕见他,却是因为心中那隐隐情愫似是已有泛滥的倾向,可过往如何,她至今依旧不知,若是已经情债累累,她怎敢再动丁点心思。有喜有忧,分寸拿捏之间,萧延意只觉心头分外纠结。
那魏不争却是不知这些小女儿心思,只是觉得之前早朝时萧延意便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此时看着似乎又是有些神思恍惚,便不由得关切道:“公主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是有何为难之事,不妨跟臣讲,或许臣可为公主解忧。”
萧延意听了这话,心里只有更不自在了几分,只得扭捏着答复道:“劳烦将军挂心,并无什么为难的事。”
只是萧延意的言语神态,丝毫也无法让人信服,魏不争自觉是外人,又是男女有别,心中只道终是有些事无法说与他知道,却还是忍不住开解道:“公主莫急,您姑母此时已是在路上,快马来书,不日便到京城,有了她老人家在,公主有心事便不妨说与她听,定是能为您解忧。”
萧延意再又谢过,却是无语,殿外便有人来说,郭长卿已然到了,问皇上此时可要上早课。
“让先生进来吧。”皇上说道,魏不争便适时地起身告辞,门边处于郭长卿擦身而过,二人微微颔首见礼。郭长卿少顿片刻抬步进殿,正是捕住萧延意望向门边的目光中隐隐的一缕痴缠,郭长卿眉头一蹙,眼神霎时深幽了起来。
☆、公主有思
萧延意与往日一样,郭长卿在一边与皇上讲着功课,她便坐于另一侧,信手翻看一些魏不争拿与她的文书,多是三省六部自大宏建朝以后的章本奏折。萧延意才是回朝,过往又忘个干净,若是着人一日日讲,不仅枯燥,也难因讲述之人有自己的偏颇而有不尽不详之处,魏不争便干脆原班着捡有用的都取来给她过目,让她自己一点点慢慢了解。
以萧延意的聪慧,若无闲事所扰,这些时日间,其实早该看多大半,心中对大宏的过往和当下略有了解。怎奈回朝之后第一日,便偏有那些个不让人省心的,一个两个来与她叙旧,这一出又是勾起了姑娘家旁的心思,于是,这么多日子,她便是也无法专心,来来回回,也没看下去多少。
此时,萧延意便又是手握着卷宗,晃了神。
郭长卿正是踱着步子,给小皇帝讲着两小儿辩日的故事,抽空侧眼轻轻一瞥,见着双眼迷离的萧延意,心内不禁是叹了口气,交代了功课让小皇帝自己先做着,便是轻声走到萧延意身边,叹道:“公主,可是微臣讲得太过无趣,还是手中卷宗太过枯燥,微臣见您已是发呆了半晌。”
萧延意回神对上郭长卿探寻的眼神,略窘却也是舒然一笑。
面前这张并不出挑的面孔,却总是带着种淡而飘扬的神采,便仿似平凡的五官中,一时也多了些让人不能侧目的光华。有了几次的接触之后,萧延意心底对郭长卿已有了几分亲昵,这会儿又总影影绰绰地觉得,昨日梦中牵起她的那只温暖的手,便该是面前这个男子。而为今唯一可确信过往间便有所亲密的人,也不过是他。
萧延意面对他时,倒无有面对那几位故人时的焦虑心情,即便他间或促狭或故作神秘,却总是因他浑身那种清爽而又淡泊的气息,而觉心安,无端的,便也由心底间就信任了他。
释卷展颜,萧延意倦倦道:“至彦,或许我本不该回来做这个公主,现在,略凡复杂些的事,总是入不得脑子,多一会儿便会走神,就好比这些卷宗……”
这一声“至彦”唤得亲近而随意,倒是萧延意第一次同着旁人,在没有郭长卿的特意要求下这么喊着,郭长卿闻言眉头一展,笑容便也似春风拂面般展开,“芫芫,你真是一点儿没变。”
“哦?!”萧延意些微诧异,“过去我也是这般不喜读书么?我还以为自己会是喜欢的,因为虽然忘了所有的事,但是读过的书我却是记得不少,少不了年少时,也与皇帝这般是日日苦读吧?”
“你哪里会喜欢?每次若不是我哄着,祖父倒要是被你的古怪精灵气死,总是一万种法子不去念书。”郭长卿轻笑着说道,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拂着卷宗上的字迹,墨黑眸子里噙着一股子宠溺地望着萧延意。
萧延意看着他的手有些呆愣,恍惚间便又想起梦中的情境,那只温热而柔软的手,拉着她奔跑着,那么真实,仿若并非是个简单的梦境,而是的确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般,便禁不住脱口而出道,“少时,你可是为我攀树摘过果子?”
郭长卿一愣,进而笑容便愈发舒展开来,“芫芫这是想起了哪出?你小时候攀树可是攀得比我好,竟还需我为你摘果子么?”
“没有么?昨日里,我发了个梦,梦中一个少年为我摘了个又红又大的果子,还拉着我跑着避开宫人。”萧延意眉梢微挑,带着抹疑惑的神情,人却愈发懒散地靠近了椅子里,灼灼地盯着郭长卿。
“梦中的事哪里可尽信?不过芫芫这样一说,我倒是也想起,未准儿是咱们小时候有过,你那时最爱缠我,屡屡缠得我一点办法没有,莫说是摘个果子,非要我去摘了星星,我也得去给你摘了的。”郭长卿随意地说道,眼神越发的暖意融融。
萧延意还不待再接口,小皇帝却是耐不住寂寞地走了过来不满道,“先生哪里是要朕自己先看功课,明明是与皇姐有私房话要讲。”
正是聊天的二人,听了小皇帝的话,都是一乐,郭长卿连忙躬身告罪道:“微臣有罪,与公主讲话一时忘了时候,还请皇上恕罪。”
小皇上不在意地摆摆手,便走了几步,大模大样地攀上萧延意的膝头,皱皱鼻子回头问萧延意道:“皇姐,你怎么总是有这样多的话要与先生说?难道你喜欢先生么?”
小皇帝的话说得萧延意萧延意哭笑不得,伸手去捏了皇弟的脸颊嗔道:“皇上小小年纪,倒是真会胡讲,你可知什么叫喜欢?”语毕,萧延意微窘地抬眼去看郭长卿,后者面上笑意晏晏,目光却是投向了别处并未看她。
“朕如何就不懂?五月里,朕身边的宫女绣儿就是喜欢了朕的侍卫官,朕当时问过舅舅同意,就给他们赐了婚的。”小皇帝不服道,昂着头理直气壮地对着萧延意。
“好好,咱们皇上什么都懂,最了不得了。”萧延意也只好笑着哄他。
小皇帝这才满意地一笑,低头跳下萧延意的膝头,走了两步却又是疑惑地回头嘀咕一句道:“皇姐为何喜欢先生呢?难道不喜欢将军舅舅么?宫里的女子都是喜欢舅舅的。”
之前虽是当事人便在身边,毕竟也是童言无忌,小皇帝的话也只是让萧延意略微有些不自在,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可此时这话一出,却是正正地戳进萧延意的心坎,一瞬时,脸上燥得便连耳根也发起了热来。
“皇姐,你脸怎么这么红?”小皇帝却是不明就里地张嘴便问。
萧延意嗫嚅道:“屋子里呆得久了,许是有些燥了,想要出去走走。皇上若是乏了,今日功课就到这吧,一会儿也是该午膳的时候,稍事歇息,就传膳吧。”
好在小皇帝虽是个好奇的性子,但是到底年岁还小,听说可以不用上课,当下里便也喜得顾不得再问,蹦跳着到郭长卿跟前问道:“先生,今日就学到这里可以么?”
“好。”郭长卿清朗的声音说道。
皇上便就欢天喜地地让由宫人带着出去玩,萧延意就也缓缓起身,脸上的热度此时已经退了不少,掩饰地一只手抚住脸颊,再去邀郭长卿一起用午膳,郭长卿也正是看着她,不过脸上的笑意已浅淡了许多。
“至彦下午还要教皇上一个时辰的功课吧?不如留下一起用膳?”萧延意邀请道。
“芫芫不是嫌屋里太燥,午膳未来之前,不如出去走走?”郭长卿接受了邀请,便又建议道。
二人信步便又朝着小花园而去,宫人被远远地甩开了一截,夏暮秋初的时日里,晌午太阳还是有些热度的,走了几步,萧延意脸上便有了一层薄汗,郭长卿顿住脚步,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怀里套了帕子便轻轻地给萧延意拭去,萧延意起初一僵,瞬间便也恢复了自然,眯着眼睛,任他擦净了汗,见他要把帕子揣到怀里才拦道,“脏了,我让人去给你洗了再还你。”
郭长卿却并不理会,还是好好地收进怀中,才是笑道,“我的帕子可不从来就是给你擦汗用的,哪里会嫌脏。”
虽是前日里郭长卿也说起过二人起小的一些事情,左不过也就是一起读书、淘气的过往,还都是十岁上下的孩子,也听不出有多少情意,更未说到什么亲密之处,这会儿见郭长卿理所当然地收了帕子继续往前走,萧延意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至彦,以前我们到底有多要好?”
郭长卿听了这话,却只是一边的眉毛挑了挑,似笑非笑反问道:“你说呢?”
萧延意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恼,便是声音尖利起来道:“郭长卿,我若是还记得,何苦要问你?”
郭长卿被她这一质,不急反笑,“芫芫的性子原来并没变呢,这些日子,我还道,你不光是忘了事,性子也温婉了许多,原不过是敛着未发作而已。”
萧延意被他这样一说不觉又被岔开话题,追问道:“我以前脾气不好么?”
“何止是不好?有先帝后那样宠着,你又天生聪慧,原是事事处处就比旁人都强,自然就骄矜,宫里上下哪个敢惹你,即便你兄长当日里已被被封了太子,见到你也是只能是陪着笑脸,让着,多一句重话也不敢说的。”郭长卿含笑说着,语带微微调侃。
萧延意被郭长卿这番话说的十分不好意思,低头扭了衣角问道:“那时节,我一定很不讨人喜欢喽?”
“那倒是不会,你虽是脾气不好,但为人却又直爽热心,了解你的人,都是喜欢你的。更主要的是你还那样得先帝的宠爱,若你是生为男儿身,难说不会把帝位就传与了你,哪个又敢不喜欢你?”
“那……岂不是人人都是因为我是公主,才来喜欢我?”
“怎会是人人?”郭长卿语气一顿,笑吟吟地看着萧延意缓缓说道:“我便从不因为你是公主才喜欢你。”
萧延意未想郭长卿会陡然来了这么一句,一双眼还瞪着郭长卿等他的答复,后边的话,却让她的脸倏地一红,再要说的话,忽然梗在喉中发不出,一咬唇别开了头,却听身后便是郭长卿嘶嘶的笑声,似是十分欢乐,她就也忍不住偷偷笑了出来。
☆、公主有恸
萧延意与郭长卿走到小花园的门口,便见到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俯身在园子入口处一爿花草前认真地修剪着花枝,一身粗布的衫子,泛白而毛糙,衣摆处挨在地上,沾了些许尘土,随意绾起的发丝,也有了些许散乱,几缕乱发纷纷扬扬垂落在了肩头。可即便是如此,那人却丝毫无有一点粗鄙的感觉,反倒是清爽静逸,犹如谪仙入凡尘般的超然出世。
园门口的两个人见了,不约而同地脚步一顿,也无言语,只是静默地驻足,似是不忍打扰内中人的清幽专注。
还是那人,许是听见了脚步声,漫不经心地回头一望,神色顿时一肃,敛衣掸尘,端正跪倒在地上,给萧延意行礼。“微臣阿玦见过公主,见过郭先生。”
“起来吧。”萧延意清冷着声音说道。
对于这个阿玦,萧延意心中多少有些戒备,许是因为他们才入宫不几日他便与老爹这样交好,让萧延意难免有些疑惑他的居心,又许是上一次她与郭长卿于园子里头一次谈天之时,此人不知是匿在了何处,虽不知他是否有心偷听了去,心中也还是隐隐不快。但是,这人又一向谦卑有礼,让人挑不出什么不是,即便是上次翠竹之事,有心迁怒于他,到底也并非真的怪他,总显理亏。
萧延意不知道自己从前为公主时,到底有多么颐指气使,只不过,现在的她,却并非是个骄横不讲理的,所以心中纵有古怪,但也并愿刻意为难于他。便也只是随意挥手打发了去。
阿玦路过郭长卿身边时,这二人神色都很冷淡,却还是侧身,微微一颔首,才擦肩而过。
萧延意看在眼里,不觉也有些好奇,便问道:“至彦认识这阿玦?”
郭长卿神色清淡,不甚在意道:“祖父喜欢花草,府中有皇上赐的一些奇花珍草不知怎么摆弄,便让他去看看,一来二去,也算有几分交情。”
“那你可了解他?这人是何时进宫的?为何我总觉他多有神秘古怪之处?”
“不过一花匠尔,也劳芫芫费心?”郭长卿撩了眉梢,看向萧延意,眼中含笑,却有透着一股不赞同的味道。
萧延意一笑,“我也不过是见到,便随口一问罢了,倒是看至彦似是并不喜他的样子,难不成他栽坏了你家的花草?”
郭长卿还是那副慵懒清淡的调子,但语气里好似添了些不屑一般,“有何不喜?区区一花匠而已,我可犯得上去不喜于他?”
萧延意头一次见郭长卿这样的神态和语气讲人,便忍不住面露几分调皮,“至彦倒不像是以身份论人短长的,难不成是因这阿玦美姿容,讨了宫中无数妙龄女的芳心,让至彦不快?”
郭长卿冷哼,旋即却又莞尔,促狭一笑,“只要芫芫不被他美姿容所惑,我倒要不快个什么?”
萧延意一怔,转瞬明白了郭长卿的意思,便是忍不住有些赧然,低头往前走了几步,佯装着认真地看着才被阿玦修剪过的花枝。
已是快到了落花的季节,这池花却依旧生得极好,巴掌大的花,明艳艳,千娇百媚,似是诱人采撷,萧延意忍不住就伸手抚上花瓣,嘴里却故意叹道:“花匠又如何?花栽得好,他就是最了不起的。”
郭长卿未言语,只是缓缓踱着步子往里间走去,路过萧延意身边时才说:“芫芫以前可不是这样爱花的。”
“哦?”萧延意直起腰来,“以前不爱么?那许是跟着我爹时间久了,他老人家就爱鼓捣这些花啊草的,那时候,我们满满一个院子里,到了春天姹紫嫣红的,全漠镇的蝴蝶怕都是要被招来呢。”
郭长卿忽然止了步子,回首柔柔地看着萧延意,“芫芫这些年在外边,过得可还好?”
萧延意展颜,“很好,好得即便我忘了自己是谁,也从未觉得过有任何缺失。”
郭长卿便笑了,笑容又暖又舒展,喃喃道:“那便好。”可那笑容里却隐隐似又有一股湿意。
郭长卿别过了眼神,默了片刻却又是忽地开口道:“芫芫,你知道吗?三年前那天,到如今我都记得,皇城被屠已是整整过去了七日,可是迈进这宫墙里还是一股血腥扑鼻,让人惊骇悲恸,难以想象屠戮之时到底是怎样的惨烈。我随着祖父进殿,每走一步,都好似双脚生生地踩在刀尖上般的疼,不敢想,那遍地洗不净的猩红,可会有也你的血?那日百官哭灵,都是死去活来,只有我疯了一般地去看遍所有的灵牌,直到确定那其中没有你的,最后一步的时候,腿软得已经走不动路,便是扑到在地,可一片痛泣声中,唯我笑了。我也知道自己不该此时还能笑出,但是想到也许你竟然逃过了这场死劫,便只觉心痛之外还有一丝期盼……”
郭长卿说到这,忽然唇角含笑,却是眼底湿漉漉地看向萧延意,“可是,芫芫,我却丝毫不敢想今生居然还能再见到你,如此,便是让我即刻就死了,也再无憾事。”
萧延意此前便已是潸然泪下,当年的事她不记得,当年的情分她也不记得,失落在记忆中的那场惨剧,只有听魏不争提起过那一次,心内虽是伤感,却体会不出大恸,毕竟是忘了,毕竟只是如外人听故事般欷歔而已。可此刻,被郭长卿感染,那种铺天的绝望似是也瞬间摄住了她,只觉肝肠寸断,一发不可收拾。再又听郭长卿那样说,知道她或许还没死时的欣慰,那融融暖流瞬间行走于四肢百骸间,既是悲伤又是感动。
郭长卿缓缓伸手握了她的手,下一刻,她便不自禁地投入他怀里泣不成声。
哭了片刻,那股子骤然袭来的悲怆渐渐淡去,萧延意伏在郭长卿的胸口便有了些赧然,静默着起身,用还汪着泪的眼去看郭长卿,郭长卿也是直勾勾地看她,眸中有一抹悲悯之色,萧延意只觉心中一颤。默了下,吸着鼻子,涩然问道:“至彦,我那时对你那般重要么?”
郭长卿伸手揩了萧延意腮边挂着的一滴泪,拇指摩挲过她的面颊,哑哑地开口道:“你对我一直都这般重要。”
这样暖心的话,总是让人从里到外的熨帖,可萧延意却又觉得有丝慌乱,因为对以往记忆一片空白而不知所措的慌乱,曾经,她与郭长卿到底要好到怎样的地步呢?是默默于心间,还是已然倾诉过衷肠?话到嘴边,萧延意却又不敢问,因为即便是觉他亲近,喜与他相处,可是却不曾有一丝的男女之情,只觉他如兄长般让人信赖和依靠。如此若有似无地谈笑便也罢了,若是捅破那最终一层窗户纸,萧延意反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才好。
萧延意垂了眼睑,不敢再去看郭长卿灼灼的眼神,目光落在他胸口处那一片濡湿,却更是羞赧,便只道:“弄脏了你的衣服呢,我去让人拿身衣服与你换下吧。”
郭长卿闻言低头,一只手覆上那片潮润,却是不在意地笑笑,“哪里有这么讲究,如今天还热,一会子也就干了。而且,芫芫已是许久不曾这样在我面前哭过,这泪可是金贵,想来这衫子,回去我也是不舍得洗的。”
被郭长卿这样一说,萧延意脸只有更红,匆匆转了身,就要走,正好有宫人上前来说是午膳已经备下了,替她解了尴尬,二人就一起回宫中用膳。
吃过饭,宫人奉了茶来,二人便在窗边品茶,闲聊,间或聊聊小皇上的功课,又或者是郭长卿说些以往萧延意小时读书的事,懒散而随意,让人觉得心中分外踏实宁静。
萧延意原本便是对郭长卿从心底信赖,又有了刚才的那一出之后,更只觉与他亲昵地如同当真是从小一起长大,没有过片刻分开一般,便也琢磨,心中有些疑问是可以对他讲而不用避讳什么的,迟疑了下措辞,萧延意便开口道:“至彦,以前我在宫中时,可是与一些年轻的大臣交往甚密?”
“那时,先帝久病体虚,太子又是时常发去军中历练,朝中的事大多是你在管,倒也的确是与臣子们颇多交往,你又一向不喜那些老先生的迂腐,对年纪轻的臣子便更是多提携些。”
萧延意听他这样说了,便说出头先那几人的名字,到底还是有些女子的娇羞,说完便是低了头扭捏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问道:“那我是不是与这几人格外得要好?”
郭长卿闻言蹙眉,“这几人?似乎也与别的臣子无异?如何有格外要好之说?”
萧延意不自在地抬头看着郭长卿说:“是他们前一阵与我来叙旧,话里话外的意思,彼时我同他们关系并不一般,似是有过些什么,若是只一人这么说,我便也就信了,可如今这许多人说辞一样,我不免有疑,就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郭长卿沉吟片刻,“芫芫,我并不曾听说你与这些人有什么旧,只怕如此这般与你说,总是别有用心的。”
有郭长卿这样一说,萧延意只觉心中一松,便是舒口气笑道:“早知,早就该先问问你的,倒害我担心了这么多日,只是,我这公主的名衔这样管用?才是回来,便有人忙不迭来如此献殷勤,甚至不惜混淆是非,倒也是奇了。”
郭长卿沉默地呷了口茶,才抬头道:“芫芫,这些人如此同你说,只怕是背后有人暗示了什么,你可是不得不防。”
☆、公主有悔
郭长卿的话让萧延意心里一紧,吕氏并非没有对她说过,这些男子的示好,未必不是存了旁的心思。可当那时也想,这世上总是不乏心存投机之辈,自己如今不仅是公主的身份,还担摄政一职,而皇上又年幼,假以时日,她若熟悉了这朝政之事,便是大权在握,有了她的垂青,也就是有了平步青云的捷径。虽是对这样的人心中存了鄙夷,可到底也不觉是太大的事,只道,若真是如此,待来日细查了出来,这样的人自己远着些便好。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原本的担心,渐渐淡了些之后,却也并为此生过其他的焦虑。
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忘了他们的人,或许真跟自己过往有私的也不过会是一两个。如今郭长卿再又说了,不曾听说与他们有旧,萧延意本是已经彻底地放心,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便是已经惯了信任着郭长卿,郭长卿说是没有,那就定然是没有了。
只是,郭长卿再又补了那句话,却让萧延意心头又是一揪,比起前尘欠下了桃花债,若是此事背后还有蓄意的阴谋算计,她倒宁愿是前者。因,那所生之事,最坏的打算,也只需她一人承担便好,可后者,却是她参不透、承不起的了。
可萧延意抬眸惊讶地望向郭长卿想要问明,此话是何意,后者却是迅速地垂了眼睑,不与她对视,显然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萧延意虽是失忆,但识人眼色的本事还是有的,郭长卿提了这个开头,后又不愿多说,总是有他不能说的道理,萧延意虽是心中疑惑,却也不再提此事。
二人默了会儿,郭长卿说是要回去给皇上上课,萧延意推说乏了,要小憩一会儿,就不过去了。郭长卿只深深望她一眼,便迈步离去,可临到门边却又停住,回头对萧延意道:“芫芫,你也不用那样费神去想,你只需记得,你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便也不会着了谁的道。”说罢,也不等萧延意的反应,便是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