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老爹听了萧延意的话,只一味呵呵地笑,“这阿玦生得俊,心又好,待人和善,姑娘们喜欢那才是正常呢。”
萧延意莞尔,但还是忍不住一叹,又瞧了眼榻上的人,才是起身道:“爹,太医估摸着也是这就来了。我不陪着您等了,有事你差人去找我便好,无论是怎么了,您也别着急,我会帮您想办法。皇姑母今日进宫,晚上我跟皇上还要跟她一起用膳,我要先去准备一下。”
“去忙吧,只要有个太医来给他看看开了药,我也就放心了。”
萧延意这就起身出去,门口刚好遇到太医进来,嘱了句多上些心,才迈出要走,却忽听屋内飘飘忽忽传出一声微弱的喊声,这声音让萧延意心中一颤,忙是又掉回头,紧抓了吕老爹的手道:“爹,您可听见阿玦方才喊了声什么?”
吕老爹一怔,“人没醒呢,许是呓语吧?听着好似是圆圆还是岩岩的。”
“芫芫……”萧延意喃喃,朝着榻前下意识地便迈了一步,唤月赶紧拦住道:“公主,咱们也不知他这是什么病症,还是别去近前的好,留神再过了病气给您。”
萧延意被唤月这样一阻,心里也清明了些,暗想或者是自己听差了音也未可知。即便是没差,这人如今正是昏睡着,过去看了也得不出个所以,心里有疑,等他醒了再问就是。如今这一桩桩的事,哪个不是比这烦心,还怎么顾得上一个小花匠的病中呓语。
萧延意回了殿里,见适才那些小宫女这会儿已是各就其位,见她进来都是有些陪着小心,眼里却忍不住又带着点儿关切的询问。她心里一软,便是笑道:“本宫出来时,太医已经到了,一会儿让唤月差个小公公过去看看,有了什么音信,回来禀了就是。”
若干带着愁容的小脸,一下子就松了下来,萧延意摇头叹息,这点儿女儿家的小心思啊,当真是拦也拦不住,可转念一想,虽是所为对象不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心中便又是一黯。
这会儿太阳已经不是那样的热,屋外便有了几分寒意,萧延意也就没了再在院中小坐的兴致,让人奉了茶,靠在榻上,取了看了几日的过往的奏章,翻看几下,又觉得看不入脑,便干脆放下,喊了唤月来问晚上宫宴的事,唤月跟睐月都是极好使的丫头,上午尚悦甫一回来,萧延意不过匆匆交代了几句,晚上准备设宴的事,这会儿再问,却已是全都准备妥当了。
夸赞了俩丫头几句,萧延意便是闲聊般问道:“这阿玦在宫里多久了?怎么这一殿的丫头,都跟魔障了似的?他也不过是有几分样貌,何至于就乱了这么多春心?”
睐月轻笑,“公主有所不知,阿玦倒是在宫里有一阵了,可这些丫头却是才来的,原本宫中人少,宫女也并没有太多,还是前一阵将军说是有了公主的消息,要接公主回来,缺人侍奉,才紧着又从宫外选了一批进来,进宫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规矩都没学几天,如今已然是尽量捡着伶俐的留下,其余的打发到别的地方了。
这些丫头进宫前也都是小门小户的出身,哪里见过什么世面,还以为宫里随便一个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当初宫中急着要人,能把闺女送进宫的,无论是家里还是自己本人,估摸也都是存了攀高枝的心思。可是她们倒也多少有份自知,最初还是嘀咕大将军几句,后来知道,那是如何也攀不上的。转而,便看上了阿玦。那阿玦常来各殿侍弄花草,让她们见了,一下子惊为天人。奴婢跟唤月也是管束不住,想着她们虽是轻狂,那阿玦却是宫中老人,为人尚算稳重,想也也闹不出太大的乱子,就由着她们了。谁知道,今天便来了这么一出。”
萧延意心中觉得好笑又是稍有些疑惑,脸上却是一本正经道:“你跟唤月两个年岁大些,比她们懂事,又进宫比她们久,这事也不能只在一边看了笑话,该点拨也是要点拨,该处罚也是要处罚的。此时尚且无事,如今那阿玦一视同仁还好,若是哪天那阿玦真若是对谁有了点儿不一样,岂不是要闹翻了天了。若是咱们殿里就先出了宫人为了个外人拈酸的事出来,以后可又怎么管教其他的人?”
唤月跟睐月两个便是赶紧点头应了,萧延意烟波一转,就又接着道:“你们适才说那阿玦进宫进得早,那他又是何时来的?”
唤月想了下说,“奴婢们从小都是在将军身边的,宏景四十八年,宫中缺了人手,将军又是为了照顾陛下搬进了宫中,奴婢才是跟着进来的。进来时,奴婢记得那阿玦便已是在了,奴婢想,大约是第一批宫人进宫时选进来的。”
萧延意本事有心打听些阿玦的事,可是让唤月这么一提,却又被带转了心思,忍不住就问道:“你们两个自小就是跟在将军身边么?”
两个丫头便是一起点头,萧延意看了她们一眼,想了想开口道:“这几日有人来与本宫说将军的婚事,本宫对将军不甚了解,也不知将军心仪怎样的女子,你们既是伺候过,应该总是知道些的。那……将军如今的年纪,依旧还是未娶妻,你们可知是为何?”
这话一出,不知犯了什么忌讳,两个丫头的脸色都是一变,眼神仓促一交汇,唤月便抢着答道:“将军常年征战,说是如有家眷多有不便,是以才是如今尚未娶妻。”
睐月听了唤月的话,也是跟着便一起点头。
萧延意怎么会看不出这俩人的古怪,稍一迟疑,便也不继续追问,只打发了二人下去。一个人在殿内坐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堵,半晌却也不知是为何。
想着快到了放课的功夫,萧延意便起身去找小皇帝,若是能见到郭长卿,总是有些话想跟他说说,虽是如今好似他也并非可以全然信赖之人了。
萧延意扶了唤月的手腕往殿外走,扭头看着她低眉顺眼垂着的头,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在不快什么。
倒不是冲着魏不争,只是,自己身边伺候的人竟是有话还瞒着自己,这偌大的宫里,倒还有谁能信呢?
☆、公主有虑
还是如以往一般,萧延意到了书房中时,皇上还在念着功课,她便是也不打扰,只往旁边一坐,便是静静地等着。郭长卿见她来了,也只是微微一笑,欠身行了礼,嘴里照旧着跟皇上讲着课本上的东西,不曾停顿。
平日里这个时候,萧延意总是在手边找些东西看看,亦或者就是仔细地聆听郭长卿给弟弟讲课的内容。可今日里心中事多,又是有其中一事是与郭长卿相关,她便忍不住看着面前的男子有些失了神。
心里又是浮起尚悦公主彼时惊诧的神情问她:“你怎会和他谈婚论嫁?”虽说萧延意觉得,或许此事有姑母不知情的因由在其中,并非是郭长卿骗了自己,但心里免不了总是生了些疙瘩,却又不知自己该不该问,颇是踯躅。
也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这边的功课讲完,小皇上便是立即跳下椅子过来缠住萧延意,嘴里一个劲儿地问:“皇姐,朕听说晚上要宴请姑母,可安排了什么好玩的事?”
萧延意戳他的额头,“怎么心里就想着玩,皇上就不惦念着你姑母?”
“朕也不曾见过她啊,为什么要惦念?”小皇帝说,说罢,眼睛咕噜噜地一转,却又古灵精怪地问:“皇姐,姑母人好么?可是跟皇姐一样的好看?”
萧延意失笑,“你个小东西,管得倒还真宽,你管你姑母好不好看作甚?”
“朕就是喜欢好看的人嘛!”小皇上鼓了嘴十分理直气壮道。
萧延意被小皇上这样一逗,心中原本的烦闷去了大半,伸手捏了他肉呼呼的脸颊嗔道:“你呦,可别给皇姐长成个贪色误国的君王才好。”
小皇上许是被萧延意捏疼了,一骨碌就滚下她的膝头,跳开几步却还是不死心道:“那姑母到底有没有皇姐好看嘛?”
“有,有,姑母倾城之色,岂是皇姐能比得过的。”
小皇帝听了这话,才满意地点点头,认真道:“那朕就很惦记姑母。”
萧延意再次忍不住笑出了声,抬头看郭长卿也是扶额微笑,便是嗔道:“至彦,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学生?小小年纪,便以颜色分人好恶么?”
郭长卿假意惶恐,拱手道:“臣知罪,竟是忘了身教胜于言传一事,误了皇上,还请公主治罪。”
“那便罚你晚回去几刻,陪本宫说说话吧。”萧延意忍了笑一本正经道。
“臣领旨谢恩。”郭长卿也就配合着说。
小皇帝在一旁只觉看不懂这二人说话,颇有几分无趣,便是说道:“皇姐,朕肚子有些饿了,吃了东西再来找你。”
让人带着皇上先去用些点心,萧延意依旧是深思地望向郭长卿,郭长卿坦然迎了萧延意的视线,微笑着率先开口道:“芫芫,尚悦殿下凤体可安好?”
萧延意仔细地盯着郭长卿的表情回道:“姑母安好,只是想起以往的事有些伤心。至彦,以往姑母是不是时常与咱们玩在一出,感情也是极好的?”
郭长卿眸色依旧无波,有了一会儿才是静静开口道:“芫芫,你到底想问什么?”
萧延意在郭长卿清淡的神情中端详了良久,却是不寻到一丝的异色,便是轻轻绽了笑容道:“我也只是好奇,姑母竟然也不知道咱们有情么?”
“我们二人的事,何须旁人知道?”郭长卿泰然回道,似是还有些不赞同地看着萧延意。
萧延意一抿唇,终是忍不住直言问道:“那父皇曾还要赐婚于你我,却被我们一同拒绝了,咱们就不怕父皇责怪?”
“那时节,咱们还都小,哪里想得到那么多。”郭长卿顿了下又道:“更何况,彼时咱们也未必就知道彼此的心意,倒是分开这段时间,时时念着,才是想得更明白。”
萧延意闻言,眉心微蹙,心跳乱了几拍,不知是生了些什么期盼,眼神从郭长卿脸上离开,落到自己不知何时绞在一起的双手上,低声着开口道:“至彦若是这样说,那不是当初,我也并未与你表明情意,一切都是你自己后来得出的结论了?”
令人不畅的沉默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让萧延意直是疑心,自己适才的话,是不是有些伤了人,可才是抬头想要看一眼郭长卿的面色,却听见后者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毕,他走至萧延意近前,慢慢弯下了身去,与萧延意的脸只有咫尺之隔才是停住。
萧延意被郭长卿这猝然一笑摄住,一时也忘了动弹,只傻傻抬头看着满面笑意,眸中却含着抹忧虑的郭长卿。
“芫芫,你何不说,你是盼着那时并未喜欢过我,也并未许过我什么,因为你心里现在已是装了别人。”郭长卿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向萧延意。
萧延意抽了口气,别开头,心中慌乱,仓促间却又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闪躲开郭长卿咄咄的眼神。
郭长卿却是并不想放过她一般,竟是继续道:“而这个别人,就是皇上的舅父,现今的护国大将军魏不争。”郭长卿轻轻托起萧延意的下巴,强扭着她与自己对视,吐息间的热气,直呼在萧延意的面上,却揉了丝清淡的薄荷味道的微凉,让萧延意忍不住有些颤,而郭长卿的声音却又忽然一轻,呢喃般地贴萧延意的耳畔,问道:“芫芫,我说的可对?”
问完这句话的郭长卿,撤回半步,依旧是擎着萧延意的下巴,深幽的黑眸,直直地对上萧延意的眼睛,不容她再有一丝的躲闪,萧延意被郭长卿这样地逼问着,原是只觉慌乱,可这样被直直地戳破了心事,却还非要执著于结果,她便是忽然恼了起来。蹭地站起身,萧延意甩开郭长卿的手冷冷道:“至彦又不是不知,我早就把过去的事都忘了,又何谈心里有谁?”
萧延意一向是个好脾性的,并不轻易与人恼,可端是这点儿不想示人的心思,让郭长卿毫不避讳地点破,骨子里的那点横便也显了出来,此时面上早无了惯来对着郭长卿的亲昵之态,直是拒人千里的冰霜铺满了眉宇。
“芫芫。”郭长卿却是不以为杵,叹息一声,仍执拗道:“你三岁时,我便与你玩在一处,你心里所想,又如何能瞒得过我?”
萧延意心尖一颤,却只背转了身,并不去接郭长卿的话。试图让心中的汹涌慢慢平复,今日,关于魏不争的话题,挑起了太多,多得让似是让她都有些持不住自己的心。如今诸多大事与琐碎还等着她去理清,哪里该分了心思去想这些没边儿的事。
这会儿倒有些怪自己何必好奇与郭长卿以往究竟是如何,只当是当初二人已有了相许的心,总是能让自己安生了便好,何苦因为姑母一句话,又无端地起了波澜。
郭长卿见萧延意不理她,苦笑了下,便道:“芫芫,你现在并不信我了,是么?”
“没有。”萧延意仍是不回头,只干巴巴地回道。
“好,芫芫,只要你仍是信我,那便听我一句,你若是想不起咱们从前的事,我也绝不怪你,或是你心里又喜欢了谁,都没有关系,但是,万别去喜欢魏不争,丁点儿的心思也别动。”
萧延意心中一凛,这才忍不住又转了头,咬唇望向郭长卿,嗓子发紧地问道:“至彦此话是何意?我未必是定要去喜欢了他,只是为什么,谁都可以,却不能是他?”
“他对你,或许并不存着好心。”郭长卿说道,唇角勾起一丝笑意,眼中却是盈满了担心。
萧延意微微握了拳头,似有一股闷气狠狠地憋在心口,本是对郭长卿硬要逼出她的答案心中就是不喜,此时听了她这样说魏不争,便更是恼恨了起来。
虽是她并不曾想自己要与魏不争如何,可是自己进宫以来,魏不争对自己饮食、起居,便是养父母那边也是诸多照顾,她全看在眼里,感在心中。而对着自己,魏不争却是又始终如一的谦恭、疏离,即便自己什么都不懂,从未真正能帮上他什么,也未听他有一句的怪罪,还只是尽心着遍寻着法子让她恢复记忆,又顾着她的心情,从不为此多问一句。
若说魏不争对她有什么情意,虽是看不出分毫,但若是论忠君爱国之事,谁又敢挑他的毛病。如今这天下便都是魏不争为她萧家打回的,若是对她不存好意,或是对这江山有所图谋,又何必接她回来。
如今听他郭长卿扣了不存好心这样一顶帽子,萧延意心中顿觉不忿,虽是忍了又忍,却还是禁不住便反唇相讥道:“至彦,前日我问你,那些年轻的臣子是否以往与我交好,你言及他们只是受人指使故意谄媚于我,要图谋些什么。如今,却又说将军对我也是不存好心。
至彦,我信你我从小一起长大,这是断不会错的,你我以往情分非比寻常也是有的。可是,你如此处心积虑,让我以为所有的人都是别有用心,却又目的何在?或者,你对我,也是未必存了好心的吧?”
郭长卿猛吸了一口气,似是不信般地盯着萧延意,脸上渗出一抹苦笑,缓缓摇头道:“芫芫啊,也不过就是几日的时间,你便能为了他来怀疑我的居心了么?我会对你怎样不存好心?你倒是说来我听听。”
之前的话一出口,其实旋即萧延意就有了几分悔意,郭长卿并未过多指摘魏不争什么,也不过清淡的一句提醒,如何就如触了她的逆鳞一般,本能便反击了回去。但是话说到了此处,也并非是拉不下脸来与郭长卿道歉,就只觉,既然已经是疑了,何不干脆便说开,前一阵揣度了些时日的事,也没有定论,今日当不妨开诚布公。
☆、公主有恐
心里拿定主意,萧延意却仍是不忍去看郭长卿失望的眼神,只是轻垂眼睑,语速极快地说道:“若是我看的不错,那么,朝中如今分成两派,文臣拥护李相,武将力挺魏将军。前几日你说有所图的那几位年轻的臣子,俱是文臣,便该是李相的拥趸,我虽是不敢妄测,其间李相可是有什么主张,但若真是如你所说,那些臣子果然是受人指使才故意亲近和混淆于我,李相或是李相的亲信总是逃不脱干系。
而你,我虽知你根本不参与朝政,只管教我皇弟功课,但是,郭老先生,你的祖父,却是一向与李相交好的吧?我倒不免怀疑,你总也是有你的立场。或许是你知我疑了那几位臣子,却又信任于你,便是干脆假意对我说他们有所图,而让我忽略了其实你亦是有所图的。
魏不争是皇弟的亲娘舅,他若图什么,何必假我之手,当初不若不接我回来,皇弟年幼,还不是任他为所欲为。何况他于国有恩,又是兵权在握,欲图什么,本不费吹灰,还能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
如今情形,怕只是李相不甘将军一人独大,权倾朝野,想从我这边谋些助力,才是真的。
至于你,至彦,当初你我两小无猜,或许当真全无身份的考量,但现在,你可敢说,你心中,我仍独独是你儿时那个玩伴,而这公主的身份对你没有丝毫的影响?我猜未必是这么简单吧?”
萧延意说罢,又学着郭长卿之前的样子,紧盯住他的眸子,骤然放缓了语气,轻言问道:“至彦,我说的可对?”
萧延意这一席话,前半程,都是这些时日,从旧时的折子章本中分析,又在朝堂细细观察所引出的猜测,却因心中并不确信,又是兹事体大,所以也不曾问过任何人。而后半程,却是这一时半刻间,因郭长卿说了魏不争不存好心的话,心中忽生的计较,仓促间也不容细思所说的话到底是否合情理,便就脱口而出。
郭长卿默默听完,却并未像萧延意以为的那样露出一丝的恼意和急于辩解什么,却只是静默稍许,便忽然抚掌大笑,口中道:“芫芫啊,看来,纵是失忆,你这精明,倒是与从前不差分毫。”
萧延意微怔,原是屏息等着郭长卿的答复,看他作何解释,却不想他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分辨不出郭长卿这句话是真的夸赞亦或是讽刺,就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端倪。
郭长卿却仅仅是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眉宇间便又复了以往云淡风轻的常态,轻道了一句:“这便好。”说完笑望萧延意一眼,转身就要走。
萧延意这才有些急了,忙过去捉了郭长卿的手臂问:“你这是何意?认了么?你果然骗了我么?你果然对我心存歹意了么?”
郭长卿缓缓转回身,目光澄净地望着萧延意,“芫芫,我本是不希望你想得太多,只管跟以往一样无忧无虑着就好,可又总怕现在的你,心思太单纯,让别有用心的人唬住。可是,你刚才这番话,倒是让我知道了,你依旧是之前那个芫芫,即便过往十几年于你早就没有印象,可就是现下里,谁又能轻易唬得住你?
也不过几日的功夫,你也并非多上心,这朝堂里的事,他们虽是极力掩着,你还是看出了其间的暗潮,那假以时日,又有什么是你看不透的呢?
你说的对,我既是郭家长子嫡孙,即便不参与他们之间的争斗,却也自然不会全无立场,我的话也未必就不会有什么偏颇,但若你能自己想透看懂,我便是放心了。
而你,芫芫,你其实依旧是信我不会对你不存好心的,之前也不过是因为我那样说了魏不争,你才恼羞成怒说的气话,我自也不必解释什么。
如今的情形,你既然心中有数,终是会有自己的答案的,并不需我再饶舌什么。你既是已看破,就也该知道,你再不是三年前先帝捧在手心里的那个长公主,那时讨好你的人也许只图荣华富贵,可现在你大权在握,翻云覆雨、朝堂起落,不过只是谈笑间的事,勿要让任何旁人拿捏了,才是能保你萧氏江山的根本。哪怕一时情迷了心,也莫要忘了自己如今的担当毕竟是今非昔比,所以谁也不能尽信。”
郭长卿说完,萧延意整个人都是呆愣住,只觉郭长卿的手臂从她掌中抽出,冰冷的绸缎从指尖滑脱,让她一阵的战栗,却也不知该对郭长卿说些什么,便任他往门口走去。
可眼看郭长卿一步已经迈到门外,萧延意却忍不住唤道:“至彦……”
郭长卿身形一滞,却是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芫芫,三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说,你及笄之日,要我来迎娶你……但我们却没等到那日……”
萧延意僵立在屋中,看着郭长卿渐渐远去,那最后一句话,倒在她心里已掀不起更多的波澜,只浑身禁不住地抖着,好似从没有一刻觉得这样慌乱无助过。
她这些时日用心地去想,无论是薛侍郎还是陈编修,亦或是其他那些隐约暗示与自己旧时有情的人,到底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她知道自己公主的身份在这,总是难免遭居心叵测的人想与她攀了关系,得些利益。莫说她是个公主,当初与养父母在镇子里时,知县家的千金都是让不少人趋之若鹜的,这世上从不乏想夫凭妻贵的男子。
但郭长卿又说,这些人或许背后有人指使也未可知,她便细细去琢磨,认真去观察,之后也隐隐有了结论。但是,又专注于到底是为何自己甫一回来,就冒出了这么多旧情郎这事的蹊跷,反倒不曾斟酌过,这事到底险恶到怎样的地步,她又可悲到了怎样的地步。
原来她还不仅仅是趋炎附势者眼里一块尚好的肥肉,更甚者还是心有图谋者手中难得的棋子。
她原本踌躇满志又尽心竭力想要作好的这个公主,原只是别人眼中的工具。
她原本为此所做的所有设想和努力,原是这样的无谓。
萧延意呛然退后一步,跌坐在身后雕龙画凤的红木椅中,冷硬的椅背硌她腰后一疼,可这疼却远不及心底刹那间的荒凉。
这会儿萧延意再去细想郭长卿的话,更只觉浑身寒意渐渐散开。
大宏朝当日险些灭国的那场祸乱过后,经这三年休养生息,如今却又是一朝天下太平繁荣的盛世。
当初,血案始出,魏不争得信,从漠北率精锐日夜赶回,不待休整便是一场浴血奋战,拼死驱逐了吐谷人压境的大兵,虽是仍未能救宏景帝满门于水火,毕竟保留了宏盛帝萧续邦这一条萧家血脉,让大宏朝得以延续下去。而后的日子里,因当日之乱而致的举国萧条、恐慌,也在满朝文武无间的配合之下,励精图治,短时间内便使朝野内外、举国上下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荣盛。
然,一旦天下平定,因新帝年幼,尚无主见,朝堂之中争端便起,这半年来,似是已有愈演愈烈之势,倒是萧延意回来这些时日,面上便都安生了下来。
这几天,萧延意因为郭长卿那句点拨,便是上了心,对魏不争拿来给她的过往的章折细细研读,又在上朝时格外地留意观察了些时日。虽还未洞悉如今的全部时局,但是文臣武将之争,也是初步了然于心。
她当时便也想过,因着皇弟与魏不争的甥舅的关系,她与他也算是姻亲,是以文臣这边定是会惶恐于她会力挺魏不争,如此一来,遣些青年才俊,趁她失忆之际,拉拢关系这样的手段也就不足为奇,万若得逞,也算是能与他们文臣一方加些筹码。
但,郭长卿的话终究是扎进了她的心里,此时细细想来,真若是朝堂权势之争,怎会只李相一边使出手段,而魏不争却安之若素,毫无反应,甚至在自己问他那些臣子与她的关系时,竟还劝她全都收做面首?
如此这般,究竟是魏不争看不出这些人的目的,还是刚正不阿到不屑于点破他们的手段?
可若连郭长卿这样不问政事的人,都能洞悉,缘何魏不争会不明就里?是他如今大权在握,权倾朝野,自负于他的权柄无人动摇,哪怕是她这个皇上嫡亲的皇姐也奈何不了他?还是他心中也有计较,只是暂时还隐而不发?
他的确看似一切都是为她着想,不迫她立即能帮衬上自己什么,亦不急于为她解蛊,恢复她的记忆,或者,他要的只是她监国的这份虚名,暂时平息了其余官员的非议,并不指望她真能辅佐皇上什么,若真是如此,她即便不是魏不争心中的棋子,却也是他手中的道具。
如此,萧延意便又想到,偏偏此时,魏不争召回了尚悦公主,名义上自然是她所求,可凑巧的是,尚悦当年却是对魏不争满腔情意之人,尚悦此来,到底是帮她,还是帮他?
萧延意翻来覆去地想着,可却终究是无法去把魏不争想成个别有用心之人,在她心里,虽然结识时间并不久,接触也短暂,但是魏不争那样昂然于天地间的男子,该是磊落的,该是刚正的,即便是有野心,也绝不会利用妇孺来达到目的。
那么,是不是,纵然他并不似她笃信的那样心无旁骛,而他对她,也未必就存了什么利用的心思吧?
作者有话要说:妞们,剩蛋快乐~
☆、公主有忧
萧延意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枯坐了多久,更不知道她心底似是骤然枯萎般的冷寂究竟是为何,是因为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存了算计她的心思?还是独独想到魏不争或许对她亦有所图谋?
想来,后者或许更甚一些,即便抛开女孩儿家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不提,在这皇宫之中,如若郭长卿依旧还能算她可信任之人,他却也仅仅是作为一个朋友存在,到底于朝堂之上,于她,于皇弟并无助益,这样算来,唯有魏不争才能是个依靠。
从萧延意回朝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寻常人家待字闺中的女子,仅得一真心相待的情郎便是一生无忧。若是那样,无论如何有了郭长卿似乎也算是足够了。
可她现在是大宏朝的长公主,是萧氏留下的不多的血脉之一,是当朝皇帝最亲近的人,于是,她个人幸福与否便显得十分微不足道。所以能让她放心倚靠之人,并非只攸关她一人喜乐,还关系到国祚的安稳。
萧延意曾经总觉高枕无忧,即便是心中着急如今也帮不上自己的弟弟太多,却也觉来日方长。因为,从最初知道自己的身份,到回朝之后,她心中一直笃定,萧家的江山有魏不争为他们守护着。他是皇弟的舅父,他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他亦是她心中顶天立地的英雄。
这样的血脉至亲,这样的国之栋梁,足以让萧延意觉得,可以放心将所有事交给他,她要完成的,只是属于自己的那份无法推卸的责任罢了。
她从未想过,魏不争,那个情真意切接她回来的男子,会对她还有什么算计。
可,万一真是如此呢?自己可又有丝毫的办法?
越是这样想,萧延意便也觉得前路一片黯淡,而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直到萧续邦扭动着的小身子爬上萧延意的膝头,萧延意才从这种无休无止般的纠结和恐慌中猛地回过神来。对上小皇帝那对乌溜溜的圆眼睛里满是好奇的神色,她僵硬了许久的身子忽地一软,心里便也跟着一起柔软了下来。
她伸手拍了拍小皇帝的脸颊,勉强凝出抹笑容问道:“翔儿这是吃好了?”
萧续邦狡黠地眨眨眼睛说:“我可没敢多吃呢,将军舅舅说晚上宴请姑母定有许多好吃的东西,我自然要给肚子里边省着些地方。”
萧延意想笑,可是听见萧续邦说起魏不争,心中又是一滞,还不待再说话,便是听见魏不争的声音说道:“臣也是怕皇上贪吃零食,万若存了食,对龙体不好。”
萧延意被惊了一跳,完全不知道魏不争何时已在近前,或许根本就是与皇上一同来的,她也没有注意到。因为之前脑子里满满想的都是这个人与这个人的事,却没想到这么快便会见到他,猛然一听见魏不争的声音,竟似是被刺到一般,蹭地一下便站了起来。
原本坐在她膝头的小皇帝,差点被她摔到了地上。萧延意猛抽了口气,匆忙去扶住皇弟,以此掩饰自己的惊惶。再抬眼,却看到魏不争眼中依旧是闪过一丝诧异,但是旋即他便垂首谢罪道:“臣进来时见公主想事想得专心,不敢妄自打扰,却不想会惊了公主,请公主恕罪。”
萧延意平静了稍许,才是强自镇定着沉着声音道:“将军太过多礼了,是本宫一时有些走神,才没有看到您在。”
“谢公主不罪之恩。”魏不争依旧是没有抬头,只垂首站到了一边。
萧延意一时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气氛一时间便就沉闷了下去,小皇帝自是耐不住这样的安静,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和舅舅,略有些迟疑地问道:“皇姐,咱们还不过去乾和殿用膳么?时辰是不是差不多了?”
萧延意之前胡乱想着心事,早是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萧续邦这样说了,才是扭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这才看见暮色已是染上了窗棂,显然时候并不早了,正是跟魏不争相处一室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时候,趁着皇弟这么说,也就赶紧说道:“时辰果然是差不多了,那咱们就先过去吧。”说完,又看见立在一边的魏不争,也只得客气道:“将军也一起吧。”
这一晚本是为尚悦接风洗尘的家宴,原是并未邀请魏不争,而在萧延意心中,以魏不争从来的恭谨和近来的疏离,也总是要推脱过去,毕竟这样的场合,他若在,似是也于礼不和。未曾想,魏不争却是头也没抬地便说道:“臣遵旨。”倒让萧延意一时有些愣怔。
但是话已出口,却断无再收回的道理,何况萧延意心中情绪复杂,也分不清到底是想多见见这个人,还是要躲开这个人才好。见魏不争说也要同去,默了下,就只牵了小皇帝的手,说道:“那便走吧,也莫让姑母到了,还要等咱。”
三人出了书房,门外一干的宫人紧随其后,因是两处也并不远,遂并未乘轿辇,就浩浩荡荡地朝着乾和殿走去。
萧延意牵着皇弟走在最前边,没有回头,却也知魏不争定在身后的几步之遥随着,心里想着他之前垂首而立的样子,这会儿不知怎么,就有些好奇,不知道他在她身后时,是不是也是谨守那些规矩礼数?会不会同自己一样,对面时不曾太过着意地把视线落在他身上,唯他每次离去时,盯着他的背影才敢灼灼地看个够。
这样一想,萧延意忽然心中就有了一探究竟的念头,冲动之下,便是猛地顿住脚步,回首眼神撩过魏不争,不敢多停,就转向一边,假意问身边的宫人道:“睐月,这会儿太阳下去,似是有些冷了,本宫的斗篷可是带着?”
萧延意的话说得沉稳,可是心却突突地,好似要跳出胸膛一般,因为刚才那一瞥之下,眼神分明跟魏不争撞个正着,原来,他在身后果然也是正望着自己的背影出神,并且那目光中别有一抹动人的温柔之处。
饶是之前做过那样多的假设与猜测,这一刻,萧延意窥见魏不争望向自己的眼神后,心中却是唯有喜悦。
睐月听见萧延意这样说,笑着过来搀住她道:“公主,将军刚才在书房外见到奴婢,便是说殿下畏寒,许是一会儿会觉得凉,嘱咐着咱们给您取了大氅来,奴婢只是觉得这会儿还有几分热,才是未给您披上,您现在可是就要?”
萧延意一点头,一会儿的功夫睐月便从另一个宫女手中取了大氅为萧延意披在了肩头。其实她原本也并未真的觉出凉意,只是随便扯了由头,为了能回首看一眼魏不争。可是这当,大氅覆在身上,萧延意却真是觉得从头到脚的暖,忍不住,笑意便在脸上漾了开来,别过头对魏不争甜甜道:“将军费心了。”
魏不争此时却早是垂了眼睑,又复了一贯的谦恭之态,弯身道:“公主凤体安康,便是天下之福,臣自当尽心。”
照例是一成不变的场面话,萧延意却依旧听得高兴,转身再往乾和殿走去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似是一下午间那些阴霾只因适才的一个发现,便能消去了大半。
一行人进了乾和殿中,萧延意想起之前并未给魏不争安排坐处,便是赶紧差人重新安放了座椅,原是皇上一人坐在殿上,而她与尚悦在殿下对面而坐,此时因为魏不争的加入,她便把自己的位置移到了尚悦的一边,坐在了尚悦的上手。
不多时,尚悦便也盛装而来,参见了小皇帝后,大家便都落了座。尚悦见到魏不争,似是也并未太多意外,眼神在魏不争身上停了片刻,便是笑吟吟地望着殿上坐着的自己嫡亲的侄儿,脸上禁不住就浮起一抹慈祥的笑容,说道:“上次来时,翔儿还小,眼都不曾张开,如今再看,这么小的年纪,倒是已有几分君王风范了。”
小皇帝听见有人夸他,自是喜上眉梢,在龙椅上也坐不安稳了,眼睛望了望魏不争,后者却是垂首敛目地并未看他,他想了想,忍不住蹭下龙椅,似是有些撒娇般地对萧延意说:“皇姐,以往吃饭时,咱们也不曾离得这么远,皇姐不是说,姑母是咱们最亲近的人么?缘何吃饭还分席而食?”
萧延意其实并未多想过这些礼仪上的事,着人安排了筵席,自己也只随意过目了下菜单,至于摆位,到时,便已这样,也就以为该是如此。此时萧续邦这样一问,她倒也不知作何解答。倒是坐在对面的魏不争闻言立即起身道:“皇上,您是一国之君,娘娘虽是您姑母,如今却也是邻国之后,按礼制当如此。”
萧续邦一看魏不争开口这样说,瘪瘪嘴,便不再说话,神色颇有些委屈,却还是回身,便又要爬回龙椅上,一边的小太监赶紧是过去扶着。
尚悦闻言却是忽地笑了,“将军,哪里讲究这样许多?虽说是有国礼之说。但本宫此来,可不是什么锡莱国后的身份,就只是翔儿和芫芫的姑母,过来看望两个侄儿的。依本宫看,将军是皇上舅父,也是一家人,一家人在一起,又何必守着这些规矩,便是快快合了一桌就是,省的本宫欲与皇上亲近,却还隔着千山万水的。”
小皇帝听了这话,赶紧停下攀爬的动作,扭身期盼地望着魏不争。
魏不争稍一迟疑,颔首道:“娘娘说的是。”便是利落地吩咐人赶紧摆上大桌,四人围坐在了一起。
萧续邦坐在萧延意跟尚悦的中间,兴奋地转来转去地看着两边的人,从小,因宫中冷清,他还从未这样热闹地吃过一顿饭,这会儿激动的小脸都有些红。
尚悦怜惜地伸手摸上萧续邦的面颊,叹道:“翔儿生的愈发地俊俏了,长大定也是个不输给皇兄的倜傥男儿。”说完,似是想起什么,眼神有些迷惑地看了眼萧续邦,又去望向魏不争,自语道:“嗯,倒别说,翔儿这模样,与皇兄看不出太像,倒是有七八成肖似魏将军呢。”
萧延意听尚悦这样一说,眼神也忍不住在这俩人之间转了一圈,便也真看出了几分的类似,正是也要称奇,尚悦却是一下又掩面笑道:“对啊,可不是就该像嘛,古来便说,外甥多似舅的。”
☆、公主无措
魏不争闻言表情微僵了下,旋即便是谦恭道:“皇上毕竟是长姐淑妃娘娘之子,要说与臣样貌上三分类似或许还是有的,但皇上天子威仪,又岂是臣能企及一二的。”
尚悦听了魏不争的话,笑笑,不在意地挥挥手,忽然熟稔地对着魏不争改了称呼道:“伯钺,这么些年不见,你却仍是少时的模样,事事总要这样得规规矩矩,一句笑谈,你也硬要说了场面话来应对,我就总是好奇,你日日这样,到底累是不累?”
听闻尚悦的调侃,魏不争经年整肃的面上禁不住溢出一丝浅笑,微黑的面庞上又是些微见了些红晕。这让萧延意想起初次见面时,这位一身戎装,英姿勃发的男子,在自己的面前,也曾是有过这般模样,一时间心中涟漪渐起。忍不住就想着,或许当初正是魏不争那硬朗的外表下,浅浅露出的一抹羞涩,才让她在还无知无觉的某一刻,便是被他这样撞进了心坎中,落成了心病。
“娘娘也依旧爱拿臣来说笑。”萧延意失神间听闻魏不争回道,同样朗朗的声音里,揉进了一丝不经意的亲昵,不同于日常与她说话时的拘谨,这让萧延意心中悄悄一酸。自己却也明白是太过矫情,尚悦当年既然心仪过魏不争,想来二人那时也总是极好的,又与自己何干?心中复杂心绪闪念而过,她便是垂了头,只管盯着眼前的碗碟,再不去看对面的人。
宫人陆续奉了酒菜上来,尚悦既是说了是家宴 ,萧延意便也把一干宫人都远远地打发了,没让人近身伺候着。席上,萧延意跟尚悦二人,便是一左一右地照顾着萧续邦的吃食。
小皇帝纵然是个从小让人伺候惯了的,却也不曾享受过这样的亲情,便是一时间忘了形,一张小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撒娇地对着尚悦跟萧延意道:“姑母,那个肉圆长得很讨喜,味道是不是也不错?皇姐,这个味道甜甜的鱼顶是好吃,我还想要些。”
萧延意拿了帕子又是给皇弟擦嘴,又是夹菜,还免不了要絮叨几句,“翔儿,慢着些吃,这鱼肉就少吃些吧,留神上了火,身子不舒坦。”
尚悦见萧延意照顾得这样仔细,自己倒是有些插不上手,便是笑吟吟地放了牙箸,叹道:“芫芫倒真是个天生就会当娘亲的,这可是比姑母强。我家那个小东西,如今也是两岁了,可我却如何也侍弄不好,只能交给乳母带着,没得让他见了乳母,倒比我这个亲娘还热乎了。”
萧延意羞赧地笑道:“侄女也是不懂的,只是翔儿吃得这么邋遢,实在看不过眼去。”
尚悦抬头正看见魏不争的目光柔柔地盯着正在吃饭这姐俩,已是半晌不语,便是与他搭话道:“伯钺,下月初五是你二十五岁的生辰吧?”
魏不争眸光一沉,缓缓收了回来,对上尚悦的笑脸,回道:“娘娘好记性,这等小事也劳您记住,您若是不提,臣倒是都要忘了。”
有那么一刹那,尚悦的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却是抬手拢了拢鬓发,很好地掩了过去,默了下,才是语气略微伤感道:“若不是这些年东征西战,又有了三年前那一难,伯钺恐是早该娶妻生子了。孩儿只怕都跟翔儿这般大了,可你却为了国事操劳至今,还是孑然一身。
哎,你魏氏一门,当初魏老将军尚是壮年,便战死沙场,为国捐躯,膝下只有两子一女,你长姐入宫为妃,虽是皇兄怜爱,可也御前侍奉多年才是有了皇嗣,却是连亲子也没见上一眼,便撒手人寰。你母亲怀你二弟时惊闻老将军噩耗,一时动了胎气,让仲锏胎里就落了病,这么些年身子未好起来过,如今又是把你的终身耽搁至此……”尚悦又是长叹一声,幽幽道:“终是我们萧家对你们不住啊。”
魏不争听了这话,一下子站了起来,弓身揖手道:“臣惶恐,为人臣子者,自当为国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臣一家如何敢当娘娘此愧。”
尚悦无奈一笑,起身拉了魏不争坐下,才又说道:“好了,伯钺,你又来了。我也不过是适才见你看着翔儿这么出神,才是想到你如今已是二十五岁,寻常人,你这年岁,早是该做了爹的人了,这才感慨了下而已,你又这么认真作甚,好好地吃饭、饮酒,莫要再这么一惊一乍的。”
魏不争便是静静一笑,也就不多客套,自己取了酒壶满满地斟了一杯,朝着尚悦一举杯,就满饮了杯中酒。尚悦这才满意一笑:“这就对了,都是自家人,要那么多拘束干什么。”
萧延意始终忙着照顾已是吃得满嘴油光,却还是眨巴着一对大眼,四处踅摸着美食的皇弟,可是尚悦跟魏不争说话,她却也不免侧耳留意地听着。这会儿就又听见尚悦说道:“伯钺,现在也算是天下太平了,不用你这大将军再四处征战。若我说,你也该是好好斟酌下自己终身的时候了,你心中要是有了属意的人选,不妨跟我说说,我定是要给你保了这大媒才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