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走廊,又转了两个弯,进了一道雕花门,来到一处宽敞明亮的正厅。正厅里面摆了几道太师椅,每个旁边均配有三脚圆桌,上面铺了雪白的桌布,桌上摆有茶盘和倒扣着的茶杯。正前方有一道半透明的白色屏风,上面是鸟语花香的水墨画,素心淡雅。
手抚琴弦动,额垂鬓发流。屏风后一人端坐,看不清容貌,身形纤弱,神态孤冷,宛若一朵傲菊,悄然绽放。
风过处,屏风轻颤,幽香浮度。
空气中隐隐有一股淡香飘来,清新好闻,令人通体顺畅,好似从那画中的某一隅飘散出来。只是这翠云一上前,纵使我的嗅觉再好,也再分辨不出那淡香来。
“夜小姐,这就到了,您里面请。”翠云媚道。
我信步走进正厅,在左手边首位的太师椅上坐下,无情则立于身后。我本想让他也坐,又想想后作罢。
看我坐下,翠云悄声道,“冷月公子本是华灯初上之时才出来献艺,现在时辰还早,这些清冷无趣的调子都是他无事胡乱弹来调琴试手的,您可别介意。我这就叫他出来给您弹上几首您爱听的佳曲......”
我举手示意他噤声,我要听的就是这调调!这曲乍听清冷至极、无欲无恨,毫无情感而言,任人听了只觉得弹奏之人定是无情无义冷酷之人。可窥见他的身形及他那柔美卓然的姿态以后,我竟突然觉得在这清冷无波的曲调之下,并不平静,好似有千军万马呼之欲出,而波涛汹涌紧随其后。欲出不出,隐忍幽绝。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不胜音律,但我却知道乐曲足以见证一个人的品性与心境,何况能镇定我心让我产生共鸣。此人断不是庸俗谄媚之人,绝不是池中之物,更不像是流入风尘之人。
翠云已命人沏来香茶,正想亲自布茶,茶壶却被一旁的无情顺手夺过。无情老练的试了毒,又烫好了茶杯,才给我斟茶。我未动声色,只是静静聆听。翠云终是见过世面的人,亦未露出异色。
一首曲罢。
翠云走到屏风后,莺莺细语道:“请冷月公子移步前厅,有贵客到。”
那冷公子并未搭言,甚至头颈的角度都未有丝毫变化,很是不屑一顾。想他对所有前来此地的人,骨子里就是鄙视的。
我嘴角噙起一丝冷笑。这个头牌的架子可是大了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进了青楼也就不是什么金贵的身子了,何必还摆出一副清高不屑的架势?这里可不是什么使性子的场所。
对于孤傲的人我是喜厌各半的。我极讨厌献谄做作的人,那样的人只会让我感觉虚伪恶心。而真正高傲的人,绝不会作贱自己,更不屑去讨好别人,往往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的。当然她们自是有其傲人的地方,但一定要傲的绝、傲的美,以不能让我生厌为度才好。而这个度确是很难掌握的,弄不好,我就想看看那原本不可一世的人,失了高傲会是怎样的!
不是我的恶兴趣在作怪,而是因为我骨子里才是极其孤傲的人!和我这种人打交道,还是小心点为妙,不按常理出牌才是定律。
而那些自以为是、目中无人、藐视人性的,我更是嫌恶。互不相干时,我管不着,但千万别冲着我,否则我一定会让他的高傲在下一刻成为他的屈辱。
“请公子移步前厅。”翠云倒也执著。
良久,他终于开了口,缓缓道:“不是还没到时辰!”那声音甚是悦耳好听,黄莺出谷,沉鱼出听,清婉优雅。说罢,他是无意起身,转而抚琴再弹。翠云见状,只好俯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刚起的第二个音,竟立时“铮”的一声泛起了长音。他马上指压琴弦,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道那个见多识广的翠云究竟和他说了什么,他能惊得错了音,总之肯定是在说我。莫非我在这烟花之地也是出名的?不会还留了什么风流债吧?我转头示意无情附耳过来,我只好问他。无情摇头表示我从未来过此地,我这才放心。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我是惊艳的!
一身湖蓝色的拖地暗花长裙,腰间系着蓝缎鸾带,外罩泛着银光的半透明罗纱,怀抱古铜色长木琴的人,由屏风后转出。他青丝墨染,雾鬓风鬟,斜插玉簪。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唇似涂朱,婉兮清扬,冰心玉骨。好似带雨梨花纯清,披雪寒梅傲骨。瑰姿艳逸,美丽天成,不可逼视。
他倒十分对得起冷月这个名字。他略低着头,眼目轻垂,优雅的向我躬身施礼。起身时,他有意无意的抬眼向我望来。只这一眼,竟让他瞬间呆掉,当他惊觉时已足足过去了十秒。他那原本清白淡然的脸,也染了颜色,更加动人。
他赶忙转身摆琴,我则端茶畅饮。好在紧接着出来的翠云打破了沉寂,“夜小姐可有什么爱听的曲目?”
我连想都没想,就道:“冷公子刚才所弹,乃我最爱。”
冷月坐于琴后刚刚镇定心神,一听此言不由得再次动容。“那冷月再为夜小姐弹奏一次可好?”声音动听的令人心驰梦绕。
“万次也好!”我是爱煞了这嗓音和那琴声,毫不遮掩脱口而出。说完我稍有后悔,毕竟无情还在我身后。
冷月听后一怔,而后敛目收心。正欲弹奏之时,走廊响起了嘈杂之声。
“今天冷公子的场子老子包了,快叫闲杂人等统统滚蛋!”随后厅门被大力撞开,闯进五六个人来,为首的是一相貌凶恶的彪形悍妇。看她穿金戴银,腰佩长剑,恐怕大有来头。
我优雅的品着我不知名的香茶在想,是不是烟花之地注定是多事之所呢?抬眼看冷月,他一张美脸瞬间惨白得犹如冰霜。无情则依然默立于我身后,只是我能感觉出他全身毛孔都已进入戒备状态。
翠云打着小碎步快步迎了上去,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平小姐,翠云有失远迎......”姓平吗?我留意听着,可是还没等翠云说完,那悍妇便直接打断他继续嚷嚷叫骂。
“少废话,快把那些杂碎给我撵了去!她妈的叻......”那悍妇大摇大摆趾高气昂的走到右手边首席位置坐下,嘴里仍不干不净的,手里还像模像样的摇着小花扇。她的那些鹰犬也尾随着陆续进来,狗模狗样的。
无情有点受不了,肌肉暴涨,向前大跨了一步,我一把牵住他的手,顺便还吃了豆腐。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其实也没什么妄不妄动的,在凤骊国夜家怕过谁?只是,以现在我的情况,对付这悍妇的胜算多少,我不得不在心里盘算着。毕竟我和无情就两个人,而且他刚大病初愈,我不得不考虑到。
看我气定神闲的样子,她指着我破口大骂:“你她奶奶的,没听到老子要包场吗?还不快滚?难不成要老子送你归西?!”
我的眉挑了两挑,来这么久了,我还一直没打过架,骨头还真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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