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意地说:“所以我就是有多动症。”过了两天,她说光是走路还不够,手上还必须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呢?她决定织毛衣,然后拉着我去商场给她买毛线。现在,她听课的时候脚上踩着走步机,手上织着毛衣,看来还是重症。我说这能学得好吗?她说比以前效率还高。从前去上课只是为了满足考勤要求,人坐在课堂里,心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现在没有人监管,听网课时想干啥就干啥,反而精力集中,听一遍全会了。再加上所有课外活动和实验室工作都停了,于是这学期她选了6门课,是上大学以来选课最多的一个学期。要是2020年秋天还这样继续上“电大”,估计她能提前一年毕业。
股市试水记
3月中旬,儿子从学校回来,郑重其事地提出向我借钱。他历年的压岁钱都存在我的账户上,我一直劝他消费,但他的消费意愿总是很低,以至于我觉得男孩实在好养,每年买两次衣服就行了。夏天短打扮,冬天长打扮,一个牌子买6件不同颜色的即可。现在,儿子终于要消费了,我好奇地问:“你要买啥?”
“买点股票。你听说股市熔断了吗?”
我当然听说了,朋友圈到处都在议论,想不听都不行。
看我犹豫不决,他又说:“你不是总问我将来打算干什么吗?我已经想好了,炒股票。”
“真的?”我有点兴趣了。“你为什么想炒股票呢?”他说:“我在网上进行了一个心理测试,发现我有两个特征:第一,喜欢钱;第二,什么都不爱,除了宅家看电脑。测试给出的结果是,我应该炒股票。”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我儿子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理想。从我女儿身上,我看到了理想的重要性。在9年级以前,我女儿都没有主动学习过。每次我批评她,她就翻着白眼说:“我将来去麦当劳打工,已经学得够多了。”10年级前的暑假,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当医生。从那以后,她就开始自己设计选课,自己决定上哪个大学,自己找机会跟教授做实验,摇身一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掐指一算,如果以我女儿为镜,我儿子的质变应该发生在2020年8月。没想到,现在提前了5个月。
有理想是好事,于是我当场拍板:除了他的自有资金748美元,又借给他4252美元,凑成5000美元,给他开了户。
投身股市的第一晚,他美滋滋地告诉我:“已经赚了1200美元。”
“股市不是还在跌吗?你怎么赚钱了?”
原来他买的不是股票,而是买的看涨还是看跌期权。我感觉有些不靠谱。还没学会走路,怎么就开始跑步了呢?他给我解释:买个股不也是判断涨跌吗?道理是一样的。听着似乎有理,但我还是劝他赶紧卖了。我有一种劳动人民朴素的价值观:到手的钱才是钱。我说你先卖了,把利润留在一边,然后重新买进,就好比重新出发一样。这样不好吗?他说行。但我们住在美国西部,股票交易所在纽约,有三小时时差。第二天早上,等他起床,纽约那边股市已经上涨了,错过了最佳的抛出机会。
他说不要紧,股市还会跌的。没想到,第三天、第四天,股市持续上涨。到了第五天,他的信心动摇了,决定割肉。他刚一抛出,股市再次熔断。这么一折腾,5000美元本金损失了一半。
别看刚一入市赚1200美元轻而易举,等到赔了钱,再想把钱赚回来,就千难万难。过了两周,我问他还剩多少钱,他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我想,还是不问了吧,说不定哪天就给我一个惊喜。又过了两周,看他每天下午默默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厨房,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坐下吃饭,举手投足像极了网络上描写的“股民综合征”,我愈发不敢问了。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回忆起他小时候的趣事,如何跟姐姐比赛玩游戏,屡战屡败,输给姐姐很多钱。我说:“你明明赢不了你姐姐,还非要跟她比,好像你就是想给她送钱。”“你想说明什么?”他警惕地问我。我说:“我想说明你不爱钱。”“不对,说明股市被人操纵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举了个很不恰当的例子。当年姐姐为了赢他,确实耍了手段。姐姐还骗他说:“我之所以能赢你,是因为我在制造游戏的公司里工作,掌握内部资料。”那时,他6岁,对此深信不疑。多年以后他才明白,游戏公司不可能雇用童工。
眼瞅着他脸色越来越阴沉,越来越愤怒,我开始担心他怀疑社会、怀疑人生。突然有一天,他一脸轻松地走出房间,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的4000多美元打了水漂。考虑到他心情不好,我并没有催他还钱。过了几天,他主动问我:“你去年夏天送我去数学夏令营花了多少钱?”我说:“大概4000美元左右吧。”他说:“你借给我炒股的钱,就当送我去了夏令营,行不行?”我想也有道理。我们中国有个“交学费”的说法,为失败付出的代价,都可以在账目上走“学费”一栏。“但是,你到底学到了什么呢?”我问。他说:“我学到了不能炒股。”我觉得这个教训也挺宝贵,于是就答应了他不用还钱。
但是,我女儿不同意,要求弟弟必须把4000美元挣回来。他已经15岁了,可以去麦当劳打工。可由于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体力劳动者大量失业,最低工资类的工作机会也极其难找。我跟女儿商量:能不能免除他的债务?但是,我女儿指出,这段经历可以让他写出很好的大学申请作文。姐姐把开头都替他想好了:“我曾经用一个月的时间赔掉了4000美元,又用一个夏天挣了回来。”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棒的开头。
B
那些年,我们为学才艺吵过的架
我女儿的同学们要做一项公益活动——为阅读障碍患者募捐。上个月,家长们在微信群里号召大家踊跃参加募捐演出,我劝她也去,她摇头说:“我又没才艺。”“才艺”这个词又踩到了我的痛脚。她小的时候,可是什么都学过一阵呢。学过一年以上的,就有钢琴、围棋、体操、游泳、垒球和冰球,一年以下的我都数不清了,只能说包括但不限于吉他、画画、网球、扬琴和声乐。
之所以悉数半途而废,基本上都是因为我不得要领。我总是先用不近人情的严格,迅速让她失去兴趣。一旦她表示厌倦,我又开始信奉尊重个性的原则。就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直到有一天发现已经没的可学了。
那些年,我们为学才艺而吵过的架,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相当的负能量。久而久之,她对自己也失去了信心,认定自己缺少才华。我又不想让她“自暴自弃”,于是经常滥加鼓励,比如我会指着她的涂鸦大呼小叫:“画得多好啊!”这时她眼里就会闪过一丝警觉:“你又想让我上美术班了?”
记得她11岁那年,我们还正式谈过一次。那时候她已经懂事多了,也觉得女孩子会弹钢琴挺好的,但是又担心起步太晚,跟学龄前儿童一起去考初级很尴尬。我立刻表示:“只要你想学,考不考级无所谓。”但我又想:不考级,我怎么知道你学成什么样啊?于是不由自主地添了一句:“决心一旦下定,就必须坚持到18岁。”
她赶紧说:“还是算了吧。”我说:“要不,你就跟我学写作吧。”不需添置固定资产,不需到外面聘请老师。门槛低,退出机制也比较明确。
这当然是玩笑。写作是学校里的一门功课,有老师教就够了。只有一次例外。那是我们在加拿大的时候,学校选了几个人参加征文比赛,其中有她。因为不是作业,老师不管批改,我于是自告奋勇提出要帮她看看,看完之后还毫无保留地提出了修改意见。她改完一遍我还不满意,还要教导她:“好文章是一遍遍改出来的。”
第二天放学回家,我问她:“交给老师了吗?”她说:“忘带了。”我挺生气。第三天,她又忘带了。第四天我亲眼看她把作文放进书包里,但那天——据她说——老师没来。我知道我又把事情搞砸了。从此以后,写作上的事我也不闻不问了。
一晃又是两年过去了。前几天,我们谈起申请大学的事,她也意识到缺乏课外活动是她的短板。我说:“第一,现在想学什么都不晚;第二,如果实在不愿意学,只好扬长避短,比如参与年鉴、校刊的工作。”她立刻说:“哦,这个我行。”口气还挺淡定,令我欣慰。
然后我想,这里面一定有我的功劳。证据就是,每次我对她的语言能力表示赞赏时,我先生就会眉头紧皱:“你怎么又把孩子往那条道上引?”
谁都禁不住夸,但我真心不曾刻意用夸来引导她。我要是有那本事,我一定首选把她夸成工程师、教授、医生、律师、CEO(排名不分先后)。真实情况是:低情商家长如我,到目前为止没能实现一个主动教育的目标。好在我们的互动中一直有一个亮点,那就是:在语言方面我能享受发现的乐趣,而她常能提供这样的乐趣。
记得她9岁的一个晚上,她告诉我她要在睡前做一件事,且连用了4个英文词来形容这件事。经解释,我才明白这是“大吃大喝”的不同说法。这件事我跟很多朋友讲过,当然用的是调侃的语气:“我们家那熊孩子呀,连睡觉前下楼吃块饼干,都能给描述成宴饮之乐。”
她一定能听出我对她语言能力的赞赏是真实的、具体的、暂时超越了功利的,绝对不同于虚伪地、抽象地、司马昭之心地夸她画得好。
时至今日,我对才艺也看得比较开了。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会在她刚入门时态度更柔和一些,在她遇到瓶颈时态度更强硬些,而不是恰恰反过来。因为我现在意识到:学才艺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获得那项技能,更重要的是为了体验并实现“坚持”这一概念。如果我们当初能在前述十几个项目中好歹挑一个,坚持到现在,一来能收获一项技能,二来也能培养习惯塑造性格。而没有良好的工作习惯和完成能力,是我现在对她最大的担心。
前几天,由募捐演出谈到才艺问题,我问她:“假如时间倒流,你觉得你能坚持哪一个项目呢?”她说:“当然是体操。当年我要接着练,是你不让。”
我不让?怎么可能?她言之凿凿地说:“你说我将来会长到一米七五,学体操没前途。”
我有那么目光短浅急功近利吗?但话说回来,这逻辑倒真挺像我的。除非,她已学会塑造典型人物典型性格了。
被拉黑的经历
我很晚才会用微信。装上微信后用通讯录一搜索,发现我女儿也在,于是向她发出邀请。人家一回不理我,两回不理我,三回、四回……直到有次她需要一份资料,我表示只能用微信发,这才给自己争到名分。好友是加了,我却看不到她的朋友圈。请教达人,得知我被拉黑了。“怎么拉黑呢?”达人演示给我看:“先找到对方名字,在‘朋友圈权限’下选择‘不让他(她)看我的朋友圈’。”微信小白如梦方醒,当下便举一反三地把我爸拉黑了。
2013年底,我带着女儿去台湾旅游。出境后我只给自己的手机开通了数据漫游,于是她就经常借我的手机登录微信。12月31日晚看焰火表演时,我俩争相发朋友圈,手机频繁换手,于是就有一次她用过后忘记退出。当我拿着自己的手机,发现进入的是她的微信账号时,邪念顿时像烟花一样绚烂绽放。我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颤抖着手指在通信录里找我的名字,手指轻轻一划,四两拨千斤,把自己从小黑屋中解放了出来。
仅仅过了几分钟,她就想出一个新主意:“你可以在你的手机上设一个热点,这样我就不需要借你的手机了。”我说:“我不会呀。”她二话不说,拿过我的手机自己动手。热点设好了,从此我们各玩各的,互不干扰。我暗自庆幸:这就叫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
那次旅游的后半程,我感觉良好。每当她提起一个同学的名字,或者说起学校发生的一件事情,我眼前就能出现一张清晰的图画,再也没有那种雾里看花的感觉了。现在我不仅知道她愿意告诉我的部分,也知道她不愿意告诉我的部分。两部分一拼凑,一综合,一对比,再一分析……知己知彼的感觉真爽!
依稀记得川端康成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山这边的花儿一辈子想知道的就是山那边的花儿在想什么。川端先生把情报工作者的心理描写得多么准确啊!然而,知道得多了未必就好。回到北京,我女儿重新投入学校生活,我的无边烦恼便开始了。比如说,今天期末考试,早上一起床,却看到她凌晨4点发的朋友圈,而且谈的根本不是学习。心里很生气,表面上还得不动声色地问:“你昨晚几点睡的?”“12点!”好啊,现在说瞎话都不眨眼了。
期末成绩单拿回家,有几项成绩不理想。我小心翼翼地批评几句,自己感觉话说得十分温和,一转身却发现人家在朋友圈上咆哮:“我妈要逼死我!”天哪,这要是在美国,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话不就成了“呈堂证供”了吗?这孩子的妈妈该是何等的恶魔才能让孩子口出此言呀!
最恐怖的一回是她在朋友圈宣布她要离家出走,吓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隔一会儿就推门看看人到底走了没有。结果人家睡得好好的,第二天日上三竿还没有起床。午饭做好了,谁去叫姐姐起床吃饭呢?我们一致决定派弟弟去。弟弟装模作样地在姐姐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就一个人回来了。我问:“你是怎么叫姐姐的呢?”弟弟答:“给她发了条微信。”
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有次我先生在我们家内部微信圈转了个智力测试,什么“9道全对就是天才”之类。我回复说:“咱家娃早就做过了,是天才没错。”发完我觉得不妥,立删,但还是被她看到了,微信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做过?”“我用的是虚拟语气,中文也有虚拟语气”,说瞎话不眨眼的功夫我也有。她当时可能正忙,没有追问,晚上回家便一脸诡异地要看我的手机。我早有准备,事先已经在“朋友圈权限”里将设置改成“不看他(她)的朋友圈”,侥幸过关。
她竟然没有怀疑问题出在她自己的设置里,我既庆幸又惭愧,更想在技术上有所提高,于是再次请教达人。达人指点说:有一项功能叫“撤回”。我这才明白“删除”只是针对自己的手机而已。
一片坏消息中,偶尔也有惊喜。比如我意外得知她在《家长同意书》上伪造了我的签名,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作家俱乐部”。其实这个活动我一直劝她参加,她一直表示拒绝。现在我终于明白人家并非不求上进,只是不喜欢她妈妈对她的写作指手画脚。我靠着强大的意志力约束自己,才没有伸手点赞。
2014年夏天,她的手机丢了。换了新手机号之后,我的“地下工作”便告一段落。这次我没有再找机会解放自己。回顾这半年的偷看经历,我觉得其实还是不看更好。总体来说,孩子什么样,家长心里其实都有数。时时刻刻掌握其动态,无非是把一条直线放大了看,从而看出许多曲折,为自己增加许多惊心动魄的时刻。
当然,要达到这种认识层次,必须得经历一段偷看的峰回路转。
人生独立须正名
张爱玲说:“为人取名字是一种轻便的、小规模的创造。旧时代的祖父,冬天两脚搁在脚炉上,吸着水烟,为新添的孙儿取名字,叫他什么他就是什么。”我不禁对过去的好时光心驰神往。
我女儿的三个英文名字全是自己起的。3岁时在北京上双语幼儿园需要一个英文名,她自作主张要叫“苹果”(Apple)。一年后到了新西兰,有个同学的家长对我说:“这名字太美国了。”我这才知道当年有个美国明星给女儿起名叫“苹果”,新西兰人民大概不喜欢这种标新立异。
一年后我们去了加拿大,注册上学的时候她提出改叫萨斯基亚(Saskia)。原来在新西兰有一位叫萨斯基亚的同学,我女儿对她极其仰慕,人家却对我女儿不理不睬。如今换了新环境,怨念让她祭出终极杀招:你不理我,我自己做萨斯基亚。
但她逐渐发现这个名字不适合她。经常有人问:你怎么会叫这么个名字?你家是从哪儿来的?问的人多了,她上网一查,才知道萨斯基亚起源于荷兰,只在北欧小范围使用。再回想自己当年的偶像正版萨斯基亚,端的是北欧人的样貌。不过,偶尔也有人一见到她就热情地攀老乡,以为她也是从Saskatchewan(萨斯喀彻温,加拿大中西部的一个省)来的。
我女儿总结出的教训是:中国人的英文名既不能太大众,也不能太小众。四年后我们去美国,她趁机给自己起了第三个英文名:瓦妮莎(Vanessa)。
近年来,在北美生活的中国人越来越不在意英文名,因为多元文化的概念日益深入人心。从前,如果老外读不准中国名,我们觉得自己有问题;现在,如果中文发音令他们困惑,那是他们应该去勤学苦练。姚明就是姚明,如果粉丝大喊“要命”,那么是粉丝需要提高。就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去年夏天我女儿突然提出,要把名字正式改成瓦妮莎。
在英语国家上学,报名表上一般列有几项:名(first name)、姓(last name)、中间名(middle name)、常用名(preferred name)。“名”和“姓”是法律认可的,“常用名”是课堂上使用的。这种情况在小学还不成问题,因为一个老师只教一个班。到了中学,一个老师教好几个班,学生再有两个名字,实在是添乱。我女儿的名是Yu,还有一位同学姓于(Yu),她俩的考试成绩常被张冠李戴。另外,Yu的发音有点像“你”(You)。有时老师想请“你”回答问题,全班同学你看我,我看你,互相推诿。Yu同学说:再不改名,她就成全民公敌了。
我说:你想改就改吧,需要我做什么,我会配合。过了几天,她给我一份自己填好的表格让我签名,内容是我和我先生申请为我们的女儿改名。我说:“不是你自己要改吗?”她解释说:因为她还不到18岁,所以必须以父母名义去申请。我只好违心地签了。接下来“我”需要登报公示。当然报社是她自己联系的,我只需提供信用卡号码。一个多月后,法庭通知开庭日期。我和我先生必须在指定时间到庭,向法官表明我们莫须有的意愿。不巧的是,开庭前两周,我先生临时有事,无法出庭。Yu同学坚决不肯推迟开庭,因为她下个月要考驾照,她必须以瓦妮莎之名拥有人生中第一份驾照。我这才发现她的计划是环环相扣的,而我们此时只剩一个选择:聘请律师代表我先生出庭。我开始后悔当初装潇洒,以至一步步越陷越深。她却在这时煽动弟弟改名,理由是:“你看,改个名多麻烦,你要不趁这次机会和我一起改,将来等你想改名的时候,妈妈肯定让你等到18岁。”好在弟弟没有受其蛊惑。但我不得不说,她的预测相当准确。
请律师的过程倒是很简单,除了签支票的时候略感心疼。去年7月份的一天,Yu同学进了法庭;半小时后,瓦妮莎扬眉吐气地走了出来。秋季开学后,她表示:感觉好极了。每次老师喊瓦妮莎,她恨不得连答三声“到”。那么一种名副其实的感觉,那么一种对作品拥有著作权的感觉。我这才意识到她改名的复杂动机。我心中隐隐作痛,但是我没有流露。我自认为表现得大方得体,就像被误发了小金人的《爱乐之城》剧组。
又到了报税季节。填税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向税务局申报Yu已经变成了瓦妮莎。我的结论是没必要,因为我还没有给她改护照。至于改护照的事,当然要留给她自己18岁后去处理,而到了那时,Yu也不再需要作为家属出现在我的税表上。仅需两年,瓦妮莎就将另立门户,独步江湖。没什么比这让我更清晰地认识到:孩子只是父母生活中的过客。
“个人陈述”风波
我女儿非常独立,上高中后一切与选课、标准化考试有关的事情都是自己做主。十一年级结束前,我和她做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马上你就要申请大学了。我呢,别的都不会,就写文章还熟练一点。你写个人陈述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帮帮你?”
那是6月的一个下午,明媚的加州阳光透过半开半合的百叶窗照进客厅。我把手放在胸前,真诚而深情。我女儿心一软就答应了。我趁热打铁,要求她暑假期间每周六交一稿,待我给她提了意见之后,下周六再拿一稿出来。如此一稿一稿地改下去,直到暑假结束。
暑假第一周去东部参观大学,舟车劳顿,周六必须睡懒觉。第二周我出差,她答应我不欺负弟弟。自我克制是非常消耗精力的,周六得用来恢复元气。事不过三,第三个周六中午一过,我就问她要草稿,并提醒她已经承诺过。她大言不惭地说:“我后悔了。”我的认知边界顿时得到了无情的拓展。原来我那些话术要起到作用,必须有一个前提:对方是有信用的人。
她干脆坦率地说:其实就是不想让你看。我只好表示我可以不看,但她一定要在暑假里写好。要写三稿。她答应了。
放弃了审稿权,我还是有点不甘心。朋友鼓励我说:其实我女儿也很反叛,但是我坚持唠叨,往往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还是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我觉得有道理。有一天,趁她心情好,就问她想不想知道我写过些什么。她表示有兴趣。我就说:“我的专栏里曾经写过你给自己改名字的故事。你的三个英文名字都是自己给自己起的。你现在的名字‘瓦妮莎’是你自己走法律程序改的。我觉得这都体现出了你的自我驱动,对自我身份的寻找。”
她挺高兴,表示没想到自己还挺了不起的。我说:“其实你的个人陈述就可以写这个故事。”她的脸立刻挂了下来,说:“你怎么跟个消极进攻的推销员似的!”好吧,推销失败。
有一天,她突然打电话,说要坦白一件事,还要求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责怪她。我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反复保证,只求她快说。她说当年在北京,跟一个同学去看电影,抽了烟,浑身都是烟味,为了销毁证据,就把外套脱了扔在垃圾箱里。但是忘了钱包也在外套里,只好跟同学借了两元钱,在深冬的寒风中乘地铁回家——那时候北京的地铁还是两元钱随便坐。
接下来她开始抖包袱了:“你觉得我的个人陈述写这件事行吗?”我的直觉是不行。但人家毕竟想到征求我的意见,我若是否定得太彻底,这扇门就永远关上了。我说:“写这个故事对你的形象可能有负面作用。当然如果写得特别好,像《麦田里的守望者》那个水平,也许有奇效。这里有一条很微妙的红线,最好让专家把把关。”她说行。
于是“专家”盼望着,盼望着,一直到开学也没盼来第一稿。不过我还是有底牌的。我记得她八年级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内容是关于多次搬家给她带来的分离焦虑与适应新环境的困难。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无意中流露出:“实在写不出,就把那篇作文拿出来稍加改动。”她立刻激烈反对,理由是:“那篇作文出卖了自己的痛苦经验,很可耻,请你立刻把它从硬盘中抹去。”
为什么不能出卖自己的痛苦经验呢?想了很久,终于明白这就是能否成为职业作家的一条红线。她在八年级课堂上偶然的软弱导致了真情流露,事后不免汗颜。我当年在同样的条件下,意外发现出卖自己的痛苦能达到自我净化的奇效,于是逐渐变成暴露狂。不过,话说回来,大学要找的人才很可能真不是我这样的。我还是不要假充内行了吧。
开学后的一天,她高兴地告诉我:今天课堂上要写一篇关于身份认同的作文,临时来不及构思,就写了改名字的故事。反正这些事都是现成的。没想到,获得老师、同学一致好评。
我释然。看来种子到底还是种下了。不过,等我读完她的文章后,却发现文中有一个令我十分忧虑的细节:她因为超速被警察拦下后,镇定地递上驾照。“你叫瓦妮莎?”警察问。“是!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她骄傲地回答。
我问:“你不会把这篇文章当成个人陈述吧?”她反问:“不是你建议我写这个主题吗?”我说:“但是超速这个细节不是事实啊!”她说:“可是效果好啊。一听到这里,全班同学立刻都精神了。”我眼前一黑,仿佛看到招生官将这份申请扔进了垃圾箱。
我默默地回到电脑前,开始构思一部伟大的作品:“一年以后,面对被众多名校拒绝的后果,瓦妮莎同学将会回想起,母亲指导她写作文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多么好的开头,除了似曾相识。
供给与需求的喜剧
我女儿是个有很多想法的孩子,想法一多,总会有一定比例蒙对。这本来很正常,但因为我曾经预设自己永远正确,于是这些例外就被她铭记在心,反复引用,无限放大,时常令我深受打击。一旦在争论中山穷水尽,我就会赌气撂挑子:“我再也不管你了。”我女儿则说:“但愿这回是真的。”
进入12月,随着大学报考截止期临近,报考工作只剩写“个人陈述”一项,我更加频繁地上演“撂挑子又反悔”的戏码。后来,我决心进行供给侧改革,宣布:每天下午5点到7点是我和你讨论作文的时间。我每天只能抽出两个小时管闲事,多一分钟也不行。改革实行后,每天下午5点我就把自己的工作收起来,专心钓鱼,愿者上钩。当然这意味着我也要对自己进行情绪管理,起码在这两个小时之内不能发火。
如此过了一个星期,进展还算顺利。有一天,我儿子恰在下午7点到厨房来找吃的。一听我的脚步声,立刻脚底抹油,溜得无影无踪。我把他喊回来:“你做了什么错事?”他一脸无辜:他发现我最近一从书房出来,就找岔子发脾气,所以要躲我远点。
每个高中生在申请学校的时候,都有一张长长的名单,里面包括三类学校:reach school(高不可攀的学校)、match school(门当户对的学校)和safety school(备胎学校)。12月下旬放寒假,我们计划回中国一个星期。考虑到网络等问题,我们打算在回国前把所有的申请工作都做完。然而直到上飞机前,我女儿只完成了后两种学校的申请。
“我不想申reach school了。”她在机场她宣布,“反正也考不上。”我劝她:“那也不一定。你也有很多优点。”然后我开始列举她的优点,她开始逐一反驳。说着说着我俩又对立起来,只不过这次争论的标的跟以前完全相反。我觉得这简直太荒谬了,气得再一次撂挑子:“好吧,你一无是处。我不再管了。”她说:“你能不能说话算数一次?”
坐在飞机上,除了睡觉,我一直都在想:还要不要再催她呢?内心深处,我并不特别在意这些reach school,因为我也认为她被录取的可能性很小。可是,人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的理想而努力吗?哪怕成功的概率不高。我知道有一个学校她非常喜欢,换了我,如果连试都不试,我是会后悔的。可惜这属于价值观问题,没有什么道理好讲。这么多年我都没能把自己的价值观灌输给她,现在临阵磨枪恐怕也来不及了。可是以往那么多次都大言不惭地反悔了,再多一次又如何?
在中国的几天,我发现她也并不轻松。只要有时间,她也会拿出电脑,作势要写。我则照样在北京时间下午5点到7点之间摆出开门营业的架势,可惜门庭冷落,始终没有接到业务。
回到加州,已是2017年最后一天了。12月31日午夜12点是申请截止时间。以往我逛宜家,经常会在降价商品上面看到一条横幅,上书“Now,or never!(即刻,或永不!)”今晚12点就是分界线。不,对我们家来说,是傍晚7点。5点一过,我在书房正襟危坐,严阵以待。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地前进,仿佛我的内心在不停呼喊:“Now!Now!”时间无情地快进,7点,“never”终于降临。我脚步沉重地走出书房,带着沉痛和惋惜,上街散步去也。
走上大街,我忽然发现自己的焦虑全都消失了。说到我女儿的未来,我其实并不特别担心。她有自己喜欢的学科,也有自己的职业规划,要实现这些目标,并不一定非要上某个特定的大学不可。可是我为什么现在才认识到这些呢?她不是一直在对我这样说吗?我这时才意识到:我以往的焦虑,其实并不是担心她的前途,而是在担心自己供给得不够。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再做什么也没用了,我才终于看清了这一点。
一觉醒来是元旦,我带着万水千山已走过的心情,连走路都好像踩着音符。到了下午,我女儿忍不住了,说:“你在judge我!”“judge”通常意味着对某人有看法,但是又藏在心里不说。在西方政治正确的语境下,这都成了不可取的,所以我们一般都声称自己对任何人毫无褒贬,不仅嘴上不说,而且心里也不想。
“我judge你?呵呵。”
但她坚称如此,最后气哼哼地说:“好吧,你赢了。我去写。”
原来,有些学校截止期是12月31日,有些是1月1日,被我一律简化成12月31日了。要是按照潜意识的学说,我肯定是故意要提前获得顿悟,解脱自己。想到还要再跟她纠缠两个小时,我有种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沮丧。下午5点一到,她就拿着作文来找我。我真诚地劝道:“我相信你的能力,直接上传吧。”但她就是不放心,非要让我再看一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因盛情难却而提供了几处修改意见。
可汗学院的小小奇迹
2017年,儿子进入了初中,学校以课余活动丰富而著称,最火的科学奥林匹克队,经常打入全国决赛。我一打听,发现选拔考试在小学毕业前就举行过了。我问儿子为什么没参加选拔,他说看了复习提纲,内容全不懂。我立即指出:“不懂才要学嘛!”
过了几天,数学老师要组建数学竞赛队,儿子报了名。有天放学我去接他,发现他一脸焦虑,东张西望。原来选拔考试的时间就在今天放学后,他怕我接不到他会着急,所以没去参加考试。我让他赶紧去考场,一会儿他垂头丧气地走回来,说已经太晚了,老师跟他说明年见。我把他好一顿埋怨:“老师肯定提前通知了,为什么你对自己的事这么不上心?”
不久,电脑老师要组建机器人队。此时儿子已经看出他非得参加一个队不可,而这已经是七年级的最后一个机会了。参加了说明会之后,他感觉自己没戏,因为来报名的都是已经有基础的。老师让每人在家里写一段程序,考试时把自己的程序拿到模拟机器人上去运行。我鼓励他自学,他却说必须先付费购买那种程序。我于是果断地购买了一年的使用权,却怎么也无法把程序安装在我的电脑上。我担心电脑上的宝贵资料被他折腾没了,于是再次果断出手,购买了一部新电脑。这次成功下载了,也成功安装了,但就是运行不了。关于电脑我只有两招,第一招叫作“买新的”,第二招叫作“重启”。现在第一招已经使过了,第二招已经使过了无数次,我就黔驴技穷了。
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儿子一直在网站上查看“常见问题解答”,每看到一个解决方案,就问我:“试试行吗?”仿佛他仍然相信我比他懂得多。其实我连方案都听不懂,只能硬着头皮说“行”,期待瞎猫能够撞上死耗子。
周末很快过去了,程序还是没能运行。眼瞅着周三的选拔无法参加了,儿子感到十分抱歉,因为他让我花了这么多冤枉钱。其实我的内心更加崩溃,因为我意识到了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要想拔苗助长一个偏理科的孩子,我这个文科生实在是力不从心。好几次我都想建议他:“实在不行就还是跟我学写小说吧。”
周日晚,我貌似镇定地建议儿子:“你起码要通知老师你不去考试了。”儿子百般推托:“用不着吧?老师不会在意的。”我看出他不好意思跟老师承认自己连程序都不会运行,于是便越俎代庖给老师写了一封电子邮件,解释了我们的处境。第二天收到老师的回信,老师感谢我想得周到,并且“希望明年有机会能和克里斯一起工作”。我把老师的回信展示给儿子,顺便对他进行了一番铿锵有力的礼仪教育。
转眼七年级就快到了尾声。儿子学校的科学奥林匹克队再次夺得了南加州第一。与此同时,因为八年级学生即将升入高中,需要补充几名新队员。这一次不用我提醒,儿子主动报了名。复习提纲仍然和去年一样充满了不懂的内容。去年我大言不惭地说:“不懂才需要学嘛!”今年他真想学了,我可怎么办呢?
我看了一下提纲,基本上涵盖了高中一年的物理课和化学课。我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位补习老师,在两周之内把所有知识点给他讲一遍。望着儿子期待的目光,我想出了一个因地制宜的办法:“让你姐姐给你补习,好不好?这些知识都是她刚刚学过的,还都新鲜着呢。”儿子说:“我还是去可汗学院(Khan Academy)自学吧。”
我心里多少有点失望,看来他还是没有背水一战的决心。他想的肯定是跟可汗学院学习,大不了就半途而废呗。这总比跟姐姐学习要有更多的自主性——姐姐有时会过于热心,过于诲人不倦,满屋子追着弟弟流动授课。
就这样,儿子注册了可汗学院的账号。第一天,我坐在一边旁听,发现可汗学院的课程设计的确非常合理。比如物理,它把高中物理分成几大块,每块内又有若干知识点,每个视频讲一个知识点,长度为五到八分钟。简洁易学,循序渐进。儿子学得非常专注。学完一个知识点,立刻就点开下一集,好像迫不及待看连续剧似的。如果一天没学完一块知识,就像听故事没听到结尾一样难受。督学一天,我基本上有了谱,就放心让儿子自学了。
此前我一直认为,网络课堂只适合于有自觉性的学生。但我发现可汗学院的厉害之处在于,只要你有一点点自觉性,它能在不知不觉中把你的自觉性放大。更难能可贵的是,可汗学院是免费的。据说它的创始人曾经拒绝了风投,坚持做免费教育。
儿子如愿进入了科学奥林匹克队,我给了他200美元奖金。他激动地表示要把这笔钱捐给可汗学院。我说:“那我就直接在网上捐了。”正要按下确认键,儿子已经冷静下来,要求给自己留100美元,理由是:“我觉得自己的努力多少也算点数。”
苦闷的“公文”
我女儿在加拿大上小学的时候,直到六年级才学三位数的乘除法,老师也不强调大量练习,所以她到六年级还背不全9以内的乘法口诀。不过,当时我也没有危机感,觉得北美的数学教育要求低,可也并没有妨碍他们的科研成果和技术创新领先世界。这种教育体系也许是有道理的吧?到了十年级,女儿开始感觉数学吃力。她说老师讲的她都懂,解题方法也会,但就是速度慢,别人花半小时能做完的,她得做俩小时。我拿过作业一看,发现其实就是她小学阶段基础没打好。比如,运算过程中出现一个625开方,她看不出这就是25,全程带着根号运算,当然要花更长时间。最关键的是,费了洪荒之力之后还算错了。因为这挫折,她给自己贴上了数学不好的标签。如今在大学里主修化学,但也要学习三门数学课。她在选课前做了很多侦察工作,重点摸清哪个老师给步骤分。因为她的答案里经常会出现一些没有简化的分数,所以数学成绩严重仰仗老师的价值观。
当我女儿感觉数学吃力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大量练习是必不可少的。那时我儿子才五年级,亡羊补牢,未为晚也。我赶紧带他去了一家以大量练习为特色的补习机构Kumon。Kumon的正式中译是“公文”,但很多中国学生按照发音都叫它“苦闷”。这是一家成立于1958年的日本教育机构,后来通过特许经营推广到50多个国家。“公文”把数学知识分成21个阶段:最低一级从数数开始,最高一级到微积分。每一阶段都有一本厚厚的习题册。没有固定的授课时间,学生来了就直接做题。接待厅里有一排大书架,上面按照学生姓名字母顺序摆放着每个人的习题册。学生找到自己的习题册后,就进到大厅里随便找一张圆桌开始做题。一张圆桌有好几个学生,老师轮流照看。
我儿子开始去的时候,市里只有两家“公文”学校,都属于一个姓崔的韩裔女老板。崔太太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经营,业务熟练得惊人。她认识每一个学生,记得住每道题的答案。她还有一个绝活儿:反书。学生坐在她的对面,她用笔写下解题步骤,她写下的字从学生的角度看是正的,但从她的角度看是上下颠倒的。
每天两页习题是最低要求。如果家长要求每天做四页,他们也同意。如果家长要求得再多,他们就会劝你:别把孩子弄烦了。即便如此,很多孩子都反感“公文”。因为如果你有道题做错了,下次回课时,他们会把你上次做错的一整页再发给你重做,哪怕只错了一道题。有段时间,我儿子有几道题怎么也做不对,每次去回课,拿到的都是上次做过的作业,他说都快要做吐了。但即便这样,他也还是做错。这实在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不是声称答案都背下来了吗?难道背错了?”
我们签的是一年的合同。每年续约时,崔太太就找我们谈一次话。我当然是坚决表示要续约,儿子则百般推托。崔太太就静静地听我儿子说原因。等他说完,她就问:“你每天真的要用半小时吗?”然后,她拿出一页习题来,当场让儿子做。我相信一定是她业务太熟练了,所以精心挑选出一页我儿子15分钟就能做完的。等他做完,崔太太再给他讲一遍,往往还能指出更简单的做法,还能再节约5分钟。“你瞧,崔太太用反书做题都只用了10分钟,你却要花半小时?”儿子哑口无言,只能再“苦闷”一年。
不久前,我们的一年合约又到期了。这次,儿子知道反抗无效,就全程保持沉默。我一边愉快地写支票,崔太太一边笑眯眯地夸我儿子:“我感觉你比以前成熟了。”我儿子觉得应该有所回馈,就说:“谢谢,‘公文’对我帮助很大。”崔太太立刻抓住机会:“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你能不能到Google Review(谷歌评论)上给我们一个好评?”儿子顿时忸怩起来。崔太太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儿子,含笑不语。
出门之后,儿子不好意思地说:“我给他们写过一个差评。”
我问他写了什么。他说:“‘公文’是一种通过反复练习让你恨上数学的有效实践。教室里充满孩子们痛苦的尖叫,能让人的智商下降10个百分点。”我赶紧问:是实名的吗?儿子说记不住了。但我想一定是实名的,因为只要是用自己的电脑进入谷歌就自动登录账号。除非他刻意用化名,可那样的话他一定会记住。再想到崔太太惊人的记忆力以及那意味深长的笑,我赶紧叮嘱儿子:一到家就把那条差评删了吧。
进一步想,崔太太为什么开始重视起网络评价了?肯定是因为本市开了第三家“公文”学校,而那家店不属于她。从前,不管孩子们怎么喊“苦闷”,只要家长认准就行。现在家长们也有了更多选择,于是这些熊孩子也得罪不起了。
陷阱
大约一个月前,女儿忽然说:“人文课有项作业,要学生们选择一个‘社群’进行研究。”我问:“你选的谁?”她说:“一个在美术学院学习的美国留学生。”“怎么认识的?”“坐地铁的时候。”
我心里很吃惊:都到了在地铁上跟人搭讪的年纪了。但我装出很“理中客”的样子说:“其实选择留学生群体挺合适的,因为你的作业需要用英文写,如果采访对象讲英语,你就会节省很多整理采访记录的时间。”她频频点头,认为我很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