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一步建议说:“你可以让他到咱家来,我可以去接他。”她表示对方不能到我家来,只能她到对方学校去。因为这个作业的内容除了采访,还要对社群生活进行观察,也就是说,她不仅要观察他一个人,还要观察他与其他人之间的互动,而这个互动必须发生在该社群的自然生态环境里。我心里十分不爽:该社群的自然生态环境?不就是乱哄哄的男生宿舍吗?
但我说不出进一步的反对意见,于是她开始了微信联系。只听得她那边传来此伏彼起的来信提醒,叮叮咚咚,真是声声刺耳,步步惊心。过了一会儿,她郁闷地过来说:对方听说采访过程还要录像,要求先给他发一份标准的知情同意书,他要让所有出镜的同学签字。我心中暗乐:看来这人倒像真是从美国来留学的呢。至于那种同意书,我从前在加拿大学拍纪录片时还真见过一个标准格式的。但我两手一摊,做出无奈表情:“哎呀,这可怎么办呢?”“真是太麻烦了,”女儿也觉得这人有点事多,“要不就算了吧。”我欣然赞同。要在以前,我肯定要对她的缺乏毅力、知难而退提出严肃批评,现在我却由衷感到:懂得知难而退也是蛮可爱的。
我建议她研究小时工群体。我说:“这个群体很有研究价值,而且在咱家干活儿的小赵就属于这个群体。”但她表现出了畏难情绪,因为她一向听不懂小赵说话。女儿其实能听懂很多中文,但只能听标准的中文,听不懂口语化表达。我们俩说话经常有歧义,比如一次她挑剔弟弟的行为,我嫌她啰唆:“你管他呢!”她当即愣在那里,一脸困惑:“你到底是要我管他还是不管他?”
小赵说话比我还口语,再加上口音,故而语言的障碍应该比找不到知情同意书的障碍更大。再说,知情同意书真有那么难找吗?只要上网搜索一下,又或者跟老师汇报一声……
但是,世界上有一种情境叫作“援助陷阱”。这个词起源于经济、慈善、外交领域,描述的是有些贫困国家或地区,拿到的援助越多,越是难以摆脱贫困。在我们这个案例里,我不断向她承诺援助:“语言问题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帮你翻译。”再加上她原本就有拖延症,于是一个小小的知情同意书竟然真成了拦路虎。这期间我估计她也努力找过其他合适的采访对象,但在北京找一个全部说英语的社群并不容易,何况老妈的“援助陷阱”又一直在招手:“朝仓跳下去了,堂塔也跳下去了……”
最终,我女儿也跳下去了。
采访那天,我应邀担任翻译。我实际做的,不是在中英之间转换,而是在中中之间对接。比如女儿问小赵:“你父母是做什么职业的?”小赵说:“父母都种地啊。”我便解释:她的意思是“父母是农民”。再比如女儿问:“你觉得你父母有没有性别歧视?”我就给翻译成:“你父母有没有重男轻女?”
有那么一瞬间,我自我感觉颇为良好,觉得自己能在各群体之间沟通无障碍,简直是社会栋梁。正飘飘然,忽听女儿说:“我想约个时间去你家看看。”我心里立刻叫起来:不行!我知道小赵住在一个城中村里。在我的想象中,城中村的环境比起留学生宿舍楼来,其危险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我们就是要研究该社群在自然生态环境里的人际互动啊!
算了吧,你们能研究什么呀?不就是一份作业吗?赶紧对付完得了。
但转念一想,我发现我的思维也陷得很深。从一开始我就把学校教育与真实生活对立了起来,但教育的目的之一,也许就是要打通藩篱。我想起几天前我在家长群里批评美国教育,说一些学生利用暑假去非洲等落后地区做义工,纯属富裕阶层为上名校搞出来的投机行为。但现在反观我对孩子的百般阻挠,充分说明人能朝自己的舒适区域之外跨出一小步,哪怕是为了投机,都是极为不容易的。
“好吧,我陪你去。”我再次表示提供援助,同时心里万分紧张:他们村里野狗多吗?
围观群众的作用
在教育的问题上,有人认为父母应该是主角,也有人认为孩子应该是主角。我则认为这个问题并没有泾渭分明的答案,最好还是抛弃主配之争,将教育看作互动。
在我与儿子的互动过程中,围观群众的作用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变量。对,我说的就是我女儿。我女儿的围观等级很高,经常变成直接参与。按说男孩和女孩的兴趣爱好是截然不同的,但我女儿在10岁之前,一旦发现弟弟喜欢玩什么,就会主动钻研攻略,努力成为弟弟的噩梦。记得我儿子有一段时间怎么也无法在一种电子游戏里战胜姐姐,为此十分苦恼。忽然有一天,他如释重负地告诉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不过姐姐吗?因为她就在制造那个游戏的公司里上班。”我说:“她骗你呢。”儿子轻蔑地说:“这是秘密,你当然不可能知道。”
我女儿小时候学过多种才艺,均以放弃告终。我从中总结出的教训,就是不能太急功近利,以至挫伤了孩子的兴趣。基于这种认识,我对儿子改变了策略:不再注重成绩,但求他能继续。然而这种策略招致了围观群众的强烈不满。自从儿子开始学习国际象棋,女儿就成了家里最关注棋界动态的人,时不时向弟弟通风报信:“听说了吗?10岁华裔少年成为美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际象棋国家大师!你几岁了?”
我说:“你不要这样打击他。”女儿就说:“当年你就是这么打击我的。”我只好认错,同时也解释说:“总不能一错再错吧?”“可是公平何在呢?”女儿反问,“难道老大就注定是父母的试验品?”
儿子从2015年开始打积分赛,等级分在三个月内涨到800多,然后就再也不涨了。2016年初,他在棋校内部比赛中接连失利,一度对下棋失去了兴趣。3月份有一个地区性比赛,我们去年就报了名,但在比赛前一天,儿子突然说不想去了。在我无计可施之时,围观群众及时前来救场:“咱俩打个赌。你要是赢了,就泼我一桶冰水;我要是赢了,就泼你一桶冰水。”儿子立刻兴奋起来。经过讨价还价,两个人敲定了赌局的细节:弟弟在五盘比赛中赢三盘就算和姐姐打平,赢四盘算小胜,五盘为大胜;仅赢两盘为小输,仅赢一盘则为大输。小胜和小输都使用4升的桶,大胜和大输则使用12升的桶。
美国的少儿象棋通常分三个组别比赛:700分以下组、700分至1000分组和1000分以上组。儿子报名的时候还有800多分,但比赛当天我们一查对阵表,才发现他已经降到了700分以下组。儿子在这一组里很有优势,一口气连赢三盘。接下来就只剩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了:到底是4升还是12升?第四盘比赛开始了,我坐在等候区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伦理思考:要不要把真相告诉我女儿呢?毕竟他们两人设计赌局的时候,没考虑到降组的因素。降组之后,赢棋难度明显减小,以三盘划线对我女儿明显不公平。正想着,忽听得远处一阵“哇哇”大哭,哭声越来越近,俄顷,涕泗横流的儿子冲出人群,一头扎进我怀里。
“没关系,”我赶紧安慰他,“不要那么在乎输赢。”这时只见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女孩儿走了过来,怯怯地坐在我俩对面,慢声细语地对我儿子说:“其实你下得挺好的。”儿子越发羞愤难当,捶胸顿足、语无伦次地跟我解释,可惜我一句没听懂。不过我明白,这可不是简单的输不起。这是多年来遭到姐姐的压力,眼看复仇有望,结果又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了,新仇旧恨一齐涌上了心头。
过了好久他才平静下来,开始给我讲事情的原委。原来他不小心碰了一个棋子,而对方则坚持原则,认为他应该落子无悔。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说法,也许他只是想悔棋而没有得逞。不管怎么说,这情节简直就是我家日常冲突的翻版:姐姐不断强调规则与公平,对总想倚小卖小、撒娇耍赖的弟弟来说,姐姐就是地狱。
虽然心情大受影响,儿子还是平了最后一盘,得到了第三名,捧回了平生第一座奖杯。我把儿子手捧奖杯开心大笑的照片发到朋友圈,引来姥爷姥姥纷纷点赞。姥爷还执着地追问细节:到底是哪个级别的比赛?是全国的还是国际的?我只好含糊其词地说:对荣誉要看淡些,细节就不要问了。其实我发的照片是经过了剪裁的。如果全景呈现,姥爷姥姥一定会感到不解:为什么第一名身高会比咱家孩子低半头?为什么第二名貌似刚刚会走路?
最终我决定向女儿隐瞒儿子降组的事实,不过我也没有支持弟弟向姐姐泼冰水的诉求。我说:“虽然你赢了,但规则里没有提到和棋,所以无法确定桶的大小。”儿子央求说:“一只可乐瓶也不行吗?”我说:“不行,规则就是规则。”
尽管所得奖杯含金量极低,也没能如愿以偿给姐姐兜头一瓶冰水,但儿子却不再提放弃。围观群众的乱入与纷攘,成功地冲淡了连续输棋的悲情。一转眼,儿子在棋校里又待了三个月。
醉翁之意不在小号
我对女儿的才艺教育是完全失败的。从3岁到10岁,我给她报的才艺班不下10种,但她一个也没坚持下来。我认为失败的关键就在于那些项目都是我选的,她自己不喜欢。反面的例子也支持这个结论。当年她自己想学体操,但被我否定了。我认为她个子太高,学体操没前途。所以我们家至今都流行一种假设,就是有人的体操前途很可能被另一个人耽误了。
一转眼,儿子也该学点什么了。这次我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住气。只要是正常人、正常社会认为算是一项才艺的,哪怕是斗蛐蛐,他自己想学我都给他报班。但儿子除了打电子游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后来竟发展到连“打”都省了,只剩下观摩。他最喜欢一个叫Minecraft的游戏,有些玩家拍了一些视频,演示自己玩的过程,儿子就迷上了看视频。打游戏好歹还能练个手眼协调呢,现在瞪眼看别人玩,还常突如其来乐得前仰后合。这样下去,该不会养成反社会人格吧?
我必须出手了。我给他报了游泳班。他抗议说:“你答应过让我自己选项目,为什么现在说话不算数?”我说:“游泳是生存技能,不算才艺。”学完自由泳后,他的问题又来了:“你不是说游泳是生存技能吗?逃生难道还需要四种姿势?”
转机终于来了。7岁时,他主动提出学吹小号。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天天听人说“孔老二是复辟奴隶制的吹鼓手”,所以理性上明白各种乐器都是平等的,感情上却对吹奏乐评分不高。但人家好不容易要学点什么,我必须抓住机会。结果我还真找出两条理由说服自己。第一,以后还要回北美,钢琴搬来搬去不方便;第二,学钢琴的人多,很难脱颖而出,而学小号可以参加乐队,好歹算一项课外活动。理由想好,我给他交了一笔钱,购置小号兼交学费,然后就坐等他成才了。
学期结束,他把小号带回家,我才发现他连一支曲子都没学会。我批评他,他委屈地说:“你吹一个试试。”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小号和钢琴是不一样的。钢琴一按就能出声儿,小号却是不经过一定训练根本连响声儿都吹不出来。我儿子说:“没想到吹小号这么难。”
那当初为什么……很简单,因为他的一个好朋友在学校报了小号课外班。朋友每天下了文化课,就到另外一个教室去上小号课。我儿子好奇,想跟着人家到另一个教室去串门儿。
“不管当初为了什么,这也是你自己选的,”我郑重指出,“选了就不能后悔。而且,演艺界这种佳话多了去了:陪着朋友去考试,结果朋友没考上,自己倒考上了。你有可能对小号特别热爱,特别擅长,只是你自己现在还不知道。”儿子无言以对,只能坚持。
新学期开始,我专门给他找了一个老师。老师说:“回家要练,每天半小时。”但我们经常不练。请注意主语:不是“他”没练,是“我们”没练。
我不知道是怎么把自己搁进去的,好像特自然。每次老师听儿子吹得不好,就会严肃地问:“这星期练得不多吧?”这时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更换主语:“是,老师,对不起,我们练得不够。”然后儿子就瞟我一眼。可我还能怎么说呢?我总不能指着8岁的孩子跟老师说:“都是他不好,他自己不练。”
我这才意识到,我从女儿的失败中汲取到的教训是不全面的。要选择一项孩子喜欢的项目固然重要,但孩子的爱又常不靠谱。所谓“喜欢”,只是引他入门的一个理由,或至少能让你确信他不讨厌这个项目。剩下的,就是坚持。坚持每晚7点钟开练,就这么简单。
这首先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挑战。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在规定时间内做规定的事。写作至今也快20年了,我从来也没形成一个可持续遵守的工作习惯。如今凭空让我改变,简直就是让鸟学游泳、鱼学飞翔,实在是扭曲人格、违背天性。但事已至此,我也别无选择。
我和儿子之间的持久战正式拉开帷幕。每晚7点,我家客厅里时而传出高声叫喊,时而传出低声哭泣,夹杂着破碎的、颤抖的、偶尔刺耳的管乐声(不学不知道,管乐声要是刺耳,起码说明吹奏者是花了力气的,没有糊弄)。
女儿非常享受看我们的笑话。一天,她忍不住问:“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用?”我说:“你没发现吗?经过半年多的努力,他现在接受了每晚7点练吹号的事实。我认为:甭管小号吹成什么样,养成一个不假思索例行公事的习惯也是好的。”然后,我想了想,决定告诉她一个秘密,一个真实的前车之鉴。我说:“你看我,为什么产量这么低?因为我每天花大量时间思考:写吗?不写吗?”
女儿说:“祝你好运。”她没有祝弟弟好运,而是祝我好运,我认为她已经听懂了。
自私的基因
“单独二孩”政策的实施已满一年,整体二孩的放开也许近在咫尺。作为先行一步的人,家有俩孩的日子到底过得怎样呢?曾和一个也生了二孩的女朋友交流心得,她的反应是大呼上当:“当初有人跟我说:一只羊是养,一群羊也是养,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说得太对了,养孩子比养羊麻烦多了。孩子们不光要吃喝拉撒,还需要关注。当父母的注意力分配不均时——实际上永远不可能分配得恰到好处——孩子之间的斗争就开始了。于是1+1的工作量就大于2了。
前些天,我贸然混进去的一个读书群里有人推荐了一本书,名叫:《超越竞争的手足关系:怎样帮助你的孩子和谐相处从而使你自己也能活下来》。从书名就可看出,生二孩的挑战将是相当严峻的。
记得我怀着老二的时候,一次带老大去游乐场玩。那天她突然像得了人来疯,拉着小朋友的家长叫妈。回家路上我问她:“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管别人叫妈?”她反问:“为什么一个妈可以有很多孩子,一个孩子却只能有一个妈呢?”老二还在胎中,挑战就已开始。
好好的世界,突然被一个新成员打破了平衡,这种不理解其实是可以理解的。那么老二会不会好一些呢?毕竟他/她一落草,面对的就是家里已有兄/姊的既成现实。
我女儿满12岁后,按(加拿大)法律可以在家看弟弟了。偶尔我外出,家里又没大人,我就委托她看弟弟,按小时付工资。这下轮到老二不平衡了,因为姐姐这笔钱挣得太容易了:“你让她看我,可她什么都没做。”我心想:“起码在拿工资的时段里,姐姐不会欺负你呀,所以这笔钱就是保护费。”但凭什么姐姐能挣保护费呢?因为先来后到?“你什么时候再生一个孩子啊?”老二期待地问。得知我不打算再生了,他悲愤地说:“那我就永远挣不到看孩子的钱了?这可真不公平!”
2014年夏天儿子参加了一个网球夏令营,第一天回家后得意地跟我讲:“今天我给大家解决了思想问题。”原来老师把孩子分成两组进行比赛,另外一组有个女孩子比别人都大一岁,身材更高,发球力量更大。儿子所在组就有孩子抱怨分组不公。儿子于是现身说法:“世界上本就没有公平这回事,你要是生活在我们家你就懂了。”
这说法真是让我深受打击,原来我们家是台不公正发生器。
话说回来,该如何摆平子女间的竞争呢?前面提到的书里有很多具体的建议,不过我只能表达相见恨晚之憾。经过9年的摩擦,我家孩子的愤怒和不满已升华了,现在他们嘴里常冒出“命运”这样的大词,尽管他们在小事上远未放弃斗争。他们必须要了解:“你究竟为什么要生他/她?”
究竟为什么呢?当然有各种各样理性的解释,有些说得出口,有些说不出口,但我总觉得没有一种说法能真正搔到我的痒处,让我自己也由衷信服,直到万能的微信群再次给出了答案。有群友推荐了另一本书《自私的基因》。这本书将进化论解释到了基因的层次,它的核心思想是:自然选择的基本单位不是个体而是基因。换句话说就是:不是个体要进行繁殖,而是基因要通过个体的繁殖来得到延续。所以,亲爱的小孩,你爸你妈只不过是替基因做了复制自身的工具罢了。不知各位父母听了这个解释怎么想?感觉好了还是更差了?
这本书里还有一个观点,是从基因的角度解释“利他行为”:两个个体携带的基因越相似,就越有可能互相帮助,共渡难关。基因的自私,反而会导致个体做出无私的选择。
记得在加州的时候,有一个夏天的傍晚发生了一场4级左右的地震。那天晚上女儿声称要在客厅里睡觉,因为那里更容易跑出去。她一边像蚂蚁搬家似的把被子、枕头等东西往客厅运,一边问我:“弟弟怎么办?”我有些不以为意,觉得这种纸板一样的房子即使震塌了也没什么危险,于是胡乱回答说:“你就别管他了,自己跑出去就行。”但她不肯罢休,追在我身后不停地聒噪:“你竟然不知道他是个懒虫吗?就算地震了也不可能把他叫醒。肯定要咱俩把他抬出去。到时候咱俩谁抬他的头?谁抓他的脚?”我当时十分意外,因为那段时间这俩人常为一点小事就闹得鸡犬不宁。
现在想来,这就是自私的基因在起作用啊!
萨特说,他在生活中了解的一切,似乎都早已经从书里读到了。从小博学的人就是牛。我的过程则正相反:读书常发生在生活之后。我在生活中了解的一切,似乎事后总能从书中得到印证。
“推己”与“推娃”
作为一个又有事业心又有“推娃”心的母亲,我经常感觉两种心不可得兼。这种无能为力,很大程度上源于我缺乏时间管理能力。在一段特定时间内,我只能专注于一件事情,必须先处理完这件,才能开始另一件。
2018年,当我快要完成一部长篇小说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税务局的来信。我不敢打开信件,因为一旦打开就必须面对。我知道延误处理税务问题会招致罚款,但我就是无法分心。过了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语气严厉:“你偷税漏税,已经犯法。”想到那封没有打开的信,我对这个电话信以为真,于是诚恳地向对方道歉解释,信誓旦旦地说放下电话就去处理。结果对方说:“那你立即把罚款打给我们吧,否则让警察去抓你。”我这才意识到对方是骗子。因为就凭我那点收入,即便漏税也就是千八百块钱,绝对不至于浪费警力来抓我。即便经历过这么一场虚惊,我也没能立即着手处理税务问题。非要等到长篇小说完成,我才有心力把那封信打开——原来是我税交多了,税务局返还给我一张支票。
我经常觉得自己所受教育不够全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不擅长多任务同时处理。从上初中起,我的人生就只有一个目标:考试。不考试的日子可以过得比较松弛,临到考试就必须临阵磨枪。现在我生活在北美,而北美的教育体制对于平时成绩和标准化考试成绩同等重视。平时成绩由每一份作业、每一次随堂测验组成,它体现了学生的学习态度和负责精神。偏偏我的两个孩子都继承了我平时的松弛,虽然他们的考试成绩都还不错,但平时不认真对待作业,所以总成绩并不高。我有时候想,他们倒是适合那种“一考定终身”的体制。
我儿子在7年级考上了数学快班,但7年级毕业时,数学才得了C。他的C是怎么得的呢?老师每次作业的满分是4分:如果卷面整洁就能得1分,如果把题目抄下来又能得1分,还有1分,我忘了具体内容。总之,正确性只占1分。我儿子的作业要么笔迹很乱,要么写了答案忘了抄题。所以,他的作业最高得过3分(75%),经常得2分(50%)。
7年级上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了问题。我向他强调每次作业都要认真完成的重要性,还每天晚上检查他的作业,只要他写得不够整洁,就让他重抄,没抄题目也让他补上。这样紧盯了一段时间,情况有所改善。但这时我的长篇小说发展到了一个关键阶段,我必须全力以赴。其实,每天检查他的作业最多也就需要10分钟,但这需要消耗心理能量,而我连打开税务局来信的心理能量都没有。就这样,等我有惊无险地战胜了骗子,圆满地给长篇小说收了尾,再意外地存了支票,儿子的7年级就到了尾声。就在我的检查缺位的日子里,儿子的作业成绩稳定地摇摆于2分与3分之间。一个星期之后就要期末考试了,就算他考100分也无法使总分回到80分以上,而80分是升班的标准。最终,我儿子失去了在快班学习的资格。
我为此非常自责,觉得都是因为我不能兼顾,才导致儿子被打回普通班。我先生安慰我说:“你起码还是有事业心的,父母的事业心一定会对孩子有正面影响。”他的意思是,我虽然没能有效“推娃”,但好歹是因为事业耽误了“推娃”,不是因为跳广场舞、打麻将。
意外收获是,孩子们都很热心支持我的工作。因为他们知道,我一旦专心工作,就不会再有精力去纠缠他们。
有一次,儿子的西班牙语老师让学生们周末去看一个西班牙文化展览。不过老师又嘱咐,如果家长工作忙的话就算了。我儿子充满期待地问我:“你这个周末工作一定很忙吧?”我说:“不算太忙。我刚写完一个长篇小说,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他听了有点失望:“你什么时候才开始写下一个长篇小说呢?我怎么才能帮你呢?”那一瞬间,我觉得他还是很真诚的。我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是想多玩会儿游戏,但不管怎么说,我的工作已经进入了他的话语体系,“工作”这个概念已经在他心中建立起了合法性。想到这一点,我心中略感安慰。于是,我便用“了解西班牙文化也有助于我的工作”挫败了他的雕虫小技。
前几天,因为要参加一个读书俱乐部的活动,我不能带儿子去上象棋课。他喜笑颜开:“你读书会上的朋友们一定能给你很大的帮助,你千万不能缺席。我的象棋课完全可以牺牲。”我说:“你少来,我还不了解你?不去上课正合你意。”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出门的时候,他说:“祝你开心!祝你好运!”我听了,感觉很温暖。虽然他的快乐有一半来源于能逃掉一节课,但也有一半是真诚地祝福我。虽然我不能全心“推娃”,但孩子们能理解工作的重要性,家人之间能有真诚的祝福,这也算是收获吧。
丹尼斯早餐
几个月前,我儿子炒股失败,欠了我4000多美金。我要求他打工还钱。可是现在失业率高企,青壮年找工作尚且不易,更有最低工资法保护,压价竞争也有下限,一个没有工作经验的15岁男孩,怎么能让老板舍得付出每小时12美元的工资?
最终,我让他学做饭,每做一顿饭挣10美元。
以往我让他做事,他都要先抵抗一阵。暑假开始,我让他学SAT,他说:“等我申请大学时,SAT就取消了。”为了证明他说得不对,我用了2天时间四处打听,他也就多了2天无所事事。他从实践中发现,第一反应说No(不)总是不亏。但是,我一提做饭,他竟然立刻就答应了,连我都觉得是个奇迹。
儿子学做的第一个菜是烧豆腐。我在一旁口述,指导他一步步从冰箱里找到豆腐,把豆腐从塑料盒里倒出来,切成块,放进油锅里,翻炒,加调料,装盘。
我指着桌上的菜对我女儿说:“你弟弟烧的豆腐。”
“一看就是他烧的。”的确,豆腐捣得有点碎,像豆腐酱。但味道应该一样吧?女儿尝了一口,说:“味道也不如你烧的好。”
“这怎么可能?”我儿子说,“调料全是按照妈妈的指示放的。”
“可能撒盐的手势不同吧。”我女儿说。
在土耳其,有一个外号“撒盐哥”的厨师,因为极具表演性的撒盐手势而成为网红,以至餐厅爆火。后来,他把餐馆开到了迈阿密和纽约,但美国食客普遍认为他的餐厅食物味道普通却价格昂贵。我们曾经讨论过撒盐哥的餐厅值不值得去品尝,最终由我一锤定音——不值。然而,贫穷真的有可能限制我的想象力。
孩子们默默思考,默默咀嚼。也许撒盐的手势真的会造成味道的区别?也许还有比撒盐的手势更神秘、更深刻的原因,造成了妈妈的料理好过儿子的料理?我不说话,任他们思绪万千。真正的原因,我自己心知肚明。我做菜的时候,因为对味道没有把握,所以放调料总是先从一点点放起,尝一尝,不够咸,就再加点盐,不够甜,就再加点糖。我永远记不住什么调料应该加多少克。但是,在指导我儿子做菜的时候,我不想让他看出我心中没谱。我要表现得胸有成竹,举重若轻。我站在他旁边语气肯定地说:“现在加盐。好,就这么多。再加点糖,行,够了。”其实我并不知道够不够,当然差得也不会太多。但就这么左差一点、右差一点,出来的成品就失之千里了。
师傅自己经验不足,但是这个秘密不能让徒弟知道。一来二去,我儿子就丧失了信心。什么都是按照妈妈的指导,结果在姐姐看来却总是不够好,神秘的差距实在让人沮丧。
终于有一天,他说不想做中餐了,要做法式吐司。他就自己上网查吐司的做法,又因为他已经从我这里接受了基本的训练——鸡蛋在哪儿,盐在哪儿,怎么开火,怎么往锅里放油……于是,他很快就独立做出了一盘吐司。我一看,油汪汪的,像是油浸面包,但他说挺香的。第二天,油放得正好,但是盐又放多了。第三天,第四天……总之,不出一个星期,他就做出了一盘合格的吐司。我想起《克莱默夫妇》里父子俩做吐司的镜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男人学烹饪的入门课应该是做吐司。
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姐姐的首肯。我女儿评价说:“你这个吐司做得和丹尼斯差不多。”
丹尼斯是个平价连锁简餐店。在路上旅行的时候,我们经常去丹尼斯吃饭。我儿子受到了极大的鼓舞。第二天做出了一盘完整的丹尼斯早餐:一张圆盘从中心划分出三等份,每份120度角,分别摆着两片等腰直角三角形吐司,一堆炒鸡蛋,外加几根香肠,跟丹尼斯菜单上的图片几乎一模一样。
从此,我家采取了跟丹尼斯一样的经营模式:24小时供应早餐。有时快到晚饭时间,我走进厨房,想做一顿中餐,他就会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我,一副技痒难耐的表情。我说:“你来做丹尼斯早餐?”他说好,虽然一口答应,却站着不动。我心下疑惑,只好离开厨房。我前脚刚走,他立马就开冰箱拿鸡蛋。我这才明白,已经到了一个厨房不容两个厨师的阶段了。
夏天已近尾声,开学的日子就在眼前。由于加州疫情没有得到缓解,州长要求学校继续采取网课模式。我儿子听说上网课很高兴,这样他就有机会向同学们展示厨艺了。想象一下,课间休息的时候,别人都去吃饼干吃薯片,他却端着一盘丹尼斯早餐回到镜头前。“幸福度排在全国学生第99个百分位(幸福度高于99%的学生)。”他无限憧憬地说。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我向他表达过我的梦想:“你要是SAT能考到第99个百分位(成绩高于99%的考生)该多好啊!”如今,我的梦想轻松实现一半。
是时候得个3分了
我女儿想当医生,我的一些当医生的朋友都很不以为然。当医生又苦又累,还经常被病人埋怨,所以他们的孩子都不想子承父(母)业。这可真是巧了,我女儿也不想当作家。
现在回想起来,这多半和我的过度热心有关。因为我自以为懂写作,所以在她的所有功课中,我对写作最勇于发言。但写作的好坏往往又是主观的:哪个词更准确,应该用长句还是短句,不像科学问题那样不容质疑。她经常对我的指导不服气,而我又欠缺说服的技巧,喜欢以势压人,最后总是不欢而散。
她小学4年级的时候曾经在课上写了一篇不错的作文,受到老师赏识。老师让她回家好好改一遍,然后投稿参加作文比赛。闻听此讯,我情绪高涨,感觉自己有了用武之地,一口气指出七八处需要改进的地方。经过一番斗争,她按照我的意思改了,却并没有把新稿交给老师。一晃就过了截止日期,老师想起这件事,问我为什么没有交稿。我以为她粗心大意,就把她骂了一顿。过了好几年,她感觉已经没有危险了,这才告诉我实话,原来她是故意不交稿的。她想的是:万一得了奖,妈妈就会上瘾,就会要求她多写,然后麻烦就会没完没了。这次错过截止日期,顶多挨一次骂,但能换来永久和平。
大概是和我的争执给她留下了深刻的负面印象,她总是表示讨厌写作。美国高中的英文写作其实非常套路化。高中写作练习的主要目的,是为未来的学术写作打下基础,而学术写作的模板就是著名的五段式论文(Five-Paragraph Essay)。每一个美国高中生,都会在高中4年被要求写出无数的五段式论文。在一个典型的五段式论文里,每一个段落的结构都是固定的,比如第一段落由3句话组成,不能多也不能少。反过来说,你的作文里只要出现这么3句话,哪怕论点荒诞不经,老师也不能给你扣分。所以,当她高中写作分数不高的时候,我就反复向她强调:五段式论文的评分标准和科学课的评分标准差不多,老师能做的就是数数,看你是不是把该写的都写出来了。但她实际写起来总是丢三落四,不是这里少了一个连接词,就是那里忘了把分论点重述一遍。而且,根据她的一面之词,老师的评分标准和对学生的印象相关。同样的疏漏,如果老师认为这个学生态度还是认真的,就扣分少;如果认为那个学生态度有问题,就多扣几分。又因为某种神秘的原因,所有她遇上的老师都认为她态度有问题。
她说:“我的态度问题就是,我认为写作的评分是主观的。”
当年她选大学的时候,其中一个标准就是对通识教育要求低。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CSD)是令她比较满意的学校了,但也还是要修2个学期的写作课。这2个学期的写作课就成了她的心病。通常写作应该在大一就修完,这样才能不耽误今后专业课的论文写作。但她第一学期选了写作课,然后又退掉了。美国有个由学生给老师打分的网站叫“Rate My Professors”(大学教授口碑网),她从网站上查到这学期教写作的教授打分很严,只有10%的人能得A,于是就想下学期再碰碰运气。到了下学期,她又从网站上查到一些谣传,于是又把已经选的写作课退掉了。大一结束的时候,她所有的功课都得了A。有同学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谦虚地说:“这都是因为我没选写作课。”有了来之不易的GPA4.0,她更不敢选写作课了,她认为一旦选了写作课,就将和GPA4.0告别。
一转眼大学已经上了一半,她开始后悔没能尽早选修写作课。因为据说在报考医学院的时候,招生官会考察一个学生GPA的发展趋势。如果由低向高,说明这个学生有潜力;如果由高向低,说明这个学生“江河日下”。她想,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到了大四再选写作课。因为通常学生在大三结束的暑假报考医学院,这时候大四的成绩还没出来,GPA还是4.0。我说这太危险了,万一遇上意外,比如课程时间冲突,导致大四时无法选修写作课,从而影响毕业怎么办?我还说:“你既然认为写作的评分是主观的,说不定你就是运气好,碰上一个喜欢你的老师呢。”
“可是我不会写作呀!”她说,“我就是怎么也写不好。写作又不像其他学科,有一个确定的努力方向。”
当时我就震惊了。以前,她总说写作的评分是主观的,隐含的前提是她自己的好文章总是得不到赏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接受了自己不会写作的判断。在那一刻,我感到深深的后悔。我想到她小学四年级那篇无疾而终的作文。如果我当年能潇洒地冷眼旁观,可能现在的她就不会这样了。
前几天,她忽然告诉我她打算提前一年毕业,这学期选了7门课。“写作呢?”“已经选了。”“你没查查教授是哪位?要求严不严?”“管不了这么多了,再不选就影响我的毕业计划了。”停了一下,她又大义凛然地说:“是时候得个3分了。”
C
你为什么不参加毕业舞会?
美国的高中毕业舞会是美国高中毕业生的一件大事——至少我一直是这么听说的。高中毕业舞会有一个专门的词:Prom,足以彰显这项活动的重要性。据说,Prom是promenade的缩写,后者指的是集体舞蹈中男女舞伴手拉手出场的一瞬间。
从我女儿上高一开始,每年5月份,一旦朋友圈里开始有人议论如何筹备高中舞会,我就格外留神。到哪里给男孩子租燕尾服?到哪里给女孩子买裙子?据说女孩子还要给男伴买别在燕尾服翻领上的花,男孩子要给女伴买套在手腕上的花……这么多繁文缛节,我能记得住吗?
盼望着,盼望着,我女儿要高中毕业了。在过去四年里,她表现出久经考验的独立性,一切事都自己安排,只在最后付款时跟我要一下信用卡。4月某个周六下午,她说和同学约好去买跳舞穿的礼服。我立刻捕捉到信号:“是Prom穿的?”她想了想说:“就算是吧。”我忽略了“就算”,只听到“是”,热切地说:“那你肯定需要钱吧?”她说:“你要提供赞助,我也不反对。”我心想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当下给了她300块钱,还怕给少了,因为印象里礼服都很贵的。但她说300块钱够了,她平时的衣服没有超过50块钱的。唉,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晚上她提着两个购物袋回到家。我说:“快穿上给我看看。”她说:“累死了,不想穿。”我说:“那好吧,我不急。”然后我问:“还需要我准备什么?”她说:“什么都不需要了。”我心想:和我掌握的信息有很大缺口啊。再一想,我女儿不会搞错的。等她休息好了,该让我付什么钱她不会客气的。
等啊等啊,又过了不知几个星期。某个星期六下午,只见她把裙子穿上,高跟鞋换上,挥挥手对我说:“我走了啊!”我一看她身上的黑色连衣裙,明显是为舞会买的,就问:“你去Prom?”她说:“也可以这么说。”我再次忽略了她模棱两可的语气,一味回想着自己道听途说来的繁文缛节。就是今天?不是都要有个男伴?不是还要男伴租个加长豪华车来把女伴接走?我可是看过好多电影呢。往往在这种电影里,女孩都有个洋相百出的老妈,追着孩子们非要给人家拍照。我还准备当一回被人嫌弃的老妈呢。我还在意识流中,女儿已经穿着我赞助的300块钱的裙子,拎着自己的20块钱的小包,一扭一扭地上了车,一脚油门就出了车道上了大路。
现在都流行女孩自己开车去Prom了?Me too(我也是)运动的结果?
又过了两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跟她要照片。她拿出手机,照片虽多,但统共只有四个女孩子。所有照片都是她们四个人各种组合,各种勾肩搭背,而且背景也不像舞厅,像是在大街上。我说:“这是Prom?”她说:“这是Prom,又不是Prom。”
我说:“到底是还是不是?”
原来,她们几个人决定不参加学校组织的Prom,而是几个朋友一起去吃饭,逛购物中心,跳舞。这项活动和官方Prom发生在同一时间,但又不是官方组织的正规的Prom。
我有点失落。这样的照片我怎么发朋友圈呢?我如何向朋友们解释她不去参加舞会呢?我问:“你不去参加Prom,是不是因为没有男朋友?”她说:“我和维多利亚的确是没有男朋友,但是马兹有男朋友,这些照片就是马兹的男朋友给我们拍的。桑德拉是另外一个故事。她是学校里的舞蹈明星,想邀请她的人太多了,她觉得很烦,早早宣布不参加Prom。”看来这四个人各有各的原因,一时还很难概括。
又过了几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一个朋友说儿子没有参加舞会,评论里另一个朋友也说儿子没参加。我回家赶紧问女儿:“是不是现在流行不参加Prom?是不是不参加特别酷,反潮流?”
她说:“我们就是不想去,觉得跟那些人反正也不熟。我们几个好朋友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不是挺好的吗?”
看到我失望的表情,她又问:“你是不是后悔赞助我了?”
我说:“是的。你必须深挖一下思想动机,七步之内如果给出一个能让我写篇专栏的答案,我就不要你还钱了。”
在强大的经济压力下,她果然展现出七步之才:“你可以写这是社交媒体流行的结果。从前如果买了漂亮的裙子却不去Prom,那就没人看得见。现在我们就算不去,照片往ins(照片墙)上一贴,大家纷纷点赞,效果是一样的。我感觉我们并没有缺席。”
我再去《牛津词典》查了一下promenade,注意到这一条解释:“take a leisurely public walk,ride or drive so as to meet or be seen by others”(在公开场所散步,乘马车或开车,以便结交他人或为他人所瞩目)。我觉得可以采纳她的答案。如果说传统的Prom是高中生正式步入社会前的一次亮相,那么在社交媒体时代,想要“为他人所瞩目”,自拍就可以了。
陪儿子应战ISEE
我打算让儿子报考私立高中。女儿毕业的公立高中,从升学结果来看,比绝大多数私立高中都要好。但我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是想让儿子走另一条道路。
报考私立学校要有一个标准化考试。目前美国私立学校采纳的标准化考试有SSAT(美国中学入学考试)和ISEE(独立学校入学考试)。前者偏重文科,后者不偏不倚。我儿子比较偏理科,他想报考的学校碰巧指定学生考ISEE。
作为一个资深的中国家长,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找补习学校。我家附近有一个商业中心,四周一圈两层小楼,每栋楼门口都挂着一个闪亮的招牌。这里的补习机构大多是亚洲人办的。考ISEE的人比较少,我找来找去,只找到一家白人办的能提供一对一补习的学校。
课前先测试。测试结果表明我儿子的水平大约在70%,即比过去三年内同年级70%的考生都要高。老师认为他基础不错,补习20个小时就够了。我怀疑,20个小时能做什么?老师说:一般私立学校60%以上就能录取。我心想:“你们的标准也太低了吧。”我们中国人不考到99%都不好意思发朋友圈。老师安慰我说:“他的词汇量挺大的,相当于十一年级的水平。”这倒让我很惊讶,因为我知道他不爱读书,不读书怎么会有词汇量呢?难道他是个天才?赶紧向孩儿爸汇报一下:“咱儿子可能是个天才。”孩儿爸说:“要淡定,再观察一阵。”我说:“还观察什么呀?不读书就有词汇量,必须是生而知之。”孩儿爸说:“哪有什么生而知之?我从小就爱说大人话,大人总是很惊讶,其实就是他们说话时我偷听来着。”你看,天才还没确诊呢,已经有人要邀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