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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芫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26

但女儿眉飞色舞地表示“逃学日”在美国学生中十分主流。“曾经有一个学校规定:参加了‘逃学日’的学生不许参加毕业典礼。于是这些学生的家长们就在学校旁边的公园里,为孩子们自费举办了一场毕业典礼。结果,分会场的典礼热烈喜庆,主会场的典礼冷冷清清。”

一刹那间,我对北美生活的记忆复活了。虽然我不相信她所谓的“逃学日”的主流地位,但我相信这里会有宽容孩子逃学的家长存在,尽管他们都不在我的朋友圈里,因为这些人有99.99%的可能性跟我不属于同一个族裔。

但是他们存在,这就足够让我苦恼了。我不赞成他们的理念,他们不关心我对他们赞成与否。他们的孩子会影响我的孩子,而我对此无可奈何。他们才是我的对立面。

今天怎样做“少数”

我女儿曾经有一个发现:不论我们移民到哪儿,总是“少数中的少数”。在温哥华,我们虽然是华人,但不是华人中的多数——香港人,所以就成了“少数中的少数”;搬到加州的尔湾后,我们发现这个城市里的韩裔是“亚裔中的多数”,于是我们再一次成了“少数中的少数”。

主流人群如果跟“少数”打交道,必定是跟“少数中的多数”有更多的接触机会,于是就会想当然地以为所有的“少数”都和“少数中的多数”一样。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这不会给我带来困扰。我不介意在公共图书馆里有白人老太太向我请教泡菜的做法。生活中多一些这样的逸事才好呢,要不然我拿什么写微博、发微信呀?

但如果事关升学,我就会非常在意了。

今年元旦前后,我女儿打算考SSAT(用于报考北美私立中学的标准化考试)。考前一个月,她做了一套模拟题,得分相当高,但离满分还有距离。我对她说:“你该制订一个计划,把分数突击提高一下。”她表示不解:分数还能突击提高?

“当然能啦!”我很有经验地指出,“比如你现在词汇量已经很大了,只要再背几百个单词,就能在词汇这一项上冲刺满分了。想当年我考GRE的时候,英语比你烂多了,我是生生地把题库背下来一多半,考了2000多分呢!”

她眼中流露出震惊和不屑,就像听说我以前当过小偷:“我觉得这很荒谬,毫无必要。”

我说:“其实我对于SSAT并不在意,因为我知道你本来只想通过考试了解一下自己的真实水平。但我刚才讲的那一套,你将来为申请大学而考SAT时,可一定要照着做。”

她说:“SAT我也要考出真实水平,也不会特意准备。”

我说:“但是,你只有考得比真实水平还要高,才能体现出真实水平。”

她问为什么。我说:“就因为你是亚裔。亚裔的行为特征就是针对考试进行专门的准备,所以“常春藤”学校有内定原则,亚裔SAT分数要减去140分。”

她问:“你的话当真?”

当然只是推测。“常春藤”即使有这条原则也不会告诉你。不过这并非空穴来风。一个被广泛引用的证据,是两位普林斯顿大学的社会学教授Thomas Espenshade(托马斯·埃斯彭席德)和Alexandria Radford(亚历山德里娅·雷德福)出版于2009年的书《种族不再隔离,但尚未平等》。书中对1997年八所“精英”大学的录取数据做了分析,其中一项内容便是比较种族因素与SAT分数的关系。结论是:亚裔申请者在SAT分数上要接受140分的惩罚。

关于SAT本身,作者的结论无可辩驳,只是有人指出:这并不能证明“常春藤”在录取时对亚裔有分数歧视,因为决定录取与否的因素还有很多,如体育成绩、父母是否为“常春藤”校友等。可这不更说明:如果一个考生体育成绩不好,家里在美国又无甚根基,那他/她唯一能把握的因素,就是在SAT上考出令人目眩的高分?而同时具备这些不利因素与有利因素的考生,当然是亚裔居多。

近些年来,随着亚裔日益融入美国社会,亚裔考生也在与时俱进,全面发展——艺术成绩,体育成绩,社会活动,去非洲探险,去山区扶贫,你就数吧。“常春藤”要求什么,我们就能做到什么。然而,在与时俱进的背后,亚裔有一个恒久不变的行为特征,那就是:集个人之全部精力,集全家之全部资源,参与升学竞争。至少,亚裔中的多数是这样的。

我敢说,“常春藤”一定是发现了这一点,从而做出判断:只要是亚裔,不管什么成绩,先打点折扣。这很可能不公正。可是,我们能怎么办?

我对我女儿说:“我们在移民过程中经历那么多次‘少数中的少数’,我都不在意。唯有这次,我希望你能做个‘少数中的多数’,像个亚裔参与竞争。”

但她仍然坚持说:“如果明知多数人的选择是不合理的,我们为什么还要加入?我们为什么还要令这种不合理的倾向越发恶化?我们为什么不从自己做起,改变这个世界?”

我只能说:“我很高兴听到你有改变世界的志向。如果在了解前因后果之后,你还这样打算,我不会反对。因为,如果你能坚持做少数中的少数,做到极致,就是实现了独一无二的自我,你自己快乐,世界也会因为拥有更多的独特自我而更加美好。

“但是,我希望你是真的为了改变世界的偏见而选择放弃做‘少数中的多数’,而非因为懒得努力,或心怀侥幸。如是后者,那就毫无独特可言。无论哪个种族、哪个时代,一面得过且过,一面又不快乐的人,总是‘多数中的多数’。”

母语

某日,我在基本都是一代华裔移民的微信群里扔了颗炸弹:“最好不要逼孩子学中文。”顿时群情激愤,唾沫与板砖齐飞。

我只是不想逼他们学,并不是反对他们学。如果他们一睁眼就像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叫喊:“我要学中文!”难道我会拒绝喂养?现实是:绝大多数孩子都不愿意学中文,而且,不是因为中文难学而产生的被动的不愿意,而是一听中文就警惕反感的进攻性的不愿意,是宁肯选西班牙语也不选中文的决绝。

我把那堆“砖头”细细考察一遍,得出一个结论:孩子们不喜欢学中文的原因,其实就在父母身上、社区之内。我归纳了一下,群友们认为孩子必须学中文的理由有以下几条:

第一,中文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这显然不具备说服力。父母和子女之间就审美发生的争执从来没有赢家。孩子眼里的时尚,父母觉得像乞丐装。父母摇头晃脑沉浸在唐诗宋词的美妙境界里,孩子怀疑父母嗑药了。

第二,中文是世界上最难学的语言。这条更站不住脚,因为孩子有可能会问:“既然最难学的语言你们都能说得如此流利,为什么更容易学的英语反倒说得磕磕巴巴?”

第三,你长着一张中国人的脸,就算不会说中文,美国人也一样瞧不起你。首先,这不是事实。其次,就算是事实,会中文又如何能帮到孩子们呢?人家已经怀疑我是小偷了,我必须掌握滚水里夹钱包的技术,然后才能赢得他人的尊敬?

第四,美国文化什么都好,就是不提倡孝顺。要想让孩子孝顺你,必须让孩子学中文。这一条倒很实在,说出了很多父母真实的担忧。但这些父母心目中的孝顺都包括哪些表现呢?我有个同学,放弃自己在东部一帆风顺的事业,回到父母居住的西部,就为了能够每周两次探望住在养老院里的父母,并且在最重要的时刻能够及时出现在父母身边。这种既有关爱又有界限的关系是中国式父母所希望的吗?很可能不是。中国式父母要的是亲密无间、百依百顺,是“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将来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可是这跟学中文有什么关系吗?前两年我在国内的时候,经常会在北京电视台《第三调解室》《谁在说》这类谈话节目里,看到一家人为财产和赡养问题吵成一团。那些在节目里吵得热火朝天、剑拔弩张的嘉宾们,个个都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第五,中国在世界上越来越重要,连美国人都在学习中文,研究中国文化。首先,越来越多的外国人在学习中文,研究中国文化,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学习与研究不等于认同。美国的文化人类学家连食人族都有兴趣研究,这并不等于他们打算推广食人族文化。其次,中国在世界上越来越重要,也是不争的事实。但昨天美国重要,你们就移民到美国;今天中国重要,你们就要孩子学中文;如果明天忽然印度变得重要了,又该怎么办呢?

如果以上理由就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好答案,那就真不能怪孩子们不喜欢学中文了。在我看来,华裔移民二代不喜欢学中文,根源就在于他们被家庭和社区的蛮不讲理弄坏了胃口。家长希望孩子学习中文,却又竭力隐瞒自己的患得患失和扭曲纠结,于是顾左右而言他,讲不出一个像样的道理。比如什么是孝顺?孩子做到哪些就算孝顺?彼此的权利、义务都是什么?你如果想厘清概念,定量分析,对不起,家长们没兴趣。中国文化要的就是不清不楚,父母只要不乐意,随时可以给孩子扣上“不孝”的帽子,让孩子在语境里感受无形的压力。所以,孩子们不喜欢学中文,本质上就是想逃离中文语境;而父母之所以逼着孩子学中文,怕的就是将来有一天自己甩出一顶“不孝”的帽子后,孩子们双手一摊,两眼一翻,轻轻松松地反问:“你说什么呢?”

有一段时间,我父母住在我家里。孩子们必须跟姥姥姥爷用中文沟通。我父母于是自豪地说:“只要我们在这里,他们的中文就不会丢。”但我总觉得特别滑稽,如果不是为了吃喝那点事,他们才不会吃力地说中文。我想起侯宝林的相声《关公战秦琼》:“叫你打来你就打。你要是不打,他不管饭!”

很多华裔移民父母看到连扎克伯格都能用中文演讲,于是越发焦虑。他们担心自己的孩子哪种文化的好处都没有得到。但我认为,扎克伯格和我们的孩子原本就不在同一本书里,不具有可比性。我从不否认中国文化有很多优秀的成分,但既然置身于外,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二代移民尽可能多地体会到所处文化的优势。只有这样,到了第三代移民,才可能真正对中国文化产生学习研究的兴趣。

意外一课

有一天,我闲来无事上网查查房价,结果在一个房地产论坛发现一个长帖,题目叫“南加州的外国投资者”,副标题是“尔湾80%的房子被中国人买走了”。尔湾是南加州一个中型城市,人口有25万左右。最近几年,很多中国新移民选择在尔湾定居,街上的亚洲面孔明显增多。但如果说80%的房子都卖给了中国人,我又觉得难以置信。我把文章读了一遍,觉得这是一篇印象式的文章,并无有力数据支撑作者的论点。

不过,文章下面的评论非常有意思。有人说:“我去过售楼处,售楼小姐几乎不会说英文。”另一个人说:“宣传册上印的幸福家庭照片,十个有九个是亚洲家庭。”还有人说:“每套房子都有一间‘丈母娘套房’,如果不是给中国人准备的就怪了。”看到这里我就乐了,而且几乎被说服了。

这时一个叫“阿利克斯”的人抱怨说:“中国人会把美国全部买下,白人在美国只能向下流动。我爷爷那辈是上中产,我父母是中产,我虽是穷人,但好歹还能租得起房子。我的孩子就只能以捡垃圾为生了,所以我干脆不要孩子。”

立刻有人站出来对“阿利克斯”进行批评教育。一个叫“尼米什”的人写道:“中国人和印度人都喜欢几代同堂,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他们之所以购买力凶猛,是因为他们把几代人的财富凝聚在一起,房子也会传给下一代。我觉得这是文化。”

一个叫“学监”的人说:“为什么移民家庭有向上的动力?因为他们新来乍到,必须要挣得多花得少,省下钱供孩子读书。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你这种千禧年一代,已经完全变成了懒惰的美国人,不愿意为养孩子做出牺牲。”

“阿利克斯”不服气:“第一,我并不是好吃懒做的人。我在夏威夷长大。上高中的时候,我想找个看孩子的工作来挣零花钱都找不到。那些有钱的亚裔邻居都不愿意雇白人,而家境比我好的白人又不多。第二,我也上过大学,正经是学STEM的!可是现在白人在高科技公司就是弱势群体,产出必须比亚洲人多好几倍,才能让老板相信你不是在混日子。”

这话招来新一轮反驳。“尼米什”说:“为什么亚裔邻居不敢让你看孩子?因为恋童癖和性犯罪者以白人居多。尔湾有40%的亚洲人,可是尔湾的犯罪率几乎为零。”

我猜这些人都是亚裔。“尼米什”可能是印度人,而“学监”是东亚人。眼看作为白人的“阿利克斯”已经势单力孤了,“学监”忽然话锋一转:“其实我不讨厌中国人,在美国出生的中国人就是美国人,我讨厌的是来自中国的热钱。”此言一出,立刻获得广泛共鸣。大家纷纷掉转枪口,一致对外。

一个叫“JNS”的人说:“我一点都不否认外国文化有优秀的一面,比如勤奋工作,自我驱动。但是我们面临的最根本的困难还是工作岗位的缺乏。如果工厂流水线还在美国的国土上,如果一个装配工还能挣到每小时40块钱,我们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不是所有人都能当医生或者程序员。我们需要制造业提供的岗位。”各种点赞。

这时有人提问:“特朗普倒是说可以把苹果搬回美国来生产。可是一台苹果多卖70元,你们能接受吗?”

有人说:“我能接受。想当年,我们就是为了买几条便宜裤子,才导致今天失去了房子。真不划算。”

又有人说:“我就是在尔湾出生的。记得小时候看到橘子树被砍掉,地上建起一片新屋,当时多么高兴啊!满心以为这里会成为中产阶级的乐土。哪能想到若干年后自己要搬到安娜罕去,售楼处里反倒是成群结队的外国人。”

当天晚上,我“艾特”了一个房地产经纪人,希望听听她的想法。她很不屑地说:“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美国是市场经济,有人买是因为有人卖。”

我觉得她说得也挺在理。

又过了两天,我从机场回家打了一辆Uber。跟司机闲聊得知,他也是在尔湾长大的,而且他的父母住得离我家不远。他目前和女朋友一起住在安娜罕。“我妈妈让我上大学,可是我不爱读书。现在如果没有10万年薪根本不可能住在尔湾。”他的语调很轻松,并没有网站上那几个人的冲天怨气。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好像是我把他从尔湾赶走了。

回到家,我跟女儿聊起这事,问她怎么看。她的回答倒挺干脆:“知道啦,我要是考不上大学,你就不让我在家里住了。”

其实我还真没想那么远。这倒也是一个意外收获。

无知无畏的好处

春暖花开的时候,住在美国加州橙郡尔湾市的人们忽然得知,橙郡政府要在尔湾市大公园旁搭建一个流浪人群定居点,将本郡200多无家可归者迁到这里。

立刻就有朋友拉我进入抗议此事的华人微信群。我稍一犹豫,500人的群就已经满员了。一番周折,我终于挤进了第三群。我们在市政府前举行了第一次抗议,此次行动得到了英文媒体的报道。配图是一张照片,一位华人举着“No homeless in Irvine”(尔湾不欢迎无家可归者)的标语。有识之士指出:记者是在故意挑事呢。华人打出了很多口号,他偏挑了个“政治”不正确的。我们这才知道这个口号有问题。无家可归者是弱势群体,对弱势群体不包容的人是右翼分子,离纳粹仅有一步之遥。

很多华人都不在意“政治”正确不正确,但我有点在意,因为我一向支持平权运动,同情LGBT,自以为是响当当的左派。可是,如果真有200多个流浪汉在尔湾街头晃荡,说什么也不让人放心。只要有家有业,谁都想市容整洁,谁都不愿意儿童游乐场旁边搭起花花绿绿的帐篷,晒出内衣内裤,满地是注射针头……但怎么抗议才算“政治”正确呢?

其实,美国已经有比较完善的救济制度了,肯接受帮助的人都不至于流浪。电影《当幸福来敲门》都看过吧?那就是典型的收容所如何运作的例子。收容所是有规矩的,每天早上8点人必须离开,晚上7点才能回来。本郡这200多个无家可归者,就是不想受最基本约束的铁杆自由派,连洗澡、剪指甲之类的管理措施在他们看来都是不人性化的,为此宁肯露宿街头。他们在桑塔安纳市的一条干河床里安营扎寨,在这个三不管地带逐渐形成了一个帐篷城。

去年南加州暴发肝炎,据说始作俑者就是圣地亚哥的帐篷城居民。今年橙郡政府不敢大意,决定将他们从干河床里赶走。立刻有公益律师替他们状告橙郡政府:“美国是崇尚个人自由的国家,人民有流浪的权利。”法官判决说:“政府可以干涉人民的流浪,但必须做好安置。如果不让他们在干河床搭帐篷,就得提供替代地点。”橙郡政府打开地图,发现在尔湾市还有一块属于郡政府的飞地,于是大笔一挥:把这块地划给流浪汉吧。

了解了来龙去脉,我们就把口号定为“No tent city”(尔湾不欢迎帐篷城)。我们对无家可归人士没有意见,也不反对尔湾市政府给他们建收容所,甚至廉租房。我们反对的只是在这里搭帐篷。当然我们心知肚明:我们提供的地方如果有门有窗,人家流浪汉还不稀罕来呢。

不过我也有疑虑:是不是咱华人的弯弯绕太多了?听说一批尔湾市民在Facebook(脸书)上建了个抗议群,各族裔人士都有,我立刻加入了。看到那么多姓库克、温莎、纽曼的也反对帐篷城,我感到放心很多。

于是就到了去郡政府抗议的日子。到达现场一看,白黄棕黑各种肤色都有,心情更加轻松。公开辩论开始了,我们发现了不利的信息。多年前橙郡政府想在这块地上盖饭店和购物中心,给郡里赚点零花钱,但尔湾市反对,据分析是担心与自己的市属商业地产产生冲突,只不过用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政府的地必须用于福利事业。代表流浪汉的律师前来与我们辩论,说:“你们市政府曾经在2003年答应……”我们深知英语不是强项,加上已经意识到理亏,于是齐声高呼:“No tent city!”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对方律师只能做个鬼脸败下阵来。

一个印度小哥带头喊:“All of our kids,deserve better”(孩子们应该有更安全的生活),但他把“all of our kids”喊成“啊拉哇克兹”,我们也不计较,跟着他喊“啊拉哇克兹……”。小哥累了,换上一位印度大叔,口音更重,我们听不懂,无法配合。我方派出代表前往印度人阵营,代表回来笑弯了腰,断断续续复述出:“Four is enough!”(四个收容所足够了)

我这才意识到,今天参加抗议的大多都是第一代移民。现场大约有40%是华裔,40%是印裔,20%是白人。这个比例反映的不是尔湾市的人口结构,而是最近五年来的新移民结构。如果跟那几个摇旗呐喊的白人交谈,会发现他们八成是刚从俄罗斯来的。

回到家,我对女儿说:“你是从小在北美长大的,我们管你这种人叫‘假洋鬼子’。根据定义,你显然比我更理解真洋鬼子。我想听听你对帐篷城的看法。”“假洋鬼子”沉吟半晌,说出了肺腑之言:“要是投票,我肯定反对。但要让我去示威,还真有点喊不出来。”原来是这样。估计那些在Facebook上写得一手流利英文的库克、温莎和纽曼们也是这么想的。“等到保卫家园的运动取得成功,你们可得感谢我们这些无知无畏的新移民呢。”我幽怨地想。

我是种族主义者吗?

前段时间,有个中国人在法国餐馆吐痰,而餐馆老板表示理解:“这不是中国人的错,这是两种不同的文化。”此言一出,立即遭到中国网民炮轰,称其“文化不同论”暗指全中国人都喜欢吐痰。

我也觉得这个法国人的想法不对头。20世纪70年代我刚识字时,就看到墙上用石灰水刷的标语:“不要随地吐痰!”40年过去了,标语的措辞温柔了许多,变成:“温馨提示:请您不要随地吐痰。”可见中国文化从不包容随地吐痰的行为。

不过,一个刚接触中国人的法国人,见到的第一个中国人就是随地吐痰的,再见到一个不巧又是,于是他使用不完全归纳推理法,得出“中国人爱随地吐痰”的结论,不也很自然吗?当然,作为并不具备这种恶习的中国人,我们会认为他的结论是刻板印象,并感到深受伤害。

说到刻板印象,几乎每个种族的人都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在网上搜索与种族相关的刻板印象,会看到各种各样的吐槽。有的充满敌意和贬损,比如“阿拉伯人都是恐怖分子”“美国人都是胖子”“英国人都是势利眼”“墨西哥人都是非法移民”;有的虽无敌意,但让人哭笑不得,比如“黑人都爱听嘻哈乐”“亚洲人数学好”“加拿大人都会打冰球”“澳大利亚人骑袋鼠旅行”。说到中国人,排名第一的刻板印象倒并不是随地吐痰,而是“什么都吃”,以至于一个中国人反驳说:“最讨厌这一条,好像我们阿猫阿狗都不放过。我是中国人,可是我爱吃比萨。”

记得我女儿在加拿大上小学二年级时,老师曾提醒我:“她还不会背乘法口诀呢。”我有点莫名其妙,因为我认识的一些加拿大学生直到五年级都还不会背呢。老师解释说:“班上的中国学生都会背,我就是让你知道一下。”这算是逆向刻板印象:当发现你不像中国人的时候,对你进行善意提醒。

我作为中国人,既不随地吐痰,也不吃蛇鼠猫狗,数学也不够好。我不喜欢被贴上标签批量处理。不过,每次我女儿交到新朋友,我的第一反应总是打听对方的种族。“是中国人吗?”“怎么了?”“没事儿,随便问问。”“随便问问为什么不问别的?干脆直说吧,你到底对哪个种族有偏见?”于是我指天发誓说自己绝没有任何偏见。可我女儿不相信:“你要是没偏见,干吗总关心人家是哪族人呢?”

说得也是。我于是警惕起来,赶紧自查自纠。我会不会是个种族主义者呢?网络版“牛津词典”给出的解释是:“种族主义,名词,相信同一种族中的所有个体都具备某些共同特征,并且相信因这些共同特征而使得某一种族高于(或低于)另一种族。”从定义来看,我觉得我还算安全,因为我只是有些刻板印象而已。

为什么不能彻底打消呢?扪心自问,我觉得还是因为刻板印象能提高效率。它可以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帮人迅速形成判断。比如前方是黑人区,你是绕道走呢,还是穿过去呢?

不过我自信我不会发展成种族主义者,因为“政治正确”的观念已深入我心。如果世界上存在吃土豆和吃牛肉两个种族,我绝对不会指着吃肉族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吃肉还是吃草,在我看来只是文化多样性。

话说回来,那个法国餐馆老板也只是说了“文化不同”而已,为什么我听起来会不那么舒服呢?想来想去,我觉得这是因为“文化不同”的说法具有两面性。一方面,它承认多元文化的平等地位;另一方面,它起到了强化刻板印象的作用。

如此说来,我虽然不是种族主义者,但我离种族主义者的距离比我自己想象的要近。

中国文化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我不喜欢被别人贴标签,也要尽量克制不给别人贴标签。其实刻板印象就是先入为主,它在有血有肉的具体人物面前总是不堪一击的。但问题就在于它已经先入为主了,所以会为我们接近陌生人的努力制造障碍。

好在我们有文艺。在人类战胜偏见的道路上,往往会有一部文艺作品充当开路先锋,让受众在不知不觉间接受“这一个”,从而意识到刻板印象的不道德。这方面最著名的例子非《汤姆叔叔的小屋》莫属。而对我来说,帮助我战胜对同性恋偏见的就是《断背山》。

我女儿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叫《小猪,快跑》,回家后就想养小猪当宠物,因为“猪不能当宠物”的刻板印象已经被打破了。我劝她说:可以抱一只小猪回来养,但一定要找到电影里的“那一只”。

“谁给你的胆子!”

瑞典环保小斗士格蕾塔·通贝里(Greta Thunberg)在联合国的发言成了名句:“谁给你的胆子!”(How dare you!)

可又是谁给她的胆子去罢课?我不反对她的立场和观点,我只是反对她的手段。如何减碳,基本是一个取舍的问题。究竟要发展还是要环保,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来说服大家,以便在人类之间取得共识。而要做到这些,需对问题有长时间的深入研究,所以千言万语归结为一句话:学生还是得好好上学。

我儿子说:“不罢课怎么能引起大人的注意?”

那倒是真的。16岁的孩子讲不出什么完整的科学道理,只好以情动人。环境问题确实有时间性。在问题讨论清楚之前,我们的确得假定有些负面影响不可逆,而且受伤害的是下一代——万一等你们大人讨论清楚,地球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家园了,那不就晚了吗?这也是格蕾塔揭竿而起的逻辑。她不是讲道理说服你,她是直接诉诸感官,让你热血上头——“救救孩子”。

可是,孩子难道不应该好好上学吗?

我已经记不起第一次注意格蕾塔是在什么时候了。我上网去查,发现她发起罢课已经有18个月了。一开始只有她一个人,每周五拿个牌子到议会门前去示威。后来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她就从瑞典走向欧洲,又从欧洲走向全球。

纽约有个叫西耶的环保小积极分子在接受采访时说:“当我听说‘为了气候变化而罢课’的时候,我觉得这件事实在太强大了。我极其渴望成为行动中的一员。她16岁,我也16岁。她能做这么了不起的事情去改变世界,这不禁让我想到——我也行。”

不去上学有那么了不起吗?这事儿有什么难度吗?罢课还罢成小英雄了,这在给年轻人传递什么样的信号?

罢课能在学生中间获得广泛拥护,表明这是一群从小拥有特权但浑然不觉的孩子。我儿子一直认为上学是他对我所尽的义务。记得小学6年级的时候,他转学到新学校,开学时校长广播请新同学吃冰激凌。有个新同学将信将疑,觉得怎么可能有这等好事?我儿子说:“这算什么?你知道加州最低工资每小时多少钱吗?咱们一天在学校至少待7小时,吃个冰激凌算什么?”其他家长觉得这是个笑话,于是告诉了我。我这才明白:原来他把我送他去上学看成送他去做童工。

我给儿子讲高玉宝的故事,讲高玉宝发出过“我要读书”的灵魂呐喊。我说:“读书是权利,但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享受不到这种权利。我的底线就是不能罢课,搞环保可以用业余时间去搞。比如说,你现在每天晚上写完作业都要打会儿游戏,你可以把游戏戒掉,每天写完作业就拿个牌子去大街上站着,劝人们别开车。你看这个主意好不好?”

他说:“挺好的。等我考虑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2019年9月20日,是全球学生环保积极分子商定的集体罢课日。我儿子的学校也有一些学生要参与。现在环保是政治正确的事情,校长也不敢禁止。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校长给学生规定了时间:允许他们利用午餐外加一节课的时间,也就是中午12点15分至下午1点40分之间,到学校附近的购物中心去举一个多小时牌子。

校长给家长发信说:“学校支持学生表明立场,并就对他们而言非常重要的事情发声。这是成为全球公民的关键部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求他们考虑自己行动的后果,并尊重他们作为学生和社区成员的义务。为了保护学生安全,我要求他们必须得到家长/监护人的许可。如果您的孩子计划参与,而您也支持他们,那我们就让他们尽可能安全和有建设性地参与吧。”

至于如何保护学生安全,校长提出:家长必须到学校办公室申请,拿到请假单后带孩子出校园,把请假单交给门口的保安。学生去示威的时候,家长要和任课老师联系,了解作业安排和可能错过的考试。等学生示威回来,家长再去考勤办公室销假。

我觉得校长的信写得太好了。我把这封信给儿子看,特意指出这句“尊重他们作为学生和社区成员的义务”。出乎我的意料,儿子看了这封信后立刻打消了参加示威的念头。他对校长的话并无感觉,只是觉得罢课还得由家长领出领进,太不酷了。

10月14日是美国的“哥伦布日”,纪念哥伦布1492年首次到达美洲。进入21世纪后,由于对哥伦布的重新评价,美国一些州已经不再把哥伦布日当作法定假日,但有些社区还在照常庆祝。哥伦布日就成了各单位各行其是的日子。这一天放假也不奇怪,上班也不能要加班费。我儿子的学校这一天照常上学,他就有些不开心,放学回家后表示不写作业。“哥伦布对原住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我要抗议。”他说。我真想怒喝一声:“谁给你的胆子!”但转念一想,这种抗议我也会,于是两手一摊:“哥伦布这么坏,我也不想做饭了。”

私立学校赶考记

自从2015年搬到南加州尔湾后,我就成了美国的税务居民。尔湾有很优秀的公立学校系统,而公立教育靠纳税人支持,所以我当然要享受公立学校的服务。但几年下来,每当涉及如何公平分配资源的争论时,我的虚伪就会暴露出来。我自诩自由派,理论上非常关心公平正义,愿意照顾弱势群体,但一旦资源真向弱势群体倾斜了,我又感觉自己受了亏待。这样的天人交战让我厌倦,等女儿高中毕业后,我就打算让儿子报考私立学校。他当然不愿意,这意味着他得再一次与朋友分离。但我有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如果他考上私立学校,我就给他买一个新的苹果笔记本电脑。

为了新电脑,儿子报考了一所我看中的私立学校。然而,年初发榜,他被放在了等待名单上。我认为他的问题还是GPA太低。美国的选拔体制不仅要求学生有学术水平,还要求他们日复一日地完成功课,这就是GPA的意义所在。我家两个孩子GPA都不高,但标准化考试成绩还可以,我曾经开玩笑说:“你俩倒是适合‘一考定终身’的体制。”

这里的公立初中分成三个学期。我鼓励儿子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认真对待每一次作业和考试,如果3月底第二个学期结束时他的GPA有所上升,我就再拿着他的新成绩去找学校谈。他嘴上答应了,实际并没做到,第二学期的GPA并没提高多少。

我觉得没希望了,只好转向一所教会高中。虽然教会高中也是私立的,但不是我们通常所理解的精英高中。教会高中主要注重培养人格,学术方面不算全面。一般来说,它们的艺术教育非常好,文科还可以,理科相对较弱。别的不说,它们的生物课肯定不教进化论。

我跟儿子提了一下教会高中,他有些迟疑。他对教会高中的印象是,人人一本正经,穿整齐划一的校服,早晨读经,饭前祷告。好在每个学校都有开放日,我说服他去试读一天,并答应尊重他的感受,如果实在不喜欢,我也不会强迫他报考。到了试读日,一进大门,我们就看到大厅里站满了人,我一下子就傻了。据我所知,教会高中要求不高,只要交费,基本就能上,怎么现在教会高中也这么火?本来以为难点在于说服我儿子,没想到再一次面临双向选择。

把孩子送进去后,我和一个家长聊天,问他为什么选择私立高中。他说主要是反感公立教育的自由化倾向,尤其反对性教育。虽然尔湾的公立教育不错,他的家庭也并不富裕,但他说即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把孩子送到相对保守的教会学校来。

我看着大厅里乌泱乌泱的人,不禁紧张起来,但愿儿子不至于连不教进化论的高中都考不上。我放学时接他,却发现他一脸轻松。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挺好,这让我有点吃惊。再问具体怎么好,他说就是一个正常高中而已,正常的就是好的。我有点纳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回家以后,我偷听到他给朋友打电话:“一开始我还挺害怕的,觉得到了这个学校就得一本正经,等到了吃饭时间,才发现他们也是花样骂人,跟咱们没啥两样,哈哈哈。”

既然他不反对,我就给他填了表,交了报名费,再把成绩单交上去,然后就到了面试。看来这学校的唯一门槛就是面试。我对面试有点担心,因为我们家人都不信教,没有宗教方面的知识。教会高中并不要求学生入学之前就信教,但它希望至少未来能影响你,所以最好不要问挑战性的问题:“你们生物课不教进化论,我怎么考AP呀?”当然也不能说:“我觉得你们学校不错,是正常高中。”面试时,老师问他:“你觉得离上帝更近有什么好处?”我儿子说:“我觉得离上帝更近能让学习更专注。”我觉得这个回答比我想象的要好。看来一天的试读有收获,我儿子也学到了怎么表现得一本正经。

6月,教会高中来了录取通知,我们高高兴兴地去学校买校服。到了学校商店,才发现校服没有想象的那么整齐划一。衬衫分白色和蓝色,裤子有卡其色和蓝色,衬衫还分长袖和短袖,带领子和不带领子。我们精心选择,保证排列组合一周不重样。

7月底,学校辅导员通知我儿子去考数学,以便决定分班。儿子刚进考场,我就接到他的第一志愿高中的电话,通知他被录取了。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因为我已对这所教会高中付出了金钱和精力,也有了些感情,所以,我犹豫着推脱说:“一会儿跟孩子商量一下吧。”没想到跟儿子一说,他干脆利落地表示当然要去,理由是:“你答应考上私立高中就给我买个电脑。”其实教会高中也算考上的,毕竟面试也是一关。但我们的第一志愿高中确实是有更为烦琐的选拔过程,还让我们经历了如坐过山车一般的失望与等待,所以更值一个新电脑的价钱。

既然这样,我就想办法去退校服吧。

转学,给人生多一个选择

远隔重洋,旁观了高考冒名顶替案的揭露、调查和处理。有人说:“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但是,付出十几年人生之后讨还的正义还是太迟了。在我看来,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因为高考制度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筛选机制。一考定终身,从此,要么是天堂,要么是地狱。

能不能让高考不那么惨烈呢?在这方面,我觉得北美的大学转学机制可以借鉴。如果你在一所大学学习了一年,发现自己很轻松就能拿到好成绩,那么你在大二的时候,可以向难度大的学校再次发起冲击。一旦被录取,从大三开始你就可以搬到心仪的校园去就读了。转学制度的存在,给学生提供了一个缓冲的空间,就算你没能一步到位,也可以一步上一个台阶。让金子发光是一种正义。让被埋没的金子发光,是另一个版本的“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就是转学制度的受益者。他18岁那年从南非来到加拿大,身无分文。打了两年零工之后,他进入了加拿大的女王大学。众所周知,报考美国的好大学要有出众的GPA、标准化考试成绩,还要有各种竞赛成绩、社会活动记录。全职上学的孩子都忙得不亦乐乎,更何况马斯克当时还要打工养活自己,根本无法准备这套材料,只能申请手续简便的加拿大公立大学。另外,女王大学经济实惠,加拿大居民现在也只需要交每年6000加元的学费。在女王大学读了两年物理之后,马斯克获得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奖学金,转学到宾大。

宾大还有一位著名的转学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每当特朗普在推特上拼错单词,网上就有人问:“这家伙不也是藤校毕业生吗?”有人说:“他不是原配,他是转学生。他的SAT成绩到现在都是国家机密。”“那他为什么能转学呢?”“第一,他的爸爸认识人;第二,他的爸爸认识人;第三,他的爸爸认识人。”可见,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灵活的制度给有才华有能力的学生提供了上升通道,也为富人们走后门提供了便利。

2018年,我女儿中学毕业。在加州大学各个分校之中,她最中意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却偏偏没被录取。当然,她也被哥伦比亚大学、康奈尔大学等藤校拒绝了,但她都没有特别难过,只在UCLA发榜那天哭了,因为她最好的朋友被录取了。我说:“UCLA录取1万多名学生,而你认识其中的一个,为什么认识这一个会使你更痛苦呢?”她说:“因为是好朋友,所以要祝贺她,但又不是真的为她高兴。从现在到毕业还有3个月,天天要假装,这日子可怎么过呀?”当时,我就向她指出:“如果你特别想上UCLA,可以现在去社区大学,2年后转学。”

我为什么给她指这条路呢?先拿数据说话。以UCLA2019年秋季的录取情况来说,新生申请人数是111306人,录取13747名,录取率约为12.4%;转学生申请人数是24105人,录取5202名,录取率约为22%。转学生的录取率远高于新生录取率。转学生都是从哪儿来的呢?94%来自加州的社区大学。

我们当时居住在南加州尔湾市。离我家最近的社区大学是尔湾谷社区大学(IVC)。根据学校官网提供的数据:在IVC学习两年,GPA达到3.5以上,就是IVC的荣誉学生,而IVC的荣誉学生申请UCLA的录取率是70%。我们到美国的时候,我女儿已经上10年级了,落下了一些正常美国学生9年级就应该学的课,所以,她利用两年暑假分别在IVC选了数学和西班牙语课程。她亲身感知到IVC的教学难度不高,拿A比她在高中拿A还容易。

听了我的分析,我女儿承认,如果这辈子想得到一个UCLA的毕业证,先上社区大学是一条可行的路。走这条路只有一个负面因素:前两年需要住家走读,跟上高中没差别。最终,她还是去了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CSD)。

那么,能不能从UCSD转学去UCLA呢?可能性极小。转学制度的初衷,是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为加州培养更多四年制大学生。利用社区大学提供大学前两年的基础课程,再允许优秀的学生转到加州大学各分校去,加州的四年制大学毕业生因此提高了将近40%。而UCSD和UCLA都是四年制大学,这种转学得不到政策的支持。我女儿是学化学的,该有的化学课UCSD都有。除非她突然发现自己想学习跳印第安传统舞蹈,而只有UCLA有民族舞专业,那才有可能转到UCLA去。

转眼两年过去了,社区大学那边传来了好消息:我女儿的两个中学同学,当年选择了去IVC,现在已经被UCLA录取了。我说:“咱们不稀罕。你用两年时间进入了UCSD教授的实验室,而社区大学没有实验室。”“我才不羡慕他们呢,”她沮丧地说,“可他们也不羡慕我。”唉,这确实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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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不是模仿成功的甲方

很多年前我翻译过一本关于电影导演马丁·斯科塞斯的书。那并不是一本传记,只是在分析传主的创作时,顺便提了一下他的成长背景。马丁·斯科塞斯出生在纽约治安很差的下东区,从小患有哮喘病。他的父母很为难:一个身体孱弱的小男孩如何在好勇斗狠的街区平安长大?思考良久,他们决定买台电视。那可是1948年,斯科塞斯家是整条街第一个拥有电视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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