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疏五岁时，有了一个妹妹。
他拿着玫瑰花束和汽车人玩具跟着爸爸到医院，花朵的露水顺着荆棘枝流淌，走进房间，他看见了护士怀中包在被子里的小小一团。
那么小，皱皱巴巴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睡得乖巧。
“她为什么不醒呢？”严疏脱了小衣服跪坐在床脚，病床上的妈妈比平日憔悴许多，他扬着脸想伸手捏妹妹的脸，奶着声音问。
“因为妹妹还小。”爸爸跟妈妈说了好一会话，才道。
“那妹妹看不见我的礼物了。”严疏举着心爱的汽车人玩具，有些惋惜地扁着嘴。
“小疏可以等妹妹长大。”妈妈笑着道。
“好吧。”
严疏又瞧了一眼，觉得新生儿确实不好看，像……
“小狗。”他嘟哝着。
严疏十岁时，严怡萱五岁。
小姑娘长得很快，肉嘟嘟的脸很好捏。她不太安静，走着走着自己就撞在奇怪的地方，抱起玩具也会乱啃。她在上幼儿园，但听老师说不太识数。
“这是几？”
家里的地板上加了一层防小孩摔倒的软垫，严疏坐在一大圈拼接积木里，把吧嗒乱跑的严怡萱揪过来，伸出两根手指道。
“兔子…唔…”严怡萱瞪着双小眼睛先是啃了会手指，结果手指被哥哥拽了出来，没东西啃的小姑娘身体一倾，附身去啃哥哥的手。
“你呀，松嘴！”严疏怕勒到小女孩，他有点生气：“我小时候可没像你这样！”
正在厨房做饭的爸爸和妈妈笑着窃窃私语：
“哥哥在说自己小时候很乖呢。”
“不知道把遥控汽车拆成零件的是谁家小混蛋。”
“算数还考过鸭蛋，问我们为什么一加一不等于十一。”
“现在可劲欺负妹妹。”
“好愁啊。”
严疏听不到有人在说他坏话，他故意板起小脸抱好妹妹，拿起两块积木认认真真道：“你看好，这是一块，这是另一块，两块加在一起就是…啊啊啊这个不能吃！”
五岁的严疏有了一个新认识：发育不健全的小孩，是连铁都能啃一啃的奇怪生物。
严疏十二岁时，被迫开发了新技能。
严怡萱已经不会乱吃东西了，但对换装图册和洋娃娃情有独钟，以至于严疏随便在家里走一圈都能见到散落各处的碎步小衣服。这时候小姑娘就会踩着小拖鞋跑到他面前，仰着脸指着洋娃娃奶声奶气问：“你看到芭比的裙子了吗？”
严疏一本正经把小衣服藏在身后，摇头：“没看见。”
“可是芭比会冷。”小姑娘委屈地嘟哝。
“芭比不会。”严疏道。
“会。”严怡萱又把芭比举起来，指着它脸上不知道哪来的两坨红道。
“你看它都冷的红了。”
严疏：……
他仔细看了下芭比的脸，终于知道昨天绘画课上不翼而飞的红色蜡笔到底哪去了。
大概在年幼的妹妹眼中，哥哥都是无所不能的。或许又是严怡萱的错觉，只不过她恰好有一个热爱探索的哥哥。
小姑娘们确定地位的方法很简单，无外乎谁的裙子更漂亮，谁的娃娃更多，谁的换装更华丽。所以当严疏认认真真咬着笔算简单几何的时候，腿上悄无声息多了个挂件。
“哥哥，我给芭比画了只衣服。”严怡萱眼睛亮亮的，肉乎乎的手里捏着张纸。
“件，衣服要说件。”严疏把笔搁下，对她摊开手：“我看看。”
好家伙，严疏拿着那张纸对着光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严怡萱画上除了一大坨黄色和两根绿带之外还有什么。
他低下头来，用一种怀疑人生的眼神道：“你是不是又偷拿我蜡笔了？”
见鬼，怪不得最近蜡笔消耗的速度这么快。
“没有呀，没有。”严怡萱抽了抽鼻子，两只小手在身前金蛇狂舞，还嘴硬着道。
算了，小孩一个，扔出去卖废铁都不值钱。
“我知道了，我给你做。”严疏叹了口气，老成地蹲下来摸了摸严怡萱的头，道。
有段时间，严疏特地跟妈妈学了针线活。
“小疏为什么要学这个呀？”妈妈坐在床边教他穿针，笑着问。
“妹妹想做衣服，成为班里最受拥戴的小公主。”严疏不小心扎了手，软软的眉眼一拧，无声无息地抬起来放在嘴里含了会，接着缝。
他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点也没有妈妈漂亮，但他学得很快，不笨拙，每天都在进步。
“哥哥要帮妹妹成为小公主吗？”妈妈把布片放在严疏身边，道。
严疏默不作声，心里想的其实是：
可妹妹已经是家里的小公主了，没人敢不听她的，哥哥也一样。
严疏十七岁，严怡萱十二岁。
曾经满地乱爬的小生物穿上校服背起书包，摇身一变成了学校里学习最好的小孩，受老师喜欢，受同学欢迎，但她仍然有烦恼。
“哥，学生为什么要考试呀？”严怡萱坐在车里，她歪头看着回家路上也要拿个绿色小本本背的严疏，很不开心。
因为要考试，所以哥哥最近才总不回家；因为要考试，哥哥才不能陪她玩，都是考试的错。
严疏没说什么，只是百忙里腾出手摸了摸严怡萱的头。
“你在看什么呀？”严怡萱趴在严疏腿上，毛茸茸的辫子散开，她瞪着眼睛向上瞄，看见一串串字母。
“阿班…阿达…咦？”
严怡萱一头雾水。
“那叫abandoned。”严疏笑着道。
“啊。”严怡萱惊讶了一下，鹦鹉学舌地念，发音不准，被严疏纠正了好多次。
“所以为什么要考试？”严怡萱觉得这东西太难，比现在学的apple和crayon更拗口，又问。
“谁说不是呢。”严疏耸了耸肩膀，好半天才道：“以后大概就知道了吧。”
严疏十九岁，严怡萱十四岁，他大一，严怡萱上初中。
哥哥有了个极其艰巨的任务：帮妹妹开家长会。
“哥，如果老师说我上课画画吃东西走神传纸条下课讲话大声笑跑楼梯的话，你就把成绩单拿给她看，记住了啊，我是第一的那个。”
严怡萱理直气壮地挺直腰杆，手指戳着成绩单道。
严疏：……
哥哥开家长会和爸妈开家长会的区别很大，爸爸妈妈会事无巨细拎出来给严怡萱说一通，就算成绩好也不能偷懒；但哥哥不一样，他只在乎妹妹开不开心。
“老师好，我是严怡萱他哥，我觉得我妹妹成绩优异品行端正学习态度认真，就是调皮了点，青春期而已，我们会好好管教。”
严怡萱有时候成绩也会下滑，比如说哪阵子换装游戏玩多了，学习就会懈怠，这时候严疏总会拎着根小教鞭蹲守在妹妹屋子里，监视她写作业。
“这题就这么解了，步骤分不要了？”
“你这字，换了妈妈反手就给你甩一本瘦金体字帖你信不信？”
“你这音标跟楼下腊肠狗学的吧，除了嗷还会什么？”
“偷看什么手机，人不大现在就开始养崽了，换装游戏小姑娘能飞出来？”
严怡萱好好写完了作业，最后才抬眼道：“哥，你这么闲，是不是还没找到女朋友？”
严疏：……
说起对象这事，严怡萱最近正在青春期，天天跟QQ空间学非主流，诸如：
【一学期下来，只有人问你“今年考了第几名”，却没人问你累不累。】
【我的班级说好听点是瞬息万变，说不好听就是精神病院。】
【如果这些字里有你在乎的人就转走吧。】
【我用时间证明我爱你，你用时间证明我是傻|逼。】
【你骗我我竟然傻傻相信……没事…我很好。】
这都他妈是什么？鬼上身了？
每次严怡萱转发奇怪的东西，严疏心里都咯噔一下，生怕妹妹走火入魔。
好在严怡萱比较正常，或许是有个哥哥的缘故，对哥哥的女朋友兴趣比较大，对自己的男朋友兴趣很小。
“啊？不会做饭不会缝娃娃不能教我做题的男孩子，连我哥哥一只手都比不了。”严怡萱如是说。
严疏二十一岁，严怡萱十六岁。
那年夏天，兄妹俩同时喜欢上了一个主播。
那个主播表面上冷冷清清不爱说话，打游戏却总是虐杀，不说脏话，看起来不大好相处，其实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严怡萱很喜欢看他直播，严疏则喜欢看他。
不过最开始是严怡萱喜欢，她总“欣城哥哥”“欣城哥哥”地叫，让严疏有点头疼。
青春期还没过，网络就发达了；信息通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主播都能把小姑娘的心兜住，太糟糕了。
后来，严疏真香了。
当然，某种意义上说，防止妹妹早恋的最好方法就是：把她喜欢的男主播变成她的嫂子。
“欣城哥哥，你放假来我们家住一段时间好不好？我让我哥哥给你做饭吃。”严怡萱双手撑在饭桌上，星星眼盯着钟欣城。
“吃饭。”
在一边的严疏指了指严怡萱面前的盖饭，一手搭在钟欣城的椅背上，轻轻道。
“欣城哥哥，我哥他总凶我，前两天还因为我下滑了一名来教训我。”严怡萱委屈巴巴，就差掉几滴眼泪，愤愤不平地用筷子戳盖饭。
钟欣城眨眨眼，似乎想起了来龙去脉：那天情人节，钟欣城不小心鸽了严疏，导致男朋友心情不太好，地图炮误伤了许多人。
“也行。”他笑着道。
“好耶！”严怡萱觉得希望来了。
欣城哥哥如果回家的话，那严疏抢她的脆脆鲨的时候就有人出来阻止了。
可真是美好。
严疏无奈拄着下巴看两人吃饭，摸了摸钟欣城的脖颈。
小姑娘，是很难对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