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多数热情地追求人生意义的人而言,最重要的是追求的结果。对自由主义者和后现代主义者来说,最重要的则是令人愉悦的众声喧哗;在他们看来,对话和我们要挖掘的意义同样重要。人生的意义就在于追寻人生的意义。许多自由主义者更喜欢问问题,而不是找答案,因为他们觉得答案过于限制人的思维。问题是自由浮动的,答案则不是。关键是要保持好奇心,而不是用某种枯燥的答案对这个问题下定论。的确,这个思路没法很好地解决“我们怎样才能在他们饿死之前提供食物?”或“这是不是预防种族谋杀的有效方式?”这类问题,但是,也许这些问题对自由主义者来说级别太低了。
可是,多元自由主义也有自身的局限。因为,为人生意义问题提出的某些答案不仅互相冲突,甚至完全相悖。你可以认为人生的意义在于关怀弱小,而我则认为人生的意义在于尽量欺凌患病、无助的弱者。我们两人的观点可能都是错的,但不可能都是对的。即便是自由主义者在这里也一定会强烈地排斥某些观点,排除任何可能危害自由和多元的解决方案(例如建立一个极权主义国家)。自由绝不容许摧毁自身的根基,尽管激进主义者会声称,在资本主义条件下自由每天都在自掘坟墓。
在此意义上,多元主义也有自身的局限,即如果只有一种确定的人生意义,它对每个人来说就没有区别了。我可以说“我的人生的意义是,只要还有爬行的力气,我就要喝威士忌”;但是,我不能说“对我而言,人生的意义就是喝很多威士忌”,除非后一句是前一句的另一种表达方式。这就好似宣称“对我而言,雪花的颜色是略带品红色的青绿色”,或者“对我而言,‘木桩’的意思就是‘睡莲’”。意义不能由我任意决定。如果人生确实有某种意义,那也是对你、对我、对任何其他人的意义,是我们认为或希望人生所拥有的任何意义。不管怎样,也许人生有多重意义。我们为何想象它只有一种意义呢?就像我们能赋予人生多重意义一样,也许人生本来就有好几重内在意义——如果人生确有内在意义的话。或许,人生有多重目的同时在起作用,其中有些目的互相矛盾。又或许,人生时不时地会改变目的,就像我们所做的那样。我们不应该预设,那些给定的或内在的意义总是固定不变、独一无二。假使人生的确有一个目的,但这个目的与我们自己的努力方向完全相悖呢?情况可能是,人生有个意义,但历史上的绝大多数人对这个意义有所误解。如果说宗教是谬误,那么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的谬误。
不过,本书的许多读者很可能会像怀疑圣诞老人的真实性一样怀疑“人生的意义”这个短语。这个短语看上去是个别致的概念,既真诚朴素,又自命不凡,很适合做“巨蟒”喜剧小组的讽刺主题。[12]现在许多受过教育的西方人士,至少是宗教氛围过浓的美国以外的西方人,相信生命不过是进化过程中的偶发现象,它与一缕微风的起伏或腹中的一声闷响一样,没什么内在意义。然而,人生没有既定的意义,这就为每个个体提供了自主创造意义的可能。如果我们的人生有意义,这个意义也是我们努力倾注进去的,而不是与生俱来的。
图5“巨蟒”喜剧小组的电影《人生的意义》中油腔滑调的圣公会牧师,由迈克尔·帕林饰演
从这个理论上讲,我们是书写自我的动物,无须由“人生”这个抽象概念来叙述自己的一生。对尼采或王尔德来说,我们所有人(只要有勇气)都能够成为以自己为作品的伟大艺术家,手中握着泥土,把自己捏塑成某个精致而独特的形象。关于这一点,我认为传统智慧的观点是,人生的意义不是预先规定好的,而是人为建构出来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极为不同的建构方式。无疑,这里面包含许多真理;但因为这也很枯燥乏味,我想以简短的篇幅来加以考察。本书的部分内容将专门质疑这种把人生的意义当做个人事业的观点,看看这种观点能有多大说服力。
【注释】
[1]请允许笔者说明,本人并非哲学家。当然,就算我不说,我的批评者们肯定也会指出这一点。——作者注(以下除特别说明,均为作者注)
[2]这里伊格尔顿暗指《圣经·诗篇》中的“你的宝座从太初立定。你从亘古就有”(93:2)这句话自相矛盾。——译注
[3]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伦敦,1961),6.44。
[4]参见《李尔王》第一幕第四场。朱生豪译为“我要教训你知道尊卑上下的分别”。——译注
[5]更为详细的讨论参见拙文《维特根斯坦的朋友们》,收入《格格不入》(伦敦,1986年)。
[6]马克斯·韦伯,《社会学论文集》,H.H.格特与C.赖特·米尔斯合编(伦敦,1991年),第152页。
[7]以赛亚·伯林,《自由四论》(牛津,1969年),第168页。
[8]讨论道德两难困境,可参看罗莎琳德·赫斯特豪斯,《论德性伦理》(牛津,1999年),第三章。
[9]拙著《温柔的暴力:悲剧的理念》(牛津,2003)更详细地讨论了悲剧的理念。
[10]《奥德赛》是主人公回家的故事,寓意个人回到共同体;《哈姆雷特》则是个体觉醒的故事,王子将自身从王室家族中区别开来。伊格尔顿以此来说明古代和现代的区别。——译注
[11]牛津大学教授吉尔伯特·莱尔曾称,他通过解释这两句话的区别而成功劝阻了一位学生自杀。
[12]除了“巨蟒”喜剧小组的电影《人生的意义》以外,还有一部同名电影,笔者曾在盐湖城的摩门堂观赏过。遗憾的是,我已经完全忘了这部电影认为人生的意义是什么,部分是因为我对这部电影时长才四分钟感到惊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