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牌额果然赐下。李也辰亲率衙差送往福家,街上浩浩一队人马,前后两顶轿子,队前二位差役抬着金匾,围观众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进门后福老先生连忙出来迎接,轿帘一掀,两顶轿中分别走出两人来,正是李也辰与明绯。
“福氏听旨。”
福老先生与明绯跪下,李也辰念道:“福氏长女,嫁与金氏为妻,丈夫亡故后,立志守节,其贞正可嘉,今赐贞节牌额,以彰其德。”
念罢,二人叩谢,李也辰从差役手上接过金匾,上前两步,交于明绯。
明绯双手接过,抬起头来。李也辰今日一身官服,除了那次上堂受审之外,她这是第一次见他穿官服。忽然想起在牢中相见时,她说的那句话:“大人并非为官之人,还是不要为官的好。”
当日的情景一闪而过,她脸上却一片平静,静静地道:“谢大人。”
她的眼神极静,李也辰迎着她的目光,想要说几句话,却终于没有说出来。转身上轿,便即离去。
明绯垂下眼睛,怀中匾上“持节守贞”四字,迎着阳光,耀人眼目。她眼中却没有泪。眼泪已经流过,再也不会有了。
其后的日子分外平静,明绯自回家后便再也没有出过家门,这个家门以外的事情,她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尘世仿佛真的已经与她没有关系了。
李也辰又翻了几桩错案,有了黄家的例子在先,也无人再敢使什么手段。
平平静静,转眼就是半年。
再过两天就是新年。明绯坐在窗边,静静凝望着窗外纷扬的落雪,轻轻抚了抚手上的绣着的活计,低低叹了口气。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三个妹妹还是没有消息。姐妹四人从小相依为命,这两年纷纷都嫁了,转眼又都走了。只是她虽是想念,却是盼着她们不要回来——做下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来,还是不要回来得好,在外面能平平安安的也就罢了。
正在低头凝思,忽然外面有人叫:“大姑娘!”
明绯回头一望,见是邻家的老寡妇南婶,忙应了一声:“南婶。”
南婶一边进了屋子一边对她猛摇手,三两步赶到她身边,才悄声道:“大姑娘,你听说没有?”
明绯道:“南婶,什么事?”
南婶左右望了望,小声道:“也难怪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家三姑娘回来了!”
明绯顿时一惊,道:“南婶你听谁说的?”
南婶道:“你别不信,连你那老爹都知道了,就只你不晓得。现在人还在许家呢。”
“什么?”明绯失声道:“她回许家了?”
南婶道:“可不是么,你家三姑娘呀,还是那个性子,胆子大着呢。”
明绯定了定神,道:“现在……怎么样了?”
南婶道:“那还能怎么样?这一拿住了,我看是凶多吉少。要不你在这等着,我给你打听打听去。”
明绯点点头,道:“有劳了。”
南婶摆摆手,又忙忙地出门去了。
明绯坐在房中,一时只觉得浑身冰冷。三妹与丈夫的弟弟相恋之事当时几乎闹得满城皆知,她又是那样不管不顾的性子,想说就说想做就做,直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险些被正了家法,幸而当时突然有个陌生男子出现带走了她,这一走将近一年,却不料她竟然又回来了。
无暇去想她为什么又回来,明绯现在焦急的是如何能救她。此事非同小可,依照当日两家的态度,绝无轻轻放过的可能,今日却不一定还能有一个身怀武艺的陌生人来救,左思右想皆无果,恐怕真是要凶多吉少了。
略一沉吟后,明绯很快下了决断,站起来换了身衣服,将半个脸遮掩起来,便匆匆出了门。
此时此刻,明绯想到的唯一能帮自己的人,就是李也辰。然而当站在他面前,听他问“夫人找在下有什么事”时,她却突然迟疑了。她……凭什么认为他一定会帮她?与他相识一场,究竟有几分交情可言?更何况,她要求他的事,算来本不是什么有理的要求,这件事确实是三妹有错在先,她又怎么能要求他帮她?
“夫人?”
明绯怔怔地望着他,轻轻道:“大人。”她声音有些涩,顿了顿,终于还是开口,道:“大人,明绯……有一事相求。”
李也辰却也发现她神色有异,初来时满面忧急之色,一站定却又忽地怔忡起来,开口又是欲语还休的情态,完全不似平时,“夫人请说。”他道。
明绯低声道:“大人可知我家三妹的事情?”
李也辰道:“略有所闻。”
福家三女娇绯的事情,他还是在查明绯的案子时顺带听说的。娇绯的夫家许家是本地有名的富户,家中有二子,未发家之前曾与福家订亲。后来许家因得了远房亲戚的遗产突然暴富,本想退了这门亲事,却不料长子突然一病死了,许家便要将娇绯娶过来为儿子守寡。福老先生一心认定女子必须从一而终,便应了此事,娇绯便与那许家长子的牌位成了亲。
其后娇绯与许家次子的事情外人便所知不详了,只知这女子很是泼辣大胆,这事非但不藏着些,反倒直接闹到了明面上。
明绯轻轻吸了口气,道:“娇妹回来了,现在人在许家,我想……许家也许要动家法……怕是……”
她顿了顿,慢慢抬头,双目与李也辰的目光相对,半晌,忽然轻轻地说:“对不起……错在娇妹,明绯……不能求大人做主。”
且不论对错,李也辰身为一方父母官,教化民风、治理民政乃是第一要务,娇绯所作所为是证据确凿地伤风败俗之举,便是不动家法告上官衙,也该当治罪严惩,她怎么能要求李也辰出面救她。
李也辰没有说什么。低头默然一时,她重又抬头望向他,静静地道:“明绯与先生相交,不过几面之缘,终是……说不上什么情义。如今,明绯求先生能体谅我救妹之心,代为设法。”她缓缓后退一步,双膝跪倒,凝望着他,一字字道:“明绯不求大人,但求李先生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