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闻声望向站在一旁的李也辰,流澜没有开口,却是明绯开口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不能再涉险了。”
李也辰凝望着她,静静不语。她抿了抿嘴,道:“只要你我心怀坦荡,又何必在意……”
“我说不可,正是因我心中不能坦荡。”他突然截口道,“若是别人,我心中无挂碍,视红粉亦如骷髅;可是若是你……”他顿了顿,才接下去说:“若是你,我又如何能……”
他终是没有说完,明绯却已整个人都懵住了。她懵住了是因为他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在这个时候这样突然就说了出来,让她一瞬间意识几乎茫然了。
明绯怔住,流澜却接口道:“有何不可?能做能当,方是真君子。”她含笑道:“李公子既然待明绯姐姐与别人不同,可见心中有情,若不愿承认倒也罢了,如今既然说出来,还有什么好顾忌呢?”
两人俱是默默无语。流澜过来坐在床边,低声道:“时间不多了。”
“你们,去那边搜!你们几个,去那边!”
“砰”地一声房门大开,房里床上一个女子躺在里面,秀发半散,只露出半张脸,整个身子掩在被子里面,被里一个男子脸冲里搂着她,外面一个女子酥胸半掩,听见响动吓得惊呼一声转过脸来。
破门的官兵见状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转身招呼:“走吧,没有!”
吵闹之声渐渐去远,流澜从容坐起来整好衣裳,站起身向二人福了一福,含笑道:“药炉稍后给李公子送到,妾身告退了。”
门轻轻合上,李也辰扶明绯坐起来,看着她挽起头发,默默递上银簪。
“明绯。”
明绯低首静静不语,不知心中作何想。这般沉寂半晌后,门外有人轻轻叩门,李也辰去开门,是流澜的丫头和一个老仆捧着药炉等物来了,进屋放下后便告退离去。李也辰点起药炉,淡淡的药香开始渐渐弥漫。
“这药……是大殿下所赠吧?”明绯忽然道。
李也辰点了点头。明绯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必担心。”却没说不必担心什么。
“你……是要相助大殿下么?”她低声道。
“隔墙有耳。”他亦低声道。
小小客房。一个静静倚坐在床上,一个在屋角扇着炉火,满屋里只听见药汤轻轻咕嘟的声音。静默一时后,明绯忽然轻声道:“为什么……说那些?”
他没有回答,明绯看着他沥出药汁,熄了炉火,端着碗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一字字说道:“情之所至,不能自已。”
她怔怔地望着他,低低地问:“从什么时候?”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吸了一口气,问:“你入京为我二妹翻案,是为我,还是……”
“都是。”他说,“当时我虽未明白是否为你,这几日却已都想通。”
“那么……”她凝视他的眼睛,慢慢地道:“此次投入大殿下处,是为了我,还是另有原因?”
他一时没有回答,凝视了她片刻,方说道:“你不必担心。我并没有被迫为此,虽然入京时并未打算与大殿下相瓜葛,但如今,也并非全然被动。”
她还想再说什么,他却已先说道:“你不信我么?
她一怔,忽然便想起那时在桥溪大牢中时,他对她说:“你为何不能信我?”那一次她终是信了他,他也终是不负她所望。
“我信。”她说。
他淡淡一笑,“吃药吧。”
搅翻了整个京城的搜查行动第二日便停止了。二皇子如此行事未免太过嚣张,当朝皇帝赵珩听闻此事后当即便将二皇子赵基召入书房,片刻后又召见了大皇子赵塑。当日两位皇子俱被留在书房,至夜方放回。
所有这些事情李也辰尚不知晓,然而当夜流澜院中悄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匆匆转告李也辰一句“时局有变,皇上下旨召你,速回桥溪”便即离去。稍后流澜带来消息,告知两位皇子被召之事,末了说道:“此事凶险,务必小心。”
其时李也辰正在药炉旁为明绯煎药,流澜离去后,明绯忍不住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李也辰道:“二皇子到处找我,想必惊动了皇上,若我猜的不错,二皇子必是称我入京欲行不轨。”
明绯道:“那么现在可是要回桥溪?”
李也辰道:“若是此时回去,大约城门口已有人等着我自投罗网了。”
明绯不语。如今欲走不能,不回桥溪又势必惹皇上生疑,虽然李也辰入京是为勤王,然而无凭无据,但凭亲疏之别,皇上也必然信二皇子而不能信他,究竟如何是好,她并不知道,只能等着李也辰的办法。
看着她喝完药,放下药碗静静望着自己,他道:“我回去,你留在这里。”
明绯怔道:“你不是说……”
李也辰微微一笑:“此时离京虽不容易,我却也并非毫无办法。你莫非忘了我曾说过,纵然无权无势,却还有武有谋,又有何事不能?”
明绯望着他,想起当日桥溪大牢中的情景,亦不由微微一笑。想及如今形势的凶险,脸上又有了忧色。他说得虽轻松,她却知道今日不比当初在桥溪县时,轻声道:“京城重地,你多小心。”
“不须为我担忧。”他说,“你好好的在这里,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的等我。”
“我会好好的。”她柔声说,“什么时候走?”
“今夜。”
她点头,嘴角微微含笑,眼神明亮似星,前路虽险,她虽担忧,然而此刻她无暇忧愁。“还记得那天在县衙书房,你我煮茶同饮么?”
他点点头,望着她脸上从未出现过的神采,那枯木逢春般的光彩令他微微目眩。她含笑说:“那一杯茶,我以为是我这一生最好的记忆了。我从未想过能有今日这般心意相通的彼此相对的时候。今日你要走,我便为你饯行,我们……喝一杯酒,可好?”
他不由得点头,旋即又迟疑道:“你的身体……”
“我已经好了。”她说着,掀开被子便要下床,李也辰忙扶住她的肩,“不要下来了。”
她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抬头望着他,她一字字清晰地说:“我又活过来了。”
他望着她的眼睛,四目相对,她说:“我又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