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也辰这几天一直坐在后衙看案卷,没有再出门。明绯的态度已经明了,他不愿勉强明绯,也不愿放弃翻案。然而若要为她洗脱冤情,便定要点出柔绯未死这一事实。但是看明绯的意思,柔绯若被发现未死,甚至被找到,必定是要生事的。
放下案卷,他揉了揉眉心,此案应是还牵涉了黄家在其中,个中复杂,却并非是他凭一己猜测能了解的。
看看夜已深了,他便要解衣就寝了。正低头解腋下衣带时,忽然身后风声一动,他反应敏捷立即闪身,顺势捞住来人一条手臂,一折一扭。
制住那人,扯了他脸上面巾,李也辰方才看清那人容貌。此人年约三十,一双眼睛旷放不羁,兼之身手不弱,想必是个走江湖的人物。
那人被制住了也不再挣扎,望着李也辰道:“大人好身手。”
李也辰道:“你认得本官?”
那人道:“桥溪新任县令李也辰李大人,听说是从京城贬谪到此,本是文官出身,如今看来大人武艺也不差。”
李也辰看了他一眼,松手后退一步,道:“你深夜来此,想必是有事要找本官了。”
那人点头道:“不错。”他说着向李也辰抱拳道:“在下莫为,来找大人,是为了福家大小姐之事。”
李也辰不答,示意他继续说。
莫为道:“听闻大人两次探望她,为她诊治用药,敢问大人,是否要为她翻案?”
李也辰仍是不答。莫为愣了片刻,方才明白他的意思,道:“在下是福家二小姐的……朋友,这次来找大人就是她叫我来的,她现在还在休养,不能亲自来。”
“休养?”李也辰道,“莫非是病了?”
莫为恨恨道:“哪里是病!那黄家小子天天对她朝打暮骂的,最后一次竟把她打到小产,反而怪她害死了黄家子嗣,一纸休书休了她,寒天雪夜的把她赶出门。她好容易自己回了娘家,还被她那爹毒打一顿赶了出去。我正巧遇到她,救了她回去,请大夫好好调治,到如今才好了些。”
李也辰道:“这么说,你与福家二小姐是那天才相识的了?”
莫为道:“不错,那天我遇到她们姐妹时,柔绯已经昏迷,是她姐姐把她托给了我。济人危难本是我辈义所当为,所以我就带了她回去。”
李也辰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个义士。请坐吧。”
两人落坐,李也辰道:“福大小姐被判死罪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了。”
莫为点点头。李也辰道:“那么她因何获罪你也该知道了。”
莫为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只是一直不敢告诉柔绯。她姐姐当时也嘱咐过我,若我们走后她出了什么事,千万不要告诉柔绯。这几个月来我禁不住柔绯央求,只好告诉了她,却一直不敢说原因。”
李也辰沉吟半晌,道:“本官确实想为福大小姐翻案,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不愿意。”
莫为愕然。“为什么?”话说完他自己也想到了原因,“是为了柔绯?”
李也辰默认。
莫为呆住,一时不知该怎样是好。明绯固然要救,然而若黄家与福老先生知道柔绯还活着,还与一个男子同住了半年之久,定是不会饶过她的。即使不说这些,只说她藏匿半年,令官府误判造成冤案,也是个不小的罪名。
莫为越想越没有主意,抬头望见李也辰,方想起来问问他,急问道:“大人可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李也辰沉吟道:“证实二小姐未死是必定要的。”他望向莫为,道,“若本官能保二小姐平安,你可否愿带她上堂作证?”
莫为低头想了想,然后严肃道:“大人果真能保证么?”
李也辰沉声道:“纵使不能保她无罪,本官亦能放你们逃离。”
莫为一咬牙,道:“好!我莫某相信大人!我这就回去告诉柔绯,明日便来听候大人差遣。”
李也辰点头,“你与我暂保持往来,此前暂勿让二小姐露面。”
莫为道:“好。在下便先告辞了。”
第二日,李也辰早饭后便去了大牢,见了明绯,一言未发,便拆开一个信封,抖开信纸放到她面前。
明绯低头看了一眼,脸色蓦然变了,抬头望着李也辰,冷冷地道:“没想到大人竟是个无信之人。”
李也辰淡淡道:“我没有去找她,是她来找了我。这封信便是莫为送来的,托我转交于你。”
明绯脸色仍未好转,道:“你告诉她了?”
李也辰默认。
她冷笑了一声,平日她如此失态的时候并不多,便是身受大刑也未曾变色,今日却似失控起来,锐声道:“大人莫非是嫌我一命不够,还要再断死两个么?”
李也辰默然,半晌,忽然道:“若我能救你呢?”
她冷冷道:“不必。”
李也辰看着她,“你一心求死,可有想过你三位妹妹将来如何?你二妹若知你为她而死,她会如何?你三妹四妹如今俱是下落不明,你当真就能安心放下么?”
明绯听了这几句话,心中立刻牵挂起来,那一股无名怒气也挫下了一大半,却仍是道:“这些又与大人何干。”
李也辰闻言一怔。不错,他如此为她设想,然而这又与他何干?他只管断狱查案,这些事何时又轮到他操心了?
两人默然相对,俱是心绪烦乱。摇了摇头,他不再想这些,说道:“我已对莫为承诺,若你妹妹愿上堂为证,我可保他二人平安。”
明绯抬头,语带讥刺地道:“大人如何保?桥溪县令不过七品官阶,翻案复审要朝廷派下巡案共审,届时大人你无权无势,如何保我妹妹平安?”
李也辰负手淡淡道:“纵然无权无势,却还有武有谋,我又如何不能?”
明绯一怔,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怔了片时,方说道:“大人知法犯法,就不怕累及自身么?”
李也辰道:“法外尚有人情在。李某与夫人却有几分相似处,自身如何,倒是懒于多顾的。”
明绯不语。过了一会儿后她道:“大人并非为官之人,还是不要为官的好。”
李也辰淡笑不语,转口道:“夫人可有服药?”
明绯点点头。她本不想服,无奈徐大姐百般劝说,她不忍拂了徐大姐好意,便只好随她了。
李也辰走近依然坐在她面前,道:“请夫人伸出手来,让在下探探脉息。”
明绯皱了皱眉,终是没说什么,伸出手来。李也辰手搭在她腕上诊了片刻,便站起来道:“药还对症。夫人静养,告辞了。”
脚步声远,李也辰走了。
明绯静静坐在黑暗中,满心忧虑加上一肚子疑问,竟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位莫名而奇特的新县令,已经让她迷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