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缠蝶》作者:羿子涵【完结】 > 缠蝶_派派后花园.txt

  第1章 凝月奇谭

作者:羿子涵 当前章节:56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59

进出古城南门的官道两边种了滴翠青竹,一路扩散至城郊之外,竹荫满道,无风自凉,为的是夏来驱热,夏天一到,拿不到入城设摊买卖资格的商贩群集于此,形成小小的商聚。然而世上好处多半有一无二,竹林一入冬即阴上加冷,寒风驱人散,南门差可罗雀,行人摊贩于是转移阵地至其它城门另张旗鼓,又以对角北门为首选,皆因北门种植了数株老松,松间冬雪亦是一色,因此有旅人咏道:

夏自南来君子迎,

青杉伴听洗心吟;

叶落知尽寒秋意,

北松堆雪不飘零。

此正是仲秋时节,这天秋老虎发威,天气甚是炎热,毒辣的阳光铺天盖地,网住了行走中的人,烤出挥不开的一身汗热;再刺进了枝与叶的空隙,金黄随风折曲变形;又熨上了屋与墙的层迭瓦檐,延展出对立的凉影。

同样的市井交谈声,在毒辣太阳底下极是喧哗惹烦,在清幽竹影下却是多了几分惬凉,听着,也像是一曲小调,轻唱着一如以往的秋日平凡荣景。

一匹黄马自远道缓缓而来,一名男子侧坐在木制马鞍上,双目轻闭像睡着一般,然而他的姿态又不像睡着那么软弱无力。双腿交迭,手里轻执着一串插了瓶的树枝,叶与叶随着马儿的步伐蹭出规律的摩娑声,若非此间人声嘈杂淡了下来,怕是不会有人注意到这轻微声响。

黄马在茶亭之前停住。男子睁开眼,道:“到了吗?”不知跟谁说的话,黄马鼻孔喷了口气,算是回答他。

男子轻身下马,身子舒展开来,令想前来招呼的茶亭小二怔于他身形之颀长修挺。长发齐洁,绿黄交色的袍衫纤尘不染,眉眼间清冷无波。或许是他一身与别不同的干净清新,才令人心神俱被牵引过去,很难不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男子落在竹影庇荫中,几个步伐走到日光下,举目眺望眼前灰得发白的古老城墙。

会是这儿吗?他无声自问。

那茶小二看来颇为年轻,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伫在后头没有出声扰他,等到对上那双清澄若水的眼眸才直了直身子,上前微笑道:“客倌,您歇腿不?”

男子看了看马,又看了看竹椅,没有回答。茶小二顺着他视线眼珠子一溜,心中一醒,笑道:”瞧我问得傻了,您乘马而来,腿可不酸。”脑筋却动得极快,又问:“瞧客倌是要进城的?要不喝口茶吧,天热易渴,好生歇会儿再入城逛逛,城里头还没有像这竹林凉透心去的好休息处呢!”

倒真觉得渴了,男子点点头,就张桌椅坐下。茶小二呈上香茗,老练地问道:“客倌要什么佐茶?我们这儿有名的点心是蒸小包和莲花酥,前咸后甜,滋味可好了,常有商旅出城买了带着路上吃呢!”

男子淡声道:“我不爱这些。”

“噢,那么时节鲜果可好?”

男子不置可否。茶小二碰了个软钉子,倒不觉得挫折,当即一笑:“客倌有什么需要再喊我一声。”

“请替我喂喂马。”

茶小二喊了声得,另招呼人给马整水整秣。

男子坐得很挺,轻啜口茶润喉,闭上眼,感官识觉不在周围人声,而在林叶的摩娑细语、青竹的凉涩生香、以及绿草受日光拂照所散发出的沁脾清新上,俱微细却毫无遗漏。

男子舒服地睁开眼,再呷一口茶,唤了茶小二过来。

“客倌有什么吩咐?”

“我旅经此地,不知此城何名,有何名胜风景,有何趣味之事,小哥可否说给我听,好给我一些参考?”

但凡驿站茶亭客栈这些外来商旅聚集之处,最常被问起的便是这类游览名胜之事,久成能手,一般小二跑堂皆巧于回答,当下茶小二便惯性一笑:

“客倌初来乍到这陌生地方,不多打听点儿还真会错过了一些该听该看该尝的东西,好比我们这儿的蒸小包和莲花酥!”

男子淡极一笑,茶小二自个儿笑得乐呵,也没有强迫意味,指了指城墙道:“这是凝月城,三千年的古城了,原名奔月城,缘自嫦娥奔月的故事。相传嫦娥就是在此城吃了神射手后羿的长生不老药才奔的月,因此取名奔月。凝月凝月,凝望冷月,后羿想念嫦娥,天天望着月亮,后来才更名为凝月城,比奔月好听多了。不过城里一般没什么好看,逛来逛去不过就这几分古味。东北角有座梦娥阙,说是当时嫦娥生活起居之屋,那是讹人的,都三千年了,要真有,可不知战火湮灭几百遍了,哪能是现在这等光鲜亮丽的模样。那是后人建的。”

茶小二说到此略略一停觑他反应,若脸露不耐之色,那就是自己说得太过琐碎,该更精简些,有些客人只耐心听“这个东西该玩该吃;那个地方坑人别去”之类简短提点。

眼见男子似乎颇有兴味,茶小二也上了兴头,替他空杯斟上热茶,再道:“不过凝月城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起源毕竟与月相关,每年中秋都有祝月之庆,就这几日了,懂门道的都晓得这时候入城游玩,看得见平时看不到的,热闹极了!此外,说到凝月城出色的景致,那就不能不提咱南门夏天的碧竹漪和北门冬天的白松迎客了,有一首<咏凝月城>是这么说的──”

脆竹轻涛声中,小二一口的字正腔圆和宛如城志的博知之识,将任何渊源来由皆说道得十分活泼动听,毫不繁琐;他又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懂得适时间歇,给斟茶给添水,乖觉细心得教人易生好感。

忽见男子脸色微动,目光奇异,茶小二顺着他视线看去,却是城门口出来两顶抬轿,轿子的外观素致中可见质地华贵,有男仆前后开路顾守,轿旁各跟着两名女婢,正往碧竹漪而来。

男子注视那一行人经过,问道:“那里头是什么人?”

茶小二回道:“哦,那是凝月城首富公孙家的人,轿里头应该是公孙夫人和公孙小姐,她们每个月例行前往月灵庙上两次香。”

“月灵庙?那是什么地方?”

“就在城郊,前头官道分岔口右拐进去便是了。比起凝月城,月灵庙可就年轻多了,约莫近百年头,是公孙曾老太爷时出钱建的,里头拜的是广寒娘娘,也就是嫦娥,不过那时候香火并不旺,香油钱不足以雇人打扫庙宇,一切修缮支用什么的都靠公孙家花费维持。到了现在公孙老爷这一代,生意愈做愈大,已是凝月城第一富商,自古来贫穷人跟着有钱人的步伐走,人家拜什么也跟着拜,就算指望不了挣大钱,能求点人身安康也好,于是才渐渐旺盛起来,如今已是凝月第一旺庙了,客倌您要有兴致也不妨去绕绕,上上香,求个旅途平安。”

公孙家的人已消失在官道转角,茶小二仍是望着那方向,补充道:“不过若真要说,月灵庙香火鼎盛起来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公孙家发生的一件奇事呢。”

男子视线回到他身上:“什么奇事?”

茶小二双目晶灿灿的:“那可真奇到不能再奇了,到现在都四年了,还是本城最令人津津乐道之事。这公孙家几代都是一肚子慈善心肠,造桥铺路,救贫济苦,都不是装模作样给人看的,不仅是第一大富贾,还是第一大善人。公孙老爷夫妇结褵二十年膝下无子,老爷子又没有纳妾,眼看香火将断,总算善心感动上天,终于求得一女,把公孙老爷给乐得,那时的满月酒摆满长街,熟陌不拒,直宴请三日三晚呢!不过这公孙小姐身子骨并不大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风寒,药吃得比饭多,一个月不犯病就要放鞭炮庆祝,简直是药罐子托生!也幸亏是生在吃喝不尽的公孙家,要是一般人家早被汤汤药药给吃垮了。这公孙小姐一路给当成公主养侍,好不容易拉拔大了,十四岁那年却生了一场重病,连城里最好的大夫也医治不了,就这样病死了。”

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停卖关子,果见男子眉间微蹙,不待他开口,茶小二便笑着接道:“客倌要问,刚才还说那轿子里是公孙小姐呢,怎么说她早病死了,是不?奇便奇在后来的事了。这病针药不果,难已回天,公孙夫人肠子都要哭断了,老爷子伤心地无法可想,连人带尸就往平日虔诚敬拜的月灵庙去,求广寒娘娘大发慈悲救人,还愿的誓可许了不知几桩。不只公孙府上的仆婢们,许多不论得不得助过公孙家的城民们也跟着跪求,那场面要嘛不忍看,看着就令人鼻酸。”说着入戏地叹了口气。

忽听有人说道:“难道众志成城,公孙小姐就因为这样活转过来了?”

茶小二听这声音不是那男子,转头却见周围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一些往来旅客,个个听得津津有味,全都一脸期盼地等着下文,茶亭老板更精明地亲自招呼几人坐下喝茶听故事。

茶小二看那男子似乎不介意多了几位听众,一笑,清了清喉咙准备接着说下去,离他最近的客人当他口渴,递了杯茶给他,茶小二乐得接过润了喉,两手一拍续道:

“得啊,就真是这么活转过来了!”他故作神秘:“那时离公孙小姐断气已两天,众人为她祈生,多是因为可怜公孙老爷夫妇,一旦真见到死人重又活动起来简直吓死人啊,哦不,简直吓死活人了,还以为诈尸呢!赶忙叫大夫过来一看,竟然是真的活回来了,这不是神迹是什么?接着当晚公孙夫人便作梦了,梦见一个美丽女子自称是广寒娘娘,说必须将一个蝶形木饰配戴在公孙姑娘身上才能确保她性命无虞,否则往后还要出岔子。隔日夫人连忙前往月灵庙,果然广寒娘娘神像上戴了一串木刻的蝶形项链,庙管事一听是广寒娘娘显灵,二话不说便将木炼卸给了夫人。至今四年,公孙姑娘活得活蹦乱跳,公孙家就布善布得更加勤劳了。这事一传百百传千,各位说说,显过灵的庙哪能不旺的?”

一时间惊叹声四起,几个急躁的客人马上付了茶钱就往月灵庙去见识,一并瞧瞧那位传说中的公孙小姐。茶小二也不理会,兀自说道:“不过公孙小姐活是活过来了,性子却与往大异,简直变了个人一样。以往是出了名的难伺候,现在嘛……哎,总之连身子骨都健壮许多,不知是死而复生的过程出了差错还怎的,总之教人费解。”

男子原本若有所思,听到这段话眸子一亮,喃道:“原来如此。”

茶小二大奇,凑近他神秘兮兮地问:“客倌,难道您参透了其中玄机?可否说给小的听听?”

男子在桌上放了茶钱后起身,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语毕翩然走上官道,往月灵庙方向而去。

“可,这不人死复生了吗?”一旁茶客不解。

茶小二望着男子背影,再看那些受了故事吸引而纷纷朝圣月灵庙的闲人杂客,他收拾善后,面带笑意心想:

他真该改行去说书才对。

月灵庙没有一般香火鼎盛的庙宇宫寺那样金碧辉煌,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城民口中的第一旺庙,它小家碧玉,玲珑素雅,宛如佳人娴静淡致,玉立于疏林之间。

“公孙家不是很有钱吗,怎么月灵庙盖得那么寒酸?”前来凑兴的游人中有人如是说道。

“你懂什么,广寒广寒,广了就寒,说不定是广寒娘娘怕冷,亲自托梦说要这样小小的一间。”另一人一面说,双手一面比划。

“你看你看,顶上角落还有蜘蛛网呢,到底有没有打理啊?”

“一听这话就晓得你没见知,庙里出现的昆虫动物小如蝼蚁大如蛇雀,都驱逐不得,那是有灵性的,说不定是哪方神明化身显灵而来,扑杀了还不遭天谴?”

“嗤,哪那么多道理,就直说太高了构不着吧!”

平时月灵庙香客并非一窝蜂地来,多是三三两两不绝不断,此次适逢公孙家例行拜祀,加上突来的游众,本就不甚宽敞的正殿立时站满了人,或打量庙内壁画,或随兴上香祈祝,里里外外无事徘徊,为的就是想亲眼看那死而复生的公孙小姐一眼。他们听了故事才来,时间上晚了一步,夫人小姐已上完香,正在后院厢阁小歇,众人不见黄河心不死,各自打发时间等候。

男子徐徐而来,并不急于进殿,只是从容地散步于庙外林边,轻触着绿树,眸中的柔和淡化了一身不可亲近的清冷。他进了正殿也不上香,直直地看着广寒娘娘神像。

那是尊真人比例的黄玉雕,打磨得光滑无瑕,头发五官衣饰俱细腻如真,光彩流动,栩栩如生,宛如时间被凝定了的姿态,正执篦侧头梳理披散的秀发,玉颜上婉眸浅笑。

一般贡奉庙宇的神像多是庄严之姿,不会是如此媚柔之态,不说罕见,直是世间绝无仅有之异,看见的人无不啧啧称奇。

“广寒是真,但嫦娥奔月?”男子摇头,唇边一抹轻嘲淡笑。

信步往后厢去,人还未进到院子,一个执帚扫地的老人率先抬起头向男子方向瞧来,两人四目相接,男子微讶,心想多半是自己脚步声引起老人注意,但他脚步向来轻巧,直若无声,若是依此觉察,这古稀老人耳朵之聪锐实在教人吃惊。然而转念一想,亦或许是老人低着头时,正巧瞥见自己往此而来的影子。

虽然对自己的猜测释怀,心里却隐隐有股异样之感,不禁多看了老人几眼,那老人只是低下头自顾自扫地。

其中一侧厢房房门紧闭,公孙家仆立在门外看顾,监视似地盯着院子里的人,一脸闲人勿近。四下安静,只有扫帚刷过地上的声音。

公孙家仆虽然没有出声,但一双双目光投射过来都像是无言驱赶,男子不愿多生枝节,退出后院的念头刚起,就听见吚呀一声,厢房的门正好打开,家仆们动作起来,里头女婢扶出两人,一行人往正殿移动。

男子身子大震,所有感识全集中在当中一人身上,与方才在茶亭的相同感觉瞬间灌入四肢百骸,蔓延全身,强烈到令他忍不住捂住心口,面容不再平静无波。

廊间遮阳的竹帘断断续续掩住了那名华衣少女的身影,他在对面走廊步步跟随,不容稍瞬,她胸前那串蝶形项链在披风缝隙中续续断断映入他的眼,勾着他的神思。

殿里殿外交杂出一阵嗡嗡细语,成为焦点的少女跟着她的母亲穿过正殿,投入婢女撑开的伞影中上了轿,一众好奇人等目送轿子远去。

“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公孙小姐呀,看起来跟一般人没啥两样啊?”

“要不你以为会看见什么,蹦直了腿跳呀跳的殭尸?”

男子于四周的新奇讨论恍若未闻,只是凝睇着已无轿影的尽头转角,目光深沉。

果真就是这儿了。

凝月城。

公孙。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